序
《我的心臟是誰》 · 藤白圭 · 2603 字
三個男人正走在彷彿失去色彩的走廊上。
因爲是二月初的清晨,窗戶上沾滿了露水,窗外的天空一望無際,卻覆蓋着厚重的烏雲,看起來隨時可能會下雪。比起來,男人們前往的室內至少比外頭溫暖了些。
或許是爲了驅寒,他們刻意加快腳步。所有人都穿着統一的靴子,粗獷的鞋底踩在鋪着亞麻油地氈的走廊上,腳步聲迴盪不已。
不只靴子整齊劃一,三人也穿着深藍色的西裝外套,戴着同色系的太陽眼鏡,和貌似警帽的帽子。打頭陣的是位上了年紀,頭髮略顯斑白的男人,他滿臉皺紋,神色凝重地往前走。尾隨在後的兩名男人則年輕許多,約莫二十五歲至三十五歲,體格十分壯碩,但臉色如蠟像般慘白。不同於領頭的男人,兩人神情惶惶不安,前進的步伐也有幾分躊躇。
男人們終於抵達目的地。
鐵門閃爍着沉穩光芒,上面掛着「一一五」的牌子。
上了年紀的男人從口袋裏掏出一串鑰匙。那串鑰匙以鐵鏈串起,掛在他的腰帶上。
他從中挑出一把與房間號碼相同的鑰匙,插進鑰匙孔,伴隨着金屬摩擦聲,門打開了。
「出來!」
上了年紀的男人從喉嚨深處擠出高八度的聲音。
*
全日本共有八座拘留所,這裏是最大的一處——東京拘留所。
眼前的三名男人都是這裏的職員,也就是所謂的刑務官(注:1:刑務官:日本矯正機構中的公務員,職責包括看守在押人員、管理設施安全與協助矯正教育,類似臺灣的「獄警」或「矯正人員」。)。
一般情況下,刑事案件的犯人在判決確定前,會先關押在拘留所,待判決定讞後,才移送到監獄服刑。
唯一的例外是死刑犯。死刑定讞的犯人必須待在拘留所,直到執行死刑的那一天。
三位刑務官走到一一五號房前。這是一間獨居房,關着一名男人,他十年前被捕,並以異常快速的程序定讞死刑。
男人盤腿坐在房間正中央,不知道是不是正在冥想。聽見門外傳來刑務官的動靜,他緩緩睜開雙眼,無聲無息地站起身,動作俐落,一點也不拖泥帶水地走到刑務官面前。
「時間到了。」
上了年紀的刑務官喃喃低語。
即使是早已歷經無數次相同場面的刑務官,這次依舊有種特別奇怪的感覺。至於身後的後輩們就更不用說了。他偷偷觀察他們的反應,明明天氣冷得要死,額頭卻滲出汗珠,誰也不敢正眼看向獨居房裏的男人,表情十分緊繃。
他們是萬一囚犯失控暴走時,「負責鎮壓」的成員——從刑務官中精挑細選,自認孔武有力的強者。
他那不疾不徐的音調讓室內空氣凝固了幾分。
刑務官帶着黑井田,走下東京拘留所的樓梯。
僅有五坪大的空間裏,只擺了張簡單的桌椅,牆邊設有佛壇。這裏原本是爲了因應死刑犯的信仰需求,從基督教到神道教的儀式用品一應具全。然而黑井田並未提出任何要求,因此採用了最常見的佛教儀式。
不料黑井田連看都不看一眼,嘴角依舊掛着一抹淡淡的笑容,直勾勾地盯着教誨師。
光是聚集這麼多行政與司法高層,就已經很不尋常了,更令刑務官驚訝的,是站在那名西裝筆挺大臣身旁的白衣人士。
大臣的口吻隱含怒氣,拘留所所長一聽臉都綠了,朝教誨師送去凌厲的一瞥,微微頷首。
然而囚犯不僅沒有失控暴走,眼底反而浮現出一抹泰然自若的神色。
沉默蔓延在室內的每一寸角落。
黑井田不假思索地回答:
說完,刑務官隨即退到房間角落。這時,教誨師慢條斯理地開口:
「你有要交代遺言嗎?沒有的話就趕快開始吧,我也不想在這種地方待太久。」
推開房門的那一瞬間,眼前異樣的光景令刑務官眯起眼睛。
「要走了。跟在我後面。」
然而,黑井田的腳步始終輕盈,簡直像是要去陽光和煦的公園野餐。
那不是勉強擠出來的笑容。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澈,甚至帶着幾分神清氣爽。深知這名死刑犯即將面對的命運,這讓在場所有刑務官無不感到錯愕。
走到厚重的簾幕前,刑務官低聲問:
資深刑務官在內心嘀咕着,每次來這個地方總覺得渾身不舒服。周圍十分安靜,靜得讓耳膜刺痛發緊。
短短几分鐘的路程,刑務官卻感覺格外漫長。他們好不容易來到地下室盡頭的一間房外,只見門上掛着「教誨室」的牌子。
「現在開始,執行黑井田清治的死刑——」
從穿着來判斷,不是醫生就是研究人員。
就連在這裏服務這麼多年的資深刑務官,也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幹脆的死刑犯。再怎麼有權勢的人,臨死前也會害怕,甚至有人因此嚇到失禁、昏厥,唯有黑井田的反應完全異於常人。
冷汗不斷從刑務官的後頸滑落,浸溼了衣領。如今,帶死刑犯過來的任務已大功告成,刑務官鬆了一口氣,感覺如釋重負。如此疲憊,還是頭一遭。
教誨師的視線從黑井田身上移開,望向佛壇。佛壇上,擺放着爲他所準備的點心及水果。
他們刻意不搭電梯,讓死刑犯一步一步踏下樓梯,好讓他在行走間反省自己犯下的罪孽有多深重。
教誨師看向所長和大臣的臉。兩人迎上他的視線,深深嘆息。教誨師隨即移開視線,從黑井田跟前退到他的身後。
他一言不發地對刑務官低頭致意。
「最後還有什麼話想說嗎?」
守在房間角落待命的刑務官再次上前包圍黑井田,用布蓋住他的臉,矇住雙眼。在刑務官的指示下,爲他交疊在身前的雙手拷上手銬。
只丟下這一句,他就消失在瀰漫死亡氣息的簾幕後。
囚犯意料之外的反應令人難以置信。他抬起頭,與那名年長的刑務官四目相交。那一瞬間,刑務官不禁毛骨悚然。
除了熟面孔的東京拘留所所長和教誨師外,還有隻在報紙或電視新聞上看過的法務大臣平山,以及看起來像是檢察官的人物等,全都到齊了。
「你爲什麼要祈禱?」
因爲死刑犯——黑井田清治,竟然在笑。
那名年長刑務官突然一陣冷汗直流,但仍沒忘記自己的職責。他率先回過神來,站在散發壓倒性氣場的黑井田面前,使勁全力大聲喝令:
「拯救靈魂這件事對我來說毫無意義。」
刑務官擠出最後一絲力氣向黑井田宣告:
黑井田從頭到尾都沒有反抗。不僅如此,當刑務官推着他往前走時,他彷彿看得見似地主動朝走廊前方的執行室前進。
就在那一瞬間,始終保持沉默的黑井田第一次開口:
「你今天都還沒喫東西吧?那邊準備了一些食物,也有你愛喫的石榴。請享用最後的晚餐。」
「黑井田清治,接下來是給你寫遺書和交代遺物處理方式的時間,然後請準備接受行刑的通知。」
令人在意的地方並非室內的擺設,而是等候在房內的人數。通常只會有一位教誨師(注:2:教誨師:負責受刑人的教化和心理輔導等業務。)和幾名負責執行的刑務官。今天卻聚集了十多名穿着西裝筆挺的男女。
教誨師雙手合十,置於胸前。
「沒有,我沒有任何話想說……」
所長面向黑井田,同時對在場所有人宣佈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
或許是承受不住那股死寂,法務大臣平山率先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