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光更快,更加緩慢
《平滑世界及其敵人》 · 伴名練 · 5.6萬 字
「人類必須脫離。」莉娜說。「人類必須奮鬥,必須試圖去支配自身所處的條件。縱使那麼做,最終將引我們走向一條更爲惡劣的滅亡之路,那也依然是屬於人類的命運。」
「我不在乎死者。」莉娜說。「我所在乎的,只有生者。」
——巴里•N•馬爾茲伯格〈名爲羅馬的星系〉(淺倉久志 譯)
我也是看報紙才知道,同班同學們的未來夢想。
當然,同屬文藝社的寺浦健太郎立志要當遊戲腳本家、鄰座的細原海鬥以NBA爲目標、還有從幼稚園起便在一起的檎穰天乃爲了成爲漫畫家而不斷投稿的事情,即便在我這薄情的記憶中也還留有印象。
然而,班上二十九名同學,其中大半對我而言,不過是每天在同一間教室上課、一同完成校內活動、在休息時間或放學後廝混在一塊兒的熟人罷了。對於他們祕藏於心中的未來,我從未試圖去了解。我們從沒有過一次,能彼此暢談人生目標或未來夢想的機會。直到我們無法在同一間教室上課之後,才終於隔着報紙,窺見他們爲人處世的內心深處。這要是讓天乃聽見,想必會被她嘲笑吧。
所以,我不知道。
不知道剛纔從家長席的某個角落響起的那聲啜泣,究竟是誰的家人所發出。那隨後重疊爲兩聲、三聲,終至匯成合唱的慟哭,又各自是爲了誰而祈禱。
爲了確認而將目光投向家長席的舉動,我也做不到。身爲畢業生的一員,我只要做出任何多餘的舉動,立刻便會成爲盤踞在體育館各處的媒體攝影機的獵物。因此,我只是凝視着前方。目光的落點並非站在講臺上爲畢業生致詞的知事。而是他的後方。
舞臺深處的布幕上,在國旗與校旗之間,懸掛着四幅照片。那是修學旅行第三天在迪士尼樂園前所拍攝的、從A班到D班各班的團體合照之放大版。想必是攝影師的技術高超吧,即便不到人人笑開懷的程度,但也有約莫六成的同學臉上掛着笑容,其他人也因那份興奮與情緒高昂,表情很自然地舒緩開來。除了極少數的例外,幾乎整個年級的身影都收錄其中了。
我不知道。大家在東京的觀光景點,究竟聊了些什麼,又是如何度過那段自由時間的。
正當我思緒馳騁時,身旁冷不防地喀嚓一聲,讓我着實嚇了一跳。我悄然將視線僅僅移向那側,只見坐在鄰座摺疊椅上的薙原叉莉,從那短得嚇人的裙襬下露出的、曬成健康膚色的膝蓋上正擺着畢業證書筒與手機,持續拍着熒幕截圖。
熒幕上所映出的,是透過新幹線車窗看見的某位同學的身影。
「別這樣,薙原。」
「啊?」
那聽來與挑釁無異的口氣,並非出於敵意,而是她的本性。這是我早已學到的。如果此刻因爲膽怯而噤聲,她反而會真的不高興,這點我現在也已明白。
「畢業典禮本來都可能辦不成了,但爲了我們還是堅持舉辦。」
「又沒人拜託他們。管它是我還是你。」
「不要說些像是平成時代不良少年會說的話。」
「我又沒說錯。那不過是那些大人的自我滿足罷了。」
從後座我雖然看不見叔叔的表情,但感覺那句話,像是他第一次流露出發自內心的關懷。
她那雙鳶色的眼眸之中,正泛着一抹彷彿對什麼翹首以盼的、期待的神色。
那一百一十五名,本應與我們一同畢業的同學,如今無法參加這場畢業典禮。
一名託着臉頰、正大打哈欠的中年男子,眼角雖已泛起薄薄的淚光,卻絲毫沒有要沿着臉頰滑落的跡象。一名看似母親的女性,其膝上的幼兒正伸長雙手,嘴巴微微張開,表情像是在訴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一名身穿和服的少女,正用團扇爲自己扇着風,那被風掀起的髮絲,在凝固於空中的那一刻,仍保留着輕盈的姿態,宛如一尊雕塑。
《恐怖之館》、《地球是原味優格》、《山手線的遊戲》、《離家一萬光年》、《遺忘的星球》、《看海的人》、《某一天,炸彈從天而降》、《武士•馬鈴薯》、《擴張幻想》……
副駕駛座上,堆着一座拒絕我入座的書山。大概有二十來本吧。在沉默之中,我漫不經心地望着那些書脊上的燙金字,在心中默唸着一個個奇特到讓人印象深刻的書名。
當事故發生時,我正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暫時逃離了那個被各種未能參加的修學旅行實況所轟炸的LINE羣組,轉而追着推特的動態時報。
畫面深處雖亦有數名古人,但佔據前景的是一名被大幅描繪的少女,她正想從所坐的臺座上起身。她同樣穿着那一襲白與靛藍的衣裳。
然則,此等背棄神賜之地,遠赴異鄉之人,終究觸怒了上天。那些被馴服的走獸,皆被降下了詛咒。牠們被迫於一夕之間衰老——無論是龍、巨鷲、靈龜,抑或是麒麟,盡皆化爲步履比人類更爲遲緩的存在。
在那輛出事的新幹線與管制中心及其他列車的信號中斷後,警車、消防車與救護車雖已抵達,但面對此情此景,相關單位亦是束手無策。他們只能暫時禁止閒雜人等靠近車輛周邊,並將除了少數幾家從空中以直升機接近的媒體外,其餘的記者一律擋在外面。
「我想,你總有一天會明白的。到那時,爲了不被擊垮,要先做好最壞的打算。」
新幹線之外,還有一些應是相關人員的、如我們一般正常活動着的人們。有名男子,正用拳頭捶打着車窗,聲嘶力竭地呼喊着誰的名字;也有一對母子,只是茫然地佇立在窗前,不知所措。我跨過一扇又一扇窗,穿過一節又一節車廂,心中始終感到一種輕飄飄的、無所適從的感覺。然而,這份能遁入漂浮感的逃避,也僅僅持續到一半而已。
被他那略帶興奮的聲音所催促,我也戰戰兢兢地將臉湊向了車窗。
然而,聽聞此事的瞬間,心中確實感受到了一陣隱約的鈍痛。
冬之盡頭,當神鐵草開始散落其赤銅色的花瓣時,這樣的傳言便在一族之間悄然流傳。起初少年不願相信,亦不想相信。他固然察覺到大人們總與「觀瞳師」在「牆」的陰影下竊竊私語,與往日有異,但即便從旁偷聽到內容的朋友氣喘吁吁地跑來向他轉述,他也依舊無法將這傳言嚥下。
第一次去看那輛新幹線,是在修學旅行結束後的第三天。我正好利用了學校那道居家待命的命令,坐上叔叔的車,在擁擠的高速公路與一般道路上交替穿梭,搖搖晃晃地花了足足八個小時,才抵達目的地。
我無法笑她這是杞人憂天。因爲他們到現在都還回不了家。
熒幕上正好映出的,是檎穰天乃——我那位青梅竹馬的身影。
◆◆◆
他們此刻正與帶隊的老師們一同,處在從修學旅行的目的地東京返回此地的途中。
……對少年而言,這段物語究竟有多少是神話,又有多少是真實,他無從分辨。
直到被他一說,我才意識到自己腳步不穩。我連忙伸手扶住車廂,才總算穩住了差點失去平衡的身體。叔叔對着車窗按下快門的聲音,聽來是那麼的遙遠。
「我們是私立紀上高等學校二年D班的伏暮速希,以及他的監護人。已向靜岡縣警的室田先生通過報備。」
「本來想寫成『宛如蠟像』的,但這看起來完全沒有蠟像的感覺啊,該說是太過真實了嗎……喂,你還好嗎?」
四處搭起了宛如運動會時所用的寫着「靜岡縣警」字樣的四角帳篷,底下一些不肯放棄的媒體與看似乘客家屬的人們,正與警官們激烈地爭執着。新聞報導說,當時車內約有八百名乘客,若算上相關家屬,恐怕有數千人吧。如果事故地點再往新橫濱靠近一些,現場恐怕早已被人潮擠爆了吧。不知是幸或不幸,這是個交通不便的地點,而且東海道新幹線本身也因爲這具龐大的障礙物而全線停駛。
因畏懼再次觸怒神明,人們選擇在出生的土地生活,在出生的土地死去。石柱頹圮,那曾一度偉岸的村落,也終歸於塵土。
是班上的同學。播本櫻。雖無深交,但她是我們般的班長,一個總被視爲愛多管閒事,卻也未曾因此被人討厭的女孩。修學旅行分組時,是她站在講臺上;出發前四天,向我們說明小組行動時程的也是她。
然而僅憑人之血肉終究難以滿足此等願望。
白鱗之龍,正瀕臨死亡。
我緩步前行,又窺看了兩、三扇窗。
那句話,就像身體最柔軟的地方被不經意地觸碰到一般,是個如此猝不及訪的提問。
帶領我們穿過警戒線的警官,對着無線電如此通報。他那險些脫口而出的「倖存者」一詞,在我耳裏聽來格外不祥。
與龍那一身純白相比,自龍背上俯瞰而下的褐色天幕,總在風中瑟縮飄搖,看上去是那麼的危險,彷彿一場大風暴便能頃刻間將其捲入天際。當少年從數十頂天幕中認出自己血族所居的那一頂時,更覺其飄搖無依。而自己竟在那樣的地方棲身起居,說來也確有幾分不可思議。
「是嗎。加油啊。」
證據是存在的。
他們所身披的衣物,遠比少年部族所穿的要來得色彩鮮明。那是一種能灼傷眼瞳的純白與靛藍。村裏那些以花草汁液爲繪的奇人們,也曾交頭接耳,議論著究竟要搗碎何種花朵才能調出那般綺麗的色澤。
叔叔遵從指示,將車停入了在路旁劃設出的臨時停車格。
我將這些一五一十地向叔叔說明後,他便以一種刻意裝出大人模樣的、開導般的口吻說道。
我們,成爲了龍的守護者。
曾與他一同在龍背上馳騁的弟弟,也因一場風寒而早夭。自少年連用弓箭獵捕壁蛇都尚且不能的稚齡時代起,龍便不曾胖過,也不曾瘦過,僅是將其巨軀橫臥於草原之上,在歲月流轉之間將自身極其緩慢地,一分一寸地向着西方挪移。
現實感非但沒有因此而加深,反而愈發稀薄,整個人彷彿身在夢境之中。
一排排的摺疊椅。體育館最後方是在校生代表,共計一百一十九名的二年級生所坐的數排座位;他們的前方,是超過兩百名的家長與相關人士所坐的數排座位;而最前方,就在我們正後方,則是一片由上百張空無一人的摺疊椅所構成的靜默之海。
每逢夏至之祭,長老便會端坐於龍背,講述那段古老的物語。對族中的年輕人來說那都早已是聽膩了的傳說,少年卻總如初次聽聞般,雙眸閃爍着光芒傾心聆聽。
終有一日,當神明再度降下赦免,當龍重獲那比光更迅疾的雙足之時。我們亦將與牠一同,抵達那應許的祝福之地。
「是你自意識過剩了吧。」
「因爲畢業生就只有我們兩個人啊。」
我已儘可能地壓低音量,薙原卻絲毫沒有要收斂的意思。
更是因爲,畫中之人與少年於幼時邂逅、而後別離的那名少女,容貌竟如出一轍。
我的思緒,飄向了那些本應坐在畢業生席上的傢伙們,飄向了我曾所屬的,私立紀上高等學校二年D班。我不禁將視線投向了薙原的膝蓋。
◆◆◆
僅僅隔着一片玻璃窗,只見對面一名身穿西裝的上班族,正將手中的免洗筷伸向他的鐵路便當。
我下意識地越過叔叔,一言不發地將臉緊緊貼上車窗。
據長老們所言,此等圖畫,乃是古人憑藉魔術之力所成,會隨着歲月流轉,悄然改變其樣貌。而少年也確實曾見證過:畫中一名本是閉着雙眸的男子,在歷經漫長的時光後,不知不覺間竟睜開了眼睛。
他的視線,自始至終都只專注於自己的午餐,對於自身所發生的異狀,就像地震發生前那最微弱的初期震動,連一絲一毫都未曾察覺。
那份心慌不僅僅是因畫中的少女過於美麗——
——叔叔之所以帶我來此,看來就是爲了這一刻。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我完全無法相信那竟是現實。
「看看這個。」
「喂,別這麼大聲,不太妙。大家都在看我們了。」
在那些美麗的圖畫之中,有一幅,是少年格外鍾情的。
叔叔從車窗探出身,向走近的警官出示了自己的駕照與我的學生證,並開口說道。
「這一區,是速希你們班的嗎?」
叔叔是某個雜誌的編輯,專門將演藝人員的私生活、運動選手的脫序行爲、宗教團體的接班人之爭、黑道的火拼等足以令人反胃的內容,用極盡豔俗的封面包裝起來。我懷着一種高中生特有的潔癖,打從心底對這樣的叔叔既輕視又疏遠。當然我也還算懂事,不至於會將這份內心戲宣之於口,惹出什麼風波。
每當行至那幅畫前,少年總會心頭一陣小鹿亂撞,反倒下意識地避開視線。
因爲對少年而言,白鱗之龍,是他無可取代的摯友。
下車後,我們由一名警官伴隨着,穿過封鎖線,沿階梯登上了鐵橋。那輛希望號列車的周圍被警戒線所環繞。或許是那種在連續劇裏常見的黃黑相間的警戒帶數量不足,有些地方只是草草拉上個普通的繩子。
「嗯,這個嘛。有吧。」
在過去這六百天的日子裏。
我話語一頓,略作遲疑,隨後裝作像在確認右肩上是否沾了灰塵般,將頭微微轉向斜後方。
然後,他的動作就在伸出的那一刻靜止了。
手機上所映出的,是即時的影像。
率先探頭向窗內窺看的叔叔,表情中有着一種無法單純以「認真」來解釋的、來路不明的光采。那是當人接觸到未知事物時的好奇心——是的,就像無法將目光從美麗蝴蝶翅膀上移開的小孩一樣。
十五節的列車編組,我與叔叔,走向了最後一節車廂、最後一排的窗口。
有人凝視着紋樣奇特的手環;有人則以指尖,輕撫着看似祭器的薄板。
此刻她正單手拿着攤開的修學旅行手冊,透過鏡片後那雙略帶神經質的眼眸,凝視着其中一頁。明明接下來就只剩下返家歸途了,難道她還在擔憂行程的延誤嗎?
「速希你也真是辛苦了。別太難過啊。」
那並非照片,而是影片。
然而,有一點他深信不疑。那便是,他們的祖先的祖先,的的確確曾經過着一種與今日截然不同的生活。
——在遙遠的昔時,我們的先祖,曾爲遠行所蠱惑。無論是生於池畔,生於川邊,抑或是生於深山,他們都踏上了旅途。縱使旅人們羣聚一堂,壘石成垣,築起了巨大的村落,他們依然渴求着彼方的土地,被那催促着「能有多快,便走多快;能有多遠,便行多遠」的靈魂所驅使。
我將臉轉回前方,視線不投向薙原,開口說道。
「新幹線」、「希望號」、「事故」、「信號中斷」——當我看見這些詞彙在熱門趨勢上羅列成行時,心頭爲之一驚;隨後,一則附近居民發的「新幹線停在那裏快一小時了都沒動」的推文映入眼簾,我才趕忙去確認班級的LINE羣組。然後我發現,那個本該被訊息洗版到難以爬文的地方,竟已沉寂了將近一小時。我連忙打開電視,但之後就再也沒能得知更多的狀況。只知道新幹線停駛了,有人被困在裏面,以及——新聞裏所說的那些我無法理解的話語,即便在此刻,在即將抵達新幹線所在之處的此時,我依然無法理解。
就在那時,叔叔猛然踩下了剎車。
雖然我對所謂「最壞的打算」並不太有概念,但也還是點了點頭。
講臺上知事的致詞,即便臺下唯二的畢業生沒在認真傾聽,也絲毫不見結束的跡象。我瞥了眼貼在體育館牆上的典禮流程,這一段似乎是「知事贈言」,其後緊接着的則是「電報」朗讀。一場畢業典禮,在將「祝賀」、「祝詞」、「賀電」等所有帶有「祝」字的詞彙全數排除後,所誕生出的是一份何其荒謬的程序表。這就如同爲那些絕不可能出席之人,也依然將所有空位排滿一樣,與其說是體貼,不如說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這些連同設置定點攝影機對準那節車廂、好讓相關人士能隨時觀看之類的措施,在在都證明了,大人們的世界,正以一種我們無從置喙的方式運轉着。而這一切,想必是某個一生中從未遭遇過不幸的、過分善良之人所想出的主意吧。
在龍的側腹之上,以精準無比的間距,羅列着一幅幅方形的圖畫。畫中描摹的是古之人的身姿,將昔時那些不可思議的文物,流傳給了後世。
接下來叔叔說的話,或許只是隨口閒聊。只是——
「襲擊第四十七期生各位的,是一場歷史上前所未見的災害。我想,即使是未被捲入的兩位同學,以及在座的各位家長,至今也仍無法完全接受這個事實。歲月一日復一日地前行,各位的心,或許仍舊被囚禁於那一日。然而,希望各位務必明白,我們這些大人,從未忘記——」
誠然,龍不曾開口,少年也無從得知牠是如何看待自己。
即便如此——我等之祖父的祖父的、再上溯九百代的祖父,依然選擇了不停止腳步。他祈願著有朝一日神將赦免世人,龍身上的詛咒也將被解除,遂決意與那緩慢、緩慢爬行的龍相伴而生。龍所行之途,便成了我等前行之路。
「好的,兩名人員進入。是高中的倖存——同學!以及學校的相關人員!」
私立紀上高等學校第四十七期生,三年前,以四個班級、一百一十七人的陣容,舉行了入學典禮;今天,則以一個班級、兩名畢業生的形式迎來了畢業典禮。
這句話,叔叔在這趟小旅行中已反覆說過多次,但聽在我耳裏總有幾分言不由衷。後座的我與駕駛座的他之間,那段物理上的距離,遠比肉眼所見的要來得遙遠。從這位僅在親戚聚會上見過兩、三面的叔叔,突然打電話給我父親那時起,一股說不清的厭煩感便始終縈繞在我心頭。
「班上有喜歡的女孩子嗎?」
可是對少年來說,龍是那樣一個確切的存在。任他爬上龍脊,在暖陽下曝曬,牠也不曾降責;任他鑽入腹下在陰影中乘涼也未嘗移動。那是始終如一的恆常之物,在他心中紮下的根,遠比那位於他幼時便因疫病而逝的父親更爲堅定不移。
於是昔日之人,馴養了諸多奔馳迅疾的生靈。他們藉由速度快過於光的龍之力量,令遠闊的天地須臾可至。不僅是龍,他們甚至能駕馭翱翔天際的巨鷲,遊弋水中的靈龜,乃至騰躍天穹的麒麟,以此奔赴遠方。
一抹熟悉的色彩,闖入了我的視野。第十一節車廂的最後一排,在那裏我發現了那絕無可能認錯的靛藍色,那是我們高中制服使用的顏色。
「……該怎麼說呢,與其說是難過,我其實連究竟發生了什麼,都還沒完全搞清楚。」
「纔不是。因爲——」
叔叔從身後拋來一句話,我沒有回頭,僅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從這扇窗能看見的孩子們,從最靠窗的到走道邊的,你認得出名字嗎?」
我將臉更貼近車窗,半是機械式地開口說道。
「嗯……靠窗的是播本櫻同學,班長。中間的是日垣梨子同學,她是田徑隊的。靠走道的,是A班的女生,我記得姓鈴本……抱歉,名字我不太確定。還有,她也可能不是A班,是C班的。」
叔叔一面在筆記本上流利地記錄,一面說道。
「瞭解。不確定的地方就說不確定,沒關係。那等我拍完照就到下一排去。」
爲免遺漏,我們一排一排地前進,我則一扇一扇地窺看着車窗,將每個同學的名字報給叔叔。這想必是要刊登在雜誌上的報導吧。即便已經察覺到來確認每個座位上的人是誰正是叔叔要求我在這裏的任務,我也生不出一絲反抗的心情。倒不如說,對於能被賦予一項任務我甚至心懷感激。因爲幾天前還待在同一間教室裏的同學們,此刻全都靜止不動、陷入沉寂——眼前這幅景象,已讓我的內心掀起滔天巨浪,瀕臨無法思考的邊緣。沒有任何例外。所有的人都停住了。寺浦是,細原也是……
我猛然驚覺。
天乃,她現在在做什麼?
檎穰天乃,就在這輛列車的某個地方。在高速公路上奔馳的這段期間,這件事始終盤踞在我的腦海,然而在親眼目睹這場「事故」的巨大沖擊之下,竟一時將之拋諸腦後。
又或許,我只是下意識爲自己的內心強行蓋上了一道鎖。因爲,每當我想起的那個瞬間胸口便如鑽刺般劇痛起來,連呼吸都爲之困難,耳邊甚至能清晰聽見自己那狂亂的心跳。
我已經認出了將近一半的同學。
或許,她就坐在下一扇窗的後面——
「請問,您是紀上高中的教職員嗎?我是靜岡縣警的人。」
就在這時,一名警官走上前來向叔叔搭話,打斷了我的思緒。他會將叔叔誤認爲學校職員大概是他們內部情報傳達有誤吧。我後來才知道,載着校方人員與部分家長志願者的巴士將在二十四小時之後抵達這裏。
「辛苦了。我叫逢坂勝。這位是D班的學生,伏暮速希。」
叔叔在警官面前並未撒謊,卻似乎也刻意不澄清誤會,意圖藉此探聽更多情報。在他面前,我只能選擇沉默。
警官瞥了一眼穿着制服的我,隨後說道。
「那邊也還有另一位同學在,能否請老師您過去勸說一下呢?」
聽聞還有另一名同學在場,我不禁有些驚訝,心中同時也湧起了一股近乎期盼的情感。錯過這場人生中最重大回憶的不幸之人——不對,是得以倖免於這場異常事態的,與我相同的幸運之人。對於這位素未謀面的對象,我油然而生一股單方面的同伴意識。
「不,這太奇怪了。妳們姓氏不同,我也從沒聽天乃提過她有姐姐,而且妳們還是同年級,長得也完全不——」
好奇心簡直要在我的胸中引爆,但我仍感覺不該再深入追問。於是,我只能避開那件事,將話題拉回。
我不禁閉上了雙眼。
而且會融化掉
我又不能隨心所欲地控制流感發作的時間
病人需要的是體貼好嗎
而就在那一瞬,警官們已將她壓制在地。
那就要靠氣勢
「可、可是啊,會擅自偷看妹妹LINE的姐姐,我想,是會被妹妹討厭的喔。」
沒有碎裂的玻璃四處飛濺,也沒有震耳欲聾的破碎聲貫穿耳膜。彷彿所有的聲響與衝擊都已消逝於無形,那扇玻璃窗完好如初,連一道刮痕都未曾留下。
她的眼神狠狠盯着我。不僅如此,我甚至感覺她從剛纔起雙腳便一直微張着,擺出隨時都能朝我的書包發動衝刺的姿態。我感受到性命的威脅,拚命地擠出反駁之詞。
當警官摘下她的安全帽時,一頭染成金色的長髮從中傾瀉而下。
除了我之外,唯一一個缺席了修學旅行的人,正是我們學年頭號的問題兒童,惡名昭彰的不良少女,薙原叉莉。
我慌忙伸出手想護住手機,薙原的手卻覆蓋上來,我甚至來不及因這突如其來的接觸而心慌意亂,她便已一把擰住我的手腕,意圖強奪手機——糟了。這是我人生第一次被不良少女纏上。原來不良少女是真的存在啊。不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總之無論如何都絕不能讓她看見我與天乃的對話。
要求還真多
「……啊?」
這位與我們初次見面的老師,只是冷冷地訓誡了我們兩人,隨後便收走了習題,宣告我們返校首日的「課程」就此結束。
她拋下這句話,轉身走向鄰近的窗戶,一名終於按捺不住的警官,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眼看她意圖掙脫——
「所以我說,檎穰天乃,是我的妹妹。」
「……確實,你說得沒錯。」
警官們,對着那名完成揮擊、正呼着氣的她開口說道。
以C班遠藤聰的父母爲首的一派,其主張大致如下——被困於新幹線內的學生與教職員們,不過是暫時被捲入了一場事故,他們隨時都可能歸來,或許就是明天。這時候如果把這個學年解散,便等同於剝奪了他們歸來的容身之處。
這裏又不是什麼偏鄉的深山小學,爲僅僅兩名學生上課、考試,無論從人力還是經費層面來看都不是明智之舉。更何況有七名教職員也捲入那場「事故」當中。事實上,校方原本已經在爲我與薙原辦理特殊轉學,打算讓我們轉入另一所私立高中,卻有幾位在家長委員會里面頗具影響力的人物從中作梗。
當老師回到教室時,我正縮成一團,爲了不讓手機被奪走,正死命地抵抗着來勢洶洶的薙原。
甚至不等叔叔出言提醒,我已邁開腳步,小跑着向她們靠近。
「吵死了!你們又沒把每一扇窗都試過!」
她被按在地上,抬起頭,以一雙憎惡的眼眸望向我。在那個瞬間我終於想起來了。
祈禱終究是落空了。宛如活物般悄然潛入的夕暮餘暉之中,教室裏只剩下我與薙原兩人。事故發生一個月後,我們總算返校上課,並被安排在D班的教室裏比鄰而坐。發下習題的老師,恐怕要二十分鐘後纔會回來。看來援軍不可能到來了。
在對側,同樣是第十一節車廂,也就是我們班級所在的車廂。那個人,正被三名警官以三方包夾之勢圍住。
◆◆◆
要感冒也該挑個好日子吧
我的擔憂是多餘的。那頭狂犬,像一隻被喝令放下骨頭的狗垂頭喪氣了起來。
只要講講回憶就夠了吧
「借看一下就好。拿來。」
即便走得這麼近,我還是認不出她是誰。僅能勉強從她穿着我們學校的水手服這點,判斷出是同校的學生,但她的頭上卻戴着一頂全罩式的安全帽。
與其說是我的話說服了她,不如說是因我身上那套相同的高中制服吸引到她的注意力,使她的動作停了下來。
我這才察覺,自己的敬語不知不覺間已消失無蹤。可見剛纔的衝擊有多麼巨大。
隔着窗戶,確實能看見車廂的另一側似乎正發生着騷動,但無法清晰辨認。我腦中猜測着,那位同伴究竟是因爲什麼原因纔沒能參加修學旅行。我們讀的畢竟是所費不貲的私立高中,想來應不是經濟因素。那麼,果然是急病吧?
「不,這個有點……」
「喂,跟你聊天的人,是天乃嗎?」
這想法也太惡劣了
「我們是同一個父親。正宮生的,跟小三生的。」
她雙手高舉球棒,以一股駭人的力道,猛然揮落。
「不,可是,就算妳們真是姐妹。那也不構成可以看別人LINE的理由吧?」
「啊、那個,班級的羣組聊天室,我想應該可以看吧。畢竟那是大家都能看的地方,天乃也經常在上面發圖片什麼的。」
大概是因爲提前寫完習題,心情有些鬆懈,纔會不小心讓她窺見了LINE的畫面。鄰座的薙原,在夕陽的背光映襯下,那表情看起來簡直像一頭準備撲殺獵物的兇猛野生動物。
我不由自主地用上了敬語。我想,換作是誰都會這麼做的。
「天乃是我妹妹。」
那,冰淇淋
要幫我加油喔
爲了攔住那名同伴,叔叔依着警官的話跟了過去,我也只得繞過龐大的車身,朝着另一側的車窗走去。
回得真快
「那還用說。你跟天乃在事故發生前都在聊些什麼,我當然很在意啊。」
這份聲明甚至登上報紙,電視上的評論員們對其尚有幾分維護,網路輿論卻是一面倒地批判與嘲諷:「這羣人是傻子嗎?」然而,無論外界如何,校友出身的新校長終究是上任了,而來自他校的教師們也確實一個接一個地來到這僅有兩名學生的新D班「到府授課」。那些家長們想必是因爲內心被鑽開一個大洞,那本該投注於孩子身上的資產與精力頓時失去了目標吧。包含本校學生以外的受害者家屬在內,還成立了一個名爲「希望號123號列車家屬協會」的組織,開始向國家與JR鐵路公司,發起要求儘速解決並予以賠償的運動。至於在這等匪夷所思的事態下,究竟該由誰來負擔賠償責任……這問題就算問我,我也無從回答。
快點好起來
不然你自己來買啊
「喂,再鬧下去,妳會被以妨礙公務執行逮捕的喔。」
我爲了回家而從座位上起身,但總覺得一旦轉身就會遭到背後偷襲;更不想在往後的日子裏,與這個可能會從背後偷襲我的人一同上課。我將手機塞進書包最深處,全力維持警戒狀態,同時慎重地,把身體略向後傾地問道。
僅僅是出於自身原因不想給她看LINE的我,此刻卻被罪惡感所襲,慌忙補充道。
「就跟妳說了啊。這玩意兒,連電鑽都鑽不出一道痕來。」
「真的嗎?」
她將這句話說得如此雲淡風輕,讓我一時之間,竟啞口無言。
「妳爲什麼,要搶我的手機?」
就在我與叔叔快步趕過去之後,警官們似乎因我們的出現而分心,視線一瞬間集中到我們這邊。而那個頭戴全罩安全帽的人,沒有放過這個瞬間。
「確保妹妹不被壞蟲子纏上,可是身爲姐姐的義務吧。」
等一下,我思考一下
「因爲名聲不好聽,我跟天乃平常都沒跟外人提過這事。」
加油
然而,待我再次睜眼,預想中的事態卻沒有發生。
是你的氣勢不夠
「喂,放開我!」
即便被數名成年男子包圍,其高挑的身形也絲毫不顯遜色。並且她的右手正握着一件泛着沉沉銀光的武器——是一支金屬球棒。
薙原的聲音傳來,我慌忙將手機面朝下地扣在桌上。
總而言之,我似乎註定要和這頭「狂犬」,兩個人在講臺正前方那「二十九分之二」的位置上,度過我剩餘的高中生涯了。而薙原盯上我手機的這一天,便是我們返校上課的第一天,第六節課的事。
「我問你話呢。那個人,是天乃吧?」
目標,並非被她推開的警官,而是其身後的那扇新幹線的玻璃窗。
想要什麼伴手禮?
「是、是的。」
「喝!」
「那、那個……我覺得還是等老師的指示比較好——」
速希你這笨蛋
我腦中瞬間飛速盤算起薙原與天乃之間的關聯。然而,一無所知。升上高中以來,雖然我一直與天乃同班,卻從未與薙原同班過。我也想不出薙原會有什麼可能加入天乃所屬的漫畫研究社或圖書委員會。正當我滿腹狐疑之際,薙原自己給出了答案。
她猛然將擋在身前的警官一把推開,隨後——
我也會加油的
薙原叉莉,關於她的傳聞,諸如在廁所抽菸、把性騷擾的老師打到送醫、教訓看不順眼的學長、每晚都騎着重機在山路上狂飆等等,這些不知是真是假、誇大與否的流言,甚至連不同班級的我都有所耳聞。我每聽到一次便會祈禱一次,希望自己跟她永遠不會產生任何交集。
「啊?」
啊,原來是這樣。除了生病或經濟因素,還存在着另一種無法參加修學旅行的理由。那就是——被輔導。
一陣「唔……」的、宛如獅子發動撲擊前的沉悶咆哮,自薙原的喉頭深處響起。我心想,我選錯了應對的選項,要被殺了。
祝天乃一切順利。加油!
其中一名警官正試圖安撫,她卻以近乎怒吼的音量反駁着。
這次,她猛地向我湊近,我感到額上沁出了層層冷汗。再這樣吊她胃口,難保不會就此被她咬斷喉嚨。我只得死了心,從書包中掏出手機,將熒幕切換至班級的LINE羣組畫面遞了過去。
薙原沒有切換任何畫面,僅是規規矩矩地向上滑動着對話紀錄。她時不時地截着圖,也許是想發到自己的手機上。
要追完所有對話想必是件大工程。修學旅行期間訊息的流速快得嚇人。深夜裏老師的巡房突擊、遊樂設施的等待時間情報、適合打卡的網紅甜品店、與熱門漫畫聯名的伴手禮資訊等等,內容之豐富,簡直堪比一本旅遊雜誌。
薙原的視線釘在熒幕上,開口說道。
「你的名字也挺常被提到的嘛。人緣不錯啊。」
「好像是天乃提議的,說多發點圖片,好讓缺席的人也能有參與互動的感覺。」
「哦?她對你還真不錯嘛。」
「不過,她也私下傳訊息給我說:『其實,這樣能更有效率地收集作畫用的素材』。」
「……哈,真有她的風格。」
說着,薙原輕笑出聲,那表情是今天第一次,顯得有些許柔和。於是我一時鬼迷心竅。我犯下了一個,如同飼育員誤信已與地獄三頭犬心意相通,而毫無防備地踏入其牢籠那般愚蠢的錯誤。
「妳說要確保妹妹不被壞蟲子纏上也好,說不想被妹妹討厭也好……」
「啊?」
她那凌厲的一瞥,以及那彷彿要將人凍結的低喝,讓我一時語塞,再也問不下去。
「不,沒什麼。」
「不可能沒什麼吧。有話想說就給老孃乾脆點,喂。」
剛纔稍稍拉近的距離,一瞬間又被推回了北極那麼遠,連空氣都降到了冰點。我反而被逼得不得不將話繼續說下去。
「薙、薙原同學,妳是相信着,天乃和其他同學,都一定會平安回來的,對吧?」
「那還用說。」
瞬間秒答。甚至,還比我快了半拍。
「天乃是那種有事可做的人。是那種停不下來的人。是暴走的特急列車。所以,那種事很快就會結束的。真要是解決不了,就由我這邊來想辦法。」
畢業典禮的隔天,我駕着那輛剛考到駕照、還搖搖晃晃的摩托車,花了整整兩天才抵達此地時,薙原早已先我一步到了。我本以爲她典禮一結束便不知去向,豈料她竟是連家都沒回。屬於她與天乃的那兩支綠色的畢業證書筒,就那樣並排擺放在列車的窗邊。
武先生也望向那片組合屋聚落,低聲嘟囔道。
薙原彷彿沒聽見我的話,逕自繼續說了下去。
無論如何,接下來,人們開始搜尋車廂內,那些佩戴著有「秒針」的指針式腕錶的乘客,各大電視臺也紛紛出動超高速攝影機,將鏡頭對準了那些乘客所在的車窗。
出席號碼29號的若間駿,當時正在用手機預訂一個半年後即將來日公演的美國搖滾樂團的門票。該樂團的主唱後來在演唱會上宣佈,將爲若間駿準備一張永久的白金門票,並誓言在事故解決之前絕不解散。這段事蹟被傳爲了一段佳話。駿的父母還跟這支樂團一同,登上了每年慣例的電視慈善節目。
武先生將這話說得雲淡風輕,我卻一時語塞。
在播本櫻低頭讀着修學旅行手冊、日垣梨子對她投以無奈目光的那排座位前方,出席號碼14號的高橋七海與28號的吉岡凜,正笑着緊靠彼此,對着手機比出勝利手勢。僅因高橋的手腕上,纏着一條令人聯想到割腕傷痕的寬大護腕,便有人匿名在小說投稿網站上發表作品,稱她曾在班級內遭受慘烈的霸凌,而那股負面能量正是引發低速化現象的元兇。該小說隨即遭到羣起圍剿,最終因違反規約而被刪除。至於那護腕之下是否真爲隱藏傷痕,我也無從知曉。
走在她身後的我,只能看見她的背影,無從得知她此刻的表情。她所說的究竟是手中那瓶茶太過冰冷,還是三月的夜氣過於寒涼,我沒能開口去問。又或許她所指的,是世人投向這列列車的那份冷漠。
「……真冷啊。」
「要喫點東西嗎?」
「文山手機上的遊戲畫面,是不是有微妙的差異?」
薙原交予武先生的,是挖土機的鑰匙。武先生則以慰勞的話語回應。
出席號碼19號的根來葵,當時似乎正用手機的自拍鏡頭整理着自己的儀容。在她緊握手機的左手無名指上,一枚戒指正閃閃發光。僅有家屬協會的部分成員知曉,有位看似大學生的青年,每週必會來到此地一次,而他的手指上也戴着同款的戒指。約莫半年前,曾有一名週刊雜誌的記者意圖拍下那名青年現身的瞬間,卻被恰巧在場的薙原揮舞着球棒給趕跑了。
「然後呢,我直接殺進天乃家,一按門鈴,那個混帳老爸就跟沒事人一樣走了出來,我就在玄關把他揍了個稀巴爛。」
僅僅在一年多以前,我跟大家都還只是在同一間教室裏上着普通課程的,普通的學生。我們也曾是會爲模擬考成績、體育課內容和作業量而一喜一憂,會聚在一起看影片、聊手遊,會爲「誰跟誰告白了、誰跟誰分手了」之類的無聊八卦而激動不已的夥伴。
那佇立於靜海之上的太空人,遠眺其據點時所見的景象,想必也是如此吧,如同一片荒漠中的綠洲。實際上,那些友人,他們沉浸於修學旅行之樂的回憶,他們的時光被無限延長,或許,他們已然是樂園的住民。一座,無限趨近於煉獄的樂園。
坐在第13排A席的出席號碼17號殿井千尋,竟在修學旅行的途中,大剌剌地翻閱着單字卡。卡上的單字是:「irrevocable/無可挽回」。一則彷彿煞有其事的謠言曾在網路上流傳,說她在旅行前參加的模擬考成績於事故後寄返,其合格與否的判定,是E。她的父母,是在對JR鐵路公司提起訴訟的家屬團體中發言最爲頻繁之人,或許也因此招致了旁人的反感。
在曾因玩着音樂遊戲,而讓我們得以察覺車內時間流逝的出席號碼24號文山大輔身旁,16號的寺浦健太郎與26號的堀彩花正親暱地交談着。而在車窗之外,由於對車內孩子們的處置方式意見相左,寺浦與堀兩家之間,正上演着「寺浦家前來獻花,堀家見狀便將其撤去」的無聲循環。今天是輪到有花的日子,插在小花瓶裏的白色花朵被夜露所濡溼。
「您的意思是……待數十年後,當列車移動到更遠的地方時,您也打算隨之搬遷嗎?」
出席號碼13號的多賀井直樹,正將他那顯示着衣着清涼的角色的手機畫面,得意洋洋地湊到鄰座18號的豐西航面前。看來他們是同一款社交手遊的同好,正爲了抽卡而興高采烈。然而,這款或許還會在這靜止的畫面中被展示數年、乃至數十年的遊戲,實際上在「事故」發生後不到一年,便已終止營運。未來的訪客們或許會將他熒幕上那名角色,詮釋爲某種聖母的形象吧。
我回過頭,只見武先生的身後,陸橋的下方,十數棟比「家」要來得小巧的建築櫛比鱗次,從中透出宛如深海魚羣般的幽微光芒。那是我僅在東日本大地震的新聞影像中才得見的臨時組合屋。一部分乘客的家屬,買下了這片本是田地的土地,於此處建起了住所。有的家庭是舉家遷徙至此;也有的人家只在寒暑長假時前來探望。剛結束畢業典禮、才進入春假不久的我,今晚便將借宿於家屬協會所預留的一棟組合屋中。
出席號碼10號的鷺森翔太,或許是因修學旅行而疲憊不堪吧,正倚着座位沉沉睡去。在車窗之外,他的母親日復一日地坐在摺疊椅上,對着他輕聲細語。據前來爲母親披上毛毯的、翔太那還在讀國中的弟弟所言,母親所談論的大多是親友的近況、演藝圈的八卦或社會新聞之類的無關緊要的瑣事。即便弟弟上前搭話,母親的眼中也只有窗戶另一頭的長子。見此情景,薙原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袖,我們便悄然離開了。
然而今日,我卻還提不起勇氣望向窗內的那個人。
當天,我們便將這兩張比對圖,連同這份假說,一併發送給了警方、報社,以及叔叔所屬的雜誌社。
而最終得出的結果是,秒針的指針移動一格,約需耗費三百天。
薙原首先指向的,是我手機中的一張照片,那是我與叔叔一同巡視車廂時所拍下的其中一張。
◆◆◆
「他們說,只要能重現相同的情況,便有可能引發相同的現象。於是在旁邊的軌道上,讓一列空無一人的新幹線跑了一趟進行調查。結果什麼也沒發生,半點線索也沒能掌握……」
武先生以遙遠的目光,凝視着希望號旁的那條軌道。對於那場以失敗告終的計劃,無論是沉默不語,還是出言應和,都顯得尷尬。正因如此,當我聽見夜色之中,那踩踏着碎石而來的腳步聲正逐漸靠近時,心中竟油然生出了一股感激。
待武先生走向組合屋聚落後,我才向薙原開口。
結果顯示,文山所玩的那款遊戲,在其程式設計上,從「Excellent!」的字樣出現到跳出心形圖示,兩者之間本就存在着一段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極其短暫的延遲。也就是說,在文山的手機遊戲畫面上,從事故發生後第三天到一個月後的這段期間,遊戲確實以一種極端緩慢的速度進行着。
我起初險些將這話當作耳邊風,但隨即意會到他話語中所潛藏的決心,便慎之又慎地問道。
「那也得看屆時的情況。不過,萬一有誰跑來惡作劇,破壞了鐵軌,那可就麻煩了。」
我們最後,在某扇車窗前停下了腳步。每一次來到此地,我與薙原都會無數次地巡視那扇窗。
這也就是說,在新幹線的車廂內部,每經過一秒,外部世界已流逝了約兩千六百萬秒。車廂內部的時間流速,大約是外部世界的兩千六百萬分之一。車廂內的人們正以那樣的速度,思考着、呼吸着、流着汗,一如往常地,繼續生活着。
時間大約會是在,西元四七○○年。
出席號碼9號的雲川日向,其伸出的指尖前方,一隻星巴克的紙杯正懸於半空。想必是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自桌上滑落的吧。那隻正自她指間滑脫的杯子,將就此墜落,染髒地板……大概再過兩年之後吧。事故發生數個月後,日本星巴克更換了杯身設計,其理由後來演變成一則「爲顧及家屬情感」或「憂心品牌形象」之類的都市傳說。
在這冰冷的夜裏,我與衆人同在,肩上,則揹負着罪惡感。
自黑暗中現身,向武先生伸出手的,是身穿運動服的薙原。她竟能對着大人說得一口如此中規中矩的敬語。我雖略感訝異,卻也絲毫生不出調侃她的念頭。
「這些……說給我聽好嗎?」
面對話語寥寥的她,我將一條巧克力口味的Calorie Mate與一瓶綾鷹綠茶遞了過去,她便近乎機械性地將其送入口中。在僅有我們兩人的教室裏共度了一年多的時光,像今天這般順從的她,我還是頭一次見到。
高速公路的壅塞狀況亦急遽惡化,牽涉到高速巴士與長途貨車的慘重事故,也因此發生了數起。普通郵件的送達動輒超過五日,亞馬遜的包裹自預定發貨日起延遲數週以上,也成了家常便飯。
叔叔自那之後,長途移動便一律改搭飛機,而抱持同樣想法的人想必不在少數,導致機票需求爆炸性增長,價格飆升,一票難求。
面對武先生的解說,我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附和一句「是這樣啊」。
即便在夜色之中,也能清晰看見她額上滲出的汗珠,運動服上沾滿了泥污,而她的臉上,則是一片無法掩飾的深切的憔悴。
「……真安靜啊。」
這組比對圖被上傳至網路後,立刻引發大量的憶測與驗證。
D班出席號碼24號的文山大輔,當時正坐在11號車廂第3排的E席,用手機玩着一款音樂節奏遊戲,而那個遊戲畫面,正好被從窗外清晰地拍了下來。
「因爲是晚上,人比較少嘛。就在剛纔爲止,那邊的挖土機都還在動呢。」
出席號碼5號的笠脇步夢與6號的勝元翼,他們正談笑風生的那排車窗,已被一張告示所封住。告示上寫着:『此列新幹線目前正發生異常事態。請即刻解鎖緊急車門並進行避難。請一併通知其他乘客』云云。起初,這告示是貼在新幹線最前端、駕駛員眼前的寬大玻璃窗上,用以命令其緊急停車;但幾個月過去,車內之人似乎絲毫未曾接收到此一訊息。如今便只在少數仍堅信奇蹟的家屬所指定的車窗上,才貼着這張催促逃離的紙條。只是即便訊息真能傳達,也無人能保證那些緊急逃脫的乘客,能就此回到正常的時間當中。
「啊?」
「這張,是昨天電視直播的截圖。」
「等、等一下,妳那邊是——」
薙原的口中,低低地溢出這麼一句呢喃。
「會不會……車廂的內部,其實並沒有停止?」
就在那一刻,一個極其荒誕的念頭閃過我的腦海。
沉於夜之底的新幹線,正宛如月面基地一般,煌煌生光。
某個在新聞節目上,將乘客「家屬」誤稱爲「遺族」的評論員,在家屬協會的猛烈抗議下被迫辭去了節目職務;而某位發言建議應儘早處理列車的執政黨政治家,不僅其提案遭到問責,本人更被黨給除名。
出席號碼1號的井之本菜摘,坐在第5排的A席。她手中握着手機,頭輕輕靠着車窗的玻璃,似看非看地凝望着窗外。即便我隔着窗如此近距離地與她對視,她也絲毫不會察覺,我的身影亦無法映入她的瞳孔。她的眼眸中所倒映的,僅僅是那早已逝去的歲月之光。
薙原不似她風格地回了聲「多謝您」,便將鑰匙塞回了口袋。
出席號碼11號的芝谷真帆,正笑着要去咬下12號的關口栞遞來的那根Pocky的尖端。或許是有人從芝谷那天真爛漫的笑容與關口那略帶成熟的微笑中,解讀出了超越友誼的情愫,一則以她們兩人爲主角的短篇漫畫因此獲得數萬次的轉發。然而因其擅自以事故的受難者爲原型,此舉理所當然地引發了炎上,創作該漫畫的業餘漫畫家最後在姓名與住址都被人肉搜索出來後,刪除了自己的帳號。
「所以我啊,也早就把那傢伙當成垃圾在看了。結果有天回到家,就看見我媽被揍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我當下就決定要讓他好好做了斷。用我偷偷裝在他手機裏的定位APP一查,人果然在另一頭的家裏。於是我騎着腳踏車一路狂飆,抵達的地點就是那傢伙——天乃的家。」
希望號123號列車的「事故」所造成的影響,早已超脫了乘客與其家屬的問題,而是將整個日本都攪得天翻地覆。
她拋下這句毫無根據、卻又充滿力量的宣言,便再度將目光落回手機。那側臉上所滲出的專注與執着,確實,與天乃那股堅韌的內在有幾分神似;那長長的睫毛,與那澄澈如一的鳶色眼眸——就在我這麼分神之際,薙原的手指,大概是爲了尋找天乃的照片吧,開始檢視起我手機裏的相簿了。
「佐佐木先生,這個,還給您。」
理所當然地,自事故發生至今已逾一年,現場早已不見警察或消防隊員的身影,警戒線也已撤去。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倒楣抽中下下籤的國土交通省官員。他們一面日復一日地從事着記錄列車移動的枯燥作業,一面不斷地迎接來自國內外的研究機構,再一次次地在毫無成果之下將他們送走——這就是武先生告知我的現狀。
在新幹線之外,人們想必早已安然入睡。然而這羣修學旅行的學生卻幾乎無人闔眼。他們彷彿正意圖爲這所剩無幾的旅途,創造出最後的回憶那般,各自度過着屬於自己的時間。
我與天乃是青梅竹馬,自幼稚園起便幾乎日日相見。對於她那句「父親早已過世」的說詞我始終深信不疑。直到我遇見了薙原。
「辛苦啦,真是夠嗆的。要是明天還得用,鑰匙就先留着沒關係。」
回過神來,已是兩千七百年的間隔。
背對着新幹線的薙原,冷不防地開了口。或許是因她整個人都已被夜色所吞沒,才終於能將這些話說出吧。
我揹包裏帶的全是耐於存放的營養補充品。生鮮食品或甜點這類保存期限短暫的商品,早已從一部分的便利商店貨架上銷聲匿跡。
這時警方纔終於對外公佈,那輛新幹線列車本身也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持續移動着。想必他們早在事故發生後數日內,便已掌握此一事實,只是礙於現場的管制線等問題,才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官僚作風,意圖將其隱蔽吧。媒體雖然如此窮追猛打,警方卻始終未予承認。
「這張和這張,是不是有點不一樣?」
出席號碼3號的大仲茜,似乎正要從鄰座窗邊的7號北辻芽衣手中抽走一張撲克牌,因而臉正朝向窗外。本就身兼雜誌模特兒的她,僅僅是如此側着臉,便已美如畫卷。然而正因這幅畫面被媒體反覆地播送,最終甚至引來了純爲滿足好奇心的聖地巡禮者,大仲的父母在徵得北辻家,以及鄰座C席的2號浮舟智也家屬的同意後,便在窗外立起了海報架,垂下暗幕,將那扇窗戶自外部徹底遮蔽了起來。
「沒有停止?」
出席號碼4號的奧尾美羽與27號的矢倉大和,並未坐在座位上。他們當時正身處車廂的連接通道,奧尾的身子倚靠在矢倉身上,氛圍曖昧,彷彿下一秒便要親吻。而在他們所對的車窗之外,正停着今天薙原所使用過的那臺挖土機。在側面與頂部皆無法得手後,人們曾試圖自車底對這輛新幹線發起攻勢。然而新幹線的底部同樣被超乎常理的防壁所守護,最終不過是徒勞地耗費時間罷了。
出席號碼20號的林匠,其嗜好是魔術。當時他正在向25號的細原海鬥表演一出藍色絲巾穿透智慧型手機的戲法,而細原則爲此驚得圓睜雙眼、瞠目結舌。然而自車窗之外望去,那藏於手機背面、用以隱藏另一條絲巾的機關卻一覽無遺。於是對窗外的人而言,這出魔術的戲法早已成了衆所周知的事實。
「NASA來的時候,大家還稍微期待了一下,氣氛也熱絡了起來呢。」
爲繞開希望號停駛區前後數十公里的路段,而另闢新幹線軌道的建設計劃雖已提出,但土地徵收的進程卻遙遙無期;即便建成,考慮到希望號萬一再度啓動,新路線也勢必難逃降速與減班的命運。媒體上因此流傳着兩種截然相反的憶測:一說磁浮列車的通車將因此比原定計劃提前數月;另一說則因JR整體的資金困難,將延後數年。
「辛苦了。」
「我是說,假設事故第三天的照片,與昨天的影像相比,裏面的人確實產生了變化。那麼……我們都以爲車廂裏的人是完全靜止的,但事實上,會不會只是他們的時間流逝得極其、極其緩慢而已?慢到,我們的肉眼已然無法辨識,但他們其實一直都在持續地活動着……」
爲了守護一列兩千七百年後方能到站的列車,而選擇了棲身之所,甚至連在那份選擇中都無法獲得安居。想到這裏,我便無言以對。
我本以爲,那只是在口中的一聲自語。豈料——
接着,薙原指向了她自己手機上的畫面。
此後,她依然以一種駭人的頻率騎着摩托車往返此地。早在畢業前,她便利用校規已形同虛設之便,甚至參加起學生級別的摩托車賽事。那筆名稱拗口到足以讓人咬到舌頭的「希望號123號列車低速化災害相關人員義捐獎學金」她分文未動,而是將打工與比賽贏得的獎金,全數用在了往返此地的開銷,以及對天乃母親的資助之上。
藉着薙原手機所投射出的光線,我們在夜色之中一步一步地前行。
窗外之人,正將窗內之人,當作是滿足自身敘事渴望的素材,貪婪地啃噬殆盡。
以我這平凡的視力,一時之間還真無法完成這場「大家來找碴」。然而,在反覆細看之後,我終於發現在第一張照片的遊戲畫面上,那顯示着「Excellent!」的字樣,在一個月後的畫面上,竟被一個心形圖示覆蓋過去。那模樣,簡直就像是——遊戲仍在繼續。
我望向列車的後方。「3/1」「3/8」「3/ 15」「3/ 22」 ……一道道標示牌,立於列車每週行至的最終尾端,證明着新幹線確確實實仍在一分一寸地持續前行。那印記,想必已不具備記錄之外的任何意義,但標牌上的日期,在夜色中亦散發着微光,那景象有如諸神爲通往終末的道路所砌築的一座座道標。
然而,所謂處理根本是天方夜譚,希望號列車甚至連撤離都無法辦到。無論是因爲起重機無法將其吊起分毫的物理性觀點,還是因爲車內仍有活人,不應輕舉妄動的漂亮話觀點,皆是如此。下行線雖被阻斷,理論上仍可利用上行線維持路線,但沒有任何一個政治家,膽敢主張讓列車自那輛靜止的新幹線旁呼嘯而過。
「國三暑假那時,我那個老爸趁着夫妻吵架衝動揍了我媽一頓,然後就逃跑了。」
根據新幹線目前的所在位置進行推算,結論再清晰不過。
「本來是想蓋一棟像樣的房子的。可是過個幾年,車子又要移動好幾公里遠了啊。」
出席號碼15號的竹綱和馬,當時正要將手機塞回口袋。他從窗邊拍下的那張照片,不僅被傳到了班級的LINE羣組,也早已發佈在了Instagram上。在按贊數不斷飆升的同時,這張看似寧靜的風景照,卻也在匿名揭示板上,被冠以「看懂之後會覺得恐怖的圖片」之名流傳了好幾年。只因他的Instagram帳號,與他的推特及讀書METER帳號相互連結,而在那些帳號上又充滿了對時下熱門動漫的批判性言論,爲此,他在網路上被無情地大肆嘲弄。
兩張構圖幾乎完全相同的照片,她將畫面放大至極限,仔細比對。
「喔。」
失去了「東京—大坂」這條黃金路線的JR東海,揹負了鉅額的赤字。準確說來,雖採取了名古屋以西、新橫濱以東照常行駛,中間路段由在來線替代的方案,但這條連結日本東西大動脈的降速,依然導致了比疫情時期更爲劇烈的旅客銳減。所有的「希望號0;NOZOMI1;」列車,全被更名爲「希望號0;KIBOU1;」。天乃若是聽了,想必會笑着吐槽「這不就是咒術嗎」。或許是因懼怕這場原因不明的奇妙「事故」再次上演,就連北海道與九州等關聯甚淺的路線乘客數也大幅滑落。我在考取摩托車駕照前,爲往返此地而搭乘的在來線,即便是假日也總是空空蕩蕩。
新幹線希望號123號開往博多的列車,將確實無誤地抵達其下一個停靠站,名古屋車站。
身後,傳來了武先生的聲音。A班的佐佐木翔真,我與他本來毫無交集。事故之後,他的父親,也就是經營着數家新創企業的武先生,作爲家屬協會的一員,始終在精力十足地四處奔走。
「老爸那個人,單身的時候明明有交往的對象,卻因爲上司女兒的親事找上門來,在猶豫再三之後,爲了前途選了聯姻。當時被他拋棄的就是天乃的母親,但她那時其實已經懷上了天乃。聽說老爸也付了分手費,不過嘛,想必是藕斷絲連、留戀得不行吧。聽說他還三不五時地往那邊的家裏跑。」
「嗯。」
我本以爲她又要發飆,豈料她這次只是側了側頭,從口袋中取出了自己的手機。那個手機殼,竟然是個以銀色錫箔紙包裹的板狀巧克力爲造型的可愛款式。這跟她還真不搭啊,我心裏想着,但我還不至於不要命到會將這句話說出口。她似乎正掛心着某件事,自顧自地在手機上搜尋着什麼。看着她這模樣,我才學習到原來她口中那聲「啊?」,除了威嚇之外也還存在着其他的意涵。
「用、用金屬球棒嗎?」
「用金屬球棒打人是會死人的吧。」
「這方面的常識倒是還在啊……」
薙原無視我那不合時宜的插話,繼續說道。
「老爸就那樣縮在玄關,正好,初次見面的天乃從樓上下來了。我就對她說:『去報警叫救護車。就說有女強盜闖進家裏,把我爸給打了,還賴着不走。』你猜她回了什麼?」
我搖了搖頭。
「她說:『在那之前,我也可以,揍這個男人一頓嗎?』」
「看來她也是積怨已深啊。」
「我還沒回話呢,她就朝着已經昏過去的老爸,賞了一記耳光。然後對我說:『我會幫妳報警,先上來幫我點忙。』就這樣,我被她硬拉上了二樓。至於要我幫忙什麼……你應該猜得到吧。」
「……原稿?」
我半信半疑地問道,薙原點了點頭。
「救護車來了之後,老爸姑且是被人抬走了,但應付完那些人,我又立刻被拉回了二樓。直到天乃的母親旅行回來爲止,我整晚都在幫她塗黑、貼網點、上修正液。我那是第一次碰那種東西,光是塗黑超出格子就被她罵得臭頭。」
「……天乃那陣子是在挑戰手繪吧。試過之後結論是『果然還是比不上數位方便』,很快就放棄了。我也被她抓去幫忙貼過網點。」
「那玩意兒也超難的對吧。」
我與薙原相視,臉上浮現出「手繪受害者同盟」的會心一笑。
「然後呢,我畫到累癱,就直接在天乃家睡着了。不知怎地隔天也還是平平安安地回了家。警察那邊好像變成是我跟天乃兩個人一起揍了老爸,雖然被唸了幾句,但倒也沒被抓去輔導。從那之後,我就三不五時會跟天乃約出去玩了。」
「妳該不會是帶她去做什麼壞事吧?」
「怎麼可能啊。就只是普通地逛街什麼的。那樣一個健康的生物,我怎麼可能去毀了她的人生啊。說真的,我也是因爲天乃勸我,才比較常去學校,整個人都端正多了。只不過後來在廁所抽菸被抓到,導致修學旅行去不成的時候,被她狠狠教訓了一頓就是了。」
「妳這樣還好意思自稱是行爲端正?」
「所以我從那之後,就一直在戒菸啊。」
我一面回憶起自己的畢業典禮,一面眺望着那聚集的人羣。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倘若此言爲真,還請告訴我,那「壁」上,究竟寫了些什麼?
「妳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好丟臉……」
眼前的這場儀式,與畢業典禮還有另外兩點決定性的不同。
聽了這句話,一股話語自我內心湧出。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對她坦白。
「我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了。無論是架空戰記、大逃殺,還是異世界轉生,有那麼多前例可循,我早就知道絕對會走到這一步。可是,倘若沒能搶得先機,便什麼也撈不着。跟在別人屁股後面,註定慢人一步。」
其一,是薙原不在現場。她僅僅用了一封FEEL訊息,便斷然回絕了出席的邀請。即便不須按下「共感」鍵,那字裏行間所蘊含的情感,也已足以盡數傳達。
少女維持着那抹謎樣的笑意,宣告道:
並非以紀上高校爲名,而是明目張膽地,以創作者自身的學校與同班同學們爲藍本的作品,亦被大量地生產了出來。對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少女而言,能將自己周遭的人事物捲入其中的妄想素材,想必,再沒有比這更爲合適的了。
只要是任何能與龍背畫中那名少女產生關聯之事,少年都想知曉;只要能窺見一絲古人的過往,他便別無所求。他如此表達了自己的心情。
爲了進行大規模的路線調整,JR名古屋站的櫻通口周邊纔剛結束漫長的工程,無論是計程車或巴士的候車亭,抑或是路標與招牌,一切的一切都煥然一新,被一種柔和的暖色調所籠罩。而在這片景緻之中,那座巨大的構造物,卻被粗獷的藍色帆布所覆蓋,其真實的色澤,尚無從窺見。
「或許吧。」少女點了點頭,承認道。
對於那因困惑而噤聲不語的少年,少女毫不在意,逕自說了下去。
那裏所鐫刻的文字,只爲告訴你們一件事,那便是:你們之間所流傳的、所謂的龍之傳說,徹頭徹尾,皆是謊言。
外界的人,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消費並消化着車廂內的人。
而轉變的契機,是一部在網路上串流播出的連續劇。那部劇集,以最新的CG技術,描繪了一羣正在修學旅行途中的高中生,其所搭乘的郵輪突然被傳送至遙遠的未來,並在那裏展開求生大作戰的故事。編劇與導演,雖在訪談中稱其是受了古早的漫畫與海外科幻影集的影響,但哪怕是小學生都看得出來,那部作品,是以紀上高中的「事故」爲藍本。即便如此,與過去那些蹭熱度的衍生作不同,這部作品大致上獲得了正面的評價。輿論稱是其作品本身的完成度壓制了所有的批評。
大人們言之鑿鑿,說正因龍已垂死,其步履纔會日漸蹣跚,終至趨近於靜止。可倘若,她所言爲真,那麼「龍」之所以近乎不再移動,便非是死亡的徵兆。而是意味着,在歷經了無盡的漫長歲月之後,它終於終於即將抵達,它所追尋的終點。而當那靜止的「龍」中,昔時之人重現於世之時——這個世界將迎來的,會是災厄,抑或是奇蹟。
那東西,宛如一座巨石碑,突兀地,出現在了那被高樓大廈所環繞的車站廣場正中央。其高度,約莫有兩層樓的公寓那麼高。
「雖然不知道天乃是怎麼跟妳說的……但我其實已經記不得最初是怎麼認識她的了。從懂事以來,我們就一直是青梅竹馬……」
那是一種,宛如將一座溜冰場裁爲方正,再將其豎立而起的純然的潔白。人們在石英玻璃的內部以雷射鐫刻下文字,好讓這段訊息即便在遙遠的未來也能被清晰地閱讀,不致因毀損或磨滅而消失。
「可是,如果她跟妳提過那麼多我的事,爲什麼妳一開始會那麼不信任我?還說什麼『壞蟲子』之類的。」
按下開關的,是站立於壇上的一名家屬協會成員。
薙原像是在細細品味着這個詞彙般,低聲說道,隨後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氣。她將指尖湊近了脣邊,那模樣,或許是真的想抽根菸了吧。
面對少年那「妳在做什麼」、「妳是何人」的提問,少女僅僅是沿着枝梯稍稍向下,依舊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俯視着少年,回答道。
你所說的,那描繪着古人的畫,其實並不是畫。就如同隔着澄澈的流水,亦能看見水底之人的身影一般,在那面通透的壁之後,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着活生生的人類喔。在那之中,昔時之人,正始終等待着,等待他們自己所造出的道具能將他們帶往目的地。而你們這些棲身於天幕的居民,正是那些決意要等待裏面那羣人的子孫後代啊。
「就在幼稚園的時候啊。那時候,你總會自己胡亂編造繪本故事的後續講給別人聽。像是什麼『輝夜姬從月亮上回來了』之類的。而當時最常聽你說故事的聽衆,就是天乃。」
那名少女,竟將數根粗壯的樹枝權充作梯,倚着「永恆之壁」,攀至了高處,正用指尖,在那雕紋之上緩緩遊走。她身披一襲純然的靛藍之衣,那色彩,讓少年猛然覺得,自己身上那件以草木編就的茶綠色外衣,是何等的寒酸,何等的令人羞慚。
「她沒等湯匙,直接把便當附的免洗筷插進去就喫了。還對我說:『再等下去就要融化掉了喔』。」
「……那,天乃呢?」
「那是因爲,我們初次見面時,你的舉止實在是太可疑了。雖然說不上來爲什麼,但你那時看起來就是一副超級會撒謊的樣子。」
面對薙原那略帶調侃的插話,我換上了一本正經的語氣。
「不,所以說,我想表達的是——」
我正在四處查考古人所留下的文字。你們或許以爲這壁上所刻的僅是圖樣,但它們其實是記載了歷史的紀錄。
「不……我是說,我以前曾經和天乃一起搭過新幹線。在國中的時候。」
然而,或許是我的聲音太過微弱,薙原似乎並未聽見。
無論曾多少次引發炎上,那曾一度如海灘上的沙粒永無窮盡般,在小說投稿網站上不斷被髮表的「集體低速化災害」題材,最終竟如一場大瘟疫般,呈爆炸性地增殖了起來。
風向的真正轉變,是在事故發生五年後。那一年,在歷經了漫長的猶豫與徘徊之後,我總算定下了自己大學畢業後的出路。
◆◆◆
直到她已然遠去之後,少年才終於意識到,她的容顏,與那畫中的少女,是何其神似。
自那之後,直至今日,少年再也未曾與那名少女相遇。除了他之外,族中再無第二人見過那名少女;即便他將自己遇見在「壁」前探究的少女一事告知大人們,也無人願意相信。歲月流逝,荏苒數年,連少年自己都開始懷疑,那或許不過是南柯一夢。
「天乃不是那種會等待的人。她是那種無法停下腳步的人。對吧?」
「嗯?怎麼了?」
「真的嗎?」
「我一直沒敢問你……你既然完全不認得我,就表示,天乃那傢伙,從來沒跟你提過我的事對吧?」
而紀念碑剩餘的空間,則密密麻麻地鐫刻着無數的名字。那是在這塊碑的設立上表示贊同的、所有乘客的相關人士之名。如果刻上乘客本人的名字人數想必會少得多。之所以最終選擇了刻上傳遞訊息者的名字,理由也很單純。
出席號碼8號,檎穰天乃,正手握着那支以白巧克力爲造型的手機殼所包裹的手機,準備將一張照片傳送到LINE上。那是一張,當時尚未對外發表的雜誌內頁的照片,是編輯交給她的樣稿,用以證明她的投稿作品已成功入選獲獎。她的手機畫面,正停留在選擇傳送對象的頁面,而她的指尖則懸浮於「薙原叉莉」與「伏暮速希」這兩個名字之間。她究竟是想將這份喜訊第一個傳達給誰呢?待我們能真正知曉其答案之時,想必我們都早已長大成人了吧。
「說得倒好聽。老師們勸了妳那麼多次,妳還不是不肯把頭髮染回來。」
碑文首先以巨大的字體寫着「希望號123號列車的各位,歡迎回家」。其下方,則是向他們說明事由的文句。亦即:他們所搭乘的新幹線,被捲入了一場神祕的減速現象,當他們抵達名古屋時,外部世界已流逝了兩千七百餘年。相關人士,包含國家在內,曾竭盡全力試圖將他們帶回原本的時間,卻終究未能如願。以及人們爲他們在地底埋藏了若干物品,作爲遺贈。
「很了不起了吧。至少,我不會再被大人們盯上了。」
紀念碑的正下方,埋藏了大量的物資。然而,與碑體本身不同,那些交由各個家庭所準備的物品中,也混雜了許多顯然無法跨越兩千七百年時光的材質。那隻裝着紀上高中全體二年級學生畢業證書與收納筒的箱子便是如此。無論怎麼看,那都僅僅是留在這一側的人們的一場自我滿足。
我們就這樣背靠着那輛以每小時兩百九十公里的速度、卻又同時是以其兩千六百萬分之一的流速緩緩疾馳着的新幹線,隔着天乃所在的那扇窗,彼此交談着。
我想,是五年的歲月,早已將世間各式各樣的情感消磨殆盡,使其風化了吧。
被她這麼一道歉,我反而,將那本該繼續的話語,盡數吞了回去。
那名少女不過是個,信口開河的說謊者罷了。
當然,無論如何掙扎,這塊碑看起來都像是一座墓石。這點在建造之前便已瞭然於心。既然如此,那至少要讓它在兩千七百年後的乘客眼中,成爲一座屬於「留在外面之人」的墓碑。
我便告訴你,那面壁上所記載的事吧。
首先,哭泣的人比例上要少得多了。或許是因地點遙遠,不像畢業典禮那樣僅有至親好友到場,也混入了許多純爲看熱鬧的閒雜人等吧。但我想,那並非最主要的原因。
然而,倘若要說出真相。
她所謂的四處查考古人之語,根本就只是信口雌黃。再怎麼說是古人,也不可能在龍的體內,如此長生,甚至容顏不老。
「未成年人戒菸,有什麼值得炫耀的?」
聽完她的話,少年興奮了起來,連忙追問。
伴隨着絞盤的低鳴,藍色的帆布被緩緩捲起,那通透而又莊嚴的龐然之物,也隨之一分一寸地,顯露出其身姿。
其二,則是要由我自己親自登臺致詞,這點也與畢業典禮不同。
薙原應該也還是在分配給她的時空膠囊裏面放了某些物品吧。但如今已成爲職業賽車手的她,此刻人應當正在海外。
夏至之祭上那段被反覆吟誦的傳說,少年早已能倒背如流。待他背誦完畢,少女聽罷,脣邊泛起了一抹微笑,那微笑,讓少年油然生出了一股不可思議的既視之感。
有人書寫與兩千七百年前所留下的戀人訣別的故事。有人描繪藉由能往返於兩千七百年後的不可思議隧道而獲救的奇蹟。有人活用那不知爲何、僅能連上兩千七百年前網路留言板的智慧型手機。亦有人,讓角色自兩千七百年後的世界再度乘上新幹線,向着更爲遙遠的未來啓程。
◆◆◆
對於如此滿腹牢騷的叔叔,我想,我或許曾懷有那麼一絲憎惡。在我二十歲那年父親亡故之後,叔叔便成了我唯一的血親,也因此他對我益發地關照了起來。然而我這邊,卻反而甚至萌生了想與他斷絕關係的念頭。
然而,自從關於龍之將死的傳言開始流傳之後,在少年的腦海中一次又一次被反覆憶起的,始終是她的那番話。那並非活物之龍,她曾說。
直到此刻爲止,我都將此事忘得一乾二淨。這要麼是因我爲人薄情,要麼,就是因那份過度的羞恥心,而將這段記憶給強行封印了吧。
說着,薙原垂下了頭,那表情中竟掠過一絲近乎畏怯的陰影。
只因爲,倘若刻上的是乘客名字,那麼這看起來就會像是一座慰靈碑。
我的叔叔,正是在那樣一本紙本刊物早已廢止、改換了一個時髦洋文標題,然其實質卻未曾改變的網路雜誌中擔任着記者。他曾一臉苦澀地如此說道。
我輕輕地搖了搖頭。
然而,眼前的這場儀式,與畢業典禮,存在着一處決定性的不同。
少年之所以能發現她,是因在一個朝露尚滴於草葉的清晨,他爲了撿拾神鐵而出了門。
《管別人怎麼說,那玩意兒說穿了就是座墳墓吧。爲還活着的人造墓這種噁心的品味,老孃恕不奉陪。》
那東西,根本就不是活生生的龍。它是我們的祖先,所製造出來的道具。昔時之人,甚至能造出那種足以馳騁大地、翱翔天際、橫渡重洋、穿梭天穹的道具。它既非生物,自然無所謂衰老;所謂遭受神罰更是無稽之談。它不過是,在某一天突然發生了故障,無法再高速前行了而已。
「你這傢伙還真薄情。天乃可是記得一清二楚喔。」
少年於其幼時所邂逅的,那位與畫中人容貌極爲神似的少女,是一名旅人。
「天乃跟我說過啊。是去東京投稿漫畫對吧?」
「不是的。」
聽了少女這番話,少年終於恍然大悟。
櫻通口的封鎖預計要到明日清晨纔會解除,此刻,廣場上還沒有任何計程車、巴士或自用車停靠。即便如此,廣場上依舊聚集了大量的人潮,等待着那座巨石碑揭開其神祕面紗的瞬間。
被拋至兩千七百年後世界的少年少女們,開始面臨無數種可能的未來:他們在因核戰而崩毀的世界裏,重新建立了文明。他們在被機械所支配的反烏托邦之中,圖謀反抗。在以水生生物爲食物鏈頂點的世界裏,他們爲了自屠殺中倖存而拼死掙扎。他們統領了早已喪失鬥爭心的未來人類,建立國家,發動戰爭。在性方面的禁忌已然崩壞的世界裏,他們體驗了所有的人體毀損與不道德的性行爲。在以聖人般的倫理觀爲理所當然的世界裏,他們被投以奇異的目光,遭受迫害。
她將身子倚靠在新幹線的車體上,仰望着夜空。
在龍的鼻尖前不遠處的草原之上。「永恆之壁」正巍然屹立。那是一塊鐫滿了華美紋樣、其色如雪練般潔白,卻又通透無比的奇石;其高約莫五名成人相疊,寬亦與此相當。傳說,昔時神明在令龍、巨鷲、靈龜與麒麟皆歸於衰老之際,爲警示世人,便將這面美麗的壁,賜予了人間。因此,從未有人膽敢獨自向那壁靠近。
「還有一件事是絕不能遺忘的。總有那麼一日,你們口中的『龍』,將會抵達其目的地;也總有那麼一日,自其軀殼之內,昔時之人將會重返於世。當那一刻來臨,世界的樣貌,必將全然改變。我雖無緣親眼見證,但屆時,必得有人在外等候,迎接他們的歸來。必須要告訴他們:『我們未曾將你們遺忘,始終守護着這裏的一切。』否則,倘若他們發覺自己早已被世間所遺棄,那份哀傷將會深不見底,甚至可能招致無盡的災禍。可若是他們知曉自己未曾被遺忘。那麼取而代之的或許便是一場奇蹟的降臨。」
「家人,嗎……」
「那個啊,我,其實——」
「跟我的故事比起來,你這個也太普通了吧。真不划算。」
典禮上,致詞者一個接一個地更替。除了我們學校的學生之外,那輛列車上,本就還有着各個年齡層的男女乘客。致詞者們口中所追憶的,是形形色色的乘客。他們訴說着,那些被希望號所吞噬的人們之中,有爲了慶祝金婚而踏上旅途的老夫婦,有正在求職的年輕大學生,也有剛參加完同人誌販售會、正在歸途上的漫畫家……他們的存在,正被如此一一傳述着。
「升上高中之後,她就時常提起跟家人一起出去玩的事。我一直以爲,要麼是她跟母親一起去旅行,要麼就是她真的交了男朋友,總想着是這兩種可能。」
少年仰望着她,困惑地回答:即便妳所言爲真,那與傳說,似乎也並無太大的分別啊。頂多,只是龍究竟爲神所造,抑或是爲人所造的區別罷了。
話音方落,她便已自梯上躍下,一腳將那權充作梯的枝幹踢倒,隨後,便幹練地收拾好行囊,轉身離去。她的舉手投足是如此的理所當然,以至於少年竟忘了開口,問她此去何方。他所能確信的,僅有她離去的方向——是朝着西方。
「哎,當時沒能相信你,是我的不對。」
「我們家是單親爸爸,天乃家是單親媽媽,所以家長都還滿放任的,就讓我們兩個孩子自己去旅行。對我跟天乃來說,那都是人生中第一次搭新幹線,兩個人都興奮到了極點。我們在車站買了鐵路便當,等車上的販售推車過來時,還一起點了冰淇淋。沒想到那位販售員小姐似乎是忘了準備湯匙。她從保冷袋中取出冰淇淋放在我們的桌上後,便說了句『我這就去爲您拿湯匙,請稍候片刻』,隨後便推着車,往車廂的另一頭走遠了。我就那樣傻傻地等着,但冰淇淋卻越融越快,等到那位販售員小姐回來時,已經變得黏糊糊的根本不能喫了。沒辦法,只好把它倒進新幹線的廁所裏沖掉。」
只是,我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自己並沒有那樣的資格。
然而,你們還弄錯了一件天大的事。
「以前天乃說過我這樣很好看。你說,我怎麼可能染得回去啊?」
我站立於麥克風前,開了口。
「我是曾隸屬於私立紀上高校二年D班的,伏暮速希。請容我代表私立紀上高校的相關人士,向各位致意。」
男女老少的無數道視線,齊刷刷地向我投來。
在那之中,有幾張似曾相識的面孔。我在人羣中一度瞥見了彷彿是二年D班同學的身影,心中一驚,連忙透過icon將其放大,才發覺那不過是因血緣相近而容貌神似的親屬罷了。一絲小小的失落,自心底油然而生。那些同學們,在事故當時尚且年幼的弟妹們,如今竟已成長得與他們的兄姐如出一轍。歲月流逝的重量,便如此不容分說地迎面襲來。
幸好,即便我的心神正爲他事所盤踞,icon依然將預先備好的文稿顯示在我的視野之中,我並沒有說錯半個字。
「當那場事故發生之時,我正因流感而缺席了修學旅行,獨自在家中的牀上休養。一開始幾天我確實有些悶悶不樂。然而看着班上的LINE羣組中接二連三傳來的照片與訊息,不知不覺間,我便產生了自己也正身處於那趟旅途之中的錯覺。這一切都多虧班長播本櫻同學的號召,她呼籲大家儘可能地將旅途中的回憶分享到LINE上來,好讓缺席的我也能一同感受。就在我重新體會到同班同學是無可取代的夥伴,卻在這個瞬間,迎來與他們的離別。這是我完全沒有想過的事情。
我想對那些同學們而言也是一樣的吧。大家都曾那般理所當然地談論著自己的明天與未來。若間駿同學曾四處向朋友們推薦一個半年後即將來日公演的海外樂團的歌曲,他曾那般殷切期盼着演唱會門票的發售日。」
同班同學們也曾眺望着比那更爲遙遠的未來。殿井千尋同學在小學時經歷過東日本大地震的災難。她在英語演講課上,曾以堅定的目光訴說着自己在那時便已立志要成爲一名醫生拯救更多人的生命,併爲此而不斷努力着。
檎穰天乃同學,是我幼稚園時期便認識的摯友。她自小便立志要成爲一名漫畫家,我也曾陪同她一同前往東京的出版社遞交原稿。她已經有了負責的編輯,距離實現夢想僅有一步之遙。而我曾一心盼望着,能在我最近的距離,親眼見證她夢想成真。
說至此處,即便是隔着一段距離我也能看見,人羣中已有人開始眼泛淚光,或掏出手帕拭淚。
——用這樣一篇謊話連篇的演說。
一股怒意油然而生。並非對着其他任何人,而是對着我自己。
即便能騙過在場的所有人,我也騙不過自己。
我很清楚。當初呼籲大家在LINE上爲我發文的,是天乃,不是播本。之所以在演說中提及播本,是因爲播本家在家屬協會中扮演着重要的財務支援角色,故而有必要在此處爲她安插一段動人的軼事。那個曾炫耀自己靠轉賣門票賺取零用錢的若間駿,想必他本人根本就沒打算要去那場演唱會吧。之所以提及他,不過是爲了替那支即將在今年的慈善節目上再次登場的樂團進行必要的公關宣傳。而殿井千尋立志成爲醫生一事,我也是在事故發生一年後讀到報紙專題上她母親的證言,才初次得知的。之所以會提到殿井,僅僅是出於家屬協會的意向——他們對於那個在靜止的畫面中兀自翻閱着單字卡的女孩,至今仍在網路上被揶揄嘲弄一事於心不忍。
一切的一切盡是謊言。關於天乃的事情是,關於我自己的事情也是如此。
作爲紀上高校的關係者代表,正滔滔不絕地朗誦着這篇由大人們所要求、爲他們而寫就的、謊話連篇的致詞。而就在朗誦的途中,我突然意識到自己也早已到了會被世人稱之爲大人的年紀。我感覺到,在我的內心深處,有某種事物正咕嘟咕嘟地翻騰不已。
那是一種,宛如炸藥般的衝動。
這是一枚炸彈,我好想將所有真相,在此刻盡數引爆,好讓自己獲得解脫。那是一股,難以抑制的渴望。
全都說出來吧。
「我——」
周遭的喧囂彷彿遠去了。那是種錯覺。只因我眼前這個人,在那一瞬間突然看起來像是失去理智。他被他自己的哥哥,以及那位因哥哥而被困的母親一起囚禁了。他滿懷自豪地做出了結論。
「……是我的叔叔。當初希望號停駛時,就是他開車載我到現場的。」
雖說我如今所選擇的職業,確實是勞碌異常,但更重要的是,在我發表演說的那一天竟然發生那樣的事故,實在太不吉利了。
高速巴士停了下來。並非已抵達目的地,而是駛入了服務區,這已是第四次停靠。爲了前往位於東京的叔叔家,我搭上了這班高速巴士,然而在因壅塞而瀕臨癱瘓的高速公路上,巴士只能不斷更換駕駛,一次又一次地駛入休息站。
那一夜,當觀瞳師宣稱,他自龍那雙已然變幻出詭異光澤的眼瞳中,領受了此等神諭之後,長老的帳幕之內,便展開了漫長而又漫長的商議。直至拂曉將至之際,長老,剛纔做出了決斷。
「請問……您是伏暮速希先生嗎?」
◆◆◆
「是的」,他露出一抹和煦的微笑,答道。
守護者的使命,至此終焉。我等,必得與龍告別,今後的道路,須由我等親手開闢。
「是關於能夠救出那些被囚禁於希望號內的乘客們的方法。」
我一面說着,一面也意識到自己的話語絲毫無法撼動對方的心。他的表情已然冷透。
「不、不,我們不是要提出那樣的請求。」
他自嘲般地說道。我這才注意到他眼下那圈深色的暗影。
「佐證……是指什麼?」
他將手中的兩罐飲料比作列車,在空中模擬出交錯而過的景象。
「……救出?希望號的乘客?」
他那帶有挑釁意味的說詞,讓我感到一陣惱火,語氣也不禁粗魯了幾分。
就在那一刻,我的腦海中冷不防地浮現出了,我過去那位「同學」的身影。如果讓她聽聞這個計劃,以她那性格,恐怕會奮不顧身地獻上自己吧。我頓時意識到,無論如何我都必須讓眼前這個人打消念頭。
「僅憑兩個樣本就這樣下結論,不會太過草率嗎?」
「我們已經沒有能等待第三個樣本出現的時間了。」
「也就是說,256號航班——曾一度『低速化』了。纔會在空中呈現出靜止的樣貌。其後它雖因某種理由脫離『低速化』的狀態,然在此期間,312號航班已然逼近,爲避免碰撞而採取的閃避動作失敗,導致256號航班墜毀。而目前,則是換作312號航班滯留於空中靜止——也就是說,它『低速化』了。這樣理解是否正確?」
當然,造成損失絕非好事,但與其他可能性相比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巴士所停靠的服務區裏,滿是人潮,但那僅僅陳列着耐於存放的食品的貨架,卻顯得異常寒酸。
我在腦海中推演着此舉的可能性,隨後搖了搖頭。
256與312這兩個編號來回穿梭,讓人完全無法掌握究竟發生了何事。想必記者們也是一臉茫然吧,只見大臣一面拭汗,一面又補充。
「能像這樣與伏暮先生您直接說上話,真是太好了。其實在家屬協會那邊正好有件事想與您商量,正打算設法與您取得聯繫呢。」
不顧陷入沉默的我,蓮二以一種難掩興奮的口吻繼續說道。
我輕撫RingYou結束了影片的播放,抬起頭。
他一臉抱歉地搔了搔頭,臉上的神情也隨之緩和了下來。
「請節哀。想必,你們的感情非常要好吧。」
在第一時間採訪新幹線事故的叔叔,竟會在下一場事故中成爲罹難者。這份巧合,未免也太過戲劇性。
曾幾何時,因國際環境條約而被課以高額環境稅的寶特瓶飲料,在運輸成本暴漲的迎頭痛擊之下,已近乎滅絕。不耐存放的紙盒包裝也隨之銷聲匿跡。彷彿歷史倒退了數十年,如今飲料的貨架上僅剩下罐裝製品。然而,就連自動販賣機的商品補給都變得不再可靠,當下這一刻如果不買,之後或許就沒機會了。我無可奈何,只得抱着一罐外觀宛如防災儲備品般的罐裝水,排入結帳的漫漫長龍。隊伍雖長,但反正拜交通管制所賜,每次的休息時間,都長達三十分鐘以上。我心中已是一種近乎於斷念的平靜。
「——我的母親,也是差不多的情況。」
爲了不讓氣氛過於沉重,我刻意放輕了語調,豈料那話語,連在自己耳中聽來,都顯得有幾分卑微。
聽了這話,我下意識地,搶在他前頭回絕道。
「冒昧請問——您家中是否也有親人,在那場空難中……」
「鷺森同學?」
「您的意思是,對伏暮先生來說,在那輛列車中並不存在一個值得您哪怕是擲出自己的性命,也想換回來的人。是嗎?」
「我由衷地希望伏暮先生也能一同搭上那輛新幹線。倘若有像您這樣立場的人願意志願成爲乘客,我想必能感召更多的人蔘與響應。」
「那之間,有何不同?」
一陣乾渴向我襲來。我真想立刻搶回那罐水,旋開瓶蓋,一飲而盡。
他回覆的這句話,其份量,反而更爲沉重。
他向我低頭致意,我也回以一句「好久不見」。他手中所握的,也是同一廠牌的罐裝水。他帶着幾分躊躇,將話語編織出口。
畫面一轉,映出的是一架彷彿被圖釘定格於空中的客機。
——在那之後好幾個小時,我的記憶一片空白。想必,是因再度失去了一個人,所帶來的衝擊吧。
不知不覺間,我那緊握的拳頭用力到發抖。
「在兄長還過着普通生活的時候,母親她從不是那種會偏愛我或兄長任何一方的人。可是自從兄長被困在希望號之後,母親的心思就全都在兄長身上了,再也無暇顧及我。我們兄弟倆原有的升學費用,也全被她耗在了日復一日守在那裏的開銷上。當然了,現在也是如此。」
……現場竟無一人在聽我說話。
「第二種結果是:希望號123號依然受困於時間之網,而新的那輛,就稱之爲希望號456號吧,也一併被捕獲,成爲另一輛低速化新幹線。這不僅無法解決事態,更讓犧牲者加倍,是最糟糕的失敗。然後是第三種,就是新的新幹線成功地剝離了時間之網,讓123號得以迴歸正常的時間流。這是最大的成功。然而就算是這種模式,依然存在着問題。一個致命的問題。」
有好幾個人,正凝視着空中的某個定點,全神貫注地操作着他們的icon。有好幾個人將指尖湊近臉龐,正對着RingYou低聲私語,進行着搜尋。也有三兩成羣、交頭接耳的身影。不僅僅是普通的賓客,就連家屬協會那些熟悉的面孔,乃至出席典禮的政治人物,都顯得心不在焉。其中,甚至有人抬起頭仰望着天空。
話語被他銳利地打斷。他那雙炯炯生光的眼眸,讓我心頭爲之一震。
明明是以「讓各位更容易理解」爲前提的發言,其內容卻始終在真相周遭兜着圈子,結果是一點也沒讓人更容易理解。於是一名被點名到的記者舉手發言,代替衆人總結。
他以一種宛如在爲實驗鼠注射前,那般冷澈的眼神,死死地凝視着我。
「我剛好坐在巴士後面兩排的位子。心想或許是您,才鼓起勇氣前來打聲招呼。好久不見了。」
「您還不明白嗎?我們要在希望號123號旁邊的軌道上,讓另一輛新幹線以超越它當年那時速近兩百九十公里的速度奔馳而過啊。」
「456號的乘客,就由我們自己來招募。」
直至剛纔爲止,都未曾進入我意識之中的,那些收銀機掃描條碼的嗶嗶聲、店員那句「下一位,這邊請」的呼喊聲、以及顧客之間的爭執聲,在此刻,竟一口氣地全數湧入了我的耳中。這句話是如此的震撼,以至於我的意識在瞬間都爲之恍惚。
他們正試圖將那絕不應被放上天平之物,強行置於其上,進行衡量。
「……被囚禁於希望號的人們,各自擁有他們的人生;然而,被留在車外的人們,同樣也擁有他們各自的人生。要犧牲後者來成就前者,這樣的活動恕我無法贊同。」
他這番連珠炮般的說明,讓我起初一時腦筋打結,但那些話語隨後便緩緩地滲入了我的思緒。或許是因我的遲鈍而感到不耐,他竟然一把拿過了我手中的罐子。
我之所以能抵住那股強烈的誘惑,未曾屈服,僅僅是因爲我察覺到了一件異常之事。
「非常抱歉。我已沒有心力再出席任何典禮或慈善節目之類的活動了。況且我的工作性質,也讓我晚上實在是抽不開身。」
「你所說的這項實驗,我認爲可能產生的結果有三種。第一,計劃以失敗告終,新的那輛新幹線並未被『時間之網』所捕獲,就那樣安然無事地通過。這還好,不過是浪費金錢與時間而已。」
爲的,是能盡一刻之速,移動——不,是逃亡。
收疊天幕,捆紮皮製的食器,將食糧重新裝填入布袋,催促着尚在懵懂中的幼童。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像是在提防着什麼,依然握着那罐水,將手掩在脣邊,壓低了聲音說道。
「也罷,倘若您無意參與,我們亦不會強求。畢竟擔任象徵的代言人,也並非非您不可。況且那個人也說過,沒有必要非得將您拉入夥。」
「擬定此一計劃之人——正是您的友人,薙原叉莉小姐。」
「倘若『那東西』僅僅是捕捉高速移動的物體,那麼全世界的匿蹤戰鬥機,恐怕早已盡數陷入低速化了。無論是新幹線還是飛機,之所以被選爲目標的,都是搭載了大量乘客的交通工具,這難道不正是因爲它所依循的是某種能感知生命的系統嗎?因此作爲誘餌的新幹線,也必須要滿載乘客。」
這場睽違了四十五年的大規模航空事故,即使距離事故發生至今已經三個月,整個日本依然深陷於恐慌之中。畢竟繼新幹線之後,連飛機都被貼上了「隨時可能被捲入不明災害之中的缺陷基礎設施」的標籤。不僅國內航線,就連往返於日本的國際航線乘客數都銳減至超越新冠疫情時期的程度。日本各地已有數條渡輪航線爲此而復航。雖說獲得國家特別補助金的JR東海,正以超乎尋常的速度推進着磁浮列車的建設,然而即便列車尚未通車。「那玩意兒想必也會立刻遭遇同樣的現象吧」之類的耳語,早已甚囂塵上。
「從美國飛來日本的飛機,掉下來了!又發生『低速化』了!」
「即便是在成功的情況下,新的那些乘客,不也將成爲新的時間囚徒嗎?要讓誰去搭乘那輛車?難道去說服死刑犯——」
「那個人?」
故事,始於一位光頭的國土交通大臣,那段令人費解至極的說明。
「獻上八百一十四條生命作爲祭品,藉此換回八百一十四條生命。倘若能做到等價交換,這份代價,豈不是很划算嗎?這就是我們的計劃。」
「不,非常抱歉。明明伏暮先生您也正值艱難之時,我卻自顧自地說了這麼多……」
神鐵被敲響,在晨曦的微光之中,他們開始整裝待發。
我想,我當時肯定是張着嘴一臉呆滯,宛如一個傻子。
「由於我方尚無法釐清『低速化』此一稱謂究竟意指何物,故恕我無法回答。」
我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過往每次探訪那輛列車時所見的景象。隔着一片玻璃內外,是兩名容貌如出一轍的兄弟。但那位坐在摺疊椅上的母親,視線始終只投注於玻璃的另一側,向着那個身處於緩慢時光之中的長子,柔聲細語。
看來,我剛纔在座位上播放那數月前的新聞影像,已被他從後方看見了。
RingYou熒幕上所映出的記者會現場,除了日本記者外,亦擠滿了大量的外國媒體。
「根據報導,與最先陷入低速化的256號航班相比,312號航班的航行速度,似乎被設定得要稍快一些。這也就是說,當時的256號航班,是因一個移動速度更快的目標在其近距離出現,才被解除鎖定。雖說它在解除後,不巧因與312號航班接觸而墜毀,但那一點暫且不論,純屬偶然。總而言之,這代表着只要我們能讓一個速度更快的誘餌在旁行駛,那低速化現象,便有可能轉移到誘餌之上。」
——讓一列滿載乘客的新幹線,在低速化的希望號旁與之並行。
「我不是這個意思。可是對那些正緊抓着一縷微弱希望不放的人們,提出這樣的提案,就如同向一名重症病患推薦一種帶有嚴重副作用的、未經覈准的藥物一般。」
「這個嘛,如果用颶風來比喻或許會比較容易理解。首先256號航班在一個突然生成的颶風之中失聯了。等到總算從颶風中脫困的時候,卻又在出口處與312號航班遭遇,因來不及閃避而墜毀。另一方面,312號航班此刻則仍受困於颶風之中,動彈不得。問題在於,這起事件似乎與過往所熟知的颶風之類的現象,有所不同。」
「……你的心情,我感同身受。」
「……我記得,NASA不是已經做過類似的實驗了嗎?」
「下午四時三十八分,312號航班之通訊中斷。其後,於下午四時四十二分,雷達上再次出現反應,據信,此即爲先前失聯的256號航班。換言之,在256號航班的訊號恢復的同時,312號航班的訊號便告中斷。下午四時四十四分,256號航班向塔臺回報,稱其於六點鐘方向,突然出現另一架機體,雖已試圖閃避,然終告失敗,導致液壓系統失靈,陷入無法操控之狀態。其後,256號航班完全失控,雖曾試圖進行姿態制御,然最終仍墜毀於太平洋上,推定時間爲下午四時五十分。至於312號航班,根據其他機體的目視情報,據信目前仍滯留於空中,處於靜止狀態。」
就在那時,自背後向我搭話的人,我感覺似曾相識。
「是的。不過,與其說是叔叔他想對我好……倒不如說,他對那輛希望號本身的關心,恐怕是更爲深切的吧。」
「倘若發生第一種情況,那計劃便宣告失敗。倘若發生第二種情況,即便因出發時間與速度而產生些許誤差,我們至少能抵達與他們近乎相同的未來,屆時,低速化現象的解答,或許也早已問世。倘若發生第三種情況,我們固然會被囚禁於時間之中,但往後的後繼者們,或許會再派出一輛789號來拯救456號。即便不然,至少我們能將如今被囚禁於車廂之中、那些理應活在此刻的重要之人——諸如我哥哥那樣的人——給救出來。」
「根據航空管制紀錄,八月十四日下午四時十五分左右,JNA256號航班,首先發生通訊中斷的情況。同日下午四時二十八分,於其附近空域飛行的JNA312號航班,向塔臺發出了緊急聯絡,稱其於目視十二點鐘方向,發現一架未顯示於雷達上的機體。依其動態判斷,該機體處於空中靜止狀態的可能性極高——此爲下午四時三十二分之追加報告。此一於空中靜止之機體,據信,便是256號航班。自下午四時三十五分起,塔臺曾數度向256號航班進行呼叫,結果皆未獲回應。」
「這個想法不是我提出的,而是希望號123號家屬協會的成員們。其實,網路上早已有人談論過這種可能性,只不過因爲之前只有單一案例,始終停留在空談的階段。如今出現了佐證,才讓成功的機率顯得真實了起來。」
◆◆◆
「那只是搭載了駕駛員、卻沒有任何乘客的實驗用車輛。」
一瞬間,我竟有種與幽靈不期而遇的錯覺。但仔細一看才認出對方是D班鷺森翔太的弟弟,蓮二。曾經他還只是個國中生,在希望號列車旁寸步不離地照料着自己的母親;如今的他,年歲不僅已超越了兄長,身高也同樣更高了。
我的叔叔,逢坂勝的名字,就刊載於那架墜毀於太平洋之上、機上全員罹難的256號航班的乘客名單之中。當時他正從美國的採訪行程歸來。了無牽掛的叔叔,所有遺產全數由我一人繼承——隨着他的死,這世上我再沒有任何血緣親屬了。
當龍死去之時,災厄亦將降臨。神明所封印之一切古老罪愆將被悉數喚醒,草木將被連根拔起,大地將被剜心蝕骨,而暗之帷幕,將吞噬一切生靈。
「就是那起飛機事故。」
那股騷動,正一點一滴地擴散開來。然後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
他們深信,是藉由龍的庇佑,族人方能存續至今;因此,他們無法接受,要親眼見證那即將斷氣的龍,其最終的時刻。
前行的方向,早已定下。那便是,沿着過往曾與龍一同跋涉的道路,折返回去。
向東。向着東方。
只爲能離那片,龍之將死的土地,能有多遠,便有多遠。
族人之中,亦有對觀瞳師的神諭及長老的決斷,心存懷疑者。然而,未幾,那些不信的聲音,便銷聲匿跡。彷彿是爲了印證災厄的到來一般,天空,驟然間烏雲密佈,一道迅雷,自天頂劈落。
在如此荒狂的天候之中向東而行,究竟是何等愚行,那些至今爲止,僅僅是追隨着龍,一路向西、向西而來的他們,無從知曉。待那滂沱的大雨落下,當刺骨的寒意滲透肌膚之際,爲了不被凍僵與戰慄所擊垮,他們口中,宛如吟誦咒文一般,反覆地呢喃着。
龍之將死,災厄必臨。
務須遠遁,向東而行。
那是一場在暴風雨中的行軍。
而就在那行列之中,有一人,已悄然離隊,至今,尚無人察覺。
那離去之人,正是那名少年——那個曾一度憧憬着畫中少女、並自那位通曉古語的少女處,獲授了禁忌之智慧的少年。
在那羣爲了逃亡的人們心中所懷抱的真實之外,於他的胸中,早已鐫刻下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真相。
昔時之人所造之道具,在耗費了遙遠的時光之後,終將抵達其目的地。而乘坐於其中的人們,如今,正要結束那場漫長無比的旅途,抵達終點。
必得有人,去親眼見證那一刻。
胸中懷抱着,彷彿自己已化身爲古老傳說中的英雄般的心情,即便是在風雨之中,少年的步伐,依舊輕盈。
然而,未過多久,周遭便爲濃霧所籠罩。待他猛然回神,四面八方,皆已被那如乳汁般雪白的霧牆所阻斷,就連那本應龐然聳立、確鑿無比的龍之影,亦已自視野中失去了蹤跡。
在濃霧之中,少年,僅是盲目地,持續前行。
◆◆◆
「啊,是家屬協會的人吧。休息室在後方樓梯上兩層後右轉。」
「多謝您,辛苦了。」
我藉由icon的一個眼神示意,再次輕鬆地應付過不知第幾位警衛,繼續在電視臺那宛如迷宮的內部前行。透過家屬協會的武先生爲我申請的通行證,我的身份,應該是顯示爲「節目來賓家屬」。僞造身份,潛入非相關人士禁止進入的區域。這行爲還真像某人啊……我甩了甩頭,將那份苦笑的念頭拋開。
「你知道你那個叔叔,對我說了些什麼嗎?他說『速希他寫不下去了,想請妳幫個忙』。他說,如果妳與速希能結爲連理,生下後代,讓那個後代,在兩千七百年後與檎穰小姐相遇,那麼這個故事便能以最完美的形式收尾。所以,希望我能同意,讓他安排我在故事中登場。」
當希望號進入視野之時,據說,那佔據了駕駛室的成員們之間,曾爆發出一陣歡呼。他們滿懷着期待,等待着兩輛「希望號」交錯而過的那一瞬間。
「要是無關的人寫這種東西倒也罷了,畢竟他們不可能明白我們是懷着怎麼樣的心情。可是這個是你寫的吧?還打算要出版?就因爲那個老頭子的慫恿,說什麼『事故的生還者來寫這種題材,肯定會成爲話題,肯定會大賣』。你早在好幾年以前,就已經匿名將開頭的部分上傳到小說投稿網站了,對吧?無論是我們一同去看新幹線的時候,還是在畢業典禮結束後的那個夜晚,你的腦子裏,都一直將那個被遺留在兩千七百年後的天乃,當作是創作的素材,不斷地妄想着,意圖編造出一個能賺人熱淚的感人故事好大撈一筆,是吧?要是不對就大聲說出來啊!」
而這句話,大概也絲毫也沒能傳達到她耳中。她僅憑右手便將我整個人拎起,同時,左手從口袋中拿出手機,以一種熟練得令人心寒的動作操作幾下後,便將那熒幕猛地懟到了我的眼前。
他們之所以選在除夕夜的傍晚班次下手,便是因爲,即便在乘客人數已然銳減的今天,那依然是少數幾班,仍舊擁擠的列車。他們登上了那輛自大坂出發,開往名古屋,乘載着九百四十一名乘客的希望號82號,先是以電波干擾裝置斷絕了所有乘客的對外通訊,隨後,便以釘槍脅迫乘務人員,侵入並鎮壓了駕駛室,將利刃抵在駕駛員的頸上,下達命令。
白鱗之龍,正瀕臨死亡。
「……你也稍微掩飾一下啊。別以爲把你心裏想的那些原封不動地全說出來,別人就得照單全收。真讓人反胃。噁心。」
「我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天乃了啊。」
爲了有朝一日,當事情爲人所知時,所準備的藉口、辯解之詞,我早已備妥了無數套。可是,正因對象是薙原,我才必須將最真實的一切傳達給她。正因爲她是天乃的姐姐;正因爲她是曾與我一同度過那段歲月的夥伴。
那決定了我、天乃,以及所有同班同學命運的分歧點,從來就不是什麼偶然。
薙原的聲調,稍稍平復了一些。
叔叔並不知道我對天乃懷有嫉妒。他只是一廂情願地認定我單戀着天乃,只是還沒來得及告白,便被兩千七百年的時光所殘酷地相隔。叔叔他將自己擅自想像出的那段悲戀物語信以爲真,因此他纔會唆使我寫下那篇小說,意圖藉此讓我重新振作,並順勢將我推向文壇。
「以時速三百公里開往東京。」
要說這是可笑的威脅,倒也確實可笑——如果在十年前,他們只需買張車票,隨意找個自由座坐下,便能以時速三百公里的速度前往東京。短短十年間,能實現此一願望的唯一手段,竟然只剩下劫持新幹線一途。
「我從你過世的叔叔那裏,聽了不少事喔。」
身體,動彈不得。
然後,什麼也沒發生。
而政府的決定還不僅止於此。他們將曾參與「以誘餌列車干涉希望號」這項計劃的所有主導成員,無論其是否對劫車事件事前知情,全數一網打盡。理所當然地,那份名單之上,也包含了那位最初的提案者。
在顫抖與淚水之中,我緩緩地,編織出後續的話語。
那句話,讓我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血液彷彿逆流。
以時速逾三百公里之速,東海道新幹線「希望號82號」與那輛陷入低速化的「希望號123號」交錯而過,那已是123號發生低速化事故之後,第九年又三個月的事了。
在新橫濱站,早已待命的催淚彈與特種急襲部隊一擁而上,攻堅逮人。恐怖分子們悉數被捕,到了最後,即便遭到逮捕,他們依然不斷地高喊着要「變更實驗條件之後,再次嘗試」。
那由JR的員工們日復一日虔敬維護至今的軌道,亦靜默地迎來了這些犯下罪行的人們。列車順利地突破了名古屋站,最終駛入了靜岡縣。
「那、那個……我認爲,跟隨那種近乎自毀的計劃,太危險了,所以想,或許能勸妳……」
「我、我想,如果,我寫下一個關於未來的天乃的故事,而那個故事,萬一,能被留存至兩千七百年之後……那麼或許,對我們彼此而言,都能成爲一種,哪怕是,些微的救贖……」
她猛然鬆開了手,我狠狠地摔落在地,腰際傳來一陣劇痛。
手機熒幕上所顯示的,那段文章的開頭,就這樣撞進了我的視線。
經過這場新幹線劫持事件之後,政府終於挪動沉重的腰際。當然,那並不代表他們正式批准了那項實驗。他們的判斷是:正因爲在希望號旁邊依然存續着那條上行線的軌道,才誘發了這場魯莽的犯罪。對繞行路線即將完工的JR而言,此一判斷,亦可謂是順水推舟。
啊啊,這下——糟了。我的雙腳,像是被釘在原地,腳底,彷彿與地面黏合成了一體。
我……明白了。叔叔將一切都告訴了她。
「——寫個什麼五年、十年後就能重逢的故事,哪裏賣得出去啊。就是要被拋到兩千七百年後的未來,從此生離死別,再也無法相見,這才能成爲讓全美國都爲之哭泣的故事啊。速希,你真的該多讀點書了。」
我如行屍走肉一般,在走廊上踉蹌前行,數度險些與人相撞。即便警衛是出於關心與起疑而上前向我問話,我也僅能勉強擠出一句「我沒事」。等我回過神來,已經跪在洗手間的馬桶前嘔吐不止。但當我一想到,如果說這世上真有誰最該嘔吐,那人想必是在得知我那篇小說存在時,那一刻的薙原吧。一股無以名狀的窩囊與愧疚,便讓我只能發出低低的嗚咽。我以一種近乎垂死的狀態抬起頭,正好與牆上那張電視劇宣傳海報中的人物四目相接。「你能愛一個人持續千年嗎?被時間所相隔的兩人,一段賺人熱淚千年的,時空穿越戀愛故事——《千年特急》」這樣的文案躍入我的眼簾,我又再一次嘔吐了出來。
「這、這話未免……也太過分了。」
在整理遺物時,進入叔叔的公寓我才知道。他的房間裏堆滿了書,那些自書架滿溢而出的書籍,在各處,堆疊出了宛如地層般的景象。而在最爲顯眼之處所堆放的,盡是關於「時間」的小說。那一刻我才領悟,叔叔是想讓我寫出一篇,能像他過去曾被某部作品所感動那樣,同樣也能感動人心的故事吧。
即便如此,要寫一個「希望號在兩千七百年間,都無法歸來」的故事,也實在是太過不吉利了。所以一開始我曾向叔叔提議,要不要違背那兩千七百年的預測,寫一個希望號在僅僅五年之後便得以歸來的故事。
掐着我領口的手力道稍稍鬆懈了。因爲如此,我才得以繼續說下去。
她的最後一句話,宛如利刃貫穿了我的心臟。我幾乎要嘔出血來。
「我害怕見到她帶着成果歸來,甚至,在心底祈求希望永遠不必再見到她。所以當那輛新幹線停止的時候,我甚至一度以爲,是惡魔聽見了我那荒唐無理的願望。」
那是一篇小說。
不,我並沒有被毆打。那只是,一句恐怖到足以讓人產生此等錯覺的話語。
我只能,如此愚蠢地問道。
我在門前做了一次深呼吸。要說服一個早已下定決心之人,更何況,還是那個行事如風、勇往直前的她,我絲毫沒有自信。然而繼天乃之後,如今連她都可能步上後塵,成爲低速世界的居民。我絕不能坐視不理。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那些事——」
是我,伏暮速希所寫下的故事。一個關於那輛新幹線,在遙遠的未來被稱之爲「龍」的故事。一個主角在迷霧之中茫然停下來的,未完的故事。
自從那場飛機事故之後,我與薙原就失去聯繫。當我聽聞那個計劃,慌忙想與她聯絡時,才愕然發現不僅FEEL訊息石沉大海,我被她在所有的社羣軟體上,徹底封鎖。
那是一頭,宛如猛獸之鬃毛般,燦爛耀眼的金髮。門的另一側,正打算開門的薙原,就站在那裏。
家屬協會已經開始透過電視與網路,爲「誘餌計劃」進行宣傳造勢。我從武先生那裏聽聞,下一場的節目錄影時間就在今天這棟大樓,並且薙原也會出席。於是,我就隻身闖了進來。
「天乃由我來救。你就待在你那杜撰出來的兩千七百年後的未來裏,永遠地玩你的洋娃娃家家酒去吧。我對那樣的未來敬謝不敏。」
「就爲了這點無聊的鳥事,你還真好意思帶着你那張蠢到家的臉,出現在我面前啊?」
然而一切早已時過境遷。因不少成員的離去,組織能力已大幅削弱的家屬協會,早已不復當年那般的政治影響力與資金。他們的遊說行動,盡皆徒勞。那些數年前曾爲了爭取國家賠償而四處奔走的、出身於家屬協會的議員們,如今也僅是反覆說着「會再研議」,卻無任何實際作爲。畢竟,一旦實行該計劃,倘若第二輛列車亦陷入低速狀態,其所將帶來的風險,對政治人物而言實在是過於巨大。在無法獲得政府背書的情況下,JR鐵路公司,自然也不可能點頭應允。
我的臉,像是被狠狠地揍了一拳。
假如。「讓一輛乘載着比123號更多乘客、並以超越123號之速度行駛的列車,與其並行」的此一計劃,是在事故發生後兩年內便被立案,那麼,在那個依然籠罩於未知災害的奇異氛圍之中,它或許便會與NASA的那場實驗一併被付諸實行了也未可知。
然而,她此刻投向我的,是一道憐憫的眼神。
無論是對叔叔,對家屬協會的人,對薙原,抑或是,對天乃本人。
我的雙頰瞬間灼熱了起來,那是對叔叔的憤怒與自身的羞恥,同時引爆的情感。
薙原的手,再次收緊,我嗆咳了起來。但我必須說下去。
薙原也無法,將天乃救出來。
我快步走在那條純白的長廊上,既要避免與行色匆匆的人們四目相接,又要小心不因舉止怪異而過於引人注目。牆面上貼滿了節目宣傳海報,其中也混雜着那部「低速化災害」題材改編連續劇的巨幅海報。
「——叔叔曾對我說,要是有誰指責我這麼做『不夠謹慎』,只要這樣回答就好。我也一直用同樣的理由說服了自己。可是那想必並非我的本心。」
此一事件的主謀者,共有五人:A班杉浦有裏的父親、C班遠藤聰的父親與兄長、D班鷺森翔太的弟弟蓮二、D班根來葵的家庭教師,以及一名與修學旅行無關,當時獨自搭乘希望號的上班族之妻。此外,尚有七名家屬協會的成員,從旁予以協助。
在我們初次見面的那一天,我曾一度以爲薙原叉莉想必是個曾被警方輔導管束過無數次的少女吧。然而事實上,她雖然確實曾數度遭受學校的停學懲處,卻從未有過任何一次被警方輔導的紀錄。她遠比傳聞中,要來得正直許多。
在那輛與叔叔一同去看新幹線的車上,當他問我班上是否有喜歡的人時,我回答「有吧」。那句話,至少在「過去」的那個時間點,是百分之百的真實。
這句話,至今爲止,我從未對任何人說出口過。
「哈哈,還真是高估你了。我還真是,完完全全搞錯了一件事啊。」
在那一天,我們兩個人,都懷抱着對未來的悸動與期待,第一次坐上了新幹線。
我雖曾試圖反抗,最終卻還是妥協了。應該是說,如果將舞臺設定在不遠的未來,我連一行字都寫不出來。直到將背景改爲遙遠的未來,筆尖才終於得以轉動,也就在那個時候我才明白,自己是無法寫下任何,還殘留着自身痕跡的時代的故事。
「我一直,都這麼認爲的喔。你喜歡天乃,直到現在也一樣。你覺得自己對那輛新幹線無能爲力,卻也依然盼望着,能將天乃從那裏救出來。所以我曾相信你是我的同志。」
「休息室 希望號123號家屬協會 薙原叉莉 小姐」
「用不着你道歉。那個老傢伙我已經把他給趕回去了。而且說到底,至少他還曾經想過要用什麼方法把希望號給弄回來。那個說『或許能用載滿乘客的誘餌列車將其拉回來』的人,就是在飛機事故發生前的他。你啊,根本沒有道歉的資格。」
與薙原認識八年,我卻是頭一次見到她如此激昂憤怒。感覺宛如我們八年來所累積的關係不僅瞬間歸零,甚至一口氣翻轉成了負值。
我終究是沒辦法爲那個故事寫下續篇。
最終,薙原那句充滿決心的話語,作爲一則預言,產生了兩個錯誤。
被她如此搖晃着,我才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是懸在半空。在紊亂的呼吸之間,我總算勉強地,擠出了話語。
於是,在「行政代執行」之下,東海道新幹線新橫濱至名古屋區間的上行軌道,被決定將悉數拆除,改鋪爲柏油路面。那條路,在公開徵名之後,被冠上了一個毫無品味可言的名字——「希望號123號千禧紀念路」,如今已成了一條人行步道。
「在國中畢業以前,一切都還很單純。小學的時候,最先提議說要當漫畫家的,不是天乃,而是我。由我來創作故事,由天乃來將其畫成漫畫,然後我們一起去投稿得獎,一起成爲漫畫家。而且我還單戀着天乃,總想著有一天如果能找到機會,就向她告白。可是就在兩個人一同去了東京之後,一切都改變了。」
「妳、妳到底,在氣什麼?」
手機,應聲摔落在地。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拚命擠出了這句話。
我下定決心,舉手敲門。室內沒有回應。我心一橫,轉動了門把,卻正好與人撞個正着。
我害怕去親眼見證天乃就在我身旁實現夢裏想的那一個瞬間。我害怕自己那份嫉妒與黑暗的情感,終將會超越那份我對青梅竹馬所應懷抱的愛戀。
◆◆◆
我抬起頭,望向她的眼眸,裏面已不見淚光。其中所寄宿的,甚至已非憤怒。當然,那份怒意想必仍在她心中翻騰未息。
他們所着眼的,是JR鐵路公司那份從未間斷的努力與獻身。JR始終持續地維護着新橫濱至名古屋區間的軌道與轉轍器,爲的便是萬一該區間的安全得以確保,便能隨時重啓新幹線的運行。而此等事件的主謀者們,便察覺到了——即便未獲許可,要在停駛中的希望號所在的下行線旁,那條上行線之上,強行駛入一輛新幹線,是辦得到的。
「哈!」一聲像是從喉嚨深處吐出的、鄙夷的嗤笑。她那強行壓抑着的情緒,我終於確信,是憤怒。然而我卻不解其由。我感覺到冷汗正自額角滲出。
薙原的臉因憤怒而漲紅,那質問我的聲音,低沉得彷彿飽含着殺意。然而在她的眼角,卻閃動着淚光。
「所以,當初在叔叔的慫恿下開始提筆時,我之所以會選擇從未來之人的視角來寫。是因爲我心想,倘若換作那樣的角度,或許我便能好好地去面對關於天乃的一切。因爲我明白,倘若無法坦然面對那份『不希望她回來』的念頭,便將永永遠遠地在我心中揮之不去。所以之所以會寫下那個故事,純粹是爲了我自身的精神穩定。現在想來,我根本沒有真正去設想過天乃的感受。」
那隨同銳利視線一同拋來的,並非單純的拒絕。那是一句,宛如勉強壓抑着已點燃引信的炸彈般,沉重無比的話語。我險些向後踉蹌,好不容易纔穩住身形,腦中卻已將那預先備好的開場白,忘得一乾二淨。
我的後頸,被她猛然抓住。在她那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竟浮現出一抹與她極不相稱的,淺薄的冷笑。
冬之盡頭,當神鐵草開始散落其赤銅色的花瓣時,這樣的傳言便在一族之間悄然流傳。起初少年不願相信,亦不想相信。
薙原猛然轉身,隨着「砰」一聲巨響,甩上了門。
「你來做什麼。」
「無論去哪家出版社得到的評價都一樣——畫技很好,有才能,但故事本身卻粗劣不堪。雖然有些公司說得沒那麼直接,但我從那些編輯看我的眼神裏已然明白:我纔是那個拖累了天乃、礙手礙腳的人。天乃她看起來似乎並不在意,但我卻已經清楚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才能。在那之後,天乃依然不斷地畫着漫畫,在好幾家出版社都有了負責的編輯,甚至開始用電話和對方商討細節。而我則一步步地,將自己從我們的合作中抽離。到了最後,我所能做的僅僅是提出兩、三句無關痛癢的點子。待我回過神來,我已然分不清,自己對這位青梅竹馬所懷抱的,究竟是單戀,還是嫉妒。」
面對如此的我,叔叔一臉錯愕,隨後笑着說道。
「你,根本就不希望天乃回來,對吧?你巴不得她就此留在列車之上,在兩千七百年之後——在你早已化爲塵土的遙遠未來——才姍姍歸來。你根本就不想讓那節車廂的時鐘指針,再往前推進一分一毫,是吧?」
「——那這個又是什麼?」
那作爲誘餌的「希望號」,並未被那個現象所附身,亦未曾轉移其上。
「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之所以一直喜歡着天乃,是否僅僅因爲她的才能對於實現我的夢想而言是個極其方便的籌碼。我會不會只是個在利用她的,徹頭徹尾的混帳。我開始害怕與天乃見面,甚至連回覆她的LINE都感到恐懼。明明我們每天都像往常一樣見面,以一如既往的距離說着話,正是那份日常,反而快要將我逼瘋。明明應是單戀着她,我卻有時會想:乾脆讓她就此前往東京,和某個人相戀,兩個人幸福地生活,然後在一個我所不知的地方實現她的夢想,那樣就好了。然而天乃卻絲毫沒有察覺到我已變得如此不正常,依然一如往昔地與我親近。就連編輯提議要爲她另尋原作她都拒絕了。她還約我在修學旅行的自由活動時間,再一起去出版社投稿。但我是絕對辦不到的,光是想到要再次搭上新幹線,我就噁心得想吐。可是,我卻說不出拒絕的話——於是就在出發的前一天,我以得了流感爲藉口,請假不出門。」
因過於焦急,我甚至還上錯了一段階梯,所幸最終仍是依循着icon的導航,回到了正確的路線。終於我抵達了目的地。
——然而,她的履歷中,終究被添上了一道傷痕。
因違反《組織犯罪對策法》,她以連坐之罪遭到逮捕。
對於我申請的會面,薙原她從未應允。
◆◆◆
「老師,明天見。」
放學後,那名留到最後自習的女學生,在我的催促下收拾好書桌,隨後,恭謹地向我低頭致意。她身着的制服,是白與藏青的配色,早已換下了那套曾一度因事故而聞名全國的,白與靛藍的舊時款式。
「嗯,明天見。」
目送着她的背影遠去,教室裏,便獨獨剩下了我一人,任由夕陽的柔光,自窗外靜靜灑入。
這裏,曾是二年D班使用過的,同一間教室。
當年,我還是個大學生,之所以決意以教師的身份重返母校——起初,是將其當作一個,能與過去坦然相對的選擇。然而時至今日,我卻感覺,那或許,不過是一個因始終被過往所牽絆,才做出的決定。同學們皆已不在,獨留我一人,滯留於此。溫煦的風拂過窗簾,使其微微搖曳,那純白的布料上,早已浸染了歲月的塵色。明明自高中畢業後,我的個子又長高了些,眼前的這間教室,卻反比當時,更顯得空曠、寂寥。如今教室裏所排列的座位,甚至已不足二十席。
自都會前來的孩子們,數量已日漸稀少。隨着人們對大衆運輸工具的不信任感蔓延,以及高速公路機能的日漸低下,長距離的移動本身,已成了爲人所避諱之事;交通費用的無盡飆漲,更是讓那些離鄉背井、遠赴外地生活的人們,急遽地減少。須倚賴交通工具,而無法以自行車或步行解決的通勤與通學,如今也已成了罕見之事。
磁浮列車的建設計劃,成了緊縮派政治人物的箭靶,最終遭到中斷。伴隨着運輸成本的高漲,所有跨越都道府縣境的食品,價格亦全面飛漲,人們被迫只能地產地消。許多的魚類與蔬菜,在產地之外已幾近無法得見。無法再將人潮聚集於一處的實體演唱會與活動,也因此滅絕,僅剩下VR的形式得以存續。即便能透過網路,與遠方之人相識,但真正能見上一面的亦是寥寥無幾。亞馬遜全面撤出了日本國內的配送業務。「一期一會」,成了那個時代的流行語。
我在描寫兩千七百年後的世界時,曾設定了一個除了新幹線以外,所有交通工具皆已盡失的未來。然而,如今我才深切地體會到——即便並非所有的電車、所有的飛機都成爲了犧牲品,僅僅是那份對無法預防之災害的不安,與那份隨時可能被捲入其中的恐懼,便已足以,讓整個世界在不知不覺間緩慢地,徹底地改變。
我拿起板擦,將那依然殘留着些許污漬的黑板,一寸一寸地擦拭乾淨。
文化祭時,D班決定要開辦異文化主題的咖啡廳,當時,負責裝飾的天乃,便是在這塊黑板上,用五彩的粉筆,大筆畫下了那隻曾出現在她投稿漫畫之中、由我所命名的貓咪角色。
修學旅行分組的那一日,身爲值日生的我,也曾是望着這塊黑板,一面擦拭着,一面獨自煩惱着:倘若自己最終因故缺席,該如何向同組的寺浦、文山與浮舟致歉。
在那之後,當教室裏只剩下我與薙原兩人上課,當值日生的工作,成了隔日便輪替一次的日子裏,她也曾在這塊黑板上,於每節下課時畫下一個個道路號誌,一筆一畫地教導着我,爲考取駕照而準備。
天乃、其他的同班同學們,乃至薙原,如今都離我遠去。
我的胸口,彷彿就要被撕裂一般。然而,我不能哭。倘若真要哭泣,那樣的時機在過往理應曾有過無數次。但當時的我,卻總爲了壓抑自身對天乃的糾結,而早已自顧不暇,真正落淚,也僅有被薙原當面質問的那一次而已。如今的我,正如早已失去了道歉的資格一般,就連爲天乃他們而哭泣的資格也一併失去了。
我僅是微微仰望着天空。靜靜地凝視着那懸掛於黑板之上,秒針依然分秒不差地刻畫着時間的時鐘。
「啊,伏暮老師。」
然而,自然界亦存在水流、氣流等高速移動之物。若爲人工干涉,又該如何加以區分?
速度表的指針,自一百公里向着一百五十公里攀升。拜icon的補正所賜,我的視野並未被高速而收窄。
然而,我的感覺卻已變得異常。明明不過是要穿過僅僅十五節車廂的長度,時間,卻在並未扭曲的狀態下,被拉伸至宛如永恆。在這永恆之中,是幻覺嗎,我彷彿看見車窗的彼端,竟凝結着一層薄霜,而新幹線的車頭就在前方——
那個揮舞着球棒、操縱着挖土機、發起了「誘餌計劃」,爲了將天乃奪回而竭盡了一切的薙原,才更是那個應當與天乃重逢之人。
叔叔是賭上了自己的假設——親自去尋找最有可能引發低速化現象的航班,並搭上了它。即便,一旦他自己成爲了實驗體,便再也無法將此一假說的正確性公諸於世。
「伏暮老師,您還好嗎?」
那如重拳般不斷捶打着我的風壓,令我動彈不得,就連痛覺,都近乎剝離。我只能祈求,至少,那隔着手套的、油門的觸感,不致麻痺。
我將那曾經見過的世界拋諸身後,僅需持續加速。
如果——如果我,在這十年之間已經喜歡上薙原,並渴望能獲取她的芳心。那麼我肯定也是無法做出這種選擇的吧。在以那樣的方式訣別之後,再獨自一人奔赴未來,這種恐懼,必定也是我所無法承受的。
除了新幹線之外,能夠憑藉個人之力實現時速三百公里的物體,豈能——
然而,也有不同之處。那個時候,她那仍在猶疑着、不知該將喜訊傳給誰的指尖,此刻,已然選定了「薙原叉莉」的對話框。天乃,是想將她的那份戰果,第一個與她的家人分享。或許這只是我的錯覺,但我總感覺她的嘴角,正勾勒出一抹彷彿正期待着對方反應般的,淺淺的微笑。
那是我,帶着自己所創作的故事、與天乃所繪製的漫畫原稿,滿懷着期待,前往東京的出版社之時的車窗。亦是在每一家出版社,都否定了我的存在意義之後,被悔恨所擊垮,只能假裝沉睡之時的車窗。我人生中僅僅兩度的新幹線的車窗。
「非、非常抱歉,我立刻收拾。」
「……是有的。」
於高速移動之物體內部所進行的,與該物體之「移動」本身無關的,相互的、龐大的數據交換。那會曝露出文明的存在,會召來不知何物的干涉,會引發低速化。
我想起叔叔書架上那些宛如地層般羅列着的小說羣。我想,或許驅動着叔叔的,比起金錢,更是那份對「未來」的憧憬吧。或許叔叔他是羨慕着那些,在新幹線裏的人們……羨慕着那些,能抵達遙遠未來的人們吧。雖然現在想要向他確認這份情感,已再無可能。
堀老師,也是我同學的妹妹。那名被囚禁於新幹線之中的堀彩花,與她鄰座的寺浦健太郎,在我們同屆之間本是衆所周知的一對。然而,在事故後才初次得知此事的雙方父母,即便同樣棲身於臨時組合屋,關係卻始終不睦,在家屬協會中,亦是屢屢引發爭端。
夾在書中的,是一張被摺疊起來的活頁紙。上面所記的文字,確實,是叔叔的筆跡,卻不見他那種總讓人感到不自在的親暱口吻,而是一段,極其簡潔的備忘錄。
我被震驚了。僅僅在一張活頁紙之上,叔叔的推論便已顧及到其觸發條件並非僅是「大量搭載人類」這麼單純——而且,還是在飛機事故,在低速化現象的第二個案例出現之前。倘若叔叔仍在世,我是否能夠聽見他對此更進一步的後續的議論呢?——我一邊如此想着,一邊不經意地,將那張活頁紙,翻到了背面。然後在那上面,我看見了。「後續」。
比起我——那個從修學旅行、從天乃的身旁不斷逃避,只能束手無策地望着墓碑被立起,甚至,逃入了那幻想的兩千七百年後世界的我——
? 搭乘者之間,藉由智慧型手機/社羣網路所進行之,內部相互通訊
→是否是藉由「高速移動物體」之存在,來判別文明之有無,而後再進行干涉?
距離列車十公里處,那片柏油路面之上。凌晨四時,杳無人煙。這條路上雖然有好幾個入口,平日亦不乏好事者前來慢跑,但早在前一天,我就用僞造的告示牌將所有入口盡數封鎖。
要是能向家屬協會請求協助,所有事情想必都能進行得更爲順利吧。每次當我前來探望列車,武先生總是那般溫暖地迎接我時,我的內心,都曾經無數次地經歷動搖。然而,在瞭解到那場新幹線劫持案的始末之後,我終於明白——我不能再將任何他人,捲入其中。
然而於我,卻已,無從分辨其差異。
我拚命地,壓抑着自己不住戰慄的身軀,一面調整着呼吸,一面翻動着那本夾着活頁紙的書,接着又有什麼東西,從書頁之間滑落到了地板上。原來書裏面還夾着另一張紙。我用那依然無法停止顫抖的手,將其撿起。那個並非是活頁紙上的筆記,而是一封被列印出來的電子郵件。
→此路不通。在123號列車之前,同樣滿載乘客的車輛,早已存在無數。
如果計劃失敗,那麼我這時速三百公里的摩托車將會在瞬間抵達列車的最前端,與之錯身而過,然後列車將從我的視野之中消失無蹤。
更何況,那份因嫉妒之心而缺席了修學旅行的,我所犯下的過錯,才使得毫不知情的天乃爲我擔憂,才催生了那社羣網路上的資訊濁流,最終招致了那個現象。如果正是那一切,奪走了八百多名乘客十年的歲月,使無數家庭分崩離析,引發了無盡的悲劇——那麼,這份罪孽,縱使永世無法償清,將我自身奉上,也算得上是最起碼的贖罪了。我絕不能再將任何人捲入,製造出新的犧牲者。
「是關於先前所捐贈的那批書籍……」
要在當下全然承受這份認知,那份苦痛,實在是過於沉重。
如果只是大量的數據通訊,那麼無論是新幹線還是飛機,爲了維持其運行,每日都必然會進行。然而,假如說,是乘客們在交通工具的內部,相互傳送着與其運行本身無關的、大量的圖像與文字——如果,正是那份「多餘」,才被視爲了「文明」存在的證明呢?
林木、房舍、工廠、橋樑,一一向後飛逝。歷經了十餘年的歲月,它們的樣貌,想必,已有了些許不同。
昨天,我又去見了一次天乃。
「書本有什麼問題嗎?我記得,書況應該沒有太差的纔是。」
→也就是說:於高速移動之物體內部,所進行的,與該物體之「移動」本身無關的,相互的、龐大的數據交換
要是叔叔的假說爲真,那麼,誘使那輛新幹線陷入低速化的,便是那在社羣網路上四處飛散的大量數據;而爲其提供了決定性推力的,則是全班同學聽從天乃的提議,爲了缺席的我而大量傳送的照片與訊息;之所以會如此,是因天乃體恤着那個謊稱得到流感的我;而我之所以會撒下那個謊,僅僅是因爲我嫉妒着天乃。
我悄然拭去眼角,竭力不讓對方察覺剛纔的失態,隨後,才向她走去。
在低速化的車廂之內,她的姿態,從畢業典禮後的那一晚以來,未曾改變。
可是,在那一切之上,我更深刻地如此想着——我想要的是,讓天乃與薙原再度見面。
即便能備妥大量的通訊器材,那條軌道早已被拆除,爲柏油所覆蓋。要在希望號旁邊再行駛一輛新幹線,已是絕無可能之事。
是她,必須與天乃重逢。我如此,祈願着。
抵達圖書室後,我在櫃檯接過了那本有問題的書。那曾是許久以前,堆放在叔叔副駕駛座上的衆多書籍之一。書名是,《時間機器的製造方法》。
我即將追上希望號的最後一節車廂,並且超越它。
而在那上面所記下的,舉行示範的航班編號,赫然就是那場空難之中,相互牽涉的兩架班機之名。
我揹負的揹包之中,塞滿了一百六十九臺已充飽電的輕量化智慧型手機;再加上腰包與騎士夾克中所暗藏的,總計兩百臺。雖已用冷卻材將其層層包裹,做成三明治的模樣,以求避免過熱失控,但那想必,也僅是聊勝於無的安慰吧。
不過,我已向堀老師寄出了一封定時發送的FEEL。那是一封遺書,其中,闡明瞭叔叔的假說,與我所嘗試的計劃全貌,並懇請她將此轉告予家屬協會。我並不期盼自己能歸來——至少,並不期盼能回到他們依然存活的那個時代。我的手機,則寄往了薙原的老家。密碼亦隨信附上,待她出獄之後,想必便能隨心所欲地,去打撈那些屬於天乃的照片了吧。
「不,是這樣的,我們在其中一本書裏,發現了一張夾着的筆記。本想着或許該將其廢棄,但爲求慎重,還是想請您先過目一下。不知您是否方便,到圖書室來一趟?」
我繞開告示牌與擋車柱,將摩托車駛入了那條路。與高中時代的那輛不同,這是一臺我剛考取駕照不久的,大型重機。
◆◆◆
「大概是……製造時光機的方法吧。」
一陣輕柔的嗓音響起,將我喚回了現實。自走廊的方向,圖書館教員的堀雙葉老師,正在呼喚着我。
我終於明白了。叔叔之所以會搭上那架飛機,從來就不是什麼偶然。
〈于飛行途中召開會議〉新型應用程式發表會
我催動了油門。爲這被賦予了生命的摩托車,提升檔位。
「發生什麼事了嗎?」
而事到如今,要向世人證明叔叔假說之正確性的手段,也已不復存在。
◆ 當時「希望號」之特殊性(誘發現象之可能原因?)
如果——如果我,至今依然戀慕着天乃。那麼,我肯定沒辦法做出這個選擇的吧。爲了拯救心愛之人,獨自一人向着未來發起特攻,或許將就此一去不返,或許將再也無法與對方相會。這種恐懼,必定是我所無法承受的。
我駛入了,那白色巨體的陰影之中。在那瞬息之間,究竟已掠過了幾節車廂,我已無從計數。爲了不讓時速低於三百,我的視線,始終牢牢地釘在儀表之上,根本無法將頭轉向側面。而超越每一節車廂的時間,同樣過於短暫。
是否爲「搭載了大量乘客」的高速移動物體?
——我聽見了,聲音。
我想,我那最後的覺悟,便是在看見那一幕的瞬間,才真正地塵埃落定。
低速化,其本質,或許並非「現象」,而是來自另一文明的「干涉」?乃至「攻擊」?
我想與薙原再一次,促膝長談。
我想與天乃再度相會,共度同一段時光。
摩托車的儀表,在時速兩百五十公里處,如猶豫般地,前後輕微擺盪,隨後,便彷彿下定了決心一般,向着兩百六十、兩百七十公里,一鼓作氣地加速而去。
純然的機械間通訊,是否能被「那東西」視爲等同於乘客間的互動,我無從知曉。倘若失敗,我甚至已做好了將每一支手機都捆綁在無數只小白老鼠身上,再重來一次的心理準備。
在無須耗費如新幹線那般龐大的人員與資金之下,便能達到時速三百公里的交通工具。在我的心中,有着那麼一輛,唯一符合條件的交通工具。
高速移動之交通工具,乃是維繫文明之必需。若使其低速化,即可視爲一種破壞文明的有效手段。
致 各大媒體先進:
堀老師之所以會如此喊着衝了進來,是因爲我向後仰倒的同時,手肘撞上了身後的書架,將架上好幾本書都給震落到了地板上。
「勞您費心了,真是多謝。」
車輛禁止駛入
那向前衝出之際的機器的震動,與畢業典禮結束後那晚,我奔向那輛列車之時,是同樣的,確鑿的悸動。爲了不讓這份真實感自指間流逝,我奮力一蹬,升入了下一個檔位。
以與新幹線同等之速,向後飛逝的景色,本應是我曾經於過去,從車窗向外所見的景象。
起初,我本想就在圖書室的閱覽區確認內容,但略作思忖後,還是選擇了躲入書架之間的縫隙,纔將書本翻開。以我對叔叔的瞭解,難保那筆記之中,不會記着些什麼不懷好意的企圖。
那是一場會議用RingYou應用程式的公關企劃。其主打的,是藉由RingYou,即便身處飛行途中的機艙內,亦能毫無延遲地進行大量數據交換的劃時代產物;而企劃的內容,便是爲了展示此一功能,而將舉行一場模擬會議。
我在網路上搜羅了所有能找到的舊款二手手機;設立了一家空殼公司,用以簽下大量的電話線路合約;更委託了外部廠商,編寫出能讓這些手機在社羣網路之內相互進行大量數據交換的程式。
我感到那前傾的背上,正傳來非比尋常的重量與灼熱。腰包,是環繞於腰際的熱源。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化作一團熱量。我甚至覺得,自己恐怕會就此連人帶車,一同自燃。即便如此,我依然相信,正是這份熱量才證明了,那兩百臺手機之間,正相互傳送着巨量的圖像與文字。
×僅因搭乘者爲修學旅行之學生
——那場事故,是因爲我對天乃懷有嫉妒,所引起的。那場事故,是因爲我在心底祈禱再也不想見到天乃,才發生的。
然而,兩者皆非。
可是,堀老師本人,卻未曾加入家屬協會,而是選擇了獨自生活,走着自己的人生道路;不僅如此,她還活用了那些由乘客家屬們源源不絕捐贈而來的爲數龐大的書籍,一手打造出了一間館藏令人驚歎的圖書室。我想,那恐怕便是她用以面對那場事故的,一種不向過去回望的積極的方式吧。
聽見我那聲自語,堀老師從書架之間,探出了頭。
捐助金,連同我所有的積蓄,都已全數投入。就連叔叔以前送給我的那些書,也大半都賣給了古書店,才總算勉強湊齊了這一切。
×僅因搭乘者之人數
我伸手製止了正一臉擔憂地望着我的堀老師,彎下腰將散落的書本一一撿起,放回架上。即便是在進行這項作業的期間,我的腦海裏面依然在天旋地轉。
在icon的視野之中,那個曾看過無數次、早已烙印於眼底的、那道令人厭惡的純白之尾,闖了進來。
——此處起 希望號123號 千禧紀念道路
我將叔叔的一部分藏書,捐贈給了母校的圖書室。我本是那種捨不得丟棄或變賣書籍的性子,然而,自從與薙原決裂的那件事以來,將那些書留存於手邊本身便已成了一種折磨。
喀當、喀當,那車輪碾過鋼軌的節奏聲。
如果不是希望號正在加速,抑或是我這邊正在減速,或者說,兩者同時發生,這樣的情景,是不可能發生的——
速度的,一致。
向着那流淌着同等時間之世界的合流。
就在那一瞬間,我忽然想「減速」了。一股連我自己都未曾預料的、發作般的衝動,猛然捉住了我。
那個專門捕捉高速移動物體的「現象」,如果我讓摩托車在此刻驟然減速,或許就會自我的身上脫離。只要降低速度,只要放鬆右手,只要降下檔位,或許,便能自那可憎的現象之中逃脫。
天乃那張,正要將照片傳送給薙原時的,淺淺的微笑,自我腦海中一閃而過。
不行。必須,再將「它」吸引得更遠一些。在未能將那東西,自希望號的身上徹底剝離之前,我,沒有畏怯的權利。倘若此刻減速,那麼,所有的一切,都可能化爲烏有。
那曾令人懷念的、車輪碾過鋼軌的節奏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耳鳴般的,低沉的迴響。那究竟是幻聽,抑或是,希望號再度陷入了低速化——不,並非如此。那想必是,被極度拉長了的聲波。然後——
所發生的一切,宛如一場旋風。
在比光更迅疾、比眨眼更短暫的剎那之間——
那純白之龍的腹脅,填滿了我左半邊的視野/是幻影嗎/那景象,烙印於我的眼底/在漫天凝結的霜白之中/那名少女,自手機抬起了頭/隔着車窗,望向了外側/她的眼,與我的眼,四目相接/而後,一切,皆歸消逝——
我這邊的儀表,依然,維持在時速三百公里,未曾改變。
耳邊,已再無任何聲響。
僅於一瞬之間,我彷彿看見,那純白的尾翼,正向着地平線的彼方,漸漸滲透、化開。
——希望號,已經遠去了。
它宛如被憑空抹除一般,消失無蹤。而我,未能親眼目睹其馳騁遠去的身影——那件事本身,便是我已然成功的,最佳證明。
那亦是,我代替了新幹線,被遺留於這減速世界之中的證據。
我鬆開了油門,讓速度緩緩降下。時速兩百七十、兩百五十、兩百。那曾是我,懷抱着「或許能借此擺脫纏身的低速化」此一微弱期盼的減速。
然而,在察覺到自己正不斷眨眼之際,我便已頓悟,並非如此。那並非眨眼,而是,白晝與黑夜,正在我的眼前,交替輪轉。時速一百七十、一百三十、一百——在我的大腦,能全然處理此一事實之前,那明暗的切換,便已加速至無法辨識的頻率,最終,融爲了一片,晨昏交錯的、永恆的灰色。
「所以,那個……到底是幾年了?」
一道由黑與萊姆綠所交織成的、刺眼的色彩,帶着仿生物般的曲線,與一具充滿未來感的流線外型——那輛摩托車,正與我並肩馳騁。而它的車身,正以一種意圖將我超越的態勢,不斷前行。
我看到在那火箭的前方——東方的天際,一輪朝陽正冉冉升起。不知不覺間,天空已經變亮。那不再是晝夜交錯的灰色。那令人目眩的日夜交替,已然不復存在。
他一幅,一幅地數着,終於,抵達了。抵達了那幅,自他年幼之時起,便始終憧憬着的,獨一無二的「畫」前。
「那都已是一年多前的事了。她現在早就在《坎特伯裏》上連載,SSP都兩千萬了……啊,不過,這對三年前就出發的你來說,想必也聽不懂吧。」
即便「龍」並非生命,但倘若有人說,那,便是牠臨終的歌謠,少年想,自己,想必也會深信不疑吧。
「是嗎。真的,大家都回來了啊。結束了,一切都。」
雖然對話中混入了我不熟悉的詞彙,但我已毫不在意。
在理解了這個事實的瞬間,我的心臟猛然一躍。我情不自禁地轉動頭顱,環顧四周,將這三百六十度的世界,盡收眼底。
◆◆◆
「大家……他們,後來,怎麼樣了?」
我們已不在那減速的世界之中。
我戰戰兢兢地,也伸出了手,向着她的手靠近。
是啊,不可能已流逝了數十年之久。因爲,只要將目光投向她——那正一邊朝我走來,一邊摘下頭盔的身影,那副模樣,便是我絕無可能忘懷的,那如狂犬般令人懷念的——
眼前之人,究竟是相隔了多少個世代之後的,後人?
我依然無從知曉,在我回來之前,究竟已流逝了多少的歲月。
「至於那些劫持新幹線的人,大多都拿到了緩刑,沒拿到的,也提早出獄了。還有,新幹線、飛機跟高速公路,全都恢復原狀了。甚至連磁浮列車都說要通車了喔。」
「從你出發那時算起,到現在,大概是,三年又三個月吧。」
「初次見面。我是薙原叉莉的玄孫的玄孫的玄孫。」
一陣涼風,自我與她之間,吹拂而過。
那是龍的尾鰭。圓潤的弧線,比龍身上任何一處,都更讓人感受到一種屬於生物的氣息。
我因劇痛而呻吟,自口中,擠出了幾個字。
那名本該自遙遠的昔時起,便始終存在於彼處的、有着一雙鳶色眼眸的少女,已然,消失無蹤。畫面深處,那幾名身形較小的古人,依然清晰可見,唯獨她,消失無蹤,彷彿要訴說着,那裏自始至終,便只有一隻空蕩的座位。
一記鐵拳,狠狠地,搗向了我那毫無防備的腹部。
他在視野的盡頭,瞥見了那熠熠生輝之物,便一步,復一步地,向着其所在之處,挪移而去。
她無言地,指向了我剛纔駕車疾馳而來的那個方向。我回過頭,望向那裏,只見一個有着圓錐狀頭部的小型火箭——看似靜止於半空之中,然而它絕無可能靜止。它正如那架飛機一般,也「低速化」了。
◆◆◆
「頭髮……」我低聲,喃喃自語。
她此刻,會是何種表情呢?抵達了那翹首盼望已久的終點,她的臉上,是否正漾着一抹淺笑?她的眼眸,是否正閃爍着光芒?
正當我被焦躁感所擊垮之際,她在我面前,靜靜地舉起了手,指向某個方向。
爲了拯救我,有個人,正試圖做着與我相同之事。她打算以自身爲誘餌,將我自那被延緩的時間之中,強行拉回。
我嘶吼着。爲了不讓那喊聲,被風的咆哮與引擎的巨響所吞沒,我使盡了全身的力氣,嘶吼着。
正當少年在那幅「畫」前,茫然佇立,內心被攪得一片紛亂之際,一段,能讓心爲之躍動的、輕快的樂音,開始在濃霧之中,悠然流淌。
毫無預警地,自我的背後,傳來「砰」的一聲悶響,一股灼熱的浪潮,猛然襲來。那些被我塞入揹包、正相互進行着龐大數據通訊的手機羣,終於迎來了極限。
就在我下定決心,要再次換檔、再次加速,意圖將這位救援者遠遠甩開的那個瞬間——
……她並非將通訊器材搭載於自身的摩托車之上,而是裝在了那具火箭裏,將其化爲誘餌,藉此將那低速化的現象,從我的身上剝離。
在呼嘯的狂風之中,那聲響,正自我身旁傳來。
這就是「奇蹟」嗎?這場,宛如魔法一般的別離——
一股巨大的安堵感,讓我全身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乾,我就那樣癱坐在了地上。積蓄於柏油路面之上的夜之涼氣,緩緩地,沁入我的肌膚。我摘下頭盔,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那悶存於內的熱氣,隨之霧散,一陣清爽的空氣,拂過我的雙頰。
她先是投來一道無奈的、溼冷的目光,隨後,嘆了一口氣,宣告道:
我如此打着招呼,爲了給對方留下一個儘可能友好的第一印象,而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
「請問,您是薙原叉莉小姐的……孩子嗎?還是孫女?還是,更爲久遠的……」
我反射性地,猛然急煞。在摩托車停下的那一瞬,因急停而產生的劇烈衝擊,如要將我撕成碎片般,襲向全身。
而傳入耳中的,則是那本不應存在的……另一具引擎的轟鳴。
畫中的景緻,已與他記憶中的模樣,有所不同:本該端坐之人,已然起身;本該沉睡之人,正打着呵欠。然而,畫中所映出的,確確實實,仍是昔時的那些人們。因此,只要自龍尾起始,一幅,一幅地,仔細計數,理應,便能準確無誤地,尋得那讓他鐘情的一幅畫。
我驀地抬起視線,才察覺到,一片色彩斑斕得,絕無可能存在於此世的暈染,正將天空,裁切成了一方小小的畫布。我不明所以,一時爲之震懾,隨後,便領悟了其真身。那想必,是海灘用的陽傘,抑或是,帳篷之類的事物。是「某個人」,爲了不讓我被雨水淋溼,而爲我撐起在那裏的吧。爲了守護我,不被那每一秒,皆等同於三百個晝夜的、高速的雨滴,所擊打。然後,那個「某個人」,正隨着我所駕馭的摩托車的前行,一次又一次地,將那陽傘,向着前方挪移。日復一日,周復一週,月復一月。
「我們好歹也認識這麼多年,你能不能別把我跟別人搞錯啊。我連電視臺的那些傢伙都沒動手,結果,最後還是揍了你。」
即便如此,在停車的同時,爲了保護那已然燙傷的背脊,我幾乎是憑藉着本能,將揹包奮力甩脫。那被我拋擲於柏油路面之上的揹包,其一部分已然焦黑,甚至,正冒着縷縷白煙。
所有樂觀的臆測,皆已粉碎。一度被捲入這減速世界之後,即便降低摩托車的速度,亦是無法脫離。即便就此停車,想必也是同樣的結果。
「薙……原……?」
僅僅是,吸入一口氣,便已是三百個晝夜,自外界呼嘯而過。我,已身處於這樣的世界。
「等、等等……現、在,是西元幾年?」
當望見那壁的瞬間,少年的心,爲之躍動。那意味着,龍,就在近旁。他壓低了身子,在腳下摸索着。未幾,少年便循着那早已失落的神鐵之道,尋得了那個所在。
……那比我所覺悟的,要遙遠地,短暫得多。
再次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指向時速六十公里的儀表。
她是薙原叉莉的——女兒?孫女?抑或是,曾孫女?
我彎着腰,忍着腹部的劇痛問道。
能夠回來,固然是好事。然而——
「薙原……薙原叉莉小姐!我爲我剛纔的誤解,向妳道歉!所以,拜託妳告訴我——現在,究竟是西元幾年?」
這個答案,花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滲透進我的腦海。
而她臉上那抹溫和的微笑,也是我,從未曾在薙原臉上見過的表情。
這就是「兩千六百萬分之一」的世界。
我當時僅僅是讓誘餌摩托車與新幹線並行,企圖剝離現象,卻沒想過竟然還有以發射火箭這種垂直的方式,來進行誘導的方法。
「——你還真以爲我會這麼說啊?光憑髮色就斷定別人是誰,你腦子沒問題吧?」
望着我這副模樣,薙原以一種若無其事的口吻,補充道。
從我的口中。「噗哧」一聲,泄出了一絲笑意。
我回到了正常的時間流裏。在她向着天空發射的那枚全新的誘餌的幫助下而得以獲救。她之所以會駕着摩托車前來,僅僅是爲了告訴我,我回到正常時間了。
「那羣二年級的傢伙,全都被送回了學校。結果,因爲教學大綱早就改了,聽說他們是喫了天大的苦頭。家屬協會,也爲了各自迴歸正常生活,而解散了。」
「那,你不問問,天乃後來怎麼樣了嗎?」
對方停下了腳步,微微地側過頭,凝視着我的臉,彷彿在仔細地觀察着什麼。在沉吟片刻之後,她舉起手伸向我,擺出了一個彷彿是要與人握手般的姿態。
然而,那名少女,卻已不在其中。
眼下的林木,宛如初生的活物般,奮力地伸展着身軀;遠方的樓宇,則在瞬息之間,拔地而起,直抵摩天。那遙遠的羣山,於剎那之間,所閃耀的橙色光芒,想必,是那轉瞬即逝的,秋日之楓紅吧。
毫無疑問。那副略帶慍怒的表情,除了薙原叉莉之外,不可能是任何其他人。
我將薙原所說的每一句話,都一一細細地,咀嚼。
我對自己說,不能哭。要是這時候流淚,那麼,我這副窩囊的表情,便將被展示於此,數年,乃至數百年。無論如何,我都不願讓任何人看見自己那樣的表情。特別是,天乃,與薙原。
「一見面就跟我扯個兩千七百年,任誰都會很困擾的好嗎。你到底是用什麼樣的時間尺度在活着啊?啊,對了,你在被減速的時候,有看見像霜一樣的東西嗎?那個,就是『那東西』的本體。」
她,終究是來到了這個時空。兩人同時被囚禁於減速世界之中,讓她因此而失去數百、乃至數千年的時光——此等情景,我從未奢望。
天乃她,回來了。並且,正一如既往地,向着前方,奔馳着。
遠方,看得到住宅,也有商業設施,也能夠可見那指向主題樂園的看板。
爲了不在濃霧之中,再度失去牠的蹤影,少年將手,貼上了龍那龐然的巨軀,僅僅憑藉着指尖的觸感,一步步地,向着龍首的方向,橫向挪移。他亦未曾忘卻,將每一幅「畫」都映入眼底,並與自己的記憶,相互對照。
在不遠處的前方,傳來了另一陣,煞車的聲響。我猛然回神,望向那側,只見自那輛停下的摩托車上,下來了一個人,正朝着我,一步,又一步地走來。
我本以爲是幻聽,卻仍是不由自主地,僅將視線移向了鄰側。
於剎那之間,我閉上了雙眼。
那張臉,雖然與薙原如出一轍,但此刻現身於我眼前的這位女性,其髮色卻是一種,能將人雙目灼傷的鮮紅。
就在那個,指尖即將相觸的瞬間——
下一個問題,自然而然地,自我口中滑出。
那穿雲而出的日光所映亮的,正是「永恆之壁」的頂端。
她的步伐,在我看來,既無異常之快,亦無異常之緩。我與她,毫無疑問,正身處於,同一個時間的流速之中。
我不敢去確認。我能清晰地聽見,自己那正怦然狂跳的,心臟的聲音。
在濃霧之中,引領着少年的,是一縷光。
他懷抱着,宛如失去了半身般的,劇痛。
不,不能再用「有個人」這等曖昧的詞彙來矇混自己了。會爲了一個人,便不惜朝着未來發動摩托車特攻,做出此等魯莽之舉的傢伙,只可能是我所熟知的那個人。絕不能將她也捲入其中。絕不能讓她們兩人再度分離。
「唉,時代的變化,還真是快啊。在你把希望號給弄回來之後,還不到兩年,美軍就發射了一架載滿了通訊器材的無人機,把那架飛機也給搶了回來。在那之後,NASA在加州還是哪裏,讓上百輛自動駕駛車在高速公路上狂飆,然後,全世界的國家,也全都開始搞起了類似的實驗,爭先恐後地想和『那東西』建立通訊。根據NASA那幫人的假說,那似乎是某種,意圖以『速度』爲語言,來與文明進行接觸的,或許是來自地球之外的生命體,而這,便是我們的『第一次接觸』——聽起來,就很可疑吧。」
至少,讓我也能以一張充滿驕傲的表情,去面對她們。
至少,人類的文明尚未滅亡。
「您、您好,初次見面。」
將此等離別,稱之爲奇蹟——自己絕對不能接受。少年心中這麼想着。
「——不要過來!」
「……這十年間,畫漫畫的軟體和流行的畫風,想必都已截然不同。她現在,正爲了追上這一切,而拚命地努力着。不是嗎?」
不對。
如果有來自外界的理研或NASA,抑或是,我所熟識的某人,前來觀測這「被減速的我」——那麼,在我的視野之中,他們的存在想必亦不過是那數萬、乃至數十萬分之一秒的,一絲微弱的擾動吧。然而,像我這樣的凡人之軀,並無任何能察知此等現象的術法。我也知道,像我這般既無親族、又身負罪愆之人,去祈求那樣的際遇,本身便是一種奢求。
「對了,你寫的那個什麼龍啊龜的,我把前因後果說明完,拿給天乃看了。她說:『說真的,這還真是有點……讓人退避三舍。』」
「妳開玩笑的吧?凡事都有可爲跟不可爲的吧!」
我臉上的笑容,瞬間煙消雲散。纔剛放鬆下來的戒心,一瞬間,便被再度打入了現實的地獄。
如果是兩千七百年後倒也罷了,但我可從沒設想過,那東西,會在僅僅十年後,便被本人給讀到啊。
「反正都這樣了,我就順便傳閱給了全年級。結果嘛,在女同學之間,基本上是不怎麼受好評。至於男同學那邊,倒是出現比較多『欸……沒想到那個伏暮,竟然……』之類的感覺。」
「我……我不想回到,原來的時間了……」
我依然癱坐在地上,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我早該在出發前就將那篇文章從投稿網站上刪除的。可是,將其傳閱給整個年級這種事,正常來說,誰會想得到如此惡魔般的行徑啊。光是身爲「低速化現象的真兇」這件事,想必就已讓大家對我恨之入骨了吧——我忽然想到一件更糟的事,遂抬起頭,戰戰兢兢地問道:
「該不會……今天,只有妳一個人來接我,就是因爲,我被大家當成燙手山芋在對待……」
「怎麼可能啊。是爲了救你,非得違反好幾條法律不可,所以纔不能公開行動罷了。光靠我一個人的力量,也不可能把那顆塞滿了RingYou的火箭給射上天啊。總之,今天晚點,要在名古屋爲你辦一場慶功宴。同班同學啦、武先生啦、以前家屬協會的那些成員啦、學校的相關人員啦,都會到。啊,對了,這個,先還你。」
她遞向我的,是我的手機。
在開啓的瞬間,我便察覺到了異常。LINE的通知數量,顯示爲「9999+」。
我腦中一片空白,指尖卻已開始不自覺地,滑動着熒幕。
映入眼簾的,是龐大的文字與照片。在指尖所滑過的那些照片之中,甚至還包含了大家在修學旅行之後所度過的,文化祭、體育祭、乃至畢業典禮的種種時光。
無論如何滑動,都彷彿沒有盡頭一般,他們的、她們的笑靨,就那樣,一張接着一張,羅列着。
我的雙眼,在那片炫目的光芒之中,潤溼了起來。我眯起了眼,身子,輕輕地,顫抖着。
「有這些,就用不着什麼感謝信了吧。二十八個人外加其他,花了整整三年又三個月,持續不斷地傳給你的LINE。這個份量,夠你看上一個月了吧。」
她一把拉起依然癱坐在地上的我的手臂,將我硬生生地拽了起來。然而她隨即又「啪」的一聲在我的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害我一個踉蹌,險些又跌坐回去。
「你可是把兩千七百年縮短爲十年的人啊。給我抬頭挺胸。你可以去自誇說:『我,製造出了一臺時光機』喔。」
被她如此當面一說,我感覺自己的臉,正一陣陣地發燙,於是,便急忙地,試圖轉移話題。
「啊,差點忘了說。」
那並非龍的歌謠,而是令人懷念的、列車的到站旋律,正響徹於這座月臺,彷彿在催促着每一個靈魂。少年,便佇立於此。周遭,滿是人潮,擁擠得,彷彿能感受到彼此的吐息與體溫,有長者,有成人,亦有孩童。即便,歲月已流逝瞭如此之久,你們,你們之中,從未有一人,曾將那些迷途的旅人,遺忘。
也正因他再一次,爲那壁上恆久不變的紋樣之美而失神,下一瞬所發生的事,才讓他,震驚得,無以言表。
就在我爲之語塞的期間,她早已轉身向前。
那景象,宛如一場光的洪水,無數的文字,如豪雨般傾盆而下,整個世界,皆被籠罩於一片炫目的光輝之中。
她不但絲毫沒有害羞的意思,反而還有些得意地挺起了胸膛。我心想,這病,恐怕是入膏肓了。
宛如自那純白而又巨大的龍軀之上,一片鱗,悄然剝落一般。伴隨着一聲,宛如因戰慄而發出的吐息。「希望號」的車門,開啓了。
想問的事,堆積如山。然而——這一次,我絕對,不能再被她拋下。這一次,我絕對要追趕上去。
「那個,妳這頭紅髮,該不會是——」
然後她向着他,定會如此高聲喊道——
伴隨着地鳴,大地,迸裂開來。自「永恆之壁」的下方,宛如泉水噴湧一般,無從計數的綠色圓筒,噴薄而出。它們在各處,於同一時間萌發,僅在瞬息之間,便拔地而起,抽長爲樹幹,隨後,彼此伸展着枝葉,交織成一片,足以覆蓋天際的穹頂。自那蔥鬱的葉叢之間,垂下了累累的果實,其形貌,正一刻不停地,顯現、變幻。自那嫩綠的華蓋之下所灑落的扶疏光影,化作了一盞盞,懸於天頂的明燈,而在那光芒的映照之下,真相,昭然若揭。
在兩具引擎的轟鳴聲之間,我彷彿,聽見了一句輕如耳語的呢喃。然而,即便我再次追問,她也未曾回首。
「我出發之後,明明已過了那麼久,妳卻一點也沒變。該不會……根本就沒有變老吧?」
枝頭上,那不斷膨脹的果實,正蠕動着,變形,化作了擴音器、車站的站名牌,乃至電子告示板;而那數十株的參天巨樹,則化作了水泥的樑柱,撐起了月臺的屋頂。
「欸——!? 」
此刻,自其中一根樑柱的陰影之中,正有一隻鳥兒,振翅而起——那是一隻金色的鳳凰,那曾被鐫刻於某人畢業證書之上的,永恆之鳥。牠輕理羽翼,自那雙揮動的金色翅膀之中,長椅,誕生了;電梯,成形了;販賣部,亦隨之發出了初啼。而後,那鳳凰,便已然,向着天空的彼端,遠去了。
那鐫刻於壁上的無數紋樣,竟宛如活物一般,自壁面之上,滑脫而出。那些曾被封存於玻璃之中的、透明的圖樣與圖樣——那些曾被少女稱之爲「文字」的事物——在半空之中,彼此解離、纏繞、親暱地交融,在此處綻裂、在彼處翻滾,在一隅卷集成渦,在另一隅逆流奔騰,瘋狂地舞動着,無止境地,無止境地膨脹,然後,於一瞬間,全然炸裂。
少年,向着那裏,邁開了步伐。他確信着,自己知曉,在那扇門的彼方,等待着的,究竟是誰。
我半開玩笑地,將內心的實話說了出口。她則一面戴上頭盔,一面若無其事地回道:
「我回來了,速希!」
我慌忙地戴上頭盔,一躍跨上了自己的摩托車。
◆◆◆
而就在他,視線的盡頭,那件事,發生了。
我點燃了引擎。那象徵著文明與智慧生命的、忠實的火焰,再一次,發出了咆哮。
在這片,唯有以「奇蹟」二字,方能形容的光景面前,少年,只是全然被那份震撼所壓倒,呆立原地,動彈不得。
那身着制服的她,有着一雙,絕無可能認錯的,鳶色的眼眸。少年與她之間,被時光所隔斷的那些歲月,與那兩千七百年的漫長光陰相比,想必,亦不過是,剎那之間的瞬息。
「……謝啦。」
「妳還真是,始終如一的妹控啊。」
「我纔不想只有我一個人大上年紀嘛。就自己一個人『稍微騎了一下車』,調整了一下。」
她一面如此說着,一面將另一頂頭盔,朝我拋了過來。正當我因接下頭盔的沉重份量而感到錯愕之際,她已點燃了自己座車的引擎。
待那名被強光灼傷了雙目、無法視物的少年,緩緩地、戰戰兢兢地,再次張開眼簾之時,那片曾一度延伸至地平線彼端的草原。那片屬於兩千七百年後的,翠綠的原野,早已,不復存在。
「那也沒辦法吧。像她那樣努力的孩子所提出的請求,我怎麼可能無視啊。」
「咦?妳剛纔,說了什麼?」
因無法承受那份失落,少年只是執拗地,緊盯着那幅她已然消失的「畫」,也就在那時,他才察覺,周遭的濃霧,已在不知不覺間,散逸無蹤。不僅是車身周遭,回首望去,那座「永恆之壁」亦已近在眼前——即便在歷經了風雨與雷電之後,其巍然之姿,依舊未改。
——這句話,可不能當作耳邊風。確實,以她此刻的樣貌,說她將近三十歲,實在是過於年輕了。倘若我沒有會錯意,薙原剛纔的話是在暗示,她染指了那種宛如人類初次掌握了火與電一般、連神明亦不畏懼的行爲。然而,此刻的我,已沒有餘裕去消化這一切。我決定之後再詳細地向她問個明白。
「你那個寫到一半的、關於龍的玩意兒,我跟天乃,已經幫你把後續給寫完了,連結局都給補上了。回去之後,記得看啊。」
彷彿,早已翹首盼望着這一瞬,一道身影,自門中,飛奔而出。
「快點跟上來。再磨磨蹭蹭的,我可要丟下你了喔。」
「是天乃說,我現在這樣比較適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