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臺版)

零零年代的臨界點

《平滑世界及其敵人》 · 伴名練 · 1.2萬 字

一九○二(明治三十五)年四月,在剛開校不久的大坂開明女學校講堂中,德國教育學者威廉•克萊因,正對着三十餘名該校女學生進行演講。主題是關於教育與近代國家,並安排有德日語同步口譯。

就在他的論述正要邁入精彩高潮之際,一名女學生猛然地站起身,以德語接連提出一連串的質問,其內容主要是針對近代國家的動員主義所提出的批判。而在她判斷自己無法從對方口中得到滿意的答覆後,竟不顧演講仍在進行,就這麼逕自退出講堂。

在錯愕不已的克萊因與講師們面前,另一名少女也站了起來,用英語連珠炮地說了一句「如果富江小姐判斷這場演講已無聆聽的必要,那麼我們又有什麼必要繼續聽呢」,語畢便轉身退席。彷彿被她的話語所感染,其他少女們也接連起身離開。

最後只剩下一位女學生還留在座位上,但當大人們仔細一看,才發現那位少女正一臉幸福地熟睡着。

第一個向克萊因揭起反旗的,是中在家富江;煽動了學生們的,是宮前藤;而在座位上酣睡的,則是小平阿虎。

以上的內容,是根據當時富江的同窗所提供的證言,由柏原鴇太郎記錄於《古典科幻大系》第六卷的「卷末解說」之中。此後,這段軼事便多次出現在那些被譽爲「日本科幻正史」的著作裏。

然而這個故事完全是虛構的。它是不折不扣、後世憑空想像的產物。首先,克萊因早在一九○二年一月便已返回德國,他絕不可能在一九○二年四月,爲即將進入開明女學校就讀的富江等人進行演講。

其次,富江雖身爲「開明派」,對英、法兩種語言都相當熟稔,但對於德語,她既無法閱讀,也無法交談。

這個只要稍微查閱一下來源資料,便能立刻識破其爲「杜撰」的虛假軼事,之所以會被如此驚人地廣泛引用與流傳,大概還是因爲它極其精闢地,表現出(或者說,被認爲是表現出)中在家富江、宮前藤與小平阿虎這三位女作家的性格特質吧。

此處所提及的騷動,儘管是徹頭徹尾的謊言,卻作爲一個在論及日本科幻零零年代時極具象徵性的場景,而深刻地留在了許多人的記憶之中。這個恐怕是由柏原鴇太郎所捏造的故事,之所以能廣爲流傳,正是因爲關於那三人相遇之初的「真實」證言太過稀少。

三人之中,關於富江的紀錄算是最多的。在此,我想引用一位自開明女學校創校起至一九○三年爲止,都在該校任教的篠木虹子老師的證言,來作爲例證。

「總而言之,她是貴族千金也好,是從英國回來的也好,那些都不是重點。富江小姐她啊,那容貌實在是美得驚人,只要她走在路上,周圍就會自然地圍起一圈學生人牆,即使從遠處望去,也絕不會認錯。(中略)然後,她會邀請朋友們到宅邸裏,舉辦讀書會,聽說是在閱讀英文小說。我們學校英文科的土莊老師,與其說是爲此感到欣喜,不如說是終日戰戰兢兢,深怕不知哪天自己的教學錯誤會被她給指正出來。」

就像這樣,無論是教職員還是學生,記憶所及,幾乎全是關於富江的事。她也曾被人目擊,在放學後時常與少女們一同興致勃勃地打着「籠球」(籃球);而她從銀座丸善購回當時仍屬高價品的鋼筆贈送給朋友們的事,似乎也確爲事實。只不過在這些軼事中,並沒有能讓藤與阿虎的身影特別凸顯出來的證言。她們的友誼究竟是何時、又是如何開始的,至今依然無法確證。

不過,對於日本科幻的第一世代,亦即零零年代科幻的歷史究竟是如何開始的,我們倒是能夠提出明確的答案。

至此,我們終於可以來談論那段作爲不容爭辯之事實的「零零年代」了。

一切的開端,是在一九○二年五月。

本月及次月,在當時一份以女學生爲讀者的情報暨文藝雜誌《女學同朋》上,以分兩期刊載的形式,刊出了一篇讀者投稿的小說。這部作品,便是普遍被譽爲日本第一篇科幻小說的《翠橋相對死事》,其作者爲中在家富江。

故事描述在江戶末期的弘化四年,一名喝醉的木匠從翠橋(此爲過去曾真實存在於現大坂府天保山市的橋樑)上,失足墜入球磨川。他在水中做了一場令人心神不寧的夢,待終於甦醒,才赫然發現世界已全然變樣。他所抵達的,是個鐵路奔馳、煤氣燈照亮街道的,數十年後的明治世界。

許多書評家,都將這部作品視爲富江受到日本民間故事〈浦島太郎〉啓發所寫下的創作,並基於這個錯誤的前提來進行評價。然而這部作品並非富江的完全原創。其小說的前半部分,僅是將華盛頓•歐文的短篇小說〈李伯大夢〉中的部分地名、人名稍作修改,而主角所經歷的變故之骨幹(例如與年邁的摯友重逢、妻子已然離世等),則幾乎與原作如出一轍。也就是說,其本質即爲所謂的「改編」。與原作相異之處,僅在於故事的後半段,主角因痛失愛妻,而將其骸骨放入妻子嫁妝的火盆中,與之「殉情」而死。

在那個日本引介海外文學尚不普及的年代,挪用或未經授權便改編海外小說的情形,可說是司空見慣※。因此,這部作品雖然後半段有其獨自的發展,但將其視爲那類作品的其中一種變體也並無不妥。只不過,在當時並沒有任何人能指出這一點。實際上,當出乎意料地引發廣泛迴響的《翠橋相對死事》,於明治三十五年六月二十日的《東洋日日新報》上被全文轉載時,報紙上是如此盛讚的:

根據《真話 開明私塾》的記載,該校的授課科目,除了英、數、國語、漢文、地理、歷史、理科之外,還包含了裁縫、家政、體操、琴曲、茶道、花道、盤儀等等。宿舍的清掃與膳食,也由學生們排定輪值制度,以極其健全的形式進行着自立生活。這些全都是採納了富江的提案,而她在這裏,也理所當然地是衆人矚目的焦點,備受學生愛戴,據說她所到之處總是會圍起一圈人牆。

正當衆人以爲,她們也將就此迴歸一般女學生的日常時,富江與阿虎,卻幾乎在同時,相繼發表了她們的新作。

藤晚年,在談及自己於一九一○年代後重啓作家活動一事時,曾對雜誌記者留下這麼一句話:「若要再次相見,除了加速這個世界之外,別無他法。」在說完這句話的翌日,藤便因移植器官的排斥反應,導致心臟衰竭而辭世,享年五十一歲。她也是第一位踏上月球表面的日本女性。

當警察部隊衝進明治女子學校時,藤正獨自一人關在教官室裏,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原稿之中,奮力地揮舞着鋼筆。據說,她當時雙頰凹陷,已然憔悴枯槁,就連警察進來了,都絲毫沒有察覺的跡象。直到警方準備沒收她的原稿與筆具時,她才終於意識到有人,並試圖抵抗,甚至還咬了警官一口,因而當場遭到逮捕※。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同年五月三十一日,那篇最爲重要的「後篇」,發表了。而其作者,果不其然地並非藤,而是阿虎。

一族之中,有人將數百年後纔會發明的飛行技術傳授給市井的發明家;有人將未來的醫學知識僞裝成「本草學」的典籍加以流傳;有人讓技術人員與軍人相遇,使得兵器的發展提前了數百年;也有人在和歌集之中暗藏了預示着未來事件的密碼。而他們每一個人,都在自身的壽命燃盡之前,將自己的孩子送往更爲遙遠的過去。

由於原書早已散逸,如今我們所知的這些內容,也不過是根據藤自身的回憶錄等資料所拼湊起來的憶測。唯一能確定的是,藤本人曾屢次稱呼此書爲「令人羞恥的劣作」,甚至有傳聞說,她親手將友人們所收藏的《草鏡》全數收回並付之一炬。

然而,這份期待最終卻遭到了背叛。就在富江預定歸國的一九○九(明治四十二)年六月十日當天,明治女子學校接獲瞭解散命令。處分的官方名義,是違反了治安警察法第一條。這是因爲,政府爲了排除該校,而將其認定並非教育機構,而是「結社」的緣故。

而將目光瞄準了這個機會的,正是富江的父親,中在家鴻然。

首先,是富江的第二部科幻作品《榮耀的信號員》,最初刊載於《大學》雜誌,其後亦轉載於《自由公論》,時爲一九○四(明治三十七)年一月。

表面上,它雖只是珍奇道具與奇異概念的羅列,但那透過無數個與現實相異的樣貌所描繪出的都市羣像,既像是對文明的批判,而那從未來都市依序回溯的敘事形式,也被認爲隱藏着某種意圖。

「時間之形,並非如水波般流動之物;毋寧說,其更似無數幽深之沼,無盡並列。人如蛙,自一沼躍至另一沼,稱之爲時刻。」

關於該校的實際情況,記載得最爲詳盡的,當屬一九二○(大正九)年出版的堂島鐵朝的著作《真話 開明私塾》。堂島因其父爲《新東洋月報》的記者,而受命「調查」明治女子學校,爲此,他甚至僞裝性別入學,並將其內情記錄了下來。

警方在進一步搜索宿舍內部時,遇見了本應在那裏迎接富江的衆多女學生與講師們,卻在其中遍尋不着富江與阿虎的身影,爲此感到困惑不已。

不過,據說在當時的開明女學校,三人的關係其實極爲良好。根據紀錄,富江曾發起在校內上演一出W•B•葉慈的戲劇,該劇的劇本由藤擔綱,主角則由阿虎飾演,獲得了非常成功的評價。而富江所主辦的讀書會,在這段時期似乎也仍在持續。

同一天,有多名女學生,目擊了兩人自翠橋上躍下的身影。據說,她們先是並肩站上橋的欄杆,然後,由富江向阿虎伸出手,以一種引導般的姿態,一同墜入了水面。只不過不知爲何,那些理應在同一地點目睹了此景的證人們,卻分成了兩派,一方堅稱兩人是朝東側跳下,另一方則主張是朝西側,這場論爭,直到最後都未能得出定論。

注:翠橋的實際高度其實並不如外觀看起來那麼高,因此即便有人意圖自殺而從橋上躍下,也幾乎無人死亡。根據《志文國報》記載,明治三十五年僅三個月內,便有七人跳橋,其中兩人僅受擦傷。

在這個時期的科幻作品中,具代表性的除了明治女子學校的相關人士外,還有善丸米的《乞丐訓》;小平阿虎的《銅瘡》(一九○八年刊,爲日本首部末日科幻,明顯是受到愛倫•坡〈紅死病的面具〉的啓發);此外,樺甘利的《蜂羣之丘》(一九○七年刊,在當時大量處理網路智慧的作品被濫造的風氣中,是唯一一部以生物羣體智慧爲題材而值得注目的作品)。不僅如此,受到富江與阿虎作品影響而寫就的小說更是不計其數,可以說這個時期是零零年代中科幻文學最爲華麗璀璨的時刻。

也就是說,這段內容,是爲這部作品向天下徵求「後篇」的公開募集。

在這樣的情勢之下,女學生們開始將《藤原家祕帖》視爲一種近乎禁忌的存在,無論是檯面上還是私底下,似乎都再也沒人有勇氣提筆續寫「後篇」了。

在當時,受到富江等人小說作品人氣的影響,發行小冊數的書籍成爲女學生之間的流行,而邦曾社便是這股風潮的總承銷商。那是一間專門鎖定家境富裕的良家子女,以遊說她們紀念出版的形式製作書籍,並索取高額費用的惡質公司,邦曾社也因此在三年後被勒令解散。對於這一連串的事態,藤本人或許也有所感觸,但她並未對此多做評論。

而在富江的作品引發巨大轟動之際,宮前藤以本名向《女學同朋》投書,文中暗示富江正在執筆一部新作,題材爲「前往昔日」,也就是並非通往未來的時間旅行,而是「回溯到過去的時間旅行」。她甚至在信中進一步地暗示了故事的設定:從翠橋的東側跳下便能前往過去,從西側跳下則能通往未來。

再次以「跨越時間之橋」爲題材使用翠橋的,並非前述的兩位作家,而是藤。由邦曾社出版、她個人的第一部小說《草鏡》(一九○八)便是以此爲主題,只不過,該書僅印行了數十冊,如今已無完整版本存世。

然而,一九○八年十月,這片爛熟的繁盛卻遭受了石破天驚的一擊。

自《藤原家祕帖》及其後篇的公開募集發表後的隔天早晨起,藤便陷入了劇烈的動搖之中。數週之後,她已徹底變了個樣,被形容爲「憔悴至幽鬼見之亦爲之戰慄,唯其眼光炯炯,髮絲散亂,宛如山姥,已無昔日宮前師之美貌蹤影」。藤似乎已無法讓自己身爲教師的立場,與那份「非由自己來爲富江的故事寫下最合襯的『後篇』不可」的執念(那份野心,在任何人眼中都昭然若揭)兩相共存了。

注:除了她們兩人以外,無人知曉其規則與進行方式。

這部作品對阿虎而言,可謂是她至今爲止創作生涯的集大成之作。大量如怒濤般洶湧的點子,被雜亂無章地填充於書中,甚至散發出一絲瘋狂的氣息。

鴻然透過數家報紙、論壇雜誌等媒體,宣佈將開設一所,旨在教育「十四至十八歲」女子的私立學校「明治女子學校」。

這股巨大的成功讓富江一躍成爲了時代的寵兒。不僅各家新聞社的採訪邀約不斷,更受邀至爲數衆多的大學進行了無數場演講※。

以下,便是由阿虎所發表於《文燕》的「後篇」內容。

全員終於再次齊聚一堂,是在一九○五(明治三十八)年三月,開明女學校的畢業典禮上。當時,爲了要特別表彰成績優異的學生,學校命令她們三人並排就坐。

在這段時期,因閱讀富江的作品而從翠橋跳河的模仿者接連不斷※,據說翠橋一度甚至禁止通行。由此可見《翠橋相對死事》對明治社會所造成的影響,實非微小。

注:阿虎最初曾試圖以化名投稿至《女學同朋》,但因該刊物僅接受女性讀者的稿件,而遭退稿並附上回絕信函。

話又說回來,即便《翠橋相對死事》引發了再大的迴響,一部刊載於女學生雜誌上的同人作品能夠被大報轉載,並立即獲得文壇大家的背書,這本身就有些不合常理。這主要得歸功於富江的父親,葛島紡織的創辦人中在家鴻然,其在財經界與言論界的豐沛人脈。另一方面,身爲和果子店女兒的阿虎則沒有強大的後盾,這也是她的作品評價較晚才顯現的原因之一。

這篇是藤投稿至《女學同朋》的「諫言」——也就是說,她指出了「如果改變歷史,則主角自身的存在也將隨之消滅」這一邏輯上的矛盾。然而此舉卻也無心插柳地成爲了世界上首次對「時間悖論」的明確論述。自此。「時間科幻的創始者」富江、「回溯時空旅行的創始者」阿虎,以及「時間悖論的提出者」藤——如此這般的定位構圖,於焉確立。而這也賦予了藤日後作爲一名「評論者」,所享有的特權性地位。儘管那往往是以對富江的讚譽與對阿虎的嚴厲批判爲結果。

「倘若文治年間便已發生御一新,則其後便無明治維新誕生之餘地。若然,則加納某又如何能抵達翠橋?(中略)歲月一事,誠如昔日蓮胤法師所言,猶如大河。源於上游,蜿蜒蛇行,終成巨川,是故,若源頭活水之去向有變,則大河亦將枯竭。若以雙手強扭那本應流向昔日之定數,則大河亦將偏離其道,最終涓滴不存。明理之人,斷不以此等方式由翠橋躍下,以期回到昨日昔日爲佳。《御一新始末》此等奇書之著者,恐難免被指爲淺慮之人。」

無論如何,《人間腦髓》雖不如《榮耀的信號員》那般轟動,卻也確實獲得了爲數衆多的讀者。

自此之後,直到今日,那兩位作家的足跡,依舊杳然無蹤。

注:藤當時被沒收且已散佚的原稿,日後演變成了她生涯七十餘部科幻作品之中,最重要的幾部作品(例如,預測到溝通輔助工具的《電人文車》,以及預見了對抗觀測兵器的《Deathstone Lens》等等)的雛形。

就在她們自開明女學校畢業的第二年,因日俄戰爭結束而在海運投機中遭受鉅額損失的開明女學校理事長村雅杜甫,宣佈將出售學校。

在一條天皇治世之下,某天清晨,受中宮定子傳召的清少納言,被命令要將她口述的故事記錄下來。那是一個關於數百年後,一個尚未誕生於世的都城的故事。一個天空中滿是飛天車輛,永無黑夜降臨的都城•東京;一個所有人都如吟詠和歌一般,將自身心情化爲文字,浮現在臉龐前方,並在街上來來往往的都城•江戶;一個人潮擁擠到,人能踩着人的肩膀行走,市集上公然販售着人體零件,只要你想甚至能購得永生的都城•鎌倉……等等。這一切全都是從定子所屬的藤原家,其遙遠後代的子孫們眼中所講述出來的故事。

故事的背景,設定於維也納會議時期。一名旗語信號通信員從沒落的王族口中聽聞了一則奇異的傳聞。據說,一則關於拿破崙復活的假情報,被混入了信號通信網之中,然而卻始終無法尋獲泄漏該情報的信號員。主角通信員察覺到,這或許是「信號網」本身所寄宿的「智慧」在作祟,於是他便嘗試用旗語信號與這個不可見的「智慧」進行對話。原來信號網本身正試圖將那位已被幽禁的拿破崙,以「純粹的資訊體亡靈」之姿態使其復活,藉此攪亂歐洲大陸的局勢,並助法國再次崛起。

中宮定子終於揭露自己的真實身份。她是來自一個代代逆行着時光,從未來朝着過去而活的家族。

「以天外之技打破時空之律,古今無類。」這樣將「時間移動」的點子,誤認爲是富江的原創,並給予絕佳讚譽。又稱「如此才氣煥發之才女,必成堪比勃朗特姐妹之文豪」。然而這部小說「具獨創性」的評價,在一九一○年代曾一度失墜。起因於森鷗外已翻譯出版的〈李伯大夢〉(譯題爲〈新浦島〉),使得兩部作品的相似之處,開始在報章上受到指陳抨擊。只不過,在國家主義高漲的三○年代,《翠橋相對死事》又以「取材自〈浦島太郎〉的小說」之面貌,被重新介紹給世人,其與歐文原作之間的關聯性,便就此不再被提及。這也是爲何直到今日,認爲它是「受到〈浦島太郎〉啓發而寫成」的誤解,依然根深蒂固的原因。

這部作品自發表之後,便立刻遭受了大量的譭譽褒貶。

兩人時常被目擊到在教官室裏一邊品嚐着阿虎老家和果子店送來的甜點,一邊專心致志地反覆進行着辯論。她們的討論內容五花八門,涵蓋了時間的本質、未來的社會型態,乃至於宗教等等。據說兩人還曾數度因爲爭論得過於白熱化,而忘了上課時間。

故事僅發表了前半部,結局依然未明,這份對後續的飢餓感,想必也爲當時的話題性推波助瀾。然而,其中最讓讀者感到衝擊的,是作品的獻辭。

至於一九一○年代中葉,由宮前藤的《本邦八千年草子》※所引領的日本科幻之復興,則且留待今後的研究再行詳論。

《榮耀的信號員》後來被改編爲舞臺劇,在永樂館等數間劇場上演,引發了巨大的迴響。《翠橋相對死事》也在此後不久,以《翠橋獨相對死》的劇名被搬上舞臺,僅在永樂館一地,便動員了總計八萬人次的觀衆,創下了超越《榮耀的信號員》的票房紀錄。

中宮定子傾其一生,成功地讓蒸汽驅動的知識,在宮廷之中紮下了根。她完成了自身的使命,並準備將下一個任務,託付給自己的女兒修子內親王,將她送往更爲遙遠的過去。至此,定子結束了她對清少納言的講述。

在作品中,清少納言曾質疑回到過去的非現實性,對此中宮定子是如此回應的。

雖然校方早已安排好其他的代課講師,但明治女子學校因爲暫時失去了富江這根支柱,所產生的動搖依然相當巨大。

主要的批評在於。「傳播網路本身具備意志」這一核心概念是抄襲自富江的作品。然而,其中最大的批評者——藤,她在投書《女學同朋》時更進一步地指出,作中男子所主張的「電纜網=巨大腦」這理論,與納撒尼爾•霍桑〈七個尖角的閣樓〉中所登場的思想極爲相似,並斷言此作連最關鍵的創意都屬盜用。

爲了對抗這種支配,她們一族選擇了逆流而上。一步步地回溯至過去,在各個時代裏播下「技術」的種子,試圖以此來創造出一段足以推翻「電波腦髓」的歷史。

即便如此,作爲日本首部描寫「回到過去的時空旅行」的小說,《九郎判官御一新始末》仍在翌年由實相社出版發行,並在世間廣爲流傳。只不過,幾乎就在該書刊行上市的同時,便有人對其內容表明瞭否定的立場。此人非誰,正是她的同學宮前藤。

注:在所有挑戰「後篇」的作品之中,能通過一九四三年小說圖靈測試的,除了押川的作品之外,其餘皆爲女學生之作。另外,取得最高分一百八十分的,正是由阿虎所寫的「後篇」。

此外,根據堂島的記載,校內會日常性地舉辦海外作品的讀書會,其形式,據說與「昔日中在家老師接待友人時,可謂分毫不差」。在堂島曾參加過的幾次聚會中,有一回便曾探討了J•M•巴里的〈小白鳥〉。而正如堂島所指出的,善丸米的《乞丐訓》(一九○八)其中那段關於在公園裏建立的兒童之國,最終吞噬了整個世界的情節,確實與〈小白鳥〉有着相似之處。倘若考量到她們的小說創作很有可能是直接取材自讀書會的內容,那麼,關於「富江等人的作品,其核心創意大多源自海外作品」的這個推論,便似乎顯得順理成章了。

自作品發表,至富江歸國,期間僅剩下半個月左右。然而,就在這短短半個月內關於「後篇」競賽的結果,社會輿論早已底定,公認是阿虎一人獲得了壓倒性的勝利。即便如此,世上的許多人,尤其是明治女子學校的學生們,想必都正屏息以待,關注着富江的歸國、她將對他人所寫的「後篇」做出何種評價,以及富江本人是否會親自動筆,寫下屬於自己的「後篇」。

開明女學校本就彙集了各家的名門閨秀,來自各方企業的祝賀電報早已絡繹不絕,再加上指名給富江與阿虎這兩位才女的祝詞更是堆積如山,結果導致上午九點開始的畢業典禮,竟一路持續到了晚上六點。典禮期間,畢業生與講師們一個個地開始打起瞌睡,而富江據說卻興致盎然地,一邊與藤下着無盤面的西洋棋,一邊又與阿虎玩着無牌的兩人百人一首※。

一九○七(明治四十)年,最初入學的八十名新生之中,不僅包含了原開明女學校的在籍者,更有後來的海軍大將石橋道建的獨生女、相生鐵鋼經營者陸前陽之的次女與三女,以及來自岐阜縣一座曹洞宗寺院的女兒等人。

與此同時,同年四月,阿虎也發表了她的第二部作品。題爲《人間腦髓》,刊載於以男學生爲目標讀者的雜誌《學士立國》上面※。

驅使着自身所知的、來自未來之世的技術,在過去的世界中進行改造,並逆着時間之流而上。這正是藤原一族代代相傳的使命。

注:在當時留下的照片之中,富江總是穿着女校的紫絝,臉上浮現着彷彿在挑戰着什麼的凜然神情,並且,她總是維持着略爲側身的角度,而非正面面對鏡頭。

該校將直接沿用開明女學校的校舍與宿舍,講師陣容也幾乎都從開明女學校時期便已留任,不僅如此,富江、藤與阿虎,也將以語言及文學講師的身份站上講臺。這個消息引起了極大的矚目,儘管學校設有八十名學生的員額限制,報名者卻如雪片般紛至沓來,人數多達四百六十二人,使得校方不得不臨時改以面試的方式,來進行學生的選拔。

這部作品甫一登場,便引發了空前絕後的巨大回響。

導致此一處分的原因很多。像是有不少讀者真的相信《人間腦髓》的內容,進而四處剪斷電纜;堂島鐵朝在校內遭到私刑;《藤原家祕帖》之中,有多位當時身居政府與公家(宮廷貴族)中樞的人物,以實名登場(例如,九條家的四女,在當時正是皇太子妃);除此之外,可能成爲導火線的問題點,可說俯拾即是。而整起鎮壓的時代背景,則是前一年發生了赤旗事件,使得第二次桂內閣,正不斷加強對社會運動與騷亂的取締。

其故事情節比起她過往的作品,更要來得離奇詭譎。

『佞人雖已將本篇故事寫至結局,然仍未敢詳述其內情,實欲一窺衆人之想像所能及之境地。在此懇請天下自認有能之士,各自執筆其後篇。』

這部作品「在網路中誕生出智慧」的飛躍性構想,不僅衝擊一般讀者,其影響力更擴及如鳥居貢、木庭陽光這般的思想家,乃至於在一九一○年代勃興的新興宗教「信知會」。

或許正因如此,《人間腦髓》發表後不久,三人之間的關係也開始出現了變化。富江不再同時帶着兩人一同行動,而是有時僅與藤促膝相談,有時又以學習刺繡爲名,與阿虎兩人獨處。藤與阿虎的關係日漸疏遠,順理成章地,追隨她們的少女們,據說也分成了阿虎派與藤派。雖有證言稱,是因爲藤身邊的跟隨者較多,才導致阿虎時常刻意避開;但亦有史料指出,是阿虎本人原本就不喜成羣結隊,事實的真相究竟爲何已不得而知。

然而在一九○八(明治四十一)年二月,她們迎來了自身的轉捩點。富江宣佈,她將依從美國教育學者勒內•托爾曼的建議,前往美國進行爲期一年的留學。儘管有爲數衆多的學生表示哪怕只有一年也不願與她分離,因而請求同行,但最終並未獲得許可。

富江在離開日本之前,便將這份原稿託付給了一位既非藤、亦非阿虎的講師,並囑咐對方,務必在「一九○八年的十月,交給《東京每日》的記者」。就這樣,富江從遙隔重洋之地,引爆了這枚文學的炸彈。

這時,雖然在零零年代的日本科幻史上算不上多麼重要,但還有一事值得一提——那就是在這一年,又誕生了一部以翠橋作爲媒介的時間科幻小說。

在遙遠未來,亦即明治二百年的都城•東京所誕生的「電波腦髓」,已然支配了整個地球。人們服從着它的命令,日復一日地在地面上鋪設着發電鐵傘與發電網,其勞動的唯一目的,便是爲了推動那個巨腦的進一步進化。

注:對於散佈此一傳說,其中貢獻最大的,當屬一九二○年代的「福來派」科幻作家們。

遺憾的是,關於明治女子學校的詳細情況,我們所能得知的也僅止於此。這是因爲《真話 開明私塾》的作者堂島鐵朝未能親眼目睹那之後的發展。在警戒與緊張的氣氛籠罩全校之際,他的真實身份終究還是被揭穿,最終被驅逐出校※。

故事,以數年之後,年邁的清少納言隔着簾幕,親眼目睹那座她曾從定子口中聽聞的、來自未來世界的,名爲蒸汽式月升樓的機械裝置,在這樣的畫面中迎來了終幕。而故事的最後一行,則是以中宮定子的辭世之句,劃下了句點。

然而,與外界的熱潮相反,在明治女子學校內這股活動卻未曾浮上臺面。儘管校內應有爲數衆多對富江心醉不已的女學生,但那種爭相寫作「後篇」的景象,在全日本的女學校之中只有這裏沒有發生。

注:此事之後被證實,是作家高窗湯愈爲掩飾自己稿件遲滯,而杜撰出的自導自演。在真相曝光的翌日,他被人發現,已成一具溺斃於球磨川的水中屍體。

其理由在《真話 開明私塾》一書中,有着明確的記載。

零零年代最重要的兩位作家同時消失,再加上明治女子學校這個讓她們彼此切磋琢磨的場域亦告瓦解,日本的科幻文學,於焉一度完全絕跡。就這樣,過於倉促地,日本科幻的零零年代,萌芽、盛放,而後凋零。

這部作品在《女學同朋》上刊載後,被轉載至《自由新聞》。相較於《翠橋相對死事》被當時銷量排名第二的《東洋日日新報》所轉載,《自由新聞》不過是一份泡沫般的小報,可見兩部作品在社會上受到的待遇差異。

注:舉例來說,在當時曾有一部並非由黑巖淚香所譯的《巖窟王》,在原作之外添增了自創情節,並主張其爲原創,而在讀者間廣爲流傳。詳參《〈丹格拉爾之女〉事件》(清水良,展論社)、《「改編」家的時代——喜田畑望月〈巖窟女王〉》(清水良,改造出版局)等著作。

其內容據說是一個「在翠橋所橫跨的球磨川上,漂浮着一艘笹舟,只要從水面泛起的波紋,便能讀取所有人的未來」的故事。但這部作品幾乎不具備小說的形式,據說內容大多被未來預測與思想性的文字所主導。

《人間腦髓》描寫在明治四十年的大坂,頻繁發生的大規模停電事件。其原因竟是某位出身舊士族、被視爲智能遲緩的次子,在夜裏四處剪斷電纜所致。被捕後,該名男子宣稱,電話網路早已作爲一個巨大的「腦」開始運作,並透過電線所發出的微弱電波支配了全人類。我們如今,不過是驅動那個巨腦的零件罷了——語畢,他便被直接送進癲狂院。

另一方面,阿虎雖一如往常地站上講臺,但對於藤那廢寢忘食、投身於小說創作的模樣,似乎也已看不下去。據傳聞,她曾試圖將藤帶出宿舍好言相勸,卻遭對方歇斯底里地反駁道:「我是被選中的人!」

無論如何,《翠橋相對死事》最終成爲日本科幻小說之濫觴,這點是無可否認的。作品因報紙的宣傳而聲名大噪,同年,由實相社以書籍的形式出版,使其知名度更上層樓。此後,受其影響的作品接踵而至:京都女學校二年級學生仙野靜的〈籤千本〉(以神社的鳥居作爲通往未來的方法,並以女學生爲主角);女性運動家牟田口瑞枝的未來探訪故事〈西曆千九百五十年帝都繪卷〉等作品相繼發表。這波作品的浪潮,也直接奠定了日本科幻文學在此後主要是由女性作家來擔綱創作的傳統。

「倘若終夜不忘昔日之誓,則此番戀慕之淚,其色亦當追念。」

這種邀請他人爲自己作品續寫的舉動,可謂一種近乎狂妄的行徑,但確實也引發了極其廣泛的回應。不僅是文學家如高窗湯愈、團禮次,甚至連基督教牧師押川方存這般出人意表的人物,都挑戰了「後篇」的寫作※。在各式各樣的媒體上,獨創的「後篇」如雨後春筍般地發表,在當時的風氣下,女學生們自然也熱情地投入了「後篇」的寫作。收到了大量投稿的《女學同朋》,甚至爲此不得不發行了特別增刊號。

就這樣,一個足以對該校下達解散命令的態勢,早已準備就緒。而就在此時,恰好,六月初,作家高窗湯愈在球磨川附近,遭到了集體隨機施暴。他在作證時表示「犯人們,似乎是女學生」,並進一步主張「這肯定是富江的信奉者嫉妒我所寫的『後篇』,而犯下的行徑」。這番話,便成了最後的決定性一擊※。

《九郎判官御一新始末》一書,明顯是受到了馬克•吐溫〈康州美國佬在亞瑟王朝〉的啓發。作品中,前薩摩藩士加納嶽六爲了追捕新選組的殘黨,自翠橋上一躍而下,醒來後卻發現自己被拋入了源平合戰正酣之際。他運用火槍、火柴等那個時代所沒有的道具,以及來自未來的知識,促使安德天皇與源義經聯手,將都城遷往海中,最終將整個日本納入其掌中。

在這間寄宿學校裏齊聚一堂的少女們之中,誕生了以善丸米、武良聰子(武良智)、氏原千鶴子爲首的,一批活躍於一九一○年代的代表性科幻作家。由於該校的畢業生,幾乎無人提及校內的真實情況,導致後世流傳着一種說法,稱這所私校曾進行過某種超能力開發,但這類說法多半是基於創作的虛構※。

不過另一方面,《榮耀的信號員》一書中,關於貴族千金隱瞞身份、從事路邊攤販的橋段,也與〈七個尖角的閣樓〉的開頭部分極爲酷似。也就是說,比起《人間腦髓》,或許《榮耀的信號員》本身才是更早從〈七個尖角的閣樓〉中獲得靈感所寫下的作品。這一點直到所謂的「兩洋戰爭」時期,才終於被人們所指出。

據說,那段時期在學生們的眼中看來,反倒是阿虎與藤的關係似乎有所好轉。

注:他被女學生們團團圍住,在被剝光衣物之後,作爲其持續說謊的懲罰,更被強行將肥皂塞入口中加以洗淨,遭受了極其悲慘的私刑。據說,聽聞騷動而趕到現場的阿虎,先是讓女學生們退下,然後,極度客氣地將一把「萬力(老虎鉗)」遞給他,並告知他「只要你此刻願意放棄做個男人,便可既往不咎」。

零零年代最重大的作品,《藤原家祕帖》的前篇公開發表了。而其作者,出人意料地竟是當時人正在美國、並不在日本的富江。

警方雖已對球磨川的河底進行了搜索,但別說是她們的遺體,就連任何一件遺留物品都未能尋獲。而富江理應早已完成的《藤原家祕帖》後篇,也同樣遍尋不着。不知是出於何種緣故,富江的父母並未再要求警方繼續進行搜查;女學生與講師們自發的全體總動員,也同樣在拚命搜索之後,徒勞無功地宣告結束。

若以現代的語言來解釋這段論述,意思就是「時間並不存在所謂的連續性,而是由無數個彼此獨立的時間點所構成,人類只是在這些時間點之間來回跳躍罷了。因此,過去並不會如河流的上游支配下游一般地支配未來,所以,改變過去並不會產生矛盾」。顯然,這段敘述正是針對藤所提出的時間悖論,所進行的一次有意識的再反駁。

讀到此處,想必有許多讀者會感到困惑。衆所周知,同樣是以翠橋作爲時間旅行的媒介,並描寫了「回到過去的時空旅行」之小說《九郎判官御一新始末》(一九○二),其作者並非富江,而是小平阿虎。

兩天後,刊載了「絕代大作家二人,忽焉消逝」此等標題的《東洋日報》,提供了以下的資訊。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