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是紅河岸》 · 筱原千繪 · 1.1萬 字
「查南沙殿下,您已經要出發了嗎?」
我轉頭一看,穿戴禮服的伊爾·巴尼就站在敞開的房間入口處。
在一旁待命的人則是同樣穿着正式禮服的卡特瓦。
幫我整裝的侍從與侍女們連忙向他們叩頭行禮。
伊爾是元老院議長帕爾達斯·巴尼的長子。
卡特瓦亦是元老院議員艾基爾的長子。
他們倆的家世皆是帝國首屈一指的大貴族,並交互擔任着元老院議長,深受皇帝的信任。
而身爲繼承人的他們從去年起也開始在皇宮任職書記官,培養出讓下官們不禁肅然起敬的威儀。
兩人今年均是16歲。
就各種層面上而言,這兩人理應的競爭對手纔對,然而不知爲何兩人的交情卻很好。
由於伊爾的母親曾經擔任過辛悌皇后之子的奶孃,因此兩人均十分頻繁地出入這座皇后宮。
……該怎麼說呢?他們原本的自宅,也就是父親所居住的地方明明就在附近,然而他們大半的時間卻是在這座宮殿裏度過,即便說他們是在這裏寄食也不爲過……
「嗯,大神殿應該準備妥善了吧?或許是早了點,但我還是要出發了。」
「可是,殿下,我想不只是皇室成員,甚至連貴族們都還沒上殿吧……」
卡特瓦也開口道:
「每當舉辦公開活動的時候,殿下您總是率先出席,然而您實在沒有這個必要,您不必顧慮任何人,請您跟其他皇族一樣不急不徐地在最後再列席吧,因爲殿下您是皇帝陛下出色的第四皇子啊。」
我十分清楚他們的弦外之音。
他們大概是想教我不要在意母親的出身問題吧。
我知道伊爾和卡特瓦從平時就一直對我所表現出來的態度感到羞傀。
「前些日子,皇帝陛下還探詢過您的意見,要賜封您爲亞利夏的首長,您爲何要婉拒呢?」
辛悌皇后被要求期待的並不是與父皇相親相愛,也不是生下皇太子,而是能與皇帝並肩治理帝國的才幹與能力。
最後一位入殿的側室是皇族出身,同時也是辛悌皇后的左右手兼親生妹妹的夏莉亞皇妃。
雖然沒有生下任何皇子皇女,但她憑藉的是才氣與家世。
然而我並不這麼認爲。
這座神殿前方的大廣場,此刻正被羣衆給整個淹沒了。
從殘留的葡萄酒裏確實也發現了毒藥。
其次是皇帝陛下的兄弟姊妹。這些人則依照年齡大小順序入場。
負責準備一切用餐事宜的是女官長,而且當時在辛悌皇后身旁的也只有女官長一個人。
與我同行的伊爾和卡特瓦則等到我在空無—人的皇族座位上就座後,才各自前往自家的座位入座。
逐漸聚集到內殿的貴族們紛紛至固定的位置上就座。
不過,她似乎是位溫順的女子。聽說在她產下兩位公主與皇太子後不幸染上傳染病而去世,當時,也照例舉辦莊嚴隆重的葬禮爲她送葬。
雖說近東幅員遼闊,但也找不到第二個規模可以與之比擬的大城市了。
只是按照現任皇帝的血緣作爲準則,關係較遠的先進入已成爲一種慣例。
今天在大神殿完成最後的祭祀之後,她的遺骸將從靈堂被移至墳墓,也將永遠和世人辭別。
亦即是擔任第七神殿神宮長的皇帝麼妹法蒂瑪公主走在最前頭,皇帝陛下的大弟·近衛長宮茲達殿下則是最後入場。
他們兩人的臉上皆露出一副難以理解的表情,但還是緊跟在我身後。
從位置上來看,連接東側的城門「王之門」雖然在地理位置上並不是位於正中央,但卻是行政地區的重要象徵。
聽說她非常溺愛獨生的年幼皇子,過着不太引人注目的平靜生活,所以大概是個非常文靜、溫順的人吧。
父皇目前共有十一名側室,首先入內的是七位帝國貴族出身的側室。
辛悌皇后則是在那之後,經由元老院成員—致推薦,而從皇族當中被選拔出來的皇后。
萊莎一心一意只想着辛悌皇后。
由數個行政殿宇以及皇帝的居宮所組成的皇宮就矗立在俯視整個帝國首都的懸崖上,其威容氣勢很適合作爲一個統治帝國全境的關鍵所在。
皇室成員的上殿順序並沒有硬性規定。
辛悌皇后就是這麼—個受衆人景仰的人。
服侍自己的宮女獲得陛下的寵愛這種事雖然不稀奇,但是大部分的皇后都會因此疏遠那名宮女。假如宮女剛好在此時產子……尤其是產下一名皇子的話,她們對那名皇子絕對會冷漠以待,然而辛悌皇后卻非常疼愛我。
當然她並不是完全沒有跟其他人互動,只是除了公開場合之外,極少走出後宮,即使難得走出後宮也總是低着頭,不曾和人正面對視。
她的遺骸被暫時安置在搭建於大神殿中庭的靈堂裏。
即爲塔朵克帕皇后。
然後,從鄰近諸國遠嫁過來的三位嬪妃緊接着進入。
再跟着入殿的是父皇的諸位側室。
她永遠只考慮該如何才能讓忙於政務的女主人身心舒暢、該怎麼做才能使女主人快樂過活、如何照顧好她的身體健康……等等。
裏面住着許多商人和工匠,是座熱鬧有活力的城鎮。
一般都認爲是從以前就一直負責服侍她的女官長心懷私怨,在她愛喝的葡萄酒裏下毒,然後自己也喝下那個毒酒自殺身亡。
這絕對不可能!
然而,辛悌皇后卻達成了這個艱困的任務。
首先上殿的是與先皇、先先皇相關的人。
「我是說真的!因爲今天是最後一次能夠見到辛悌皇后了,你們兩人和帕爾達斯還有艾基爾晚點再來就行了。」
「嗯——卡特瓦此刻不是討論這種事情有時候吧!?況且,我是出自內心想要去弔唁的。」
帝國首都哈圖沙是座巨大的城市。
我對這個人實在不太瞭解。
皇后的送葬儀式長達七天。
我想辛悌皇后的心情必定是五味雜陳吧。
哈圖沙的第一神殿,俗稱大神殿。全帝國規模最大、最講究排場的這座神殿就座落於下城。
雖然我在七天前才親眼目睹過辛悌皇后倒臥在地,至今卻仍難以置信。
也因此我很明白萊莎女宮長是多麼忠心耿耿地服侍着辛悌皇后。
她與父皇之間育有奈碧絲·伊爾蒞、賀爾瑪·古碧、亞妲·赫爾曼三位公主。
而且,她還—視同仁地又俯我和她親生的皇子,教養我至13歲。
與其說她是皇帝的側室,不如說是辛悌皇后的心腹。對皇帝陛下而言,她所扮演的角色類似皇帝的私人祕書官。
聽說她的身分來自哈圖沙排名敬陪末座的商人之家。
父親大人……不,皇帝蘇琵陸留瑪斯—世陛下在皇太子時期就迎娶了第—位正妃。
因爲我是由辛悌皇后撫養長大的。
我的生母曾是負責服侍辛悌皇后的一名宮女。
整座城建構在平緩的山崗上,形成了天然要塞,再加上從南邊的高地至北邊的低地完全由雙層堅固的城牆圍繞,保護着帝國首都內兩萬人民不受任何外來的侵略。
她的大半歲月都在這座皇后宮裏度過,而萊莎也經常以她的代理人身分攜帶重要文件往返皇宮及後宮。
我一走進內殿,在座的人便一齊起立向我行禮。
連我也不曾想像過。
她被偶然前來探訪辛悌皇后的皇帝陛下所看中,才因而生下了我。
應該任誰都沒有想到辛悌皇后居然會這麼早、這麼年輕就辭世吧。
不過,我的生母很早就身亡,當我即將被生母孃家領養之際,承蒙辛悌皇后的厚愛,我被留置在皇后宮撫養。
她比辛睇皇后小一歲,今年28歲。
位於高地上的南方「上城」,自然是以皇宮爲中心。
這樣的萊莎對於辛悌皇后會心懷什麼深仇大恨?
據說萊莎是辛悌夫人的同乳姊妹。
靈柩上披着繡有皇后徽章的布匹,四周圍則以焚香薰過。
時間是蘇琵陸留瑪斯一世陛下在位第25年。
30歲的提雅·莎烏拉皇妃則是烏加列王室出身。
—七天以來我一直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她從辛悌皇后小時候開始就隨侍左右,不論是辛悌皇后學習當名神官時,還是當上皇后時,她都一路伴隨着辛悌皇后。
來自巴比倫王室的娜姬雅皇妃今年則是21歲。
下一任皇后陛下大概就是她吧。
辛悌皇后的葬禮到今天終於要畫下句點了。
這座神殿不同於多數貴族或皇族所參拜的上城神殿,它對於廣大庶民也敞開大門。

雖然她們因爲出席皇后的葬禮而打扮低調,但不能否認的是她們還是彼此暗中較勁,互相鬥豔。
辛悌皇后也是打從心底信賴萊莎的。
辛悌皇后是遭人毒殺的。
大家對她的主要評價是…她那一頭烏黑亮澤的秀髮與翠玉色的眼眸十分美麗動人,而她從進入後宮以來能夠深受父皇的寵愛,全是憑藉至今依舊仍未變形的豐滿身材與美貌。
我怎麼樣都無法相信萊莎會殺害辛悌皇后。
相對於南邊的上城,北側的「下城」則是產業地區。
卡特瓦面帶懷疑地蹙眉。
她的頭髮是閃亮的亞麻色,她的眼眸則是輝耀的黃玉色,是—位極爲美麗的人兒。
「若是殿下的話,不論是卡涅希城或卡爾米修城,還是任何—座帝國主要都市的首長,您都足以勝任。亞利夏雖設有皇室離宮,畢竟也只是個地方小都市。雖然稍有大才小用之嫌,然而您即使接受冊封也沒有什麼不妥之處。」
當時的她想必十分不知所措吧,這點連我都能夠想像得到。
皇太子人選早已確定,衆多的偏宮側室也產下了多位皇子、皇女。
她從小受到栽培,原本應該要成爲最高職位的女性神官的,但正因爲她出衆的聰明才智導致她的人生方向因而改變吧。
我和辛悌皇后的親生子凱爾皇兄同樣一直都在她的身旁生活成長。
今天的哈圖沙人口一定比平常暴增了好幾倍。
而其中心……應該說其代表建築則是大神殿。
不久其他皇室成員開始逐漸現身。
辛悌是位完美的皇后。
仰慕着不幸駕崩的辛悌皇后的民衆,連日來紛紛從哈圖沙近郊,或遠從帝國的各個都市湧入。
阿希亞瓦王室出身,現年35歲的維斯塔麗亞皇妃雖然膝下無子,卻依然有着側室之中最年長者的自負,總是趾高氣揚,完全不改公主的姿態。
「那還用問嗎?!首長一職實在非我所能勝任。」
國家最高等級的神殿不是位於統治階級所居住的上城,而是座落於構成帝國根基的人民所居住的下城,這點讓我感到十分驕傲。
包含我們所居住的皇后宮在內的各皇族宮殿和衆多神殿羣,以及貴族們的宅第櫛比鱗次。
「……不,既然殿下要出發了,請讓我們一同隨行。」
他們大多上了年紀,並且爲數衆多,因此入座時間較長。
她向來以適度的敬重和理解對待皇族、貴族,用慈愛與公平對待民衆。
哈圖沙大致劃分成兩個區域。
據說她擁有米坦尼王室的血統。
這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她妥善輔佐皇帝陛下,是—位廣受貴族尊敬、民衆愛戴的皇后陛下。
最後上殿的皇族是現任皇帝的皇子、皇女們。
除了遠嫁他國的五名皇女,其餘在朝的七位皇女首先入席。
然後輪到我的兄弟,皇子們入席……
父皇總共有九名皇子。
不過,有三位不幸夭折,目前還健在的皇子包括我——第四皇子查南沙·哈圖希里斯在內共有六位。
一面向我點頭打招呼一面在我旁邊座位坐下的是我的大弟——第五皇子馬利·皮亞修秀裏。
他的生母是貴族出身的皇帝側室朵卡莎夫人。
今年年滿10歲的馬利非常聰明伶俐,十分活潑好動。
有好幾門課我們都是一起上課,因此他算是跟我比較親近的兄弟。
緊接着就座的是第二皇子洛伊斯·德里皮努皇兄。
他那同樣也是貴族出身的生母早已辭世,但由於他本人的人品極爲誠實正直,因此現年才20歲的他卻已被賜封爲帝國的要衝都市哈拉布的首長了。
4歲的麼弟朱達·哈斯帕司則是被奶孃牽着入宮。
第六皇子朱達的生母爲娜姬雅皇妃。
朱達雖然有着美麗的金黃色的頭髮以及琉璃色的眼眸,卻與栗色頭髮加鳶形眼眸的父皇,以及琥珀色頭髮的娜姬雅皇妃完全不像。
在當今的皇室裏也找不到第二個人有那樣的髮色和眼睛顏色,因此從皇宮角落裏有一些……嗯——也就是那個……有一些不加思慮的難聽流言謠傳了出來。娜姬雅皇妃不太常露面或許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吧。
下一個上殿次序輪到第三皇子。
他是駕崩的辛悌皇后所生的唯一皇子,我是和他一起被皇后撫養長大的。
對我而言,只有他纔是我直正的兄長、真正的手足。
從辛悌皇后辭世至今,在皇后宮裏幾乎都看不見皇兄的身影。
最心愛的母后過世,他的悲痛應該在我之上。
卡特瓦一邊將火紅色的長袍拿近鼻子前嗅聞一邊說道。
因此,按照現在這樣隨侍在他的身旁纔是我內心真正的期盼。
皇兄究竟是怎麼了?
他表面上假裝要代爲表達我的心情,實際上卻是趁機說教。
列隊於皇帝門的近衛兵一同擺出舉槍行禮的姿勢。
皇兄倏然不悅地扳着臉沉默不語。
佇立在大門前的是身穿皇太子禮服的第一皇子沙利·亞爾汪達。
至今依舊與致力於和鄰近諸國交戰的年輕時期一樣魁梧硬朗。
皇兄從小就十分積極活躍、自由奔放,而制止皇兄則成了較年長的伊爾與卡特瓦的任務。
哇啊啊!該怎麼辦……!?
皇兄,我並沒有打算顧慮任何人,而且我又對現在所處的立場也沒有絲毫不滿……
朝着玉座走去的父皇,視線突然停留在唯一的空位上。
「關於查南沙殿下上殿一事基本上並沒有什問題。凱爾殿下,您的上殿順序是在什麼時候?」
他一定是在某處沉浸於哀傷當中,以致於纔會一時忘卻了葬禮的時辰。
皇兄的步伐總是朝氣蓬勃,像陣微風般輕盈。
西臺從前曾經有段遠征攻陷巴比倫的強盛時期。
我原本還以爲……只是那樣而已……
「您自己十分清楚嘛?一點也沒錯!然而,您今天遲到是怎麼一回事?您當然應該也知道這是您母親的葬禮吧?」
卡持瓦異常果斷地說道。
他正是西臺帝國皇帝——蘇琵陸留瑪斯一世陛下。
……我是這麼認爲的。應該是吧……可是……奇怪……?
「我不是在跟您談論這件事。」
「父皇,喪失母后以凱爾最爲悲痛,因此這回就……」
唔——看來皇兄與艾基爾的女兒兼卡特瓦的妹妹·葛潔爾小姐有所往來的傳言似乎有真有此事。
那是一種更爲華麗、甜美的香氣。
並不是因爲我感念他們的養育之恩。
「當然是在亞爾汪達皇兄……皇太子殿下之前。」
「啊……卡特瓦,我並沒有任何不尊重葛潔爾的意思,我十分珍視她……」
而是由於我非常喜愛皇兄,以及敬愛辛悌皇后的關係。
我記得到上個月爲止,他明明還在跟哈拉布首長的千金交往纔對呀。
那個香氣與皇兄平常所使用、以乳香爲主要成分的薰香味道不同。
皇太子殿下注視着唯一的空位,一邊苦笑一邊問道。
原來如此。
不知道皇兄是否有好好進食?
他穿着白色長衫加藍色長袍。銀色搭配單色玉髓的胸飾品,則是用來哀悼心愛的辛悌皇后之死。
我這時才發現基克里瑟縮在房間角落裏。
而讓西臺再度重返近東數一數二強國之列的人正的父皇。
而這一點卡特瓦也早就明白,他只是把該講的話講出來而已……
皇兄當然是明白我的心意纔會對我說些那些話的。
他想必很憔悴……吧……奇怪……?
……我才正想要開口說話的時候,卻被卡特瓦搶先一步。
皇、皇兄!?
「奇怪,剴爾還沒來嗎?」
揚起一頭與已故的辛悌皇后陛下一模一樣的亞麻色髮絲,火速飛奔至中庭的人正是辛悌皇后的唯—親生子。
因爲喪母的悲痛是無法當作藉口的。
父皇今年46歲。
他就是第三皇子——凱爾·穆希里斯殿下。
性格剛毅、聰明伶俐的皇兄大概是爲了不讓宮裏的人們爲他擔心,偷偷躲到暗處獨自度過難熬的日子了吧。
火紅色的布突然從驚愕不已的衛兵面前輕輕飄過。
……呃,虧我拼命爲他祈禱……
當他從我的前方橫過時,向我遞了眼色,就如同小時候惡作劇被發現時—樣。
而且,他所說的意思是要我多站出來展現自己,以—個皇子的身分大大方方地行事。
「凱爾是怎麼啦?皇太子都就座了,他卻還沒來。」
正當幫皇兄說情的皇太子殿下還要再向父皇說些什麼的時候,正面入口處卻鬧哄哄的。
之後,我們移師至皇宮舉辦敬酒宴,直到剛剛纔回到這座失去主任的皇后宮。
稍稍缺了一角酌皎潔白月早已高掛空中。
前幾天,當我依照個人意思婉拒擔任亞利夏的首長時,皇兄也極爲憤怒。
領土疆域幾乎可說到達帝國史上最大的範圍。
「對不起!我來晚了!」
他運用巧妙的外交策略與爭戰擴展國家版圖。現在帝國的西端與米坦尼,東端與阿爾薩瓦、阿希亞瓦兩國接壤,北臨黑海,南邊幾乎到達※白海。0;譯註:地中海。1;
!!
「查南沙,你用不着那麼老老實實地第一個上殿啊!」
凱爾皇兄邊將長袍扔到椅子上邊說道。
「父皇、皇兄,直是非常抱歉。」
也是比我年長一歲,對我面言最重要、最敬愛的兄長。
他穿着繫上裝飾腰帶的乳白色長衫,胸前搭配着飾品……這麼穿似乎有點過於華美,這點先姑且不論……但他直接拿在手上的長袍居然是火紅色的,這是怎麼一回事?
就在這個時候,從飄動的長袍上傳來淡淡的香氣。
因爲成爲皇兄的得力親信,一直陪伴在他左右纔是我的願望。
真是的,至少應該要先穿戴整齊再上殿啊……
皇兄想必非常悲傷哀慟吧。
然而,我所期盼的並不是那些。
不過,即使他們兩個人聯手,皇兄也不是那麼容易就會被制止的。
只不過,他似乎遺傳了生母虛弱的體質,屢屢臥病在牀,讓全帝國都很爲他擔憂。
「看來您是和新認識的女子約會吧!?這個香味還是初次聞到呢。」
皇兄,還有辛悌皇后也是……他們總是對我說不要在意生母的出身,要抬頭挺胸地站出去。
這身裝扮參加母親的葬禮並不適宜吧?連我這個向來偏袒皇兄的人都忍不住這麼認爲……
濃密的栗色頭髮和鬍鬚仍尚未有半絲泛白。
我的心臟怦怦地劇烈跳動着。
凱爾皇兄以爽朗的聲音向正欲開口說話的父皇以及尷尬苦笑皇太子殿下賠罪,然後一邊披上長袍一邊朝着自己位於殿下隔壁的指定座位走去。
「你是在顧慮所有的異母兄弟姊妹吧?你用不着介意你生母的出身,你的監護者可是我的母親辛悌皇后。在所有兄弟當中你最聰明、什麼都會,因此你不必去顧慮誰!」
那……不是皇兄……?
雖說法典上沒有明文規定,但比皇太子晚上殿是極爲失禮的行爲。
「我知道,可是,我也是有許多預定行程的……」
皇帝門顧名思義就是僅允許皇帝與皇后通過的門。
所有列席者均對着現身於皇帝門的人影起立鞠躬。
神殿當然就不用說了,各宮殿以及皇帝會行幸駕臨的大貴族宅第,必定會設置皇帝門。
宮廷裏的人都說他那黃玉色的眼眸也是遺傳自母親,但我卻一直認爲那眼眸比較像是棲息在叢林中獅子的眼睛。
如果這個願望能夠得以實現的活,那我個人的前途根本不重要。
要說誰最聰明、什麼都會,那也不是我,而是皇兄纔對。
「正因爲查南沙殿下很聰明,所以行事纔會如此謹言慎行!就算凱爾殿下不在意殿下的出身,但感到十分介意的皇族或貴族倒是不少。殿下若是因爲仗着辛悌皇后的寵愛就爲所欲爲的話,批判的矛頭則會指向辛悌皇后或是凱爾殿下您!查南沙殿下就是因爲深知這點,纔會如此謹言慎行。」
身爲※胡里人的基克里原本應該和父親一樣待在皇宮,擔任馬術調教師纔對呀。[譯註:Hurrians建造米坦尼的民族]
我想要的是…永遠伴隨在皇兄的身旁爲他效力。
真像是卡特瓦一貫的作風。
我轉頭看向映在入口處的人影。
他問我,身爲帝國的皇子爲什麼不想擔任要職,取得相稱的地位!?
將辛悌皇后的遺骸埋葬到墳墓,辮拴部結束的時候天還十分明亮。
今年24歲的皇太子殿下的生母是17年前駕崩的皇后,不論是從年齡或出身來看,均是讓人無話可說的皇太子人選。
「相較之下,凱爾殿下,問題反倒是出在您身上。」
然而,這近百年來卻被時代潮流給吞沒,版圖僅限於紅河環繞的區域。
雖然我覺得不可能……嗯、可是,這再怎麼想都應該是……某位女子身上遺留的香氣吧?
希、希望他至少要趕在父皇……皇帝陛下就座以前趕到……
他今天走路俐日是那種輕快的步調,絲毫沒有改變。
冷汗也不斷冒出。
他後來爲什麼會變成住在皇后宮裏,事情太過久遠我早已經忘記原因了。
大概是辛悌皇后或皇兄中意他,而將他留置在身旁吧。
因爲他們正是會做這類事情的人。
自古以來胡里人就擅長駕馭馬匹,和我同年齡的基克里早已經以一個獨當一面的調教師身分,在這座宮殿裏負責照顧馬匹了。
不過,我想他近來似乎照顧皇兄的時間比照顧馬匹多。
他去當調教師沒有必要擔任的馬伕工作,好像不論皇兄去哪裏他都得跟隨。
而基克里會現在會如此害怕就表示說……那個……
……換句話說,他十分清楚皇兄昨晚的行蹤去向。
「殿下,您聽好。只要是皇帝陛下的皇子,況且還是像殿下您這般有勢力的皇子的話,想要擁有幾個情人都是您的自由,全都隨您高興。可是,千萬不可在正式場合中缺席,或怠忽自己的職責!」
「卡特瓦,我知道。今天的事是我失態了,今後我會注意
的。」
「若真是如此的話,那就太好了,但……」
卡特瓦還打算繼續說下去,皇兄卻彷彿是故意要打斷他的發言般倏地起身。
「那麼,我先去洗個澡準備就寢,說教就到此爲止吧?」
「……遵命!」
皇兄轉身背對着起立向他鞠躬行禮的卡特瓦,逐漸消失在皇后宮的深處。
慢着、等一下!
不應該是這樣吧?
我知道皇兄跟那幾位女子在交往。
最近這一、兩年皇兄有好幾次夜裏沒有回宮就寢。
「你你你你你你突然胡說些什麼啊!?這這這這這種事情……」
「別、別開玩笑了!我認爲辛悌皇后的事情比起這種無聊的小事更……」
「哪裏,我還差得遠呢。」
「可、可是,也有可能是其他人在暗地裏下毒……」
後、後宮?
雖然也有皇后住在後宮裏面的情況,但辛悌皇后在皇宮外擁有屬於自己的宮殿,最近更是大半時間都在這裏生活,因此現在後宮是由十一名嬪妃所居住。
所謂的後宮指的當然就是皇帝陛下的嬪妃們所居住的宮殿。
「查南沙,你尚未跟女子有過肌膚之親吧?」
「後宮?」
「辛悌皇后確實是遭人殺害的,這一點絕對錯不了。可是,犯人不是萊莎!犯人另有其人!」
雖然說我們是住在同一座宮殿裏面,但慷慨的辛悌皇后根本沒有時間好好陪着孩子。
我這才發現皇兄以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向我。
「查南沙殿下,您要上哪兒去!?」
而特意選在中庭享用早餐正是辛悌皇后母愛之情的具體表現。
「皇兄!你打算這樣就算了嗎!?」
「你別搞錯了!報告身分尊貴的主人其行動是隨從該做的工作,還不快將殿下昨夜的去向說出來!」
「基克里,凱爾殿下昨夜上哪兒去了?」
「我記得好像是娜姬雅皇妃從祖國帶過來的心腹宮女。」
「咦?不、這個嘛,那個……」
「凱爾殿下是去找一名在後宮任職,叫作席拉的宮女。」
「那個、凱爾殿下……昨晚是去皇宮。」
「那名宮女負責服侍什麼人?」
雖然小時候我們經常相擁而眠,但我已經很久不曾碰觸皇兄曬得膚色均勻、手腳修長的身體了。
因爲皇兄向來敬愛辛悌皇后,並且將她看得比任何事情、任何人都來得重要。
「我來幫你介紹哪位溫柔的可人兒吧?剛開始找個年長的可能比較好。這個嘛,說到合適的對象……」
「皇兄!他國先姑且不論,然而我國對於兄弟姊妹之間的婚姻……應該說連這種事情都是被嚴厲禁止的……哇啊————快住!!」
「慢着,基克里!」
「我叫他下去休息了,由我來代替他爲您刷背……因爲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失去辛悌皇后的皇兄,而一時又想不出其他方法。」
關於此事我至今尚未有機會與皇兄商談,不知道他內心是怎麼想的?
「由我去伺候皇兄洗澡,基克里,你可以不用去了。」
您、您要做什麼……我還來不及大聲叫就被拉進浴池當中。
「可是,或許是有人預先在宮中廚房的酒甕裏下毒?」
當我一邊苦笑一邊穿過圍幔後,陣陣的乳香味隨之撲鼻而來。
「哦,在那之前要我事先稍微幫你輔導一下嗎?」
辛悌皇后爲了在自己休息放鬆的時候也能同時觀看我們努力學習的身影,因此喜歡在中庭用餐。
沒錯。
問題是爲什麼是現在、爲何偏偏選在這個時候?
皇兄不可能毫不介懷。
可以看見皇兄在裏面慵懶地伸展着柔軟的四肢。
比起撫平傷痛、比起任何事,更重要的是對於辛睇皇后的死法,皇兄不可能絲毫不覺得懷疑。
似乎也深有同感的伊爾開口說道:
我放下了海綿,然後喘口氣好將想說的話先整理一遍。
皇兄雖然一臉詫異,但一看到我拿了海綿,他立刻將露出熱水的背部朝向我。
「總之根據調查結果,近衛隊所作出的結論就是那樣!你用不着自尋煩惱了!」
等我察覺時,皇兄那對黃玉色的眼眸突然近在眼前。
皇兄今天遲到的原因愈來愈讓人感到納悶了。
跟隨在皇兄身後,正打算要離開起居室的基克里停下了原本要關上門的手。
皇兄的雙脣逐漸欺近我被強行按住的臉龐,嚇得我不禁合上雙眼。
那一幕景象我們透過學習室的窗戶全都清楚看到了。
皇兄爲何要前往那種地方……?
似乎下決心要全盤招出的基克里,彷彿看穿我的心思似的回答道。
「……」
「母后所飲用的葡萄酒是萊莎所準備的,當時她的身旁並沒有其他人在場。」
「在儲藏的酒甕當中並沒有發現任何毒藥。況且在端給母后喝之前,有多位宮女親眼看見是萊莎本人親自將酒甕的酒改倒到用餐用的酒壺裏的。」
「是的,他到皇宮裏面的……後、後宮去……」
後宮的宮女……?
「皇宮?」
身爲宮女之子的我當然不會對宮女有任何輕視之意,但也無法想像皇兄的情人竟會是宮女。
受到嚴重驚嚇與衣服大量吸水之故,使得我只能笨拙地扭動身體,而皇兄卻用他的身體將我按到浴池邊緣,嗚哇————————!!
「說到這個你也是一樣吧!?教師們都異口同聲地稱讚你進步神速呢!」
「查南沙,是你嗎?怎麼?你也要進來一起冼嗎?熱水的溫度剛剛好呢!」
想必是個相當迷人的美人吧?
聽基克里這麼一說,卡特瓦拿過來的火紅色長袍,確實帶有異國的香味。
銀白色的月光照射不到水面,光靠燭臺的微弱燈光,使我無法看清楚皇兄的表情。
我慌忙想要爬出浴池,無奈長衫吸了水讓我無法行動自如。
「怎麼,你是特地幫我拿換洗的衣物來的嗎?基克里怎麼了?」
我斜睇了正面面相覷的伊爾和卡特瓦一眼後,就朝向皇兄剛纔消失的迴廊走去。
「您該不會真的認爲是萊莎下毒殺害辛悌皇后的吧?沒有其他女官像來莎這麼忠誠的!我的母親曾經在她底下做事,而她並沒有輕視我這個昔日手下之子,反而十分地照顧我。更何況,她明明是那麼盡心盡力地服侍着辛悌皇后,我不相信她會這麼做!!」
他緊閉的雙脣在我的臉龐上故意發出不自然的聲響。
不,不對……這並非皇兄的作風,事情應該不是這樣。
「皇兄對於這次辛悌皇后所發生的不幸有什麼樣的看法?」
皇兄將修長的手腕緩緩地伸了過來,然後一把摟住我的腰。
「皇兄,我要進去咯!」
伊爾和卡特瓦同時大聲驚呼。
再加上皇兄的兩腕緊緊纏住我的脖子和背部,讓我無法反抗。
「我沒有要洗!」
「查南沙,你究竟想說什麼?」
我無法想像有哪位女子會讓他瘋狂思念到連母親的葬禮都不惜遲到。
皇兄究竟在打什麼主意呢?
這種事情只要皇兄自己高興就好。
「殿下對你下了封口令嗎?」
「不、不是那樣,只是我不知道該不該將凱爾殿下不願說的事情講出來……」
個性老實不會說謊的基克里看來極爲驚慌失措。
娜姬雅皇妃的心腹宮女……?
皇兄轉移了視線,並將身體整個沉入浴池當中。
「因爲你來這裏不可能是真的只是想幫我刷背吧?」
「如果萊莎不是犯人的活,那她爲何要自殺?萊莎毫不猶豫地一口氣喝下了加了相同毒藥的葡萄酒,這一幕我和你不是親眼見到了嗎?」
我無法想像他會同意皇后真如世人所說的那樣,是被萊莎下毒殺害的。
「那麼,你認爲是怎樣呢?」
巨大的水花飛濺,佔浴室一半面積的廣闊浴池成爲意想不到的格鬥揚。
關於這件事,我也認爲就像卡特瓦所講的——
「……什麼怎麼樣?」
「皇兄?」
難道說待在那些女子的身邊,能夠撫平他的傷痛嗎?
而我們也是每天都很期待能夠見到辛悌皇后的身影。
在嚥下口水與驚慌之後,基克里終於招了…
「皇兄,您又長肌肉了呢,這都是拜每天例行的劍術和騎馬的鍛鍊之賜吧。」
方纔一直完全沉默不語的伊爾·巴尼突然叫住了基克里。
微暗的浴室裏瀰漫着乳白色的水蒸氣。
我不認爲聰明的皇兄會相信這種鬼話。

「我也討厭男人。」
皇兄在發出愉悅笑聲的同時也將我一把推開。
「我明天也跟席拉約好要碰面,所以很忙。我要睡了,你也趕快去換衣服好好休息,小心不要着涼了。」
皇兄一邊將新的長袍穿在濡溼的肌膚上一邊定出浴室,我只能目瞪口呆地注視他的背影。
啊啊,真是嚇死我了。
因爲關懷自幼喪母的我,所以皇兄以前經常陪我—起睡。
他還會親吻我的臉頰或額頭,並緊緊擁抱我讓我知道自己並不孤單。
因此,被他親吻這件事本身並不稀奇,況且他不按牌理出牌的舉動也不是從現在纔開始的,所以我應該早已習慣了纔對。
然而我卻一不留神就被嚇唬到了。
……真是失策。
不過……
其實我的悲傷遠大於驚訝。
雖然非常不敬,但我心裏一直將辛悌皇后視爲親生母親一樣敬愛她。
我也將皇兄當作是唯一的兄長般地仰慕他。
只要是爲了他們,什麼事我都願意做!
我一直殷切盼望能爲他們做任何事情、爲他們效力。
可是,他爲何不願對我坦誠說出內心裏的活呢?
我剛剛……
好像被他巧妙地岔開活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