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
《明天,我要和昨天的你約會》 · 七月隆文 · 1.9萬 字
1
「我叫南山,南山高壽。」
「我叫福壽愛美。」
離開車站後,我們立刻走過一條像是國道的大馬路,然後開始自我介紹。
「服受?漢字怎麼寫?」
「笑福面的福,壽命的壽。」
我想了一下,思考著該不該開新年時玩的笑福面這個遊戲的玩笑。
「啊,我們的姓名中有相同的字。」
「啊?」
「我的名字高壽的壽,和你的一樣。」
「是這樣啊。」
「太巧了。」
「對啊,很少有人在名字中使用這個字。」
她笑了笑,露出潔白而整齊的牙齒。
福壽小姐不經意地看向前方,露出好像在凝望遠方的眼神,仰頭看著天空。
她的鼻子很挺,但線條很柔和。無論是形狀漂亮的薄脣、下巴的線條,還是臉頰,都勾勒出柔和而又氣質出衆的線條。
「今天的天氣真好。」
我主動開口化解尷尬。
「喔——是啊。」
福壽小姐再度粲然而笑。
穿越車道後,前方是一座石橋。
她眼眸中的水面泛著漣漪,笑了笑之後,轉頭看向水池的方向。
「對不起。」
「嗯,你呢?是大學生嗎?」
「好美。」
我內心同時充滿了期待和不安。
我們聊著這些事,來到了水池。
她默然不語地聽我說話。我低頭看著水面。
她的聲音清脆柔和,很療愈,讓人想要睡覺。
她眯眼看著河邊的櫻花,聽起來像是在坦率表達其實的感受。
和她說話之後,我覺得她的聲音應該是她最吸引人的地方。
「喔,我知道。」
她點了點頭,臉在我的襯衫上摩擦著。
我正準備向她告白,所以無法承受這份靜謐。
「這就是你剛纔說的水道嗎?」
「這條河一直通往水池。」
我轉頭看著她。停頓了一秒,她轉動雙眼看了過來。
福壽小姐指著通往小河的方向。
被低矮的山環繞的水池周圍成爲慢跑道,水池上有一座很長的石橋,走過那座石橋,就是很有現代感的京都國際會館。
她的聲音有點沙啞。
她故作輕鬆的語氣,反而證明了真的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了?」
轉頭一看,福壽小姐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我們還可以再見面嗎?」
她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似地看了手錶。那是一個款式小巧而簡單的正統皮錶帶手錶。我覺得很符合她的風格。
我認爲這代表她很認真地在聽我說話,所以帶給我更大的勇氣。
「今天上學的路上,我還在想,櫻花是一種很奇妙的植物。」我說,「在開花之後,才讓人意識到『啊,原來這裏有櫻花樹』,除此以外的時間,幾乎都不會意識到它們的存在。」
……這樣就好了吧。
「所以,你以後要當美髮師嗎?」
「真的很奇特。」
但是,也許本來就是這樣。每個人在羣體之中時,都會故作堅強,如果沒有像這樣深入接觸,根本無法瞭解。
我的內心對目前和她走在一起這件事漸漸失去了真實感。
我忍不住偷看她,擔心她會感到掃興。
我決定實話實說。
「就是那個。」
她再度露出剛纔那樣的眼神。
「不。」
「原來高度和地面相同,水流這麼豐沛。」
「嗯。」
福壽小姐俏皮地問,掩飾自己的窘態。
「你有事?」
話音剛落。
她張開眼睛,看著天空。似乎感到虛幻,又好像深深沉浸在其中。
「不知道。」
「我讀的是漫畫系。」
「……發生什麼事了嗎?」
「啊?啊?」
我們走進了慢跑道中間的涼亭。
「嗯。」
我剛纔完全沒有察覺,她也完全沒有表現出來。
「的確是這樣,沒錯。」
周圍越來越有公園的感覺。
她抱住了我。
她把臉埋在我的胸口,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我聽不懂的話。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狀況,只能愣在原地。
「有鯉魚。」
她哭了。
「大概知道,也可能會經看過。」
「我是前面那所木野美術大學的學生。」
「對啊,你不覺得很棒嗎?」
「對不起,你一定覺得有點毛毛的。」
她看著手錶的表情好像即將下一場雷陣雨。
「不。」她搖了搖頭。
「我覺得你超正,我有點高攀不上……根本不敢靠近。」
她露出緊迫的表情,似乎必須馬上離開。
我緊張得呼吸都有點困難了。
「漫畫系?」
福壽小姐收起笑容,準備露出嚴肅的表情時,淚水順著她的雙眼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微風吹拂水面,浮現出白色的魚鱗狀,好幾條鯉魚在水面下游來游去。
「卡通?」
那是意味深長的奇妙眼神,好像要把看到的一切都深深烙進腦海。
她猛然張大眼睛。
沒錯,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她的整體印象,就是她很療愈。
「水面上有櫻花花瓣。」
這時,我感受有視線注視我的臉頰。
「超大的。」
伸向水面的涼亭有點像西式建築的陽臺,我和福壽小姐靠在石頭圍牆上,眺望著水池。
雖然水池這兩個字讓人感覺只是一個小小的池塘,但這種水池通常都很大,這個水池的規模也不小。
「我在讀美髮的專科學校。」
「我老家附近也有一個山田池公園,和這裏的感覺很像。」
我知道她在避免冷場,突然想到,她也許是所謂的大家閨秀。
柔軟的感觸因爲熾熱的淚水而顫抖。
「是不是很奇特?全日本只有我們學校有漫畫系,但並不是俗稱的那種漫畫,而是卡通。」
「我想……應該是本能。」
她露出歉意的笑容,我假裝若無其事地問:
「沿途都是水量不多的狹窄水道,水也不深,我覺得那種感覺很棒。」
她按著自己的眼角,似乎也被突如其來的狀況嚇到了。
她的語氣突然變得很隨興,但隨即又恢復了平靜而謹慣的語氣。
「發生了……有點……難過的事。」
我原本可能太小看她了。
「爲什麼會對我……那個……我哪裏……?」
即使我們四目相接,她也沒有移開視線。她露出帶著苦惱的嚴肅表情,用好像畫家看著模特兒時,把印象深深烙在腦海中的眼神看著我。
「我內心有一種直覺,知道你就是我的真命天女,知道我必須主動出擊,否則,我可能沒有勇氣這麼做。」
然後才終於露出哭喪的表情,好像感情終於跟上了淚水的腳步。
因爲我覺得我只能這麼做。
聽她的呼吸聲,好像終於完成了一件漫長的工作。比方說,終於走完了祕境,或是完成了多年的研究,那是不會參與這個過程的人無法進入的世界——她的樣子讓我產生了這樣的感覺。
「就像是報紙上的諷刺漫畫,你瞭解嗎?」
「原本是這麼打算……目前正在考慮。」
「沒這回事。」
然後,好像從水面中探出頭般揚起頭,緩緩閉上眼睛,靜靜地呼吸。
走在有一整排綠意盎然樹木的彎道上,和帶狗散完步的老太太,以及準備去慢步的大叔擦身而過。
真是走了狗屎運。我得到了不該得的幸運——內心不由得產生了恐懼。
無論她令人感到療愈的外表,還是衣著的品味,或是細心周到,還有聲音和動作中自然流露的可愛,都貼上了「完美」的標籤。她真的是讓人做夢都會笑出來的超級正妹。
她說「沒錯」這兩個字特別可愛。聲音中帶著柔和的逗趣,好像在對自己說話。
我還在猶豫該不該一問究竟,她已經抽離了身體。她抓住我的手臂,抬起了頭。
她用一雙淚眼注視著我,嘴脣掛著笑容,露出潔白的牙齒。
「我們還會再見面。」
她說話的樣子深深打動了我,我腦筋一片空白。
當我意識到她是在回答我剛纔的問題時,她已經整理好情緒,和我保持了距離,拉了拉裙子。
「再見。」
「呃——」
「不好意思,我在趕時間。」
她一步一步向後退。
「再見。」
「好,路上小心。」
福壽小姐露出有點爲難的笑容,轉身奔跑起來。她頻頻回頭看著我說:
「明天見!」
然後,她消失在櫻花盛開的彎道盡頭。
對岸遙遠的笑聲隔著水面傳了過來。
周圍的山溫暖而宜人,帶著令人心動的色彩。
走出家門時,我做夢都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此時此刻,我才終於對剛纔發生的事,以及和她之間應該建立的關係慢慢地、慢慢地產生了喜悅。
2
我以後想當插畫家。
也同時想要當作家。
「你沒有問她的聯絡方式嗎?」
「喂喂,還真不能小看你啊。」
「你也在那班車上?」
……怎麼辦?要否認嗎?不,否認太危險了。
他說話的語氣,像是臨時想到會有這種可能性。
我跨越柵欄,走進附近的農田。住宅和國道周圍的這片農田是通往他家的捷徑。
正當我準備走出教室時,看到那些正在聊天哈啦的同學。
「你是不是在叫一個女生?」
晚上十點多。無論是上山還是我,或是伯父、伯母,還有我的家人,在我說:「我去上山家」時,大家都知道我今晚會住在他家。
上山精準地指出了我犯下的致命錯誤。
所以我每天畫畫、寫小說,也基於興趣創作歌曲,還開始練鋼琴……每天的生活很充實。
每次想起她,是否再也見不到她的不安,和相信一定可以見到她的意志就會激烈交戰,讓我痛苦不已。我忘了聽誰說過,這稱爲甜蜜的痛苦。
今天晚上,我也像平時一樣,在沒有人的客廳桌子旁準備繼續寫小說……但在回家的電車上,我發現自己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所以一行也寫不出來。
「還有在讀美髮師的專科學校……啊,我有告訴她我的學校,她說她知道,我還說了我的科系。」
我愣住了。
穿越大門,立刻看到了已經非常熟悉半圓形屋頂的大鳥籠。
「所以,你只知道她的名字?」
「我不是在『餐船』打工嗎?」
「哪有怎麼辦……」
『我們還會再見面。』
我很難過,真的很痛苦。
我又把去寶池之後,直到道別的來龍去脈告訴了他。
所以,我要向他請教今天發生的事。
上山身高一百九十四公分,也很會打扮,雖然長得不怎麼帥,但女生都超愛他。
我向他打招呼,坐在地毯上的他用眼神回答我。我們之間的關係根本不需要客套,我也坐了下來。
「…………」
「不知道,真的有點奇怪。」
「真的假的?」
也是因爲這樣的關係,我在大二時就漸漸產生了優越感,覺得「我和他們不一樣,我是更優秀的人」。
「……是喔。」
包括我在內的這四個人是同一個小組。因爲我們都是搭京阪電鐵上學,所以被稱爲「京阪組」,我們這一組的成員都會完成作業,應該會成爲「認真組」。
閉上眼睛,讓出現綠色影子的眼睛休息的同時,我開始想她的事。
向售票口出示學生證的同時,遞上學校發給我們的單子。因爲市政府的協助,只要在單子上墳寫姓名和學號,就可以免費進入動物園。
「沒問題啦,雖然只是我的直覺。」
然而,張大了眼睛,也遞尋不著她的身影,昨天發生的事宛如夢境般漸漸淡薄,讓我感到害怕。
「是啊。」
我拿出了夾在板夾上的畫紙、PILOT墨水和沾水筆,在筆尖沾了墨水後畫了起來。
看到我陷入煩惱,上山用力拍著我的肩膀說:
我回覆說:「馬上去找你。」然後就走出家門。我無法獨自解決這個煩惱。
聽著汽車的聲音,走在漆黑的田埂上,不一會兒,就看到一棟熟悉的房子。
「你昨天是不是在寶池下車?」
「餐船」是本地一家餐廳的名字。
談話中斷了。我們兩個人都搞不懂。
在彼此都走向昏睡的沉默中,我突然覺得「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
雖然我很想爲自己辯解,「在那種情況下,根本說不出口,而且也想不到要怎麼說」,但說了也沒有意義。
這些人對作業也不熱衷,整天在這裏聊天哈啦到很晚。
凌晨一點,我們才終於鋪被子睡覺。關上日光燈後,房間內就暗了。
「對了,」上山用若無其事的口吻說,「我決定要當廚師。」
「…………」
上山興奮地換了一個姿勢,我也覺得自己做了一件漂亮的事,所以有點得意。
嘎答一聲推開教室黑色的門,裏面有幾個同學。不管是人數和喧譁的樣子,都很有「班級」的感覺。雖然是大學,但和高中沒有太大的差別。
「你覺得她爲什麼突然抱住我?」
「嗨!」
好大。第一次來到這裏時,被巨大的長頸鹿震懾了。
「誰知道啊。」
已經是大二的人了,卻還有中二病。這種事很難向別人啓齒,但我也付出了相應的努力,暗自相信必定會成員。
先要畫什麼呢?我想了一下,決定先去看看很久沒畫的長頸鹿。
從京阪電車三條車站下車後,穿越平安神宮的巨大鳥居(第一次看到時,嚇了一大跳),就可以看到京都市立動物園。
上完第二節課,我走向系館。我們學校建在山上,漫畫系的系館在校園最角落的位置,系館內有各學年的教室。
所謂速寫,可以理解爲比素描更簡略的繪畫方式。
3
「會嗎……」
「打擾了。」
同班同學林也來了。
「………爲什麼?」
今天的陽光很烈,白紙反射的陽光很刺眼。
我們繫上有在動物園鋼筆速寫的課程。
問題就在這裏。
「結果呢?」
雖然他說得很不負責任,但我應該是爲了聽他說這句話纔來找他。
「是喔。」
「對啊。」
他毫無預警地告訴我這件事。
「但她看起來完全不奇怪啊。」
「我跟你說啊,」
「嗨!」
上山是住在附近的死黨,我們在上幼兒園之前就是好朋友。
邂逅總是突然出現,讓今天的自己不再是昨天那個自己。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在玄關打了招呼後脫下鞋子,伯父和伯母知道是我,所以我就直接進了屋。
我和林坐在一起速寫。
今天來學校的電車中,在學校校園內,和來這裏之前,我一直尋找她的身影。
手機收到了電子郵件。是朋友上山傳來的,告訴我他已經到家了。
「嗨,島袋和西內呢?」
林的眉毛很濃,睫毛也很濃密,很擅長模仿米奇的聲音。
「對啊,在前面那節車廂。」
我心跳加速,全身的毛細孔都同時張開。原來他看得那麼清楚。
「所以我突然想當廚師。」
「那她應該會來找你?」
我想著她的話和笑容當作護身符,進入了夢鄉。
「他們已經來了啊。」
閉上眼睛,立刻想起福壽小姐的事。
父母爲他們支付了昂貴的學費,他們爲什麼要這樣浪費時間?他們可以利用這些時間做更多事。
上山家的馬爾濟斯勘吉在裏面汪汪叫著,我走上樓梯,走進了上山的房間。
上山聽到我說在車站叫住了福壽小姐時,瞪大了眼睛。他這個人向來很直截了當,但應該更意外我竟然會這麼做。
我坐在課桌前喫了自己做的便當,從置物櫃裏拿出B5的畫紙,補充了沾水筆的筆尖。
真搞不懂他們在幹嘛。
我問上山。
上山喝了一口杯子裏的茶。
「你覺得我該怎麼辦?」
上山直截了當地表達了他的驚訝、無奈,和省略了三百字的評論。
「你跑得超快。」
「……啊,嗯。」
「你該不會……」
「……」
「是色狼?」
「我會那麼猴急嗎?」
「那是怎麼回事?」
「……我發現她掉了東西,所以拿去還給她。」
「是喔……也對啦,你向來不會做把妹這種事。」
「哈哈哈。」
這次偏偏就是把妹。
長頸鹿把屁股對著我們,低頭喫著地面的草。
它停了下來。好機會。我和林都立刻動筆畫了起來。
一開始動筆,內心就緊張起來。
畫到這裏的感覺都很順。
畫得很好。因爲是用沾水筆速寫,所以無法修改,一旦之後失誤,整幅畫就毀了。
但是,長頸鹿不會乖乖維持相同的姿勢。我雙眼用力,一口氣拉出一條長線。
——太好了!
成功了。這個部位畫得很好,尤其長頸鹿屁股的線條畫得很出色。
「畫得真好。」
我的聲音有點緊張。因爲我無法剋制內心的興奮。
「是喔,總之,那次地震時,房子搖得很嚴重。我坐在被子上動彈不得,只是怔怔地想『不
說完,她露出歉意的表情。
「你好。」
身後傳來說話的聲音。
「阿姨?」
知道房子會不會倒』。結果聽到一陣以前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房子開始傾斜,還聞到一股奇怪的臭味。低頭一看,原來是電暖爐燒到了被子。雖然我推開了被子,但除此以外,就無法再做任何事。因爲當時我才五歲,房子又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我放聲大哭,喊著『我要死了』——就在這時——」
我們坐在企鵝戲水區前的長椅上休息。
真的完全沒關係。
「走吧。」
我感受到林的視線。
「嗯嗯,很不錯啊。」
「原來已經四點半了。」
「對不起。」
這張畫的確可以作爲作業交出去。
「不,沒關係。」
「你怎麼會來這裏?」
「啊?」
在通常情況下,如果不是認識有一段時間的朋友,當對方在背後說話時,往往聽不出是誰的聲音。
「五歲的時候,曾經發生地震,就是那場很大的地震。我家的房子拚命搖晃,差不多『牛毀』了。」
「……是喔。」
她瞪大了眼睛。
除了林以外,剛纔我們走在動物園內時,我可以清楚感受到其他人看到她時的反應,我再度切身體會到,她具備了能夠吸引他人目光的容貌和氣質。
「那個阿姨之後去了哪裏?」
福壽小姐目送他的背影遠去後,轉頭對我說:
「那我去畫獅子。」
「那我帶你參觀一下。我經常來這裏,絕對是個好向導。」
「小時候,我差一點死掉。」
「聽朋友說,你們系二年級的學生今天會來這裏。」
我很驚訝。
「完全不會畫,最多隻是在信裏畫一些小圖案。」
她也很喜歡漢波德企鵝。
即使她的態度再怎麼自然,和第一次見面的正妹說話,還是會很緊張。身爲男人的我,太瞭解這種感覺了。
「嗯。」
於是,我帶福壽小姐參觀了動物園。
「福壽小姐,你也畫畫嗎?」
我們共度了愉快的時光,所以沉浸在暇逸的氣氛中。
雖然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她在說話時,眼眶有點溼潤。
從眼前的長頸鹿開始,還聽到了獅子發出了震撼腹部的重低音吼叫聲,確認了大象不僅身體巨大,它的大便也很大,看到了分不清和鴕鳥有什麼不同的鴯鶓的眼睛很圓,還在友誼廣場看到了山羊和綿羊溫和的臉。
「啊!」
她開朗地笑著。
「陽臺的窗戶打開,一個不認識的阿姨衝進屋裏。」
「她緊緊抱著我說,真是太好了。我記得她身上很香,雖然記憶有點模糊,但我記得她很漂亮。這時,我聽到父母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我就離開了那個阿姨。之後找過她,她卻不見了,但是,後來……」
身體內側的氣壓好像慢慢消失,指尖麻痹起來。我心神不寧地想要把墨水瓶的蓋子蓋起來。
「啊,就是貼在教室裏的那張。」
「沒事,長頸鹿屁股的線條畫得很棒。」
「嗯。」
「不瞞你說,我也曾經有一次差點死掉。」
「不,別擔心,我們全家人都平安無事,而且也申請到保險理賠,但是那次真的很嚴重。啊,你的家人在那次地震中也都平安吧?」
而且她問了朋友,才終於找到我。
「嗯。」
「你是南山的朋友嗎?」
園內廣播傳來音質已經磨損的音樂。那是提醒距離動物園關門還有三十分鐘的廣播。
「嗯。」
「嗯,而且也一樣是五歲的時候。」
「是喔?」
我已經不只是看得出了神,甚至想要吐槽她,爲什麼渾身上下都這麼完美無缺。
我呼吸了一下。
她語尾的「啊」太可愛了,「丫」的發音中帶了「尢」的音,這種逗趣的聲音很惹人喜愛。
我腦筋一片空白,她看著我剛畫的速寫說:
真的又見面了。
我故作平靜地掩住了嘴問:
我對著一臉緊張的她說道,她鬆了一口氣說:
福壽小姐害羞地移開了視線,然後對我露出微笑,似乎想要掩飾內心的害羞。
「是不是很巧?」
她從襯衫袖子下露出的手臂美得讓我驚訝。
「不會啊,沒事。」
「對,我從來沒見過的阿姨。她拉著我的手站了起來,把我背在身上,應該還說了『用力抓住我』之類的話。然後我們來到陽臺上,從陽臺上跳了下去……,我也因此得救了。」
但是——
「我不是說了明天見嗎?」
自己感到得意的地方受到稱讚,頓時樂不可支起來。
我們很自然地安靜下來,我不經意地看著她。
她主動向林打招呼。
「對不起,早知道應該問你電話。」
這代表……八字應該有一撇了吧?
林手足無措地看著我說:
慘了。我不爭氣地笑了。
「因爲你突然出現,我有點緊張。」
「你要小心點,這張畫很重要。」
我覺得她應該很會畫。
「對不起,沒事沒事。」
回頭一看——福壽小姐若無其事地站在我身後。
福壽小姐說。
「是啊,這裏畫得很順。」
雖然路上好幾次都撞見同班同學,但他們看著福壽小姐,都不敢和我打招呼。
「我記得跳下去之後,巨大的火勢就從我房間的窗戶竄了出來。如果我繼續留在房間內,絕對死路一條,所以那個阿姨是我的救命恩人。」
但我立刻知道是她。
「南山,」她叫著我的名字,「啊,我可以叫你南山嗎?」
我仰望天空,發現天色的確有點暗了。
我從她的笑容中,似乎看到了天空中所沒有的夕陽光芒。
「啊!」當我從椅子上站起來時,我驚覺一件事。
「呃,你是第一次來這個動物園嗎?」
他一半是識趣,一半是想趕快逃走。等一下他一定會問個沒完。
「好可愛啊。」
「可以啊。」
福壽小姐時而驚訝,時而歡笑,看起來很高興。動物園原來比想像中更好玩。看到她這麼高興,我也跟著開眉展眼。
爲了擺脫眼前的沉默,我開始說有自信絕對不會冷場的話題。
「脖子的地方也畫得不錯。」
即使感覺到,卻也無能爲力,所以只能無視,繼續和她聊天。
女生的手臂通常都很美,但她的手臂完全是不同的境界,一眼就可以看出皮膚的剔透和光澤,就連我都知道那樣的皮膚經過精心的保養。
我移開視線,不敢正視她的手臂。
瓶子一歪,墨水差一點倒出來……。幸好沒事。
我第一次看到林這麼緊張的樣子。
「是、是啊。」
她問話的方式很自然,光是從這種氣氛,就可以感受到她的貼心和溝通能力。
我還沒有問她的聯絡方式。
「怎麼了?」
「呃……我可以請教、你的聯絡方式嗎?」
我緊張地問。
「啊!對喔!」
她瞪大了眼睛。
「我今天來找你,就是爲了這件事。」
她有點不好意地小聲嘀咕:「我是在幹嘛啊。」她說這句話的聲音有點低沉,我覺得很可愛。
得知她今天來找我,是爲了和我交換聯絡方式,要剋制內心的興奮實在太難了。我只能摸著發燙的耳朵和臉頰,努力掩飾著。
我們再度在長椅上坐了下來。
「電話號碼可以嗎?」
「可以啊,只要你告訴我,我就輸進手機。」
「等我一下。」
她打開皮包。
「因爲我還沒有記住宿舍的電話。」
她在說話的同時,從皮包裏拿出記事本。記事本的封面已經舊了,看來已經用了很久。
「啊,不是這本。」
她慌忙收了起來,拿出另一本新的記事本。
「我只要喜歡一樣東西,就會用很久。」
她似乎察覺到我的視線發出的聲音。太了不起了。
他說到重點了。以前聽到這句話,我會對他苦笑而已,但現在覺得說到了我的痛處。因爲我不希望這樣。
『呃,沒有啦,也謝謝你。』
我終於意識到自己行爲的嚴重性,原本還以爲「一切順利」,感到樂不可支,沒想到一下子變成了「失策」。
「差不多是這樣啦。」
我記下了她以075開頭的電話號碼,她也用細原子筆寫下了我的電話和電子郵件信箱。
「不,完全沒有。」
她在電話中傳來的聲音聽起來更清脆、更彬彬有禮。
我看著手機上顯示的『福壽愛美』這個名字,各種擔心浮上心頭。這個時間打電話會不會很奇怪?不知道會不會冷場?
「是、是嗎?」我鬆了一口氣,「原來你覺得很有希望。」
「啊,太好了,那你什麼時候有空?」
我背脊感到一陣寒意。
「蛤!?」上山驚叫起來,「你不是已經向她告白了嗎?」
我覺得在說這句話時真情流露。
前天之前,我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戀愛經驗值很低這件事,如今這件事卻變成了隱藏負債,沉重地壓在我身上。
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
「我剛纔聽你說這些,覺得整件事很有希望,所以你也不必太擔心啦。」
「她離開的時候,一定覺得很奇怪,『既然他喜歡我,爲什麼不約我?』」
「啊?」
「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太好了。」
沒想到上山把便條紙搶走了。
我立刻看著手上的便條紙。
『南山!』
「不,沒事。呃……」
「打一通電話而已。」他這個高手用一副只是在介紹初級班的姿態說這種話。但是,對我來說,初級班也超難啊。
「但是——」
「啊,但我之前會經在網路上看到一篇文章說,第一次約會絕對不能看電影。」
「嗯,嗯.現在方便嗎?」
「…………」
『不,沒有。』
「……是啊。」
「她沒有手機,真的有點奇怪。」
「……現在?」
說完這句話,覺得自己很沒出息。我爲什麼沒有在遇見她之前,就提升自己的戀愛水準?
「蛤?那傢伙根本搞不清楚狀況,安全牌很重要。」
「福壽小姐特地問了人,才找到你,不是嗎?」
上山嘀咕道。
「啊!」
我把所有的事都記了下來。
「……第一句要說什麼?」
『嗯,好啊。』
沒想到她搶走了我的臺詞。
沒有了便條紙,我只能在漆黑一片的腦袋裏尋找該說的話。
我拿出手機,找出福壽小姐的電話。
上山對我吐槽說。
「你要約她去喝咖啡或喫飯啊,至少也要約她下一次見面。」
「不錯啊。」
我們同時笑了起來。
「今天謝謝你。」
「好吧……我來打電話。」
我得以帶著平靜的心情和她約好了時間。
剛纔的不安吞入喉嚨,興奮漸漸湧現。
「我很高興你來找我。」
上山憋著笑。
「呃,你週末有安排了嗎?」
上山張了張嘴,無聲地對我說:「衝了!」我用眼神向他點頭。
我舌頭打結到連我自己都被嚇到了。
『對不起,你一定嚇到了吧。』
「嗯。」
「當然有問題啊,你應該約她啊。」
因爲我已經有喜歡的女生了。
「這種事要自己思考啊。」
「開玩笑吧?」
「然後呢?」
「那要不要一起去看電影?」
『喂?』
「如果你連這件事都不敢做,以後就別想交女朋友。」
我在回答的同時,視線在便條紙上打轉。
「你現在打電話啊。」
「可以說你雖然很驚訝,但很高興,然後再順便問她週末有沒有安排。」
晚上,我又來到上山家,興奮地告訴他今天發生的事,上山露出很受不了的表情看著我。
鈴聲響了兩次之後停止。她接了電話。
「是喔。——是喔。」
「我、我該怎麼辦?」
「很好。」
「現在。」
「啊,那我要約她去哪裏?」
我在紙上寫了『今天很感謝你』這句話。無論做任何事,都希望她瞭解我的心意,要把我的心意傳達給她。
「別拿我和你這種情場老手相提並論,我是新手,好嗎?」
「你們交換了電話之後,怎麼可能不約她呢?」
「等等,借我紙筆。」
就這樣,我和福壽小姐成功地交換了電話。
這種感覺很不錯。
我無言以對。
「喔。」
『啊?』
「嗯。」
「昨天我忘了問你的聯絡方式,所以很著急。」
上山一臉賊笑,對我豎起了大拇指。
她回答得很乾脆,所以我也很自然地說:
「那就星期六見,晚安。」
「……呃,去看電影呢?」
「你到底在怕什麼啊,不就是打一通電話而已嗎?」
我按下了按鍵。在電話接通前的空白——鈴聲開始響起。我的心跳加速。
『我也是。後來纔想到「慘了!」。』
「……好,那我要來打電話了。」
『嗯,方便啊。』
「但是……不會太猴急嗎?」
「……這樣嗎?」
「啊,請問是福壽小姐的府上嗎?」
她充滿確信地叫了我的名字,讓我放心了不少,有一種和她心意相通的感覺。
「當然要說今天謝謝她啊。」
「約她啊。」
「啊?」
上山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突然對我說:
『晚安。』
雙方都猜測著彼此掛電話的時機,那種感覺有點心癢癢的。
我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用大拇指輕輕觸碰了按鍵。
頓時——就像是按下了身體內的按鍵,喜悅在體內爆發。
「太棒——」
我向上山表達了這份喜悅。用力拍著他的手臂說:
「太好了!!」
「吵死了。」
上山苦笑著。
「真是太好了。」
「是啊……!」
我連續用力點了兩次頭,真的很慶幸有這個朋友。
4
星期六,我獨自走在三條的河原盯,爲兩個小時後的約會實地勘察。
我告訴上山,我對這一帶不太熟,他強烈建議我這麼做。
上山說:「你必須暸解環境,才能表現出從容不迫的樣子。如果一下子迷路,一下子手足無措,很容易被對方打槍。你自己先去逛一圈,鎖定想要去的餐廳。」
上山自己在約會前,從來不會實地勘察。「只要根據當時的情況,提議和決定想要去的地方就好。」真希望有一天,我也可以這麼說。
河原町大道雖然也在三條,但位在和動物園相反的方向,我很少來這裏,最多偶爾來這裏的大書店買書而已。一方面也是「我很潔身自愛,向來不會來這種地方遊蕩,真是太帥了」的中二病惹的禍。
道路兩旁有很多漂亮的店家,我忍不住有點畏縮。我混在假日的人潮中逛了一圈,看著手機上的地圖,走向電影院的方向。
「…………」
老實說,雖然是在實地勘察,但我不能夠專心。
我發現有人大排長龍。
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這種感覺。我沒來由地覺得她一定會喜歡。
我對她和我發現了相同的事物,而且覺得「好美」感到高興。
「我懂。」
「前面的盤子剛出爐。」
我們班上有兩個人的繪畫實力超強,德田就是其中之一。他擅自挑選了「我覺得不錯的作品」貼在牆上。
她的笑容真的太迷人了。
「這些人的距離幾乎是等間隔,有點了不起。」
——原來要走這條商店街。
走著走著,來到了另一條商店街。
一方面是因爲兩個小時後就要約會,所以有點緊張。
她有點靦腆。
而且——更重要的是,昨天發生的一件事讓我耿耿於懷。
裝披薩的盤子有三種。我問一個年紀和我差不多,戴著帽子的女店員:
「那片綠色的漸層色彩好美。」
我們的約會開始了。
我離開了原本的隊伍,走向披薩店的吧檯。這個舉動需要一點勇氣。
不知道她會有什麼反應。她會喜歡嗎?她會感到高興嗎?
我以前沒見過用這種方式賣披薩的店,所以很好奇。
經過Lawson,穿越三條大橋,走向車站。
剛纔我去書店和麥當勞打發時間,每次看手機,就覺得時間過得很慢,但又對漸漸逼近的約定時間感到緊張,一直想要趕快來這裏。
不知道她會有什麼反應,還是她以前會經來過這裏?
那家是扇子店嗎?
我看著地圖,繼續往前走。我第一次來這裏,以前甚至不知道這裏有商店街。
雖然她可能說的是其他意思,我不小心聽錯了,但我很在意這件事,有一種奇妙的感覺,決定下次見面時向她當面確認。
她察覺到我的視線,抬頭露出「嗯?」的笑容。
——真想讓她也試試看。
來排隊喫看看。我想起自己還沒有喫午餐。
「是嗎?那太好了。」
我在熙來攘往的人羣中,切實感受到這一點。
「差不多隻有兩次,而且是很久以前,沒什麼印象了。」
太可愛了。
「嗯。」
嗯?奇怪?會不會是我這輩子喫過的披薩中最好喫的……?
「謝謝。」
內心充滿了清純的感情。
因爲她的身上又貼了「完美」的標籤。
沒想到出乎意料的好喫。
那不是教授貼的,而是一個姓德田的同學。
我的速寫也在其中。
「啊,南山,你看。」她指著鴨川前方說,「山好漂亮。」
啊——
我想讓福壽小姐嚐嚐這麼美味的食物。
無論未來和她之間會怎麼樣,我都會感謝她讓我體會到這種心境。
披薩店。這家店也是隻有吧檯,只能外帶,圓形的盤子上排列著切好的披薩,一盤一百圓。
我輕輕向她揮手,故作鎮定地走向她。
我帶著驚喜一口接著一口,披薩的口感很特別,不光是餅皮,整體火候均勻,讓人忍不住食指大動。
這時,我猛然發現一件事。
「嗯。」
在商店街走了一陣子後才發現,剛纔河原町大道上都是一些每個城市都可以見到的商店,沒有一家商店例外。
看到她的同時,全身就興奮起來,好像體內已經建立了條件反射的迴路。
爲什麼這麼好喫只賣一百圓?爲什麼這家店沒有大排長龍……?
雖然無法明確回憶起她當時說的一字一句,但隱約想起她好像提到「貼在教室裏」這件事。
讓人眼睛一亮的感覺,一開始讓我感到高興,但不一會兒,又感到有點不知所措。
我向後退了幾步,鬆了一口氣,咬了一口放在塑膠盤上的披薩。
我也對她展露笑容。
5
她走在我身旁,今天的打扮看似有點不經意,但確實比平時佾麗,一看就知道是約會心情。
「那我們走吧?」
即使離得很遠,我也立刻發現她站在那裏。
我走下京阪三條車站的階梯,前往相約見面的「三根扭來扭去的柱子」那裏。
雖然我覺得她答非所問,但既然她這麼推薦,我就決定點最前面那一盤瑪格麗特披薩。
長頸鹿。
「哇!」
看到有趣的地方,就想帶她一起來看;喫到好喫的食物,希望她也可以品嚐。
她用全身展現出她是很懂得挑選適合自己的衣服,「恰如其分的、理想中的正統女生」,無論男人和女人,都無法對她挑剔。
鴨川前方的四條大橋,和過橋的行人看起來都很小。我看向相反的方向,遠處朦朧的青山很漂亮。
那是一家只有吧檯的炸雞店,排隊的人幾乎都是國中和高中女生。雖然我不知道這家店,但好像是一家有很多分店的名店。我探頭張望了一下,一份普通份量的炸雞兩百圓。
這裏反而比較有趣。
除了外送披薩和家庭餐廳以外,我也曾經去正統披薩店喫過,但仍然覺得眼前的披薩最好喫。
她看著坐在鴨川沿岸的人說道。除了情侶以外,還有朋友或是攜家帶眷的人。
我不再像以前一樣,只要自己覺得好就沒問題了,很自然地想要和她一起分享。
我發現最近自己無論遇到任何事,都會想到她。
我強烈地這麼認爲。
走進商店街後,我立刻發現這裏的商店和剛纔的不太一樣。
你怎麼可以這麼完美?
那是之前交上去後發回來的作業,從班上同學畫的速寫中挑選出十二張,貼在教室的牆壁上。
我這麼想。
看到那張速寫,我想起了當時完成這張畫時的情景。
走在橋上時,她充滿好奇的眼睛東張西望。
「呃,你今天的衣服、真好看。」
昨天在學校時,我像往常一樣去教室喫便當,看到牆上貼了幾張速寫的作品。
往河原町大道的景色既不漂亮,也不壯觀,卻很有京都的個性。
即將到三條大橋時,她看到眼前的風景,輕輕歡呼起來。
「好多人喔。」
「是啊,爲什麼會這樣?還是有畫線?可能畫了『以此爲界』的紅線之類的。」
原來這就是喜歡一個人的感覺。
「請問你推薦哪一種?」
許多情侶都坐在橋下的鴨川沿岸,今天是假日,而且天氣很暖和,所以有很多情侶。我想到等一下就要和福壽小姐約會,又忍不住緊張起來。
「你以前沒來過這裏嗎?」
我提前二十分鐘,出發前往約會地點。
「兩三分鐘而已。」
她好像說了什麼。
櫥窗內展示的扇子色彩很豐富,而且都很有日本味,很有京都的感覺,我覺得很不錯。
她也很快就發現了我,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
「你來得真早,等多久了?」
我發自內心感到納悶的同時,也有一種「找到了不爲人知的好店家」的成就感。
那來試試這個,反正才一百圓。
這家店沒有人排隊,和隔壁的炸雞店相比,冷清得簡直有點悲哀。
我走到隊伍最後方時,看到了隔壁那家店。
她說話時,手指靈巧地移動著。
她的情緒有點高漲。我隱約覺得她比平時更興奮。
難道她也感到緊張?
「啊,那家星巴克好時尚。」
她又發現了新的標的,那是Lawson對面,位在鴨川旁的星巴克。
「那裏也是星巴克的座位嗎?」
她指著建築物的下方問道。沿著鴨川設置的納涼牀旁有一扇大窗戶,可以看見裏面的人坐在沙發上。
「應該是吧?」
我沒去過那家星巴克,所以不太清楚。
「一定是的,好棒喔,感覺很不錯啊。」
「等一下要不要去坐坐?」
「嗯!」
之後,我們穿越了河原叮大道,走進了商店街。
「我第一次來這裏。」
「是喔?」
我很慶幸自己事先來勘察地形,否則就會不時流露出「是這裏嗎?」的沒自信態度。
她充滿好奇的雙眼迅速在商店街的拱頂和櫥窗的商店之間打轉,嘴角上揚的嘴脣很可愛,我覺得她很像貓。
「啊!——」
那家扇子店吸引了她。
「你喜歡這種的嗎?」
她的眉間微微凹了下去。她時而蹲下,時而又站直身體,仔細打量櫥窗裏的每一把扇子。
「你、你喜歡哪一把扇子?」
「謝謝。」
「……好像是。」
沒問題嗎?她一定會和我有同感。應該很好喫……
「……千面女郎。」
「給你。」
機會來了。
我覺得她根本不需要這麼煩惱。
「嗯,真的了不起,了不起。」
「隔壁那家披薩店超好喫。」
「怎麼樣?」
「我喜歡一樣東西,就會一直喫。」
「嗯。」
我們站在扇子店的櫥窗前。
「要不要進去看看?」
原本只是覺得挑選娛樂片不會出錯,沒想到這部間諜動作片是一部傑作。如果雙方的感想不同,彼此都會尷尬,所以在表達感想時也要相互試探,但這部優秀的娛樂作品讓人完全不需要爲此擔心。
「我算是喜歡嘗試各種不同的食物,現在就很想試試隔壁的炸雞。」
看她的反應,好像聽到「好喫」這兩個字,立刻豎起了感應的天線。
「那家的真的好喫!」
「不用啦。」
「可以嗎?那我出一半的錢。」
我們正在三條大橋前的星巴克,因爲找不到往下的階梯,所以我們得出結論,那些河畔的座位應該不屬於星巴克,於是並肩坐在吧檯座位。
福壽小姐也滿臉欣喜。
我努力用不經意的口吻說:
「……應該是千面女郎。」
「……好難選。」
「很少見到用這種方式賣披薩的店。」
付了錢,準備拿披薩。她爲要在三種不同的披薩中挑選哪一種,耗費了一點時間。
「那種開場方式超讚。」
我有點搞不清楚狀況,她用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毅然態度說:
我覺得氣氛超好。
她的身上有淡淡的,卻又複雜的甜蜜香氣,就連完全不知道她擦了什麼香水的我,也覺得很有品味,忍不住有心動的感覺。
她完全不看其他種類的披薩,拿了和剛纔相同的披薩喫了起來。
因爲那塊炸雞是我請她喫的,所以她的評價很委婉,但臉上明顯露出了的箭頭。
她的語氣很真誠。
「嗯!怎麼會這樣?超好喫啊。」
看著她喫披薩,我暗自緊張起來。
「要不要去喫東西?」
在我們來到另一條商店街時,她立刻發現了那家大排長龍的店。
福壽小姐太有意思了。
這個動作代表她做事有條不紊。
有櫻花圖案的漂亮扇子,也有像是複製了平安繪卷的圖案,還有用扇子整體表現出月亮盈虧的陳列方式。
6
看到她興奮的樣子,我在內心做出勝利的姿勢。
「對不對?其實他們也可以用這種方式來賣。」
她一臉滿足的表情說道。
……嗯……好喫是好喫……但是……
這裏也是可以隔著窗戶看到鴨川的好位置,在比我住家附近的星巴克更有氣氛的店內,淡淡地飄散著烘焙咖啡豆的香氣。
我們兩個人同時驚叫起來。
我們就這樣在最完美的狀態下,一起去看電影。
「我想喫剛纔的披薩。」
「對啊。」
她看著炸雞店,眉間凹了下去。
「啊!」「啊!」
福壽小姐從紙袋裏拿了一塊炸雞。
我們站在一起看著櫥窗裏的扇子,兩個人離得很近,我幾乎可以感受到她的溫度。
我們同時喫了起來。
「好喫款!」
「哪裏了不起?」
「真的很好看!」
我去炸雞店排隊,但排隊的人並不多,而且店家的手腳也很俐落,所以很快就買到了。
我們邊喫邊聊。
「你呢?」
她吞下第一口時,雙眼綻放出的光芒有力地表達了答案。
「太有意思了。」
「非試不可啊。」
「我覺得那是超一流的工作人員在宣示,『我們要用洪荒之力娛樂你們這些觀衆!』」
「很普通啊。」
而且喫了兩片。
「是嗎?」
「炸雞店?」
「是不是很好喫?」
「真有趣。」
「喔,原來你這麼想,太了不起了。」
「對啊!那個部分拍得很好,我忍不住驚歎。」
一走出影城,我們立刻相互說道。
爲了掩飾自己的心慌意亂,我問了她這個問題。
「喔,很不錯啊,我一定會買。」
她興奮地回答,然後看了一眼手錶說:「時間沒問題吧?」
我已經鎖定了餐廳。
她指著月亮的扇子說。
「我無法接受那種炸雞作爲結束,我沒辦法就這樣結束。」
「這值得排隊買來喫嗎?我覺得奧裏京的炸雞好喫多了。」
「嗯。」
「等一下。」
「那……對了,要不要去星巴克?」
我們聊到哪一部漫畫讓自己一口氣看完,然後同時說出了答案。
「太厲害了。」
我笑著問,她也笑著點頭說:
「是啊。那……我開動囉。」
於是,我們又去了披薩店。
她露出嚴肅的表情,走去披薩店——又買了和剛纔相同的披薩。
「啊!我在想,」
「我去買,你要不要試一塊?」
「嗯,原來還有這種扇子。」
「……嗯嗯……」
「嗯,你看起來就是這種類型。」
「喔,思,是啊,的確讓人有點好奇。」
「電影很好看!」
「前面的是剛出爐的。」
我走去吧檯,幸好不是剛纔那名店員,所以我能夠假裝很內行地告訴她:
「要不要試試?」
「是啊,這麼說一點都不誇張。」
「我是在高中的圖書室看了之後就迷上了。」
「原來你的高中有圖書室,太羨慕了。我也是在高中時看的,十五歲的時候。」
「啊?真的嗎?」
除了這件事以外,我們的想法也都很相似。
「我經常覺得『這麼快就二十歲了』。」
「喔,我懂,會突然很著急,覺得好像該做點什麼。」
「沒錯!」
「最近我開始練腹肌。」
「是喔。」
「因爲我很擔心自己老了之後肚子變大,一旦肚子大了,就很難再縮回去,所以就提早預防。」
「啊,我超能夠理解,你是不是也會思考,以後想變成怎樣的大叔,怎樣的爺爺?」
「會有一個大致的概念,像是即使變成爺爺,背也要挺得很直之類的。」
「對吧對吧!」
她握起雙手,用力搖晃著。
「我也會想像,像是要成爲『漂亮的媽媽』,讓兒女爲我感到驕傲。」
這是怎麼回事?那種奇妙的不知所措和興奮感,就好像在玩紙牌對對碰的遊戲,隨便翻兩張牌,竟然接二連三都翻到相同的紙牌。
然後,又發自內心地認同,原來就是這樣。
我可以明確感受到她的表情和我們之間的空氣密度發生了變化。
當我去廁所時,店員帶我去搭乘店外的電梯。
我突然想到長頸鹿的速寫。
的確是這樣。在今天的相處中,我發現除了在挑選自己想要的東西以外,她總是能夠做出精準而迅速的判斷。
我幾乎沒有談戀愛的經驗,國三快結束時到高一期間,會經有過一段似有若無的感情,最後沒有發生任何事,就漸行漸遠了。
「哪裏奇妙?」
「什麼啊?這樣會很在意啊。」
她之所以會有目前的狀況,是因爲她全身貼滿了「完美」的標籤,即使她察覺到這一點,也無法自己撕下標籤。
交往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張速寫?」
「嗯?」
「嗯。」她點了點頭。
「——喔,你是說那張。」
她也同意我說的話。
「今天的電影很好看。」
一看手錶,已經超過四點半了。
我在她身旁坐下的同時告訴她。
我們已經聊了兩個半小時。
「有嗎?」
我們很自然地安靜下來。
「啊?」
她露出淡淡的笑容,注視著水面。
我轉頭看向她。
我的腦海中浮現了朋友對我說的話。他說,說了絕對比不說好。
這時,我內心見不得人的負面想法在腦海中呢喃。也就是說,只因爲我是第一個向她告白的人,所以才這麼幸運。
我們相視而笑。
「就是長頸鹿那張。」
她會因爲自己的審美觀和進取心,情不自禁地努力不懈,只能前進,無法後退。
我喝著馬克杯中僅剩的冷咖啡。
她用力扭著脖子,似乎不記得了。
「你說會貼出來什麼的。」
「南山,我覺得你很有趣。」
她苦笑著說,似乎察覺到我內心的想法。
水邊有一種獨特的寧靜。
她對著窗戶,輕輕張開雙手。
和她坐在一起,就覺得……很棒。
我整理了剛纔的想法。
她興奮地指著窗外。
嬌小的博美狗搖著尾巴,碎步跟在爺爺三公尺後方,最棒的是似乎可以從它張開的嘴巴中聽到「哈、哈」的聲音。
「啊,對不起,沒事。」
雖然三條是人來人往的地方,河水也因爲地勢落差的關係,隨時發出嘩嘩的聲音,卻有一種寧靜的感覺。
啊,她太可愛了。
我好像突然瞭解了原因。
「下面有河岸旁的座位。」
「要搭外面的電梯下去。」
「好可愛。」
「是啊……」她小聲嘀咕道,「我第一次遇到那種事。」
「很好看。」
她察覺到我的視線,滿臉疑惑地轉頭看著我。
「但並不是任何人都好。」
「所以,那時候……我一直很嚮往突然有人說對我『一見鍾情』……,所以我很高興。」
當它碎步慢走時,和爺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當距離大到某種程度時,它就會一陣小跑,縮短距離後,再度碎步慢走。
原來兩個人在一起,會有這麼大的不同。
「好像坐滿了。」
看著眼前的景象時,我發現自己不再對沉默感到緊張。
剛纔的紙牌對對碰翻開的牌顯示了這件事。雖然我並不像她那麼漂亮。
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也搞不懂談戀愛是怎麼回事。
7
「那還是坐在這裏好了。」她立刻回答說,「你看,可以看到一整片風景。」
談戀愛有點像是翻身上單槓。會的人不用思考,就可以輕鬆翻身上單槓,不會的人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
「是喔。——啊,你看你看。」
我想到一個好主意。雖然有點緊張,但目前爲止的氣氛很不錯,所以我也很自然地開了口。
「那隻小狗做出『再拉大距離,恐怕很不妙』的判斷很可愛。」
她坐在那裏的身影好像突然變得遙遠。
「嗯……」
「很好喫。」
「真的沒什麼。」
「原來是這樣。」
「我說屁股畫得很好。」
夕陽的色彩越來越濃,整個鴨川都籠罩在暮色中。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我終於完全瞭解爲什麼情侶會坐在這裏了,只能隱約聽到旁邊情侶說話的距離感也很棒。
「你之前是不是說過什麼?」
「我昨天去學校時,看到那張速寫貼在教室。」
一個戴著針織帽的爺爺帶著博美狗在河岸旁的路上散步。
「…………?」
自在地坐在河畔的情侶也都融入了相同的顏色。
「我也覺得你很有趣。」
「你的想法好有趣。」
「是啊。」
我知道她指的是我第一次向她告白的事。
她坐在吧檯的座位靜靜凝望的溫柔身影,悄悄打動了我的心。
「今天真開心。」
「要不要去?」
「我完全沒有戀愛經驗,別人卻覺得我經驗豐富,覺得我很有異性緣。我也不好意思說,我完全沒有談過戀愛,所以也就一直沒機會。我不可能採取主動,也沒有人來追我……雖然我並沒有表現出『我不想談戀愛!』的感覺。」
「和你這樣在一起。」
上完廁所後回到座位,隔著窗戶眺望街道,發現暮色漸漸籠罩街頭。
「啊?」我忍不住發出驚叫聲,因爲真的很意外。
「不瞞你說……這也是我第一次和別人約會。」
原來是這樣。
聰明的她立刻打消了我這個念頭。
「要不要去那裏?」
果然是我想太多了嗎?
第一次來三條時,我會經帶著觀光的心情坐在這裏。當時沒有太多的感受,很快就站了起來。
「別人經常這麼覺得。」
「嗯,真的很開心。」
『要明確對她說,請她和你交往。』
「嗯……窗邊有空位嗎?」
「對了,」
「披薩也很好喫。」
對岸有人扛著腳踏車走上通往馬路階梯,堤防上有紅色樹葉的樹叢,和只剩下一半花朵的櫻花垂著樹枝。
「喔喔。」福壽小姐忍不住叫了起來,「它跑起來的樣子,真是無法抗拒。」
「……」
「還有。」
她仰頭看著天花板思考著。
「我在這方面很謹慣,謹慣到有點超過的程度。雖然很嚮往戀愛,但很謹慣,甚至有點病態的程度。」
「沒那麼嚴重……」
「不,是真的。」
她很堅持。
「但是……」她原本想要說下去,「……算了。」她輕輕搖了搖頭。
強風吹拂著水面。
映照在水面上深濃的影子,好像毛玻璃般模糊起來。
「會不會冷?」
夕陽已經西沉,空氣漸漸染成冰冷的藍色。
「我可以告訴你實話嗎?」
她的聲音好像會融化在暮色中。
「什麼事?」
「我一直都看著你。」
我一時說不出話。
「你沒有發現吧?」
她抬眼看著我。
看著我?爲什麼?
「………從什麼時候開始?」
「和你差不多的時候。」
我想了一下,才終於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她沒有立刻轉頭看我。
應該是因爲我們今天聊了很多,翻開了很多成對的紙牌。
「反正就是這樣。」
我很想稱讚自己。
「………福壽小姐。」
她用顫抖的聲音回答。
開玩笑的心情漸漸平息,不一會兒,再度安靜下來。
看到她的這個表情,我想起了她的名字。
她用指尖擦了擦閉著的眼瞼之後,又回答了一次。
那張平靜的臉上,只有一雙眼眸發出強烈而溫暖的光芒。
「好。」
既然這樣,只要我再度——
她向上翹起的耳朵和臉頰傾聽著我的話,似乎在做心理準備,迎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我半開玩笑地吐槽她。
今天這樣不是夠順利了嗎?還是不說爲妙,下次再說吧。——務實的想法在我內心逐漸佔了上風。這樣真的沒問題嗎?真的沒問題嗎?
「請你和我交往。」
「那不叫一直啦。」
我突然想到。如果要說,現在應該是機會。
我帶著煩惱看向她。
我覺得你人如其名。
……現在應該是機會。
福壽愛美。
但是,第一次約會就要說嗎?——我忍不住猶豫起來。
她的眼眸宛如小小的湖泊般溼潤。她輕輕地吸了一口氣,似乎有點鼻音。
我對著她說出了有生以來第一次說的話。
只要身爲男生的我鼓起勇氣就好。
「好。」
她笑了起來。
我們注視著河面,感受著彼此的存在。
她轉過頭。
她的眼神充滿了專注,好像在肯定我的同時,自己沉浸在這個剎那之中,想要把映在眼簾中的世界永遠烙在腦海中。
因爲她注視著水面的側臉發出了「我在等你這麼說」的感覺,我可以清楚聽到她的內心的召喚。
你說,福壽的福,是笑福面的福。
你自然流露的笑容中,充滿了帶著圓形光芒、呼喚幸福的美麗。
她會不會覺得太突然,反而退縮了?—我感到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