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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盒子

《明天,我要和昨天的你約會》 · 七月隆文 · 2.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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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剋制自己嘴角上揚。

早晨起牀洗臉時,騎腳踏車去車站時,搭電車去大學時,上課時,我都會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只能用手遮住嘴巴。

我有女朋友了。

而且是我一見鍾情,喜歡得不得了的女生。

啊,完了,我的嘴角又上揚了。

從前天開始就一直這樣,而且今天我們約好傍晚要見面,所以心情更激動。我覺得自己魂不守舍,六神無主,很希望時間走得快一點。

但是,功課都有認真完成。

相反地,我告訴自己,在課業方面絕對不能鬆懈。我覺得她應該也是這種人。

我像往常一樣,從三條車站穿越了平安神宮的鳥居前往動物園。在四點之前,完成了足夠張數的畫。

正當我把繪畫工具收進書包時,手機好像算準了時間般響了起來。

螢幕上顯示『公用電話』——幾乎百分之一百是福壽小姐打來的。

因爲她沒有手機,所以約好會用公用電話打給我。

「喂?」

『啊……我是福壽。』

「嗯,你已經到車站——」

『我現在到車站了。』

「嗯,嗯。」

『啊,對不起。』

「不會啦。」

我的回答聽起來很生硬。非常生硬。

「嗯……」

我對她說,但她沒有聽我的話,走了過來。我也不願意等在那裏,所以也走了過去。

她的意思是!

「嗯,我朋友想看你的照片。他叫上山,是我很多年的朋友。那個……這次的事,我也問了他很多意見。」

她微微帶著歉意地垂著眼睛說:

「你在那裏等我。」

雖然從這裏只看到很小的人影,但我絕對不會看錯。她站在不會影響行人的位置,不經意地看著河畔一棟黑色小屋。

她說話的語氣有點像在鬧彆扭。

「沒關係。」

「沒問題吧?你知道地方嗎?」

太美好了。

我看向身旁。

「那我們走吧。」

「那就請你繼續好好關照。」

但我內心充滿期待。

「怎麼樣?」

「我很任性,有時候會強烈地表達自我。」

「算不錯嗎?」

我很想聽到她說得更明確,也想問清楚,但還是忍住了。

「謝謝。」

「……沒想到你真的變成了我的女朋友。」

『嗯,我等你。』

「而且很容易被食物影響情緒。」

「對不起,等一下。……我可以拍一張照片嗎?」

「要在這裏嗎?」

「我會在意蘇。」

「沒事。」

心裏有一種癢癢的感覺。別人如果看到,一定覺得我們很白癡。我們真的是一對白癡恩愛情侶啊。

這時,她用力吸著鼻子笑了起來。

「沒關係嗎?」

「我很高興。」

「沒關係。」

「算不錯啦。」

「啊,是這樣啊?」

她好像喫了什麼美味的食物般小聲呢喃著。

我放好手機,一路小跑著衝出動物園。

所以,我只是若無其事地笑笑說:

「嗯。」她顯得有點害羞。

「嗯,好啊。」

「我不是叫你在那裏等我嗎?」

——她是我的女朋友。

「我正準備離開動物園。二十……十五分左右會到,你在之前的地方等我。」

她搖晃著放在裙子前的皮包說:「我原本打算一邊看書,一邊等你……但覺得無法靜下心來。」

我突然發現和她一起走在平時每天走的路上有一種新鮮的感覺。

於是,我們在正中央停了下來,面對著彼此。

「嗯?」

這個世界上,還有比和喜歡的人相愛更幸福的事嗎?

我們走在我平時經常走的路上,兩旁都是老舊的木造獨棟房子。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什麼都沒說,我轉頭看她,發現她對著陽光眯起了眼睛。

「你怎麼會來這裏?」

「我的照片?」

她一看到我,立刻露出了幸福的笑容,然後走了過來。

福壽小姐站在石橋旁。

「對,我正想這麼說,你等一下。」

「沒關係。」

我向後退了幾步,尋找理想的構圖。——這個角度不錯。

她沒有手機似乎不是她不想,而是她的父母不同意之類的因素,我也沒有繼續追問。

穿越平安神宮的鳥居,離開了大馬路,沿著和大馬路平行的寧靜河岸走向車站。我沿著和緩的彎道往前走——忍不住感到驚訝。

「你之前在風景畫中畫過那棟黑色小屋吧?」

「沒關係。」

「我不是療愈系,雖然別人經常這麼以爲。」

我們在河畔的小路兩側縮短了彼此的距離,來到橫跨河面的小路前。那只是沒有欄杆,也沒有其他東西,只能稱爲「渡板」的一塊水泥板而已。

「我的淚點很低。」

她也有同樣的感覺嗎?她是帶著這樣的心情來和我見面嗎?

我拿出手機。

「有點難以相信可以像這樣和你走在一起……」

「對,一年級時的作業,我記得老師給了我B。」

「彼此彼此。」

我們一起走去車站。

我看到鏡頭中的她調整好姿勢和表情。

「對了,還有一件事。」

她的眼眶有點溼潤。

我出示了照片,她露出仔細玩味的眼神,然後點了點頭,似乎覺得很不錯。這種動作果然很有女生的感覺。

我按了按鍵,聽到喀嚓一聲。

「嗯。」

果真如此的話,我會高興得發瘋吧。

她似乎很有興趣,然後欣然點了點頭說:

「那我要拍囉。」

我知道她聽了我的話,感到很高興。

哇,超害羞的。

她掛上了電話。

『嗯。』

她的意思是——想要早一點看到我嗎?

「我這個人,」

我低頭看著柏油路,輕輕抓了抓頭。

太幸福了。

她像往常一樣,散發出文靜的可愛,看著前方走路。

她有點害羞地開玩笑說道,我也開玩笑地恭敬回答:

看到她抬眼看我的眼神,我就馬上放棄了,就像之前一樣據實以告。

『就是扭來扭去的柱子那裏吧?沒問題。』

這時,她轉頭看著我,用調皮的口吻問:

雖然只有一天沒見面,但覺得好像很久沒見到她了。

「對不起,我馬上過去。」

「是喔……」

我也繼續往前走。

奇妙的是,雖然我離她這麼遠,但她竟然察覺到我的視線,實在太令人驚訝了。

她碎步走向石橋,站在黑色小屋前。

「我覺得拍得很不錯。」

「怎樣?」

「是喔。」

2

她真的經常哭。

「我在想,要怎麼叫你。」

「喔喔。」

「因爲一直叫你福壽小姐,好像有點奇怪。」

「我懂,感覺沒情調。」

「情調?」

「情調很重要啊。」

「不知道別人都是怎麼叫的,我在這方面沒什麼經驗。」

「那就從現在開始啊,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是不是?」

「是啊。」

「那……我叫你愛美?你覺得怎麼樣?」

「嗯,我覺得很好啊。那我叫你高壽?」

「嗯,那要不要試著叫看看。」

「喔噢。」

「喔噢什麼?」

「因爲很害羞啊。」

「……。——愛美。」

「有。」

「…………」

『你會覺得很煩嗎?』

『……嗯。』

不一會兒,就有很多人從月臺的樓梯走上來,穿越了驗票口。

「這樣會沒完沒了。」

「很有情調。」

『因爲你搬家,我們今天也沒有見面啊。』

我們有時候去河原町逛街,有時候去參觀美術展,我也曾經帶她參觀我們學校,一起在學生食堂喫飯。

「是啊……啊?」

雖然我嘴上勸阻著同學:「不要再說了!」但奇怪的是,我因此明確感受到自己目前有女朋友,忍不住竊喜。

「和你在一起很開心啊,一點都不會覺得煩——我沒騙你。」

她做事很俐落,但似乎並不是基於對別人做事不放心,而是因爲不喜歡看到別人拖拖拉拉,希望事情能夠「速戰速決」。

「……高壽。」

「辛苦了。」

她哭哭啼啼地對其他人說:

「我就知道。」

雖然她家教很嚴,不允許她有手機,但我覺得門禁十二點的規定有點奇妙。

「到底是爲什麼?」

我故作冷靜地回答,她又氣鼓鼓地說:

她也看到了我,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頓時心花怒放。

「嗯……」

「如果高壽變得很潦倒,你們要寄點心給他喫。」

「啊,先在這裏買茶飲回家,我家裏什麼都沒有。」

以時間來說,她搭這班車的可能性很高。

「把這裏的東西全都拿開,然後裝在一個大盤子裏。西內,你家有沒有盤子?」

往澱屋橋方向的特急電車進站後,那班電車的資訊就從LED顯示器上消失了。

她有點感動的聲音隨著電波的雜音傳來。

「希望大家以後也要和高壽當好朋友。」

「晚安。」

「是沒錯啦。」

看到當她問:「剛纔有沒有搖晃?是不是搖晃了?不知道是幾級地震?」我發現她是擅長積極營造氣氛,富有協調性的人。當她輕鬆自如地應付這些場面時,我感受到她身上隱約散發出『我很能幹!』的自誇氣勢——我又瞭解到她新的一面。

「有情調?」

我把手機拿下來時,聽到輕微的吐氣聲。她不經意的呼吸聲有點性感,和她平時的感覺不太一樣。

「但昨天不是才見面嗎?」

3

「啊?但我行李幾乎還沒有打開……」

『就是啊,你還這樣。』

和我同組的同學紛紛告訴她我的糗事和奇怪的行徑,她聽得津津有味。

「你這樣好像他媽喔。」

「有。啊,慘了。」

大家都以爲她很愛喝酒,酒量也很好,沒想到她突然哭了起來。

我問了上山,他說:「一開始都這樣。」所以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但是,她很不會玩遊戲,大家都忍不住吐槽她:「這麼快就玩完了?」她向大家坦承,她的運動能力很差。

那次去西內家聚會時也一樣。

這一天,大家隔了很久,終於又約了去他家聚餐,也是我第一次帶愛美一起出席。

她很怕孤單,不光是假日,平時放學之後,也會問我:「可以去找你嗎?」然後我們就會約會。

『我可以幫忙整理。』

大家都笑了起來,結束了這次的聚餐。

當聚會快要結束的時候——

她嬌聲抗議著,我腦袋深處都被幸福融化了。

她一開始很文靜,但當我們拖拖拉拉,遲遲沒放好酒和下酒菜時,她立刻掌握了主導權。

從在大家相約見面的地方向大家介紹愛美之後,直到在西內家坐定下來,大家都因爲愛美的正點感到緊張不已,看到大家對我露出「不會吧?」的反應,我很有面子,也很得意。

『什麼嘛!』

她家還有一條家規。

「走吧?」

『嗯。』

大學的同學,同是京阪組的西內一個人住在觀月橋的大廈公寓,我們這一組的人經常去他家聚會。

門禁和打電話都不能超過半夜十二點。

『嗯,晚安。』

一看時間,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辛苦了。」

「喔,很有男生一個人生活的感覺。」

但丹波橋的地點並不算方便,至於爲什麼不乾脆搬到距離更近的睿山沿線,連我自己也不清楚。

『什麼意思嘛!你真沒情調。』

「……,那就十點約在車站的驗票口。」

我搬家當天的晚上,和她通了電話。

我倚靠在正面的牆上,注視著走上來的人羣。

不久之後,我就搬去丹波橋的公寓一個人生活。

「對什麼事?」

「沒這回事。」

我發現了愛美的身影。

「走吧。」

『每天見面啊……』

晚上回家的路上,她走在橋上說:「觀月橋真是好名字,觀月的橋,很有情調。」於是,我們兩個人仰頭尋找著月亮。

『那我明天可以去找你嗎?』

我們瞭解彼此,也逗弄著彼此。

她說話的語調和剛纔有點不一樣。

「嗯。」

然後,我們閒聊了一會兒。

「有情調嗎?」

「是不是?」

林吐槽說:

『對啊,晚安。』

「晚安。」

4

『嗯……』

我在說話時發現,照理說每天見面應該會感到膩,或是有點煩,但和她在一起時,時間過得特別快。

我輕輕揮手回應,我們迫不及待地縮短彼此的距離。

『有情調。』

「啊,抱歉抱歉。突然有點感動……」

『什麼?』

因爲每天花很多時間去大學上課很累,而且經常和父親吵架,當然也是爲了方便和她見面。

「沒關係。」

和別人相約時,通常可以用電話和簡訊馬上確認對方到了沒有,但她沒有手機,所以我心神不寧地看著階梯,不知道她在這些乘客中,還是會搭下一班車來這裏,然後想到,昭和年代的人約會時,應該就是這種感覺。

「啊,還要免洗筷和杯子。」

雖然這種想法有點低級,但我還是忍不住想要炫耀,怎麼樣?我的女朋友很正點吧?

啊,好白癡喔。好甜蜜啊。太完美了。

沒錯,我們開始交往之後,幾乎每天都見面。

「是不是因爲我們很合得來?」

沒想到她回答說:

我們在商店買了兩小瓶寶特瓶的飲料,走下西口的階梯。

走下階梯,立刻是一片住宅區。

「喔!」

「車站前什麼都沒有。」

「那要去哪裏買東西?」

「另一頭有超市和商店街。」

「是這樣啊。」

我們走完和緩的下坡道後左轉。

「果然很有京都的味道。」

「是啊,雖然無法具體說出來,但很有氣氛吧。」

「對啊。」

「我有言在先,我租的房子真的又小又破。」

「嗯。」

「就是那一棟。」

我指著一棟三層樓的公寓說。

「是喔。」

一走進公寓的入口,就有一臺洗衣機和烘衣機。

「這是怎麼回事?」

「有點像自助洗衣店,因爲房間裏放不下洗衣機,所以我以後應該也會使用。」

「真有趣,一百圓可以使用三十分鐘烘衣機。」

「嗯。」

「這是以前的,算是塗鴉簿。」

「哆啦A夢啊,不是很像嗎?」

外面隱約傳來有人走下樓梯的金屬聲。

「啊,原來這裏也有。」

……這時,我下定了決心。

「因爲那是激發我想要畫畫的契機。」

「是哆啦A夢。」

那是我爲了考美術大學,開始去美術班上才藝課後開始使用的速寫簿。褐色的封面上用毛筆寫了一個『8』字。

原本低頭看速寫簿的她轉頭看著我。

雖然在別人眼中,可能覺得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但是,這是我最大的祕密,我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

沒錯,就是這樣,女人就是這樣。

「不瞞你說,我在寫小說。」

我內心也有想讓別人看我小說的渴望。

她白皙的脖子露了出來,新鮮的輪廓讓我一驚。

門內的水泥地空間很小,可能塞不下兩個棒球的本壘板,瓦斯爐和流理臺也好像硬塞在牆壁旁。

「除了畫畫以外,我一直都在寫小說,從來沒有給任何人看過,也都一直隱瞞這件事。」

我想著這些事,看著她露出「這些東西要怎麼放比較好呢?」的表情,覺得這種感覺超棒,體會到有女朋友的幸福。

「真的很奇怪吧?」

說完,她從皮包裏拿出了綁頭髮的橡皮圈。

……我覺得等一下會去買書架。

「因爲房間很小啊,書本那些我都留在家裏,其實沒什麼東西需要整理。」

「你看!橡皮圈!」

她嘀咕著,然後直視我說:

她整理完教科書後,又打開另一個紙箱。

「現在不用,先來整理吧?」

「是啊,這是我小時候第一次買的CD。」

「你很有創意。」

「啊?好麻煩喔。」

「沒關係,這些東西就留在紙箱裏。」

「嗯。」

雖然我無法明確說明爲什麼這麼想要隱瞞這件事,但我沒有理由地害怕,好像一旦被人知道,就會減少,就會受到損害。

「你該不會……沒看過?」

「因爲我剛搬來,要不要喝茶?」

「嗯。」

十年前,救命恩人放在我這裏的盒子。我想起還沒有向她提過這件事。

「等一下去買組合式的書架吧,有書架比較方便。」

「嗯。」

「你先堆在那裏吧。」

「啊,電子琴!你之前說你會彈。」

好久沒有這麼緊張了,但這和與她交往前的緊張不一樣,好像有點愧疚的感覺。

我就像第一次遇到她時那樣小鹿亂撞。

「我懂,第一次買的CD都會留下來。這個呢?」

「喔……有嗎?」

她感受到我的態度,也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因爲這裏的房租很便宜。我在向她說明的同時走上了樓梯。最頂樓的三樓,狹窄的水泥走廊上有五道綠色的門,我住在最角落的房間。

「嗯,呃……嗯。」

但是——

「啊?什麼?」

「我可以看嗎?」

「喔。」

「這個褐色的盒子是我小時候——」

「我記得一百圓商店有在賣。」

「這是漫畫嗎?」

她的眼神飄忽著。

「那我先堆在這裏。」

「是啊。」

「好啊。」

「但是,放在置物架上不是比較方便嗎?一眼就可以看到哪裏有什麼。」

我以爲每個人小時候都至少看過一遍。

她的真誠讓我害羞,我移開了視線。

「我只會彈一首曲子。」

「是喔,那以後彈給我聽?」

「我可以看嗎?」

那是用訂書機把空白的紙釘起來做成的冊子,我還狂妄地畫了封面插圖和標誌。她翻開了冊子,裏面是我自己用尺畫的格子,和用鉛筆畫的漫畫。

「這是第八本嗎?」

「好吧,算你機靈。」

她有點嚴肅地說道,然後把齊肩的頭髮用橡皮圈綁成了馬尾。

同時,也寫了很多關於小說的點子。

「Perfume。」

「小學生能畫出這種程度已經很了不起了。」

「沒有書架可以放嗎?」

我要告訴她,我正在寫小說,而且要讓她看我寫的小說。

愛美完全沒有察覺我的矛盾心情,只穿了一件很合身的針織衣,俐落地開始整理起來。

「我送你當搬家的禮物。」

最上方放了一個像是厚厚文庫本大小的褐色盒子。

「原來是這樣。」

喔,對喔,原來我放在這裏。

我婉拒了。

邀女朋友來家裏——男女之間很常見的狀況,和因此產生的無聊聯想即將浮現在腦海,我咬了咬牙,趕走了這種想法。

「這些教科書要放在哪裏?」

「這是『勇者鬥惡龍』吧。」

我有預感,她也會要我買置物架。

「你一直都這麼有創意。」

「畫得很醜吧?」

她看著房間內的行李。

用鑰匙打開門,很有自己的家、獨立的感覺。我很喜歡這個瞬間。

「是喔,好奇怪啊。」

「下面的是速寫簿?」

「我都在下課時間畫,然後給其他同學看,從第一集開始,都放在學校的置物櫃裏,每次同學問我:『續集還沒有畫好嗎?』我就很開心。」

她的視線很溫暖,好像一直滲透到我的內心深處。

我正想要告訴她,她指著旁邊那堆我自己創作的漫畫問道。

「我……」

「嗯。」

走過廚房,是三坪大的木地板房間,地上放著我從老家帶來的被子和手機充電器,還有電視、代替衣櫃使用的收納箱,以及幾個紙箱。

「啊?……喔,原來是那些。我小時候畫的勇者鬥惡龍。」

她纖細而柔軟的身體曲線流暢地活動,這種很有女人味的質感充滿了藝術感。

「你的房間很乾淨啊,很清爽的感覺。」

我除了畫畫以外,還隱瞞了一件事——從客觀的角度來看,真的是很孩子氣的「祕密武器」,卻是我很怕被別人知道、只屬於我的寶物。

「我今天起牀時想要整理,拚命忍住了,特地留著。」

「太好了。你的行李好少喔。」

那個紙箱裏裝了書和CD,完全可以瞭解我的興趣愛好。因爲我事先沒想到這件事,所以覺得有點難爲情,但又覺得應該讓女朋友知道。

她又打開另一個小紙箱。

「你還真喜歡勇者鬥惡龍。」

「但是,我會經聽說過。」

「嗯,」她露出開朗的眼神回答:「好厲害,是什麼故事?」

她燦爛的笑容好像照亮了我的寶物。

沒有減少,也沒有受到損害……只有解脫的爽快喜悅。

5

我們走去商店街喫午餐。

「都都大部分道路都是筆直的。」

她說。

「對,我最近看了網路的地圖,有一點感動,真的像棋盤一樣。」

「是喔?我想看。」

我拿出手機給她看。

「喔……」

「對不對?」

「嗯,很厲害。——啊,那種的,」

她指著十字路口的地藏菩薩廟說:

「有很多那種的廟,也很有京都的味道。」

我們一邊閒聊著,來到了商店街。

通往伏見桃山車站的這條商店街很長,沿途有很多家連鎖速食店,是很熱鬧的區域。

「好熱鬧,絲毫不輸給三條。」

「對吧?但是很抱歉,我只有昨天來過一次,還不知道這裏有哪些店。」

「那我們一起逛一圈,找一找有沒有理想的餐廳。」

「好啊。」

「感覺很不錯,我們等一下要不要去看看?」

我們走到店門口向裏面張望,發現在賣茶葉的店後方,是感覺很明亮的茶室。

「很像是日本茶的咖啡店。」

「你該不會有預知能力?」

一家茶室的屋檐下,掛了一塊木製招牌,上面寫著『Tea Room→』。箭頭指向店內深處。

聽到我這麼說,她的雙眼都發亮了。

「嗯。」

「不,沒關係,我們來聊這件事。」

「……有嗎?」

「…………」

「陶器店,聽起來很不錯。」

「啊哈哈,也對。」

優子。太巧了。的確是天大的巧合。

「我們去看看。」

我半開玩笑地問:

我們隨著人羣慢慢逛了起來。

「太巧了。」

「如果我說,我知道你的未來,你會怎麼樣?」

「就是長頸鹿的速寫。」

我也緊張起來。這時——

「……高壽,你要點什麼?」

「………」

「我在買大碗時,老闆還敲碗聽聲音,確認有沒有裂縫。」

「如果我有,你會怎麼辦?」

她這麼說,我很擔心被旁邊的人聽到。我知道自己想太多了。

「是喔,是什麼類型的故事?」

但是,我並沒有完全接受她的解釋。

「是喔。」

「呃……」

店內陳列著一公克就要一千圓,我們根本買不起的茶葉,我們緊張地走了過去,走進了茶室。

「如果我有預知能力,你會怎麼辦?」

她用力點了點頭。

「就是名——」

「我點紅豆湯圓,我們可以分來喫。」

聽到我的回答,她似乎認爲這樣比較好,於是問我:

我的心跳加速,耳朵根部麻痹,額頭也滲出了汗水。

「是不是很贊?」

「……會覺得你很厲害。」

點完之後,我們開始閒聊。

「女主角……班上的女生是仿生人的故事。」

爲了省錢,我們午餐喫了一個漢堡,然後去了那家店。

沒錯。

「你昨天去了哪裏?」

她難掩內心的喜悅。

「…………」

「好啊。」

「你說了啊。」

「嗯。」

說到這裏,她驚訝地住了嘴。

「我太驚訝了,沒想到你在寫小說,太厲害了。」

我也大喫一驚。

茶室內的裝潢用明亮的木紋和代表茶葉的綠色統一,感覺很清爽。

「啊……對不起。」

「你不感到好奇嗎?」

我們聊天告一段落,邊逛邊看時,她指著左上方說:

「是喔。」

她的眉間微微凹了下去,仔細看著菜單上的照片和文字,然後又翻回了第一頁。

這時,吧檯內像是老闆娘的阿姨叫了一聲:「優子。」

「太讚了。」

「下次我還要買東西的時候,帶你一起去。」

「剛纔的漢堡店,不是也有一個優子嗎?」

「啊!很不錯,的確很誘人……」

她微微皺著眉頭,喝了一口水。她的表情太可愛了。

「喔,具有男子氣概。那自己的未來呢?像是能不能成爲小說家?」

「……——不,不想,我不想知道。沒問題!」

她一臉嚴肅的表情看著菜單,好像在面對獎金一千萬圓的猜謎題。

「男主角偶然知道了這件事。」

「……好像、沒聽到?」

「……會附上抹茶,抹茶和抹茶卷的組合……抹茶卷……」

「錢我可以自己賺。」

「雖然我原本想選抹茶卷。」

「她叫優子。」

正在喝水的她瞪大了眼睛,似乎聽到了意想不到的話,然後放下杯子,調皮地偏著頭問:

她垂下雙眼,嘴脣露出微笑,但肩膀一動也不動。她看起來似乎很緊張。

她注視著我,試探我的反應。

愛美似乎覺得很有趣,小聲對我說。

「紅豆湯圓吧。」

即使我建議她:「不然你點這個」,如果不是她自己做出的決定,就無法接受。尤其在食物的問題上,她絕對不宣讓步。

「是什麼內容?」

正在店堂內的一個看起來像高中生的服務生走回吧檯。她應該是老闆娘的女兒,正在幫忙店裏的生意。

「我想起來……之前也曾經發生過類似的情況。」

「其中一個叫優子,你沒有聽到她們聊天的聲音嗎?」

「哇,好贊喔。」

「我去陶器店買了碗。」

我們跟著服務生來到餐桌旁,一看到菜單——她就陷入了沉默。

「喔……,我真的有那樣說嗎?」

「反正就是這樣。」

「……什麼情況?」

因爲——我小說的女主角就叫『優子』。

她笑了起來,「如果我具有這種能力,就可以預知賭博之類的事,你不是就會變成有錢人了?」

「有啊,就是坐在對面——也就是你背後的兩個女生。」

「雖然也可以去一百圓商店,但因爲碗是每天都要用的東西。」

但是,愛美不可能知道,因爲她還沒有開始看我寫的小說。

「沒錯!!沒錯!!抹茶卷看起來也很好喫……。從這兩個中挑選……,但是……」

「我懂。」

會怎麼辦呢?我忍不住想像起來。

「真的很好奇。」

「你看你看。」

「應該算是戀愛故事。」

「什麼太巧了?」

「啊,呃……」

雖然她平時向來主張「討厭做事拖拖拉拉,喜歡速戰速決」,但過到「在幾樣很吸引人的東西中挑選一樣」的狀況時,就會舉棋不定,而且通常是在挑選食物時,出現這種情況。

我搖著頭回答,她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不過我沒有預知能力,很可惜,我只是普通人。」

這個話題就這樣結束了。

一個系著黑色圍裙的姊姊開始在吧檯內刷抹茶。

「那一定是我們的。」

她轉頭看著我說:

「對啊,那個姊姊好棒,不知道她有沒有學過茶道,刷抹茶的樣子很有架勢。」

那個姊姊轉動茶筅的手勢很專業,她的五官也具有京都特有的毅然風情。京都這個地方,到處都可以感受到京都的特色。

不一會兒,餐點就送了上來。

「哇,看起來真好喫。」

「啊啊。」

我拿起碗,喝了一口紅豆湯圓湯。

熱騰騰的飽滿紅豆滑入口中。嗯,真好喫。

坐在對面的她正用叉子舀起抹茶卷放進嘴裏。

一放進嘴裏,她立刻瞪大了眼睛。抹茶卷似乎很好喫。

「嗯。」

她握著的拳頭和兩隻腳微微抖動著。感覺真的很好喫。

「我選對了!抹茶卷,我選對了!」

她興奮地扭著身體說道。雖然有點在意周圍人的眼光,但她太可愛了。

「有這麼好喫嗎?」

我忍不住想,爲了能夠看到她這種表情,我想要帶她去很多地方,讓她喫很多好喫的東西。

她坐在我的對面,一臉幸福地喫著抹茶卷。

這是經常出現在我們之間的對話。

我對和她相處一天感到滿足的同時,帶著純潔的心,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但紅豆湯圓也很好喫。」

「嗯~嗯。」

我放下舉起的手,帶著餘韻走回了公寓。

因爲這種想法的關係,和她交往至今,不要說接吻,甚至沒有和她牽過手。

「不是啦。」

「喔,我去了髮廊。」

「……啊。」

「還好啦。」

她的手小巧、纖細,很光滑,沒想到很冰冷。

我不經意地想著這些事。

疊得整齊的書本,和摺好後堆在房間角落的紙箱,呈現出和我不同的整理方式。我感受到曲終人散的獨特寂寞。

她一臉燦爛的表情看著我。自從上次喫披薩之後,好像就沒有看過她這種表情。

前方沒有人影。

「剪頭髮了嗎?」

「下次我煮飯給你喫。」

淚水從她的眼眶滑落。

「打工加油囉。」

因爲你是愛哭鬼。

我遞上紅豆湯圓問。

她像往常一樣,比我更早到,站在那裏等我。

我移開了視線。

我知道。

我們就這樣走到了丹波橋站的剪票口。

我想要珍惜對方,不想玷污對方的心情,很容易讓對方誤會,或是心生不安。

「你來得真早。」

「時間過得好快啊。」

「還好啦。」

看著你哭泣的樣子,我的心又變得更神聖、純潔了。

我還是結巴了一下。

暮色籠罩的路上沒什麼行人,我們看到有人走進澡堂,說著:「真的有在營業」,或是經過別人家門口時說:「今天他們家晚餐要喫油炸食物。」

我知道這樣不行。當年的初戀會自然消失,最大的原因也是在此。

「嗯,剪了啊,但可能你看不太出來。」

我們交換後,我喫了一口抹茶卷。

「我提早五分鐘到了啊。」

她伸了一個懶腰。

「讀書吧。」

我們一起聊天、閒逛,已經共度了五個小時的漫長時間。

「嗯。」

「奶霜、裏面的奶霜超讚的。」

「你可以去那裏的伏見桃山站搭車……」

我們輕鬆交談著。剛交往的時候,她一定會說「只是剛好早到而已」。

走出拱頂商店街,發現暮色已經籠罩了天空。

她頻頻回頭,走向通往月臺的階梯。

「是不是?」

她露出驚訝的表情看著我,隨即露出害羞的微笑「嗯」了一聲。

她的脊椎線條優美地彎曲著,纖細的手臂伸向天空。她的皮膚白皙剔透,挺起的胸部形成了我平時沒有注意到的飽滿曲線。

我鬆了一口氣,動作生硬地伸出手……用手掌握住了她的手指。

「嗯。」

我對她的感情就像中學生般純潔,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所以我對自己產生這樣的感覺心生抵抗。

我喫著第二口,看著老闆娘正在吧檯內洗碗盤。

她喫著紅豆湯圓。——雖然她什麼都沒說,但我從她的表情中知道了她的想法。因爲我也有同感。

——但是——

「是喔。」

牽手應該沒問題吧。

喔喔,奶霜真的很好喫,有一種高級的香氣,也很紮實。

「好喫。」

她自己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露出了苦笑,閉上眼睛,低下了頭。

我六點之後要去便當店打工。昨天去面試,今天就開始上班了。我之所以挑選便當店,是因爲可以省下飯錢。

回到公寓,看到了她整理的成果。

「你的頭髮真漂亮。」

即使我重新打量,仍然看不出變化。可能女生覺得不一樣吧。但我還不至於愚蠢到會說:「那去髮廊根本沒意義」這種話。

「我途你去車站。」

害怕被對方討厭的膽怯讓我不敢前進,轉眼之間,就陷入了僵局。

「對。」

「才這麼一點東西沒關係。」

她噗哧一聲笑了起來,頭髮也跟著搖晃起來。我發現她的頭髮比平時更有光澤,整體感覺很有型。身爲她的男朋友,當然要稱讚一下。

「可以看到你的公寓。」

「下次我來你家煮飯給你喫。」

畫完速寫,我像往常一樣前往約會的地點——三條車站那三根扭來扭去的柱子。

幸福得輕飄飄、暖洋洋的我發現身旁出現了不穩定的空氣,轉頭看向她。

她的頭髮長度並沒有太大的變化。

至今爲止的交往中,她對我展現了連遲鈍如我,也能夠感受到的好意,帶給我勇氣和自信。

「好。」

「你不把東西先放回家嗎?」

「愛美,你回家之後要做什麼?」

如今,我終於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那你打工加油囉。」

「我知道,你是喜極而泣,對嗎?」

「嗯。」

說完,她喝了一口抹茶。

「我去丹波橋搭車,而且快車不停啊。」

「我很期待。」

6

……啊,慘了。

「好。」

和男人的手完全不一樣。

「你只是想說『還好啦』這句話吧。」

「我知道。」

她發出好像在冬天泡溫泉般的聲音。

胸口撲通撲通,我知道自己心跳加速。

她不經意地說道。

「可以給我嘗一口嗎?」

「是你來得太晚了。」

我突然想到,昨天經過這裏時,我並沒有發現那塊招牌。即使看到了招牌,我一個人也不會走進來。因爲愛美髮現了,而且她和我在一起,所以我纔會走進這家茶室。

「抹茶卷是正確的選擇。」

雖然知道,但所有的一切都是第一次,想到一切無法重來,就無法貿然採取行動。

「我說啊,」我儘可能若無其事地開口,「我們……牽手好嗎?」

太棒了。我忍不住想。不是因爲我做到了和其他情侶相同的事,而是能夠藉由手的接觸,確認我們接受了彼此,這種真切的感覺讓我感到幸福。

我們手上拿著一百圓商店的塑膠袋,裏面是書架,但並沒有買置物架。這是我和她溝通之後達成的協議。

「因爲我想改變一下心情。」

「發生什麼事了嗎?」

「嗯,只是想去修一下,你不去剪頭髮嗎?不覺得頭髮太長嗎?」

「啊?喔喔……」

我抓了抓瀏海。雖然從客觀上來說,還不至於太長,但的確一個多月前就該剪了。

「原來你看得出來。」

「嗯,大致瞭解啦。」

不愧是美髮專業的學生。

「我想試試,到底能夠留到多長,我想留一次長髮——」

「不行啦!很惡!」

「很惡——」

「留長頭髮,如果不整理,只會覺得很髒。你不太擅長整理頭髮吧?是不是覺得很麻煩?」

「……嗯。」

「那還是剪短髮比較好,絕對不會錯。」

愛美最近說話很直截了當。

「但我想省錢……」

「那我幫你剪,我帶了剪刀。」

她拍了拍書包。

「我們走吧。」

「啊?」

她的舉動出乎我的意料,我含糊地應了一聲。

「喔喔。」

首先,謝謝你讓我看你寫的小說。

她用美髮師的固定臺詞問我,我覺得很好笑。

「我的感想是……」

想到你寫了這個故事,就忍不住肅然起敬,

她手上的剪刀俐落地裁開了新的垃圾袋,把垃圾袋變成一張平整的塑膠布。

愛美

「太高興了。」

「有啦,可以感受到你很得意,散發出『我很厲害!我是高手!』的氣勢。」

撲通——我的心臟用力跳動。

「是不是很厲害?」

我情緒激動地說道。

「我寫在信上。」

「會不會太緊?」

她走向剪票口,我慌忙追了上去。

「超有趣的。」

「那只是你這麼覺得而已。」

我害怕不已,忍不住抽離了身體。

「不,不,我很高興能夠聽你親口說,當然,也很高興你把感想寫成這封信,我會好好珍藏,可以一次又一次回味。」

這些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感想。

「慘了,我想抱住你。」

「到家再說!去我家再說!」

「今天想剪什麼髮型?」

我寫得很沒有重點,就先到此結束!

不過,我不知道你的看法如何。」

我感受著她身體的柔軟,她的皮膚滲透出溫暖。

會模糊文章的重點,讓文章變得難心理解。

「請幫我修短。」

我接過信,從信封中拿出信紙看了起來。

我們玩著遊戲,兩個人都呵呵笑了起來。

眼前的狀況讓我產生了這樣的心情,所以我說了聲:「好。」跪著移到她的面前……抱住了她。

「太好了……」

很想「趕快繼續看下去」。

*我發現一個問題。

「你好煩喔。」

「即使你這麼著急,電車的時間也不會改變。」

「你真會剪。」

也感到很高興,

在敘述內容時,如果連續使用「似乎~」,

「謝謝。」

你寫了那麼多頁,光是這一點就太厲害了。

當我轉頭時,和她四目相接,我們情不自禁地牽著手。雖然現在已經能夠保持平靜,但第一次牽手的隔天和第三天,我很想一直牽著她的手,爲此既感到害羞,又感到高興。

我很高興,你願意和我分享從來沒有

「那我來爲你剪短。」

「給你。」

我只能笑著掩飾。

我一直在想這件事。

我重重地吐了一口氣,靠在矮桌上。

更激勵我也要更加努力。

「我一直都很緊張,想著不知道你有沒有看,不知道你會有什麼感想,既想打電話,又不敢打電話給你。」

高壽;

希望你以後也繼續創作很多很多的作品。

我的心跳加速。

在把稿子交給她的兩天期間,我從早到晚都在想,「不知道她看了沒有」,很想打電話給她,但又想很多,最後反而不敢打電話給她了。

我可以感受到她經過深思熟慮,才完成這封信。

我太驚訝了。

「…………」

她小聲笑了起來。

我們面對面坐在房間內的矮桌旁。

她頓時露出深邃的眼神,笑著說:

優子超可愛,雖然她的真實身分有點讓人驚訝,但也很感傷,

她把毛巾圍在用相同的方式裁開的另一張塑膠布上,把剛纔那張塑膠布圍在毛巾外,然後用貼在手臂上的三條膠帶黏好。

「纔沒有呢。」

她輕快地滑動著梳子修剪著,頭髮啪沙啪沙地掉落在脖子和肩膀上。

但很想對他說:「難道你不能再溫柔一點嗎!」

我發現你的小說中也有這種情況。?

「抱我也沒關係啊。」

因爲有事而不得不中斷時,

「你渾身散發出高手的光環。」

她在故事中哭的場景,我也差一點哭出來。

看到「很想趕快繼續看下去」這一句時特別明顯。

「不會。」

「早知道我應該寫在信上。」

因爲沒有鏡子,所以她不時走到我的面前。我對著她扮鬼臉,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當我抬起頭,坐在對面的她面帶微笑,微微偏著頭,表示「這就是我的感想」。

你的小說超有趣。

尤其是故事的後半部分很引人入勝,

我之前曾經聽說,

內心流過像冰雪融化的河流般的安心,春天的喜悅不斷湧現。

她不發一語,一動也不動,但可以感受到她依偎著我。

我脫口說了出來。

7

我鬆開她的手,慌忙從皮夾裏拿出月票。

「對了,我看了小說。」

告訴過任何人的祕密。

「嗯,嗯,啊哈哈。」

她用輕鬆的口吻回答。

這些感覺變成一種肉眼不可見的傾斜推動著我。加速的流動,改變了我們的空氣,漸漸一發不可收拾——

「你說想繼續看下去,是哪一個部分?」

有時候去便宜的理髮店遇到手藝差的理髮師,可以明顯感受到他們動作生疏,手上的梳子也經常掉在地上,但她爲我剪髮的動作不會讓我感到絲毫的不安。

她的表情很有魅力,也很讓人憐愛。

沒錯。我把自己的作品列印出來之後交給了她,還對她說:「我想聽聽你的感想。」

「嗯,就是早上在公園分手的那個部分。」

至於笠原,雖然明知道無可奈何,

「我的感想是——」

她用梳子梳起我事先沾溼的頭髮,用剪刀修剪著髮梢。

她打開放在一旁的皮包,從裏面拿出一個淺藍色的信封。

出現在我視野中的她很放鬆,讓我更害怕了。

看完信的時候,我的手指放鬆,信紙發出輕微的聲音。

狂喜再度在內心擴散。

「這樣啊……原來是那個部分。」

我可能沒辦法……。光是想像,就覺得頭昏了(笑)。

因爲我不知道自己變成了什麼樣,所以閒得無聊。我這才發現對被剪頭髮的人來說,髮廊的那面鏡子有多麼重要。

當我閉上眼睛,可以感受到她的手指和手掌觸碰著我的腦袋,感覺特別舒服。

「我記得以前有一部電視劇,也是由女朋友爲他剪頭髮。」

「嗯。」

「我記得是在海岸,總之,畫面很美。」

「可惜是用垃圾袋。」

「是啊,我們是在廉價的公寓,把垃圾袋圍在脖子上,這就是現實。」

「本來就是這樣啊。」

「不過,這樣也不差啊。」

「就是蘇。」

塑膠布上散落的頭髮越來越多。

「我可以摸摸看嗎?」

「嗯。」

「喔,變得好短。」

「太短了嗎?」

「不,差不多啦,我讀高中時更短。」

側面的頭髮剪得很短,摸起來很清爽。

「以前會經有過一次。」

「有過什麼?」

「把垃圾袋穿在身上。那是小六的文化祭,要表演舞臺劇,要演桃太郎的爺爺,結果戲服就是垃圾袋。」

「……你又想哭了嗎?」

「高壽。」

剪完頭髮,成果無可挑剔。

「我送你回家。」

「高壽。」

「嗯。」

她在哭嗎?——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她猛然抬起了頭。

「我說了是花粉嘛。」

不知道過了多久。

「電車快來了。」

「嗯,還算成功吧。」

從公寓來到馬路上時,我想要多觸碰她,所以牽起了她的手。不知道是否還留有餘韻,我們雙手之間的溫度比平時更熱、更親密。

然後,我們再度相互吸引。

「愛美。」

她用輕快的語氣說完後起身,看向摺好、放在旁邊的衣服。

「啊?爲什麼?」

我們再度心電感應。

「真的欸。」

「……你怎麼了?」,

正妹當前,而且很愛我,對我展露笑容,相互撫摸的肌膚有幸福的感覺,我也帶給她相同的感受,我們彼此相愛著。

「太好了。」

「啊……」

「喔,是不是很捨不得,不想抽離那個角色的感覺?」

「我送你。」

「是花粉的關係。」

「嗯。」

我立刻切換了開關。現在還可以趕在門禁時間之前回家。雖然我還想繼續和愛美在一起,但如果沒有遵守門禁,就可能對日後有不良影響。

漸漸地,覺得電視的聲音很吵。

我走過她的身後去拿衣服。

「布料很重要。」

我在換衣服時,看著愛美。我突然很真切地覺得,她只穿內衣褲的樣子很性感,雖然我說不太清楚這種感覺。

她的門禁時間快到了。

簡單得有點泄氣的接吻舒服得令人驚訝,漣漪向全身擴散。不知道爲什麼,「她就是我的真命天女」的感覺在腦袋深處比之前發出更強烈的光芒……我深受感動。

「下次請你再做飯給我喫,我也會做給你喫。」

愛美真的是愛哭鬼。

「不在十二點前趕回家,魔法就會消失。」

「有啊。」

我鎖好房門,準備走去車站。

她微笑著,微微吸了一口氣,眼睛溼潤起來。

起初我們看著電視不時發出笑聲,或是吐槽節目的內容,但心情慢慢平靜,話也變少了。

「半夜覺得很不舒服,醒了過來。我滿身大汗,因爲塑膠完全不吸汗,所以我就脫掉了。」

「好喫。」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但小學生的文化祭不是都這樣嗎?」

愛美爲我做了晚餐。

她露出責備的眼神看著我,我不難想像自己目前的表情。

「沒有,沒有。結果呢?你不是穿著垃圾袋睡覺嗎?」

然後,又一動也不動了。

「可以嗎?」

大家都這樣嗎?接吻這麼厲害,這麼感動人心嗎?

「……,你怎麼了?」

接完吻後,我們害羞地凝視對方。

「布料真的很重要。」

「到底哪裏有讓你流淚的要素?」

「……雖然有點害羞,但好像沒問題。」

「可以啊。」

變黑的電視好像隨著呼吸安靜下來,房間內的空氣也更加平靜。

我充滿幸福地看著綁著馬尾,系著圍裙的愛美,看得出了神。她在狹小的流理臺爲開水燙過的蕃茄剝皮的身影,展現了她很在意「我是女朋友」這種形式的認真態度;菜單的選擇,也表現出「不需要太費工夫,也不會太簡單,又有恰到好處的時尚」的協調感,我覺得很有她的風格。

我們接受了眼前的狀況,任憑寂靜降臨,卻絲毫沒有感到不自在,也不覺得有義務要趕快說話。我感受著她在我身邊的溫暖,因此感到滿足,沉浸在舒服自在的沉默之中。

「……,我剛纔直接叫你的名字,對嗎?」

「沒關係啊。」

四月底的夜晚如此舒服宜人,沒有任何不自由,所有的一切都如此充實。

「是不是很有手工製作的感覺?」

「那就回家吧。」

在難分難捨的氣氛中,我看著驗票口內的LED顯示器。

8

「就是啊。」

我連聲說著:「嗯,好喫,真的很好喫」,一口接著一口吃了起來。她停下手,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可以關掉嗎?」

「十一點。」

「啊——嗯。」

我們面對面站在幾乎沒有人的驗票口前。

愛美喫著自己做的義大利麪,滿意地點著頭。

當我轉過頭時,發現她也轉頭看了過來。

「沒關係,你繼續睡吧。」

一切都很充實,我發自內心地覺得別無所求。

她注視LED顯示器的側臉晶瑩剔透,充滿了感傷。爲了趕走想要挽留她的衝動,我對她說了冷笑話。

我想和她接吻。我浮現這個念頭。

「你做的蕃茄醬汁很棒。原來自己用蕃茄製作的蕃茄醬汁,和現成的蕃茄醬汁有這麼大的差異。」

「愛美,你也喫啊。」

我們並肩坐在被褥上看電視。

我們好像心電感應般共享著眼前的時光。

我坐了起來。

「……幾點了?」

「沒錯沒錯,愛美,你也有類似的經驗嗎?」

「舞臺劇怎麼樣?你演得成功嗎?」

她做了手工蕃茄醬汁的義大利麪和沙拉。

停頓了片刻,她搖了搖埋進枕頭的臉。

「是喔……」

走吧。我轉過頭,正想這麼對愛美說——發現她把臉埋進了枕頭。

我緊緊抱著她纖瘦的身體。

「——那你路上小心。」

她窸窸卒卒地翻身趴在枕頭上,看著放在枕邊的手錶。

「是喔,真想看你表演。」

我覺得一切都會很順利。,

「這就是所謂的女朋友做的菜吧。我第一次喫到,超開心的。」

「當時可能太高興了,我晚上也穿著垃圾袋睡覺。」

這種感覺太美妙了。

「就是嘛。」

「……愛美。」

我關掉了電視。

接著,我們真的就像星星彼此吸引般很自然地偏著頭,嘴脣慢慢靠近……吻在一起。

我和愛美在被子中面對面地接近彼此,因爲一點小事呵呵而笑,感受著彼此的體溫。

聽到我的感想,愛美露出了笑容。

愛美轉頭看著我,露出不捨的笑容。

「魔法會消失。」

然後像往常一樣頻頻回首,揮動著小手,走下通往月臺的階梯。

目送她離去後,我轉身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從相反的方向,再度踏上剛纔和她一起走過的路。雖然有點寂寞,但充實的餘韻宛如燈光般照亮了我,我興奮莫名,忍不住仰望夜空。

明天開始就是黃金週,我要來查一下,是否有什麼有趣的景點。我一路想著這些事,回到了公寓。

走過狹小的廚房,在起居室門口停了下來,打量著愛美仍然殘留在那裏、帶著餘溫的氣息。

我發現有什麼東西掉在一百圓商店買的薄質座墊旁。

「……?」

那是一本小型筆記本。

筆記本很舊,我沒見過那個封面,應該不是我的。

是愛美的嗎?但也可能是從搬家的行李中掉出以前的筆記本,只是我忘了。

我翻開封面,看了第一頁的內容。

5月23日

這一天。對他而言的最後一天。

在寶池一起拍照。

5月22日

和他一起去枚方,

見他的父母。

5月21日

「…………」

該不會……是真的?

她苦笑著。

她很受不了地眯起眼睛。這種調皮的表情、聲音和平時的她完全一樣,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你剛纔是不是這麼想?」

我也看了手機,顯示目前是晚上十一點五十八分。

她開了口,似乎想要抖落那些顆粒。

「老實說……」

我突然覺得她平靜的表情充滿神祕感,好像什麼都知道,好像已經看到了我不會看過的事。

「喔,別擔心,我只是回到我滯留在這個世界時住的房子而已……,然後,我的日期就會改變,只是改變的方向和你的不一樣。」

「嗯,會發生『調整』。」

掛上電話後,我愣在那裏,但很快就驚覺一件事。

「——」

「具體來說,在半夜十二點的瞬間,我就會從這裏消失。」

我發現自己的聲音很蠢,和眼前的狀況格格不入。

在西內的大廈公寓聚餐。

她在我失去色彩的視野中輕輕嘆了一口氣說:

「……門禁嗎?」

在丹波橋的公寓,

我終於發現了。沒錯,她好像——事先就知道我會看筆記本。

我立刻起身,走去門口開了門。

「怎、怎麼了?」

『你是不是看不懂那些內容?』

②她是喜歡妄想的中二病。

愛美面色凝重地站在門口。

除此以外,我還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上面的字,都是愛美寫的。

我們像往常一樣,面對面坐在矮桌前。

①愛美是一種電波。

我檢視了每一種可能性,在心裏一一打勾,「沒問題,我能夠接受。」

愛美注視著我,然後垂下眼睛笑了笑。

我很自然地開始做心理準備,在腦海中模擬各種情況。

「因爲我身處的世界,和這個世界的時間流動完全不同,我被那個世界的時間流動束縛,一直停留在這個世界,就會發生各種矛盾。爲了避免這種情況,就需要進行『調整』。」

「啊……?」

我知道上面的「他」指的是我,但今天才四月二十八日,而且上面寫的內容都很陌生,我覺得自己好像在看天書。

我整理好房間,也調整了心態,在矮桌前坐了下來。接下來的時間變得很漫長,我有點焦急。

「……」

愛美可能有很奇怪的怪癬?習慣?或是獨特的想法?

她看著手錶。

我打量房間,整理凌亂的被子時思考著。

我忍不住抖了一下。

『我現在去你家。』

我陷入了混亂,自己的思考和感情已經麻痹,但我仍然試圖冷靜分析。

「要不要喝點什麼?」

「那是——」

「我知道了,你現在可能還無法完全理解。」

共度一整天。★

『我現在還在丹波橋車站,你離開之後,我又回到了驗票口。』

「……?」

『我就知道。』

「——時間差不多了。」

「啊?」

「我相信你一定會很驚訝,但你一定會相信。」

如果她有什麼事隱瞞我,應該只有這些。沒問題,沒問題。

這番話似乎是她經過深思熟慮的臺詞。

『我現在可以去你家嗎?』

門鈴響了。

『你已經看了筆記本吧?』

……雙方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我正想開口說話,電話中傳來聲音。

「那是騙你的。」

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既不是電波,也不是中二病,更不是驚喜。」

螢幕上顯示『公用電話』。在我所有的朋友中,只有一個人會用公用電話打給我,而且看時間,也應該是她打來的。

我有點緊張地按下了通話鍵。

她是在說平行世界嗎?只要稍微懂一點物理的人,或是看過漫畫的人,對這種說法並不陌生,我——

「我就是來自那裏。」

「…………」

「我……看了。」

「……門禁呢?」

不,再怎麼離譜,也不可能有另一個世界。

愛美瞥了一眼手錶,搖了搖頭。

我的內心掀起了寧靜的風暴。

她剛纔說,有事隱瞞了我,到底是什麼事?

「半夜十二點……會發生什麼事嗎?」

『我會把之前隱瞞的事全都告訴你。』

「爲什麼?」

「……」

「如果我告訴你,在這個世界的旁邊,有另一個世界……你會怎麼想?」

「我接下來要說的事很脫離現實。」

我問她,她停頓了一下。

她的聲音中有一種忍著悲痛的感傷,我知道自己確實在和愛美說話。

從車站很快就可以走到這裏。

我面帶微笑,請她進了屋。

雖然我隱約猜到可能是這樣,但聽她親口這麼說,還是很受打擊。

③這是謊言,是某種驚喜。

「我是這個世界旁邊那個世界的人,我從那裏來到這個世界。」

手機響了。

5月20日

我聽不懂。

愛美說的話直刺我的心臟,讓我驚訝不已。

該如何解釋她這句話?有三種可能性。

根據目前爲止的相處經驗,③的可能性最高。因爲和她在一起時,我從來沒有發現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她很聰明,很機靈,身爲她的男朋友,偶爾會覺得她未免太優秀了。

「……。什麼事?」

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大腦拒絕接受異物。

「我覺得可能存在。」

……這些是什麼?

我的心臟因爲不祥的預感拚命跳動。

我感到慌亂。

雖然內容是用日文書寫,我卻完全看不懂文章的意思。

「調整……?」

她的預期讓我感到不太對勁,我思考著哪裏不對勁。

『高壽。』

「因爲我的時間不多了。」

「我跟你說,」

我有一種錯覺,好像寧靜的聲音顆粒掉落在愛美開襟衫的肩膀上。

我感到不知所措,終於擠出一個問題。

「你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啊?」

「我不是說,我會消失嗎?我證明給你看。」

「…………」

「趕快,只剩下不到二十秒了。」

我仍然遲疑著,她的笑容悲慼而空虛。

「你不太想碰、現在的我嗎?」

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感受著柔軟的開襟衫和肌膚的彈性。

「……謝謝。」

她小聲地說。

「明天,二十九日清晨六點,我在你大學的教室等你。」

我還來不及回答,她又接著說:

「我接下來要說的事很重要,所以你要聽清楚。」

她一口氣說完,停頓了一下,用低沉而又明確的聲音說:

「你把十年前寄放在你那裏的盒子帶來,就是和漫畫一起放在紙箱裏的那個盒子。」

我驚訝地想要發問時,我的手掌——垂了下來。

她消失了。

我可以看到眼前的整片牆壁。

因爲原本擋在那片牆壁前的人消失了。

「…………」

她的頭髮變得好長。

她露出了笑容,將頭髮輕輕向後一撥。她的頭髮長度讓我感到不太對勁。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說:

「高壽。」

9

昏暗的教室內,只有微微的光。

「對不起,其實我並沒有忘記,我現在安排了當時要說那句話。」

我也隨著她的視線看向自己的手……我的手用力抓著書包,拿到了背後,好像在防衛。

我想起那本記事本上奇怪的寫法。

愛美露出淡淡的微笑。

陽光照亮了暗銅色的盒子,粗糙的樹脂表面似乎和當時拿到時沒有太大的不同。

我終於放棄,不知所措。不一會兒,確認了時間,發現距離凌晨十二點已經過了兩分鐘。

這句話太出乎意料,我鬆開了僵硬的手。

「你應該可以猜到了。」

她緩緩地……轉過頭。

朝陽已經從後山探出頭,照射出大量淡淡的光束,趕走了教室內所有角落的昏暗。

我注視著懸在空中的手,然後緩緩地橫向掃動著,但那裏沒有任何東西,只有我的手來回移動。

我拒絕深入思考,因爲我覺得那是很不愉快的事。

「那我打開囉。」

「來吧,我們完成和未來的我之間的約定,把盒子打開吧。」

「…………」

因爲愛美目前的頭髮一直到腰的下方,比昨天足足長了二十公分。一天之內,怎麼可能長這麼長……?

「…………」

走在通往漫畫繫系館的柏油路坡道上,我覺得眼前的一切好像遊戲。

我並沒有任何想法,老實說,我太驚訝了,根本無法思考。

「不是。」

愛美站了起來,面對著我,撩起了她的頭髮。

我站在原地,看著愛美的臉,同時從記憶深處回想起那天一起喫章魚燒的阿姨,回想起隔著她的墨鏡隱約看到的臉。

速寫的畫紙被陰影模糊地分開。朝陽升起,更多陽光灑進了窗戶。

但是,我的手還是無法動彈。

「你是不是嚇到了?」

「爲什麼呢?」

外面傳來山鳥的啼叫聲。

愛美嚴肅地進行該做的事。

我將視線從愛美身上移開,注視著自己的速寫。

五月二十三日寫在第一行,第二行和第三行的日期都倒著寫,然後在我們第一次遇見的四月十三日結束。

喀答。盒子發出輕微乾澀的聲音。

確認愛美從我眼前消失後,我雖然記得她說的每一句話,卻感到越來越不真實,覺得承受了這些衝擊的自己好像事不關己。我終於知道,人只有對現實的問題纔會產生煩惱,卻無法在這種脫離現實的事上聚焦,所以也無法產生煩惱。

她在光中說道。

她說的話很奇怪。

「我並沒有預知能力,只不過……和你的時間流動方向不一樣。」

她抬頭看著我,我站在她的面前,期待她揭曉謎底。希望她問我:「你是不是嚇到了?」然後噗哧一聲笑出來,告訴我說,那是變魔術,並告訴我魔術的機關。我渾身無力地說:「也太扯了吧?」於是,她告訴我費盡心思做這些事的甜蜜理由……

「是真的。」

我認真地懷疑自己在做夢。遇到這種不好的夢境,只要希望自己醒來,就真的可以醒過來。

「……頭髮。」

我臉上的笑容應該很僵硬。

我掩飾著手足無措,走向愛美。

她看著我的手,露出爲難的笑容。

走進系館大樓的玻璃門,沒有照明的館內昏暗,瀰漫著帶著水泥冰涼溼氣的寂靜。

對,還有盒子這件事。

「……不是更早之前安排好?」

「你怎麼知道盒子的事?我根本沒有告訴過你。」

愛美問我。她的語氣和昨晚見面時一樣平靜,我立刻知道,此刻是昨晚的延續。

她說話的語氣讓人發笑。

陽光穿越朝霧,灑向教室側面的窗戶,爲教室內排列的課桌表面抹上一層蒙朧的白色。眼前的景象讓我想起黎明時分的海邊。

走上前方的樓梯,教室的黑色金屬門就在眼前。

愛美撩起的頭髮、她圓潤的臉頰宛如滿月般被光的領域照亮。

「……假髮嗎?」

同時被照亮的我,腦海中漸漸浮現幾個畫面。

我將飽含水蒸氣的空氣吸入了肺部。

那個盒子放在掛在肩上的揹包裏。

「那個人剛好三十歲。」

「——啊?」

左側突然有一道亮光。

我打開書包,拿出了盒子。

我和愛美眼神交會,然後,我注視著盒子,感到呼吸困難。

「首先是那個。」

「所以我知道。雖然我剛纔第一次看到你的速寫會被貼在這裏,但你已經度過的四月十四日,對你來說已經是過去,對我而言是未來,是今天十五日之後的未來。——我的頭髮也是。」

難怪。

「你之前不是很在意,我好像事先知道你的作品會被貼出來,然後當時我不是顧左右而言他,沒有正面回答嗎?當時我假裝忘了自己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打開之後,我會告訴你。」

「爲了讓你相信我接下來說的話,我也動了腦筋。」

「……不,不。」

「…………」

「爲了不讓你看清長相,還特地戴了墨鏡。」

愛美站在我的身旁。我看著盒子的鑰匙孔,她把鑰匙插了進去,轉動了一下。

我努力抵抗。

「不是一夜之內長出來的,而是我還沒有剪。」

那裏貼著長頸鹿的速寫。

上面寫著『最後一天』。

她爲什麼知道我的速寫會被貼出來?日期倒著寫的筆記本。她的頭髮比昨天長。平行世界的人。時間向不同的方向流逝。

……好像、是她。

「你身處的世界和我生活的世界時間的進行方向相反,我的明天是你的昨天,我的十年後,就是你的十年前。」

來這裏之前,我一晚沒睡。

……但我沒有醒來。

「嗯,是不是很長?」

「…………」

「你十歲時見到了未來的我。」

我無法斷定,愛美把放在桌上的皮包拉到自己面前,從裏面——拿出一把小鑰匙。

她的眼神很平靜,似乎已經瞭解了一切。

「……歷史?」

「那是十年後的我。」

今天難得有朝霧。

「十年前把盒子交給你的人看起來幾歲?」

愛美指著貼在牆上的作品說:

黃金週第一天的早晨,空無一人的大學校園內籠罩在一片霧茫茫之中。

「這是對我們的歷史必要的事。」

愛美坐在我的座位上,注視著貼在牆上的速寫。

我慢慢轉動門把——把門向內推開。

「我明天要去剪頭髮,明天要去髮廊,然後在三條車站的那三根扭來扭去的柱子前和你見面…….但是,對你來說,已經是昨天發生過的事,對嗎?」

「……你把那個盒子帶來了,對嗎?」

「………我不知道,因爲我當時還是小孩子,而且也不記得了。」

這就奇怪了。

當我把指腹放在盒蓋上時,耳朵深處也可以感受到心臟的跳動。

斜斜地抬起輕巧的盒蓋時,封閉了十年的空氣宛如嘆息般泄了出來。我直接打開了盒蓋。

放在盒子裏面的——

「…………」

竟然是我的照片。

那是現在的我。

不是十年前,而是現在二十歲的我。

愛美——現在的愛美站在我身旁。

兩個人臉上都展露著彷佛冬天陽光般的笑容。

拍攝地點是在寶池的那個涼亭,上面的日期是……『2010 05 23』。

是差不多一個月後。

「是不是顧到了每一個細節?」

照片中的我特地展示了我目前使用的手機,可以簡單證明十年前並沒有這種機種。

「雖然我當時說,iPhone更加一目瞭然。」

她說這句話的時間是……

「對我來說,這張照片是在二十四天前拍攝的,對你來說,是二十四天之後。」

……雖然已經不感到刺眼,但我仍然眯起了眼睛。

我和愛美出現在照片上,我卻完全沒有拍這張照片的記憶。

如此遠離日常的現實………

我只能相信。

10

「你救了我。」

我問她。

「別擔心,」愛美小聲呢喃,「不必擔心。」

「……,什麼意思?」

「嗯,我只知道自己會這麼做。」

隱約傳來叔山電鐵的電車經過下方鐵軌的聲音。

我改變了坐著的姿勢,因爲整件事太巨大,我有種很不踏實的感覺。

我們走在離系館不遠的後山上,因爲漸漸有人來到系館,人聲越來越嘈雜,我們很自然地離開了。

「上面可以看到什麼?」

眼前的愛美比之前更加無可取代,也比之前更加特別。

「所以……」

「沒錯。」愛美說,「地震的時候,是我救了你。」

她撫摸著我側面剪得很整齊的髮梢。

我們攀上了蓄水槽。

內心變得透明,一切頓時瞭然於心。

我緊緊摟住愛美。

然而,我們真的可以說很特別。

「五歲的我看到你,立刻覺得『就是這個人』。雖然我也搞不清楚原因,只是很震驚,全身感受到這一點。」

我看著淺色的天空。

「是嗎?」

「我對你一見鍾情。」

「那就太好了。」

愛美的眼神平靜,我把臉輕輕湊了過去。她也立刻回應,我們的距離拉近——然後就接了吻。

「對不起。」

我瞪大了眼睛,愛美對我露出微笑,似乎在對我說,真的是這樣。

如果不這麼做,我整個人都會結冰。

「有一點。」

眼前的景象盡收眼底。

不知道是否因爲溼度的關係,她吐出的氣也變成了白色。

我嘴角露出靦腆的笑容。

「沒錯,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要不要過來這裏?」

「下次見面,就是五年後,我們分別是十五歲和二十五歲,相差十歲。再下一次就是十歲和三十歲……。你過去已經看到了。」

她注視我的黑色眼眸溼潤起來。

「不,不是你想的這樣。」

這句話似會相識。

「要不要上去看看?」

「視野是不是稍微好一點?」

「在十五年前。」

「那我們上去吧。」

她笑了起來,好像很高興從我口中聽到這句話。

我還來不及說話,我們已經來到蓄水槽前。外觀就像是巨大的生鏽鐵罐,旁邊有一道金屬樓梯。

「這些事,是三十歲的你告訴我的。」

「沒錯,是三十歲的你,在我十歲的時候告訴我的。」

「是啊。」

愛美緩緩地轉過頭,凝視著我。

愛美俯視著腳下的小山,繼續說著剛纔還沒說完的事。

「視野比這裏稍微好一點。」

「……對我嗎?」

「五歲的時候……。你會經救我一命。」

……我手足無措,腦袋都打結了。

爲什麼當初見到她時,有一種直覺訴諸我的全身?爲什麼我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爲什麼我們現在像這樣在一起?

我只能凝視愛美的眼睛,只能從她溼潤雙眼深處的痛苦和顫動中擷取真相。

「……對你來說,是明天才會發生的事。」

「……所以,只有現在。」

「三十歲……」

「所以,」愛美說,她美麗的聲音比之前更加迷人,宛如呼吸般的呢喃,「我們像這樣相處的時間很寶貴,我們都是二十歲,成爲情侶的五月二十三日到四月十三日的期間……是無可取代的寶貴時光。」

「什麼?」

我覺得身體好像變成了石灰般的白色固體。

「這是我剪的吧。」

這樣的接吻似乎在彌補什麼。於是我知道,原來世界上也有這樣的接吻。

我轉過頭,發現她仍然看著風景。

這時,一陣清澈的衝擊貫穿我的身體深處。

雖然有很多難以置信的事,但有這麼特別的人,我們因爲如此特別的命運結合在一起——不是很幸福嗎?

「……這也難怪,因爲發生那種狀況,難免會嚇到。」

她的聲音柔軟而溫暖。

的確是這樣。

她繼續說道:

我們的過去、現在和未來深深地結合在一起。這樣的我們——

我故作鎮定地說,聽到她這麼安慰,我也要發揮志氣。

「沒錯,我明天會去爲你剪頭髮。」

「因爲會經有這樣的過去,所以我們現在才能像這樣相見。在逆向行進的時間邊緣相互救了對方一命,因爲有不知道是誰先誰後的因果……因爲這樣特別的緣分,所以當我們都二十歲的現在,才能像這樣在一起。」

「……五歲的時候,我第一次來到這裏。跟著我爸媽一起來的,對我們來說,就像是出國旅行,去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因爲我們一家三口的週期剛好相同,所以就想來這裏看看。如果沒有發生任何事,應該就不會再有下一次,就好像出國旅行時,不可能一直都去同一個國家。」

「雖然當時你拚命對著我說話,但我幾乎都不記得了,因爲我的腦筋一片空白。」

「和你一樣。」

「你也救了我。」

「只有現在,我們是相同的年紀。」

我們相互依偎。愛美把頭放在我的肩上,身體也倚靠著我,似乎願意把一切都交給我。我伸手摟住了她的腰,感受著她柔軟的身體,和願意委身於我的喜悅。

雖然對我來說,是遙遠的以前所發生的事。

「在十五年後。」

小山連綿起伏,宛如一片綠色海洋。農田、房舍和拉著網的操場出現在山和山的縫隙之間。如果是兩個星期前,應該可以看到櫻花,但如今被一片新綠淹沒。

「我……我們世界的人,只能每隔五年來這個世界一次。每五年一次,只能停留四十天。」

愛美略帶遲疑地說。

冷風吹過,幾乎撕裂我的耳朵。

在情人眼中,都會覺得對方很特別,但在其他人眼中,完全沒有任何特別。

我感覺到她動了,手掌撫摸著我的頭髮。

「……嗯。」

樹枝上掛了很多學生雕刻的五彩鳥籠,還有人搭了好像在無人島上生活的簡陋睡牀。後方有蓄水槽,我曾經和林他們一起爬到蓄水槽上面。

風從下方的樹林吹了上來,雖然是早晨,但冷風吹來的感覺不像是春天。

「在準備回去的那一天,剛好遇到很大的廟會,結果有一個攤位爆炸了。爆炸的威力很驚人,我剛好在那裏,而且很危險,但在爆炸即將發生時,有人拉了我的手,我也因此得救了。當時,就是你拉了我的手。」

「所以,對你來說是未來……」

「……。不需要道歉啊。」

我想起她之前會經說:「我五歲的時候也差一點死掉。」

愛美興致勃勃地看著鳥籠,向我娓娓道來。

雖然無法用言語解釋,但我完全瞭解了。

「是命運的安排。」

「會不會冷?」

「好很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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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明天,我要和昨天的你約會 1

  1. 01插圖
  2. 02楔子
  3. 03第一章 你
  4. 04間奏
  5. 05第二章 盒子正在閱讀
  6. 06第三章 明天,我要和昨天的你約會
  7. 07終章
  8. 08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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