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來自穹蒼的N悻

在放假不用上學的這一天，香奈美並沒有前來叫隼人起牀。

話又說回來，她人雖然沒來，不過卻還是叫醒了隼人。

擺在牀頭櫃上，還插着充電器的手機響了起來，這個來電鈴聲是『假面戰士炎輝』的主題曲，同時也是香奈美專用的來電鈴聲。

附帶一提，根據香奈美的說法，只有小孩子纔會沉迷於『軌道戰史葛雷鋼』這部卡通，而會喜歡上炎輝這種男子漢的，才能稱得上是個大人。隼人對此說法持相反意見，他認爲會迷上特攝英雄角色的人，纔是個長不大的小孩，不過他知道此話一出口，勢必換來一記重拳，因此他一直隱忍不說。

總之，這是香奈美打來的MCALL就是了。

然後他只要接起電話，以半夢半醒的聲音回上一句「喂?」，在話筒另一端的香奈美馬上會接着說：

早安，我能過去找你玩嗎?

平常總是這樣。

不過這一天卻是一反常態，隼人睡到自然醒，當他睜開眼睛看了一下鬧鐘，才發現已經快要中午了。

他又拿起手機看一下來電顯示，結果也沒有任何未接來電。

他鑽出被窩，換掉身上的睡衣。由於昨晚穿的運動褲被沙土弄髒了，所以他今天的服裝乃是運動上衣搭配牛仔褲。

他按下九○二號室的門鈴……

「哎呀！這不是隼人嗎?」

開門迎接他的人，是長嶺千波……也就是香奈美的母親。

她明明已經將近四十歲，但是光從外表根本看不出她的真實年齡。她現在穿着一件黑色圍裙，而且盤在頭上的頭髮明明沒有染過，卻依舊烏黑亮麗，身上的黑色圍裙也只有裙襬部分留着極細的紅色縫線，重點是，這件圍裙穿在她身上，還真是搭配。

隼人的新母親雖然也是一名美女，但仍然敵不過千波，因爲千波在結婚之前，乃是一名模特兒。

她那張對二十幾歲的年輕男性還很有吸引力的臉上，露出了些許憂愁的神色。

「香奈美她病倒了……」

「咦?她感冒了嗎?還是怎麼了?」

此時他纔回想起，昨晚香奈美只在睡衣上披着一件羊毛衫，還赤腳穿着涼鞋跑到外面找他，這樣就算感冒，似乎也滿合理的。

「宇宙……」

有聲音加以響應。

他怒氣衝衝地站在房間正中央。

而他在那個鉢狀凹洞裏……

「出來吧!」

如果說她之前的模樣，很像是模糊不清的記憶，那麼現在她的身影就如同漸漸回想起那久遠記憶一樣，變得越來越清晰、鮮明。

如此說來，這名女性的幽靈，理應十分了解到底有什麼事發生在隼人身上纔對。

『我叫四季，乃是韋德洛艦隊旗艦·宇宙戰艦亞馬德的艦長。』

起初見到她時，她的身影就如同是早已喪失清晰印象的久遠回憶一般。

『在你眼中看來，我像什麼人?』

「快點給我出來，我不會再怕妳了，我要妳奸好給我解釋一下，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確確實實。

此時，湧上他心頭的感覺，並不是恐懼。

「……咦?」

就是這樣的感覺。

她頭上的帽子更是經典中的經典。

「去妳的，我不會再被妳嚇到了！」

「謝謝你。」

「錯，我的意思是說，那種玩意兒真有可能存在嗎?」

妳倒不如說臣妾乃是三百年前被敵國士兵殺害的某國公主，這樣我還比較有可能相信。

「怎會這樣?」

她突然出現在隼人眼前，就這麼出現在房門前面。

簡言之，隼人昨天會失蹤，同時又失去了記憶，這全都跟那具屍體有關。當然，也跟這個幽靈脫不了關係，而這名女性死後化爲幽靈一事，又跟那顆機械金屬球有所牽連。

看見了一具屍體。

她的身影依舊十分模糊、飄渺、透明……

那是一頂附有烏黑閃亮的帽舌，且呈現出有點圓滑的三角形帽子，再怎麼看都很像是從事警察、飛機駕駛或豪華客船的船長等類似行業之人會戴的帽子。

當九○二號室的房門關上之後，隼人才吐了口大氣，說是嘆息也不爲過。

於是，他勉強壓抑住自己的滿腔怒火，以十分低沉的聲音說出了這句話。

隼人回到九○三號室，跨步通過走廊，進到自己房間裏面。

這名女性的聲音聽起來仍然像是在他的耳中細語一般，不過此刻……她的聲音卻也變得十分具有張力，且能夠令聽者感受到其堅強的意志。

當隼人偷偷送香奈美回九○二號室之後，他也回到自己的家，先洗了個澡，然後一躺回牀上，馬上就睡着了。幾分鐘前才遭遇到那樣的怪事，他居然能夠眼睛一閉上就進入了夢鄉。

說不怕是騙人的，不過隼人還是拼命剋制住這股懼怕的念頭。

「宇宙戰艦?那是什麼玩意兒啊……」

『原來如此，這表示同調成功了。』

正當這個念頭浮現之際。

隼人嘴巴張得老大，兩眼凝視着女性。

如同拼湊記憶片段一樣，這名女性清楚地顯現在隼人面前。

雖然公寓跟那個凹洞之間有一段距離，所以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具怪異的屍體還在那凹洞當中。

……不對……

眼前這名女性，感覺上就跟出現在劇場版『軌道戰史葛雷鋼』當中的宇宙戰艦艦長。賽希莉亞完全一樣。此外他又想起，在他小時候所看過的特攝節目『宇宙偵探麥克』裏面，也曾經出現過感覺跟她很像的角色。

「……咦?」

『就跟你所想象得到的東西一模一樣。』

呃……好吧，她看起來確實有那種感覺，假設隼人日後當上導演，要拍攝一部科幻電影，而且電影情節當中確定會有宇宙戰艦艦長這樣的角色出場的話，他八成會邀請感覺很像眼前這名女性的女演員來，請她穿上她現在所穿的這套服裝，要求她扮演好這樣的角色吧！

白色的套裝襯托出肩膀的高度，顯眼突出的雙峯，與縮成倒三角形的腰際形成強烈的對比，而腰部下面則穿着一件長度及膝的緊身裙。

隨後，女性現身了。

一名身穿這種服裝，美到令人無法置信的美女，就這麼挺直腰桿，站立在隼人房間的房門前面。

真是的……

「如果有什麼事，請儘管打手機給我，我會馬上過來。」

『當然有，事實上……』

隼人耳中再度響起那個女性的聲音。

他不自覺地開口詢問。

原本他連她留着什麼樣的髮型都看不出來，但現在他知道了。她留着一頭俏麗的金色短髮、發線也剪得很整齊。之前他看不出她究竟有穿衣服，或是全身赤裸，不過現在他也知道了。她穿着一套白色的合身套裝。起初他也不曉得她長什麼模樣，但現在他看到了，她是一名威風凜凜、令人看了會不禁起雞皮疙瘩的美女。

因爲現在他實在沒空感到害怕。

「宇宙戰艦的……艦長。」

她說的沒錯，隼人確實看得很清楚。

隼人稍加思考過後，開口對千波說：

「……啊！」

隼人反射性地說出他心中的第一印象。

……戰艦……！？

想到這……

「這是……怎麼回事?」

不對。

「宇宙……什麼?」

到那邊看看吧……

『瞭解。』

他居然完全忘光了。

『似乎是同調成功了呢……』

「嗯~好像是吧……雖然沒有咳嗽、流鼻涕，但是卻發燒了……」

當然，眼前的外環道也盡納眼底。

「妳……究竟是什麼人?」

眼前的女性，看起來跟他所想象的樣子截然不同。

他雖不曉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大概也猜出了前後的因果關係。

事前毫無任何徵兆，前一秒鐘並沒有任何東西存在的空間，下一瞬間居然就看到她已站在那裏。

這裏並不是價格便宜的公寓，所以即便他嗓門扯大一點喊叫，聲音也不會傳到隔壁去。話雖如此，但隼人一想到香奈美正在睡覺，而她跟他的房間又只隔着這麼一道牆，就讓他無法狠下心來大聲吼叫。

公寓大樓的電梯大廳正面，乃是一個呈階梯狀的開放空間，所以從階梯這邊可以眺望到遠方的車站周邊景緻。

真的是一模一樣。

但現在……她的身形卻逐漸產生改變。

『宇宙戰艦。』

或許表面上說是感冒，實際上卻是累壞了呢……如果她還是像以前一樣那麼愛哭的話，昨晚肯定已經哭過一百次以上了吧……

而且，是一名宇宙戰艦的女艦長。

胸前的口袋上有個類似勳章的東西閃閃發亮，衣領直挺的襯衫上還紮實地打着一條領帶。

女性出聲回應。

他看見了昨天那個鉢狀凹洞。

「再一次……」

真要說起來，從昨天晚上起，他就已經有點怪怪的了。

隼人抱着想把事情弄清楚的心態說道。

不對，應該是說他還記得，但卻毫不在意……這樣的說法比較正確一點。連續發生了那麼多怪事，昨天還遭到那個莫名其妙的詭異機械襲擊，但他卻絲毫都不把這些事放在心上。

但她的模樣……實在跟『幽靈』這個字眼相當的不搭調。

「現身吧！」

不過……

看起來，就是一名女艦長。

「啥?」

隼人突然愣住。

『這次，你應該能夠清楚看到我的模樣了吧?』

『別去！』

「我很清楚，妳附在我身上了，對不對?」

而是憤怒。

但話又說回來，他也不可能乖乖地回答「喔！原來是這樣啊……」畢竟……她居然宣稱自己是宇宙戰艦的艦長耶?

他心中的恐懼感，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換句話說。

哦……原來如此，我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而且當時，他的腦海中還剛好閃過一個念頭：先睡再說。

「這樣啊……」

隨後

「麻煩一下，請別開玩笑了好不好?」

她話還沒說完，隼人便開口加以打斷。

「好，那妳倒是說說看，妳的宇宙戰艦是跟什麼東西進行戰鬥?宇宙人嗎?」

自稱名爲四季的女性，面不改色地從容回答。

『這個單字並不太適合用來稱呼它們。』

「那不然究竟是什麼?妳說啊!」

『你的精神層面尚未做好接受事實的準備，我怕過度強烈的刺激，會導致你的精神崩潰……』

「廢話少說，快點說!」

女性做出思考的模樣，雖然她依舊立正站在門前，臉上的表情也未曾改變過，但隼人卻很明顯看出她確實是在思考着什麼。

隨後……

『你真的想知道?』

「我剛剛不就說了嗎?」

『好吧！」

當四季剛回答完……

整個房間……

突然不見了！

2

隼人置身於宇宙之中。

他整個人飄浮在漆黑的宇宙空間當中。

前後左右都是一片黑暗，頭上也只有空曠無垠的黑暗，甚至連腳上都看不見地板或地面。

「嗚哇！哇！」

隼人不禁揮動起自己的手腳。

不過。

他隨即想起虛擬實境這個字眼。

相當可怕的外型。

『機械奈克斯是一種究極的羣體生物，它們會一邊增殖，一邊徘徊於宇宙當中。一旦發現適合它們生存的星球，便會舉兵進攻，將星球資源啃蝕殆盡，同時擴充自己的勢力，直到覆蓋整顆星球爲止。』

『沒錯，這是過去所留下的紀錄影像。』

『由於在你所能理解的語言型態當中，並沒有能夠用來正確表示出這種對象的字詞。所以若硬是用你們的注音來唸出我們所用的『語言』，那麼機械奈克斯可說是最接近的念法。』

『這就是韋德洛艦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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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應該是說它引發了一個很奇怪的現象，而隼人腦中也只能找到『爆炸』這個字眼來加以形容。

四季指着艦隊前方。

『我們的母星……狄那菲歐受到了機械奈克斯的侵略。』

『敵人。』

這是一次特攻。

「……不會吧?」

「嗚哇……」

她的側臉似乎帶有些許哀傷的神情。

「哇！」

在暗黑的宇宙空間當中，居然還存在着一個通往更爲黑暗虛無之空間的裂縫！

隼人的身子突然變形。

那根本就只是一團巨大的鐵塊。

空間產生了扭曲現象。

『那是機械奈克斯的艦隊。』

「……艦隊……」

即便如此，他還是一眼就看出，這玩意兒確實是昨晚那顆金屬球的『同伴』。

光線無聲無息地穿梭於兩支艦隊之間，閃光隨之進射而出。

『你依然站在你剛剛所站的位置，我不過是直接將這個景象傳送至你的腦中罷了。』

眼前那不堪入目的光景，使隼人不自覺脫口說出心中的感想。

因爲它們的構造一模一樣。

數量多得嚇人。假設韋德洛艦隊是由數萬艘戰艦所組成，那麼機械奈克斯的戰艦數量至少超過其十倍以上。

「敵人?」

隼人與四季再次飛翔於宇宙空間之中，他們一口氣來到敵人艦隊前方。

隼人這個『存在』，就這麼受到拉扯、扭曲、不斷地變形。

雖遭到敵方炮火猛攻，船艦不停中彈，船身也已呈現出千瘡百孔的慘狀，但亞馬德卻沒有做出任何反擊，只是一味地朝着敵方艦隊的中心地帶衝了過去。

隼人由正上方俯看着這支看似無限延伸的大規模艦隊，好像他自己飄浮在艦隊之上一樣。

粗略瞄了一眼，這些光點的數目絕非僅止於成千上萬而已，而是以萬或十萬爲單位……總之數量極端龐大就是了。

『沒錯，如果機械奈克斯所看上的星球擁有文明發展的話，它們就會攻擊、摧毀該文明。我們的母星也受到了它們的侵略。』

無數艘宇宙戰艦，在真空……且一片漆黑的宇宙中緩緩前進。

隼人突然被往後拉，腳下的兩支艦隊也變得越來越小。

『那艘戰艦……』

不過，尺寸實在相差太多了。

被吸進這個扭曲的空間之後，他看見前方有個巨大的裂縫。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根本贏不了嘛……」

若非四季事先說過，隼人實在是無法將眼前的異物視爲戰艦。

外觀完全看不出任何設計概念，如同有一隻巨手將找得到的所有零件搓揉在一起而成的鐵塊。

「這算是……立體影像嗎?」

身穿白色軍服的四季，挺直了自己的腰桿『站』在他旁邊，跟慌張地比手劃腳的隼人形成了很強烈的對比。仔細一看，四季的身高還比隼人高了點。

「機械奈克斯……」

就好像有一個巨大的螞蟻地獄突然出現在宇宙當中一樣。

韋德洛艦隊的一列橫隊戰線遭到突破，缺口也越來越多。整個隊列轉眼間陷入混亂，就連只是一介高中生的隼人，也能夠清楚看出指揮系統已失去作用。

「這麼說來，妳的母星也是……」

他的手腳越變越長，宛如被這個宇宙螞蟻地獄給吸進去似地，就這麼被捲入了扭曲的空間當中。

『這是爲了守護狄那菲歐的最後一場戰役。』

原來如此……這就是這個奇形怪狀所夾帶的涵意啊……

四季就站在他身邊。

每一艘都具有相當漂亮的流線型外觀，不過看起來卻又有點像是軍艦或自衛艦，真的只能以宇宙戰艦這個字眼來加以形容。它們的形狀及大小雖然都不一樣，不過隼人一眼就看出，它們都是基於同一種理念所設計出來的軍艦。

「……啊！」

亞馬德周邊的空間開始產生扭曲，而且還將依舊打算對亞馬德發動攻擊的機械奈克斯戰艦全都吸了進去。

四季邊說邊伸直她那包裹在白色軍服之下的手，隼人回頭望向她手所指的方向。

這是一場無聲的艦隊戰。

無數的金屬配電盤如同鱗片一般覆蓋在它的表面，數不清的管線來回穿梭於表面上，還有足以令人聯想到金屬煙囪的巨大鋼管從配電盤與管線的縫隙之間冒出，其它的小空隙則不停閃爍着亮光。

『機械奈克斯沒有個體生命的概念。它們整個加起來，就是一個巨大的生命體。所以就這個意義來解釋的話，它並不符合你們所說的『宇宙人』這個概念。』

一艘戰艦從潰散的艦隊當中飛衝而出。

「這是……」

不過，這些光點並不是星星，最佳的證據就是這些光點都很整齊地排成一條一條的橫隊。

『因此跟你我的文明所開發出來的戰艦規格比較起來，它們的戰艦可說是極端地不同。它們並沒有縮小前方表面積，以利迴避敵人攻擊的概念。所以它們的戰艦在設計上，反而會盡可能擴大表面積，以全面集中武裝，強化攻擊力。』

『冷靜下來，你還在你自己的房間裏面。』

每一個光點，都是一艘巨大的交通工具。

狄那菲歐所派出的美麗流線型戰艦，一一遭到破壞。它們被光束擊中，在閃光的包圍下，消失於黑暗之中。

這表示四季純粹是爲了配合隼人的理解，纔會以『它們』來加以稱呼。

跟組成一條條整齊橫隊的韋德洛艦隊比起來，這邊的光點就如同隨處散落一地的玫瑰花辦一樣，雖然也是呈現橫隊狀態，不過整體看起來顯得有點雜亂，而且採取了帶有些許有機質氣息的隊列方式。

硬要說的話，它給隼人的印象就像是一具由鐵屑匯聚而成的超巨大機器人。外表十分矮胖，寬度也很長，不過卻看不到任何具有四肢功能的部分，不僅如此，連頭部也找不到。

『就是那玩意兒。』

至少看起來很像是。

在混戰之中，這艘戰艦筆直朝着敵方陣型的中心展開突擊。

現在在隼人面前呈橫隊排開的敵方戰艦，其尺寸大到就算隼人抬頭仰望，也沒辦法看到它的頂端。

戰艦的輪廓瞬間如同爆炸般往四面八方擴散，在下一瞬間又一口氣收縮回來，宛如一艘戰艦被自己的中心點給吸了進去一樣。

『可以說是十分類似的東西。』

『那就是我所指揮的戰艦·亞馬德』

戰鬥開始了。

他雙腳站穩，拼命地抵擋着這種疾速感，隨着距離逐漸拉近，這些光點也一一露出其盧山真面目。

四季語氣平靜地說。

「難道這是……」

而這個現象，並非只發生在亞馬德身上。

在抵達敵方艦隊中心點的瞬間，亞馬德便應聲「爆炸」。

如同攝影機調近焦距一般，隼人朝着那些光點衝了過去。由於這感覺很像是他自己以極快的速度奔馳於宇宙空間之中，害他差點當場跌坐在地。

這一艘艘戰艦都不怕死……不對，應該說它們在侵略其它星球時，並沒有『死亡』這樣的概念。它們在戰艦前方安裝無數武裝，壓根兒沒考慮到要活着回來，只管一味地展開攻擊。

隼人不禁倒抽了一口氣。在遙遠的前方黑暗，也有無數光點鑲嵌其中。

當然，雙方也有了一番激戰。

四季艦長說：

隨後……

在這個遙遠、廣大的宇宙空間背景當中，存在着無數個光點。

『以你們的格鬥技爲例好了……你們在毆打敵人之際，基本上並不會考慮到要保護自己的拳頭，對吧?』

四季則站在他身旁。

昨晚的金屬球……

「喂，快住手！快點停下來啊！」

「哇！這是怎麼回事啊?四季！」

『是的，我們沒能取勝，因爲敵人擁有壓倒性的戰力……』

「哇……哇！」

「機械奈克斯?什麼東西啊?」

是戰艦。

「什……什麼?」

『看！』

沒有任何回應。

他以幾近呻吟的聲音，說出了這句話。

他十分絕望。

在這個裂縫的另一端……沒有任何事物的存在。

是的，只剩下虛無。

當人說出『什麼都沒有』這句話之時，至少還『存在』着『什麼都沒有』這樣一個事實。可是現在在隼人眼前張開巨口的世界當中，卻連『什麼都沒有』這個事實也都『感受不到』。

一股逆流。

時間……

空間……

一切的一切都正在逆流着。

無聲的轟隆聲響，正充斥在無限之中。

不動的鳴動，也充滿在虛無之間。

明明已獲得填滿，但此處依然『什麼都沒有』。

理解。

隼人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

『由此而來。』

四季說：

『我由此而來。』

「嗚哇！」

自己的聲音、有東西摔在地板上所發出的聲音，以及一股衝擊。

這三樣東西將隼人拉回了現實世界。

在屏幕當中的光點也同時伸出了一條細長的鎖鏈圖案，這個鮮紅的鎖鏈圖案，又跟屏幕中央的人型圖樣重迭在一起。

沒人的地方……

『不可能。』

她因爲發燒，而躺在只隔着一道牆的隔壁房間裏面休息。

隼人邊跑邊罵。

『加快腳步，敵人開始加速了，』

『依據目前情形，只能設法應對，請按照屏幕指示引誘敵人。』

『敵人已進入攻擊模式，請採取緊急迴避動作。』

在浮現於腦中的屏幕裏，光點保持着一定距離緊跟在後。共計有三個光點，呈箭頭狀排列直指中央的人型圖樣而來。

別鬧了好不好！

「引誘……?要引誘到哪去?」

不過，讓隼人驚叫失聲的，並非這次攻擊。

『兩點鐘方向，仰角四十七度，距離一三○八公尺遠。』

隼人的腦中瞬間浮現出影像，就跟昨天晚上他所看到的一模一樣。

而是他剛剛突然往後一跳，居然跳了很遠的一段距離。

他回頭一看，卻什麼都沒看見，只有他剛剛經過的斜坡，以及周遭的樹林映入眼簾當中。

他穿越住宅之間的道路，衝向了外環道。

四季答非所問地對他說出這句話。

「好痛啊……」

「好痛!」

這是雷達，原來這也是四季所啓動的功能。

話剛說完，隼人拔腿便跑。

「這可怎麼辦?」

「可惡！」

『撞擊現場嗎……?』

但是，一陣像是馬達轉動的『嗡嗡』聲卻清楚傳人耳中。

『快點移動到人煙稀少的地方』

「這與我無關！麻煩妳快點滾好不好！」

「可惡！要打你們自己去打就好，不要把我扯下水啦！」

此地似乎存在着一股奇特的力量，足以影響到他的行動。

光點的位置乃是在窗外。

光點逐漸接近屏幕的中心點。

總算是跌了下來。

「這我知道，妳是幽靈嘛！已經死了，對不對?」

搭電梯來到一樓，走出公寓後，隼人抬頭仰望天空。

「糟了！」

他快步沿着坡度平緩的柏油路斜坡往下跑。

隼人走出房間，急忙穿上運動鞋，便飛也似地衝出玄關。

隼人不知四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不過他直覺理解到她這話一定是在指某個地方。

『不可能。』

『瞭解，此處沒問題。』

他幾乎是從整整四公尺高的地方跌至地面，不過他水平跳躍的距離，卻超過一倍以上。

他瞬間往後跳開。

從昨晚事發至今，都尚未經過整整一天，隼人就再次回到此地。

「開啥玩笑啊！」

「好啦，這裏沒有半個人，接下來該怎麼辦?」

「幹嘛突然要我這樣做啊?」

『快點移動。』

這一下撞得他腰際感到相當疼痛，但也沒有誇張到令他站不起來的程度。

「敵人在哪?」

「喂，給我等一下！」

「我已經跑很快了啦！」

「什麼?」

『沒有其它方法了。』

他就像是在跑障礙賽時，跨越欄架一樣跳過路邊的護欄。

隼人還在喃喃自語之際……

『敵人尚未察覺到我方的存在，請避免採取任何不必要的行動，並儘快且迅速離開人口密集的空間。』

「妳要我跟它們戰鬥?」

這讓隼人聯想到氣象預報節目所顯示出來的颱風情報畫面。地圖上畫有代表着颱風的圓形圖案，而從餅圖案上延伸出來的線條，則是颱風可能行經的路線。

「什麼?」

一股奇特的感覺湧上心頭。

「我想不到其它地方了嘛，」

「喂！」

『隨你高興，只要是人煙稀少的地方就好。』

『由於情報量不足，我無法做出正確判斷，總之……儘量引誘敵人前往沒人的地方。』

不過，這跟昨晚的圖像有一個不同的地方，圖像中央的人形身影變得比昨晚還小……不對，應該說是周邊的圓圈涵蓋的範圍變大了。

這裏……正是一切事情的開端。他在此地喪失記憶，又無緣無故回到此地。昨晚，他還在下面的山谷遭到來路不明的金屬球襲擊。

隼人跌坐在地板上，他的背部靠着牀邊，而摔在地板上的東西，則是書桌前面的椅子。

遭到了制止。

『移轉至戰鬥模式，敵人快速接近中，立刻與敵軍交戰。』

結果……他再次來到這裏。

此時隼人總算發現，他還來不及說要協助她，就已徹底被牽扯進來了。

他覺得自己的身子相當輕盈，連他自己都不敢置信。

『我已經無法離開你了。』

『住手。』

「開啥玩笑啊！昨晚是迫於莫可奈何，但現在就不一樣了！妳自己想辦法搞定它們吧！」

這是……編隊?

嗡嗡聲瞬間變大。

『敵人已經接近了。』

「哪來的不可能，這裏又沒人會看到，妳只管動手無妨啊！」

他一口氣衝下這道沙土斜坡，抵達了谷底的樹叢當中，三個光點所排列出來的三角形，也急速朝着屏幕中央的人型圖樣接近。

『你的想法是錯誤的，我並沒有實體。』

此話一出，隼人腦中馬上浮現出香奈美的身影。

「我該往哪去比較好?」

而且不只一個。

雞皮疙瘩悚然冒出。

有光點浮現在人型圖樣的後面。

在通往山谷的斜坡上，還留有些許鞋印，分別是昨晚隼人下山谷探查，以及隨後跟上的香奈美所留下的鞋印，旁邊還有兩人一同爬上斜坡時所留的鞋印。

『現在無暇對你說明，敵人已經發現我們了。』

那個地點隨即出現在眼前。

屏幕上的光點越來越近，此時已來到隼人剛剛經過的斜坡上方。

『錯，我還活着，只不過你所看見的我，並非實際的我。』

「妳這是開玩笑的吧?」

「喝！」

在藍天之中，只有白雲緩緩飄動。除此之外，隼人並未發現任何異物。

「爲什麼！」

「我看不到啊?」

他覺得整個人好像在空中飛翔一樣，眼前的景色都以極驚人的速度從他的斜前方飛過。

『瞭解，移轉至戰鬥模式。』

伴隨着耳熟的『啪咻』聲，他剛剛所站的地點剎時被挖出一個洞來，其破壞力遠比昨晚那玩意兒還要來的強大。

『請馬上移動，敵人即將測知我們的位置。』

隼人正打算起身看看窗外的情形，但……

「剛剛那到底是……」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啦！」

他的背部撞到樹幹。

然後……

「……咦?」

隼人一抬頭，隨即不自覺地叫出聲來。

有三個奇怪的物體，飄浮在他的眼前。

是敵人。

「這……騙人的吧?」

跟剛剛遭到敵人追擊一事比起來，眼前這出人意料的光景更使隼人目瞪口呆。

他看見了由鐵屑彙集而成的機器人。

外表十分矮胖，沒有四肢及頭部的機器人。

表面覆蓋着以公釐爲單位的無數配電盤，還有極細的管線來回穿梭於表面，配電盤與管線的縫隙之間又有會讓人聯想到金屬吸管的管子突出，全身上下有小燈泡不停閃爍着。

是戰艦。

跟剛剛四季讓他看到的機械奈克斯戰艦一模一樣！

但是……它的尺寸……究竟是怎麼回事?

頂多只有五十公分而已。

「這是怎麼一回事?」

隼人背靠着粗大的樺樹，也就是他剛剛往後跳開時，用力撞上的那棵樹，奇異的機械則分立於隼人的左右及前方，徹底將他包圍起來。

它們都飄浮在約一公尺的空間，併發出奇怪的嗡嗡聲。

聲音越來越大。

『無法迴避，請展開攻擊。』

「可惡！妳要我怎麼攻擊啊!」

這並非出於他的自主意識，而是身體下意識地做出這個動作。

「那就快點給我說清楚!」

那具屍體。

「什麼機能啊?」

「它們怎麼那麼小隻?」

那具被燒焦、側腹徹底粉碎、頭部被剖成兩半……簡直慘不忍睹的屍體。

機械奈克斯並非派遣戰士操縱戰艦與敵人一戰，對它們西言，戰艦隻是如同用來痛扁敵人一頓的拳頭罷了。

『那是機械奈克斯艦隊的克帝卡級宇宙戰艦。』

『機械奈克斯的大小，就跟你們口中所說的微生物沒什麼兩樣。』

由上而下俯看着它。

四季回答了他的問題。

「啊……呃……」

隼人佇立在屍體前面……

這……就是隼人的攻擊所造成的痕跡。

不會吧?

突然，一股反胃的感覺湧上，讓他吐了出來。

似乎覺得頗爲困擾的千波臉上露出了苦笑。

3

「妳說什麼……?」

不是四季……?

好吧……四季點了點頭。

『它們乃是以珪素爲主體的珪硅生命體。當多數個體連接在一起，便能形成思考迴路。它們會利用它們所侵略的星球固有資源進行繁衍、擴大其網絡，最後讓整顆星球產生質變，化爲一個巨大的生命體……也就是機械奈克斯。』

隼人發出如同發狂野獸般的怒吼。

似乎有什麼東西，將隼人與四季串連在一起。

「滾……馬上離開我的視線!」

無數管子對準了隼人，這些管子的內側漸漸發出強烈光芒。

難道說……

探頭出來的乃是長嶺千波，她招手叫他。

這……便是敵人的盧山真面目。

伴隨着刺眼的閃光……

「那它幹嘛襲擊我?難道是因爲我跟妳扯上關係所致?」

隼人一走近……

剛剛四季所說的話，原來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只剩下三個大小約爲一人合抱的金屬塊殘渣，呈等距離狀態落在扇形焦痕當中。

在身影消失之前，四季以哀傷的眼神注視着隼人。

難不成。

簡言之，他眼前大約半徑三公尺的範圍，都變成了上述模樣。

而是戰艦?

四季站在屍體的另一邊，雙手交錯置於背後的她，跟隼人一樣目不轉睛地直視着屍體。

隼人他——

「我等了你好久呢！」

隼人打碎化爲玻璃狀又凝固的地面，挖出了一個洞。

沙土及草皮雖然鬆軟易滑，不過隼人卻馬不停蹄地登上斜坡。

隼人的怒吼聲，被周遭的林木給吸收進去。

『因爲……我的戰艦撞上了你。』

『隼人！你的身體機能啊！』

『讓我來處理，將所有機能的控制權轉移到我這邊吧！』

相對的，隼人則覺得所有感情好像都從他身上跑光了一樣。

『敵艦。』

『由於戰艦機能嚴重受損，無法改變行進方向……因此亞馬德便猛然撞上你。』

當回過神之時，隼人發現自己已經處於拔腿狂奔的狀態。

他打開小凹室外面的小門，正打算開啓房門之際。

他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聽不見四季的聲音，她……也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三架機械所發出的聲音，此時已轉變爲尖銳的噪音。

隼人坐在樹下，小聲嘟嚷着。

「這是……」

……我會親手宰了妳……這句話說到嘴邊，隼人又將它吞下肚去。

他有這樣的感覺。

那玩意兒……還躺在凹洞的正中央。

『亞馬德超越時空限制，跳躍至這個星球，當戰艦逐漸在這個空問產生收斂成形之際，你剛好出現在戰艦的行進方向上』

難不成，

這具屍體是……

『這個答案很接近，但並不正確。』

下一瞬間，隼人的雙手往前伸直。

不會吧?

『冷靜下來，採取迎戰態勢。』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難道說！

他穿越林木之間的空隙，來到山谷的另一邊……並快速衝上對面小山丘的斜坡，昨晚，他就是靠着手電筒燈光，走在這條路線上。

「滾……」

「妳的……戰艦……?」

那是因爲……四季說：

隼人的雙手……擊毀了『敵艦』。

『是的……』

一股討厭的感覺自脊髓蔓延而上。

「給我好好解釋一下！」

四季放聲大叫，應該說這算是隼人第一次聽見她大喊。

這是隼人……

鉢狀凹洞出現在他的眼前。

粟生島隼人的屍體，

他眼前的地面，留有一個扇形的燒焦痕跡，沙土被熔解成玻璃狀，草木也被燒成焦炭，只剩下烏黑的樹根。

只知道當爆炸聲與閃光消失之際，那三架奇形怪狀的機械也已遭到消滅。

「下次要是再讓我看見妳……」

這一切他根本就不想知道的事態。

『第一、第二、第四主炮！同時發射！』（flywind：==b人間自走陽電子炮）

隼人究竟察覺到什麼……她清楚得很。

機械奈克斯是沒有個體概念的羣體生物，換言之，這些等同於微生物的宇宙生物會羣聚在一起，構成一個具有智能的個體。

難不成。

『這是你的遺體。』

隼人咬牙切齒地說。

讓他們得以互相溝通。

不會吧！？

「剛剛那究竟是什麼玩意兒……?」

這是因爲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碰到這些實在過於奇怪的事情，導致他感受喜怒哀樂的機能幾近停止。

她出現在隼人眼前，修長的雙腿微張，跨立在『敵艦』的其中一個殘骸之上。

4

背後傳來『咔喳』一聲，九○二號室的門打開來。

難道說……

將屍體埋了進去。

跟剛剛在房間裏見到的她比起來，現在的她似乎變得比較有人味了，她雙臂交抱在雙峯之下，美麗的臉上還露出了些微苦笑的神情。

爆炸聲轟然響起。

「我聽不懂啦，」

他突然理解了一切事態。

「隼人……」

他仔細一看，千波的裝扮跟剛剛截然不同。她換了一套外出用的連身洋裝，臉上也略施脂粉。

「阿姨有件事想拜託你一下。」

她之所以放低聲量，大概是因爲香奈美還在睡的關係，這導致千波將臉貼近他，她身上所噴的甘甜香水氣味也十分鮮明地觸動了他的嗅覺神經。

「能不能麻煩你幫我看家，大概兩小時就好。」

「看家嗎……?」

隼人突然覺得很可笑。

剛剛他才親眼見識到宇宙戰爭的經過、跟地球外生物進行對話，還遭到機械怪物的襲擊。不僅如此，最後他居然也被迫得知事實真相。

而且是一個足以將他以往的人生、今後的人生全盤顛覆掉的真相。

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他現在竟然在跟隔壁家阿姨談幫忙看家的事?

隼人開始覺得……這樣平凡無奇的日常生活，或許纔是真正瘋狂的一環吧！

「剛剛拓郎叔叔打電話回家，說他出門去開會，卻忘了帶數據過去，所以要阿姨將數據送過去給他，可是……我又不能丟着香奈美自己在家……」

所以她決定先做好出門的準備，然後等隼人回來。

「對不起……虧我剛剛還把話說那麼滿，但我卻忘了帶手機出門……」

隼人回答。

連隼人自己都感到驚訝，他居然還能跟平常一樣，以同樣的態度說出同樣的對話。

「沒關係啦．那能不能拜託你呢?」

可以啊！他一回答，幹波馬上牽起他的雙手。

「真是太謝謝你了！我就知道隼人你一定會答應！」

她像個小孩子一樣笑得很開心，而且緊握着隼人的雙手，上下不停擺動。

「那就麻煩你看家了。」

香奈美窸窸窣窣地縮進被窩裏，冰枕頓時發出了帶有點溼氣的『咕嚕』聲。

感到有點寂寞的香奈美，轉移了視線焦點，隼人卻馬上開口補充：

「你爲什麼自己一個人跑去那個地方呢?」

「對不起……」

香奈美開口講話時，連呼出來的氣都有點燙人。

隼人不經意地陷入思考當中。

這個嘛……

感到安心的香奈美，臉上露出了微笑。

「原來如此……」

這我也知道。

「抱歉，我也不曉得。」

「那個……你真的都沒事嗎?」

「妳說的對。」

仔細一看，還有一個連牌子都還沒拆掉，全新『假面戰士炎輝』娃娃混於其中。

他馬上理解到她想問什麼。

「怎麼啦?」

香奈美眼神十分認真地點了點頭。

進入玄關，便能看見走廊。在走廊左邊有兩道門、右邊則有三道門，而右邊的最後一間房間就是香奈美的寢室。

從昨晚開始，他就不停地編織謊言，對隼人而言，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做。

「妳放心，一切都結束了。」

就好像是要保護牀上這名愛哭的小女孩一樣……

「真的?」

「那……如果你挑的時間不是三更半夜的話，你就會叫我嗎?」

「什麼事?」

「當然啊！」

「嗯……呃……那個啊……」

說不定她還在睡覺，隼人輕輕打開房門。

香奈美躺在牀上，筆直仰視着隼人的雙眼似乎泛着些許淚光，這大概也是發燒所造成的吧！

「我問你喔……」

香奈美注視着他。

「嗯。」

「這樣啊……」

這是謊話。

「對啊……」

說是這樣說，但她臉上的笑容卻不如往常一樣開朗，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只是勉強自己微笑罷了，連他所握着的柔軟小手，也在他掌中散發着熱量。

「那個……」

隼人他握着少女的那隻手，手背上完全不見任何的傷痕。昨晚才受到足堪出血的燙傷，如今卻未留下半點痕跡，當他察覺此事之時，原本感到十分驚訝，但現在……他已經知道理由何在了。

「今天早上沒能叫你起牀。」

「對嘛，所以如果換成白天的話，我就不會瞞着妳自己跑掉。」

「嗯，是會摔進山谷沒錯……」

「算是吧！」

他說謊欺騙了香奈美。

拿着冰枕，正要離開房間的隼人，被香奈美給叫住。

但話又說回來，他其實也會突然覺得她看起來十分可愛。

「至少我不會瞞着妳，自己跑出去。雖然我還是會去，不過我應該也會對妳說一聲，並要妳等我回來吧！」

露出陷入短暫思考的樣子之後，香奈美開口對他說：

香奈美房間裏的窗簾跟隼人房間所用的是同一款，由於窗簾拉了起來，所以房間裏顯得有點暗，牀鋪則擺在房間的右側牆角……與隼人房間牀鋪的位置算是並排在一起，只是中間隔了一道牆。

走進到九○二號室後，隼人邊注意不要發出任何聲音，邊脫掉腳上的運動鞋。

他從冰箱的冷凍庫裏拿出新的冰枕，並將已退冰的冰枕放進去，當他回到香奈美的房間之時，她已經很安穩地進入了夢鄉。

「你會一直墮落下去，不可以墮落下去喔！」

沒錯。

若她知道我已經解開所有謎底的話，她會說些什麼呢?

「真的嗎?」

「然後啊……例如因爲不小心輾到飲料空罐，害你連人帶車摔倒的話，那你很可能會被護欄絆到腳，導致整個人就此摔進山谷去……」

在隼人至今共十七年的人生當中，有十六年的時間都跟香奈美處在一塊。小時候他們的家就相距不遠，即便搬到隔壁鎮去，他們依舊會每天往對方的家裏跑，也時常一起睡覺、一起洗澡。

隼人邊苦笑邊嘆了口氣。

「好像是吧……」

同時，我也獲知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冰枕都退冰啦……我幫妳換個新的好了。」

有好幾只怪獸娃娃夾雜在老舊的熊娃娃及兔子娃娃之間，這實在很像是香奈美的風格。而且這些怪獸娃娃的外型並非粗製濫造，它們都各自擁有其特徵，看樣子它們不單只是科幻角色，而是實際上曾在某些怪獸節目當中出現過的角色。

不過，他並不打算將理由說給香奈美聽。

「之所以沒打電話給我，也是因爲當時是三更半夜嗎?」

「這樣算徹底解決嘍?」

「不行，這樣你會一直墮落下去。」

「可是……」

「隼人哥哥?」

「隼人哥哥……」

話剛說完，千波便抱着一個大號信封飛奔而出，房門緩緩自行關上，最後發出了『咔喳』聲響。

「妳感冒啦?」

「嗯，我稍微想了一下，當時，我一聽到自行車摔倒的聲音，馬上回頭觀看，結果就沒看見隼人哥哥的身影了。」

當然，也不會透露給任何人知道。

「我若三更半夜帶妳出門，回來八成會被拓郎叔叔痛罵一頓，所以……」

「嗯，香奈美……我若對妳說『等我回來』，妳是不是就會乖乖等我回來?」

「是因爲我不相信你說的話，你才決定這樣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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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這是香奈美自己想出來的合理解釋。

香奈美用另外一隻沒有被隼人牽住的手，將棉被拉了上來，連鼻子都給蓋住，剩下外露的一雙大眼睛，則浮現出笑意。

「嗯，算徹底解決了。」

枕頭附近還擺滿了布娃娃。

香奈美的視線夾帶着一絲不安，隼人則以笑容回應。

特別是像現在這種狀況。

「嗯，或許真是如此。」

雖然房間裏有點暗，不過還是看得出她滿臉通紅的模樣，在頭與枕頭之間，還夾着一個用毛巾包起來的長方形物體，八成是冰枕吧！

「沒關係啦，難得放假，麻煩讓我安穩地睡到中午好不好?」

「咦?妳醒着啊?」

隼人緩緩搖頭否定。

一個小小的聲音傳入耳中。

所以，隼人幾乎從來沒把香奈美當成是異性看待，不但不曾對她萌生過戀愛感，就算像現在一樣在她的房間裏面與她獨處，而且還握着她的手，隼人依舊不會產生小鹿亂撞的反應。

「不是……」

包括他的身體狀況比往常都還要好，他能做出令人無法置信的跳躍，以及昨晚在經歷過那麼多怪事之後，卻依舊能夠睡得很安穩……現在回想起來，這些現象都很理所當然。

「然後撞到頭，整個人就昏過去了……是不是這樣呢?」

「對，應該就是這樣沒錯。」

這些布娃娃全都面對着香奈美。

他與香奈美已經相處在一起很長一段日子。

「我會一直墮落下去嗎?」

她指的是昨晚發生的事。

香奈美面露無力的微笑，她的前發不小心蓋住了眼睛，隼人輕輕用手指將她的頭髮撥開。

「嗯。」

「你之前說你失去記憶……我在想或許沒什麼大不了啦……」

「什麼?」

當他手指觸碰到她的額頭之時，才驚覺原來她的體溫這麼高。

臉上露出有點害羞笑容的香奈美，從棉被裏伸出她的小手，隼人握住她的手，順勢坐在牀邊。

「真是夠了……」

「真是太好了。」

隼人點了點頭。

爲了不吵醒她，隼人小心翼翼地幫她更換了冰枕。當他伸手扶起她的頭，看見少女那泛紅的臉頰上浮現出笑容，似乎是在對他說：謝謝你，我感覺好多了。

大約過了兩小時後，千波很準時地回到家中。

在這段時間內，隼人只是一直守候着香奈美的甜美睡相。

5

回到九○三號室之後，隼人直接走回自己的寢室，仰躺在牀上。

現在才只是下午三點左右，從窗簾收在兩側的窗戶向外望去，藍天頓時映入眼簾。

然而，他卻覺得現在已是三更半夜。

他好像走進了一個永遠不會天亮的黑夜之中。

這個房間、這張牀都跟往常一樣，毫無任何改變。

但是現在，躺在牀上的這個人，卻再也不是以往的自己。

當天，他以『粟生島隼人』的身分所看見的人生最後一幕，乃是騎着登山自行車的香奈美。

這至少讓他覺得比較好受一點，因爲他還能在死前的最後一刻，看見香奈美的身影。

他將手伸到自己的眼前。

他看着手掌、看着手背、又看着從短袖上衣延伸而出的手臂。

他俯看着自己的身體，這具軀體看起來就跟過去沒什麼兩樣，讓他實在很難相信這具身體與過去自己的身體，乃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他起身坐在牀緣，長嘆了一口氣，這口氣卻夾帶着連他也感到十分喫驚的熱能。

「四季……」

他開口呼喚。

『什麼事?』

女性的聲音做出響應，她好像打從一開始就在這個房間裏面一樣，站立在坐於牀緣的隼人面前。

「爲什麼?」

『當異文明的智能生命體遭逢生死關頭之際，我們實在無法坐視不管，若此一危機還是由我們所造成的話，那就更責無旁貸了。』

擁抱着他。

她的眼神……充滿着令他無法置信的悲傷。

『最後一幕』再度浮現於眼前。

他放聲大哭。

拜託你們把我改造成非人類的生物。

「爲什麼不乾脆丟下我不管，讓我一死百了呢?」

她瞇着雙眼，浮現於嘴脣上的笑容……居然充滿了……慈愛。

「我想要的……並不是這樣的結果啊……」

此時，隼人總算察覺到……原來是自己正在哭泣。

「誰想要死啊！」

她微笑着。

「誰想要……」

『你……想求得一死嗎?』

只是……房間裏就只有他孤單一人。

『抱歉。』

隼人緩緩抬起頭來。

「我啊……我……」

當天他本來就該承受的命運……

她輕輕撫摸了他的頭。

「難道是我親口拜託你們的嗎?」

她靠近他。

死亡。

他的視線與注視着他的四季對上。

哪來的倫理觀念啊！

隼人此話，是指着他自己而說。

「是我拜託你們的嗎?」

是香奈美。

眼淚不停奪眶而出，沿着臉頰往下滾落。

他咬緊牙關，雙手握拳置於膝蓋上，哭了出來。

拜託你們救我一命。

他哭了。

此時，四季的手有了動作。

『我們的倫理觀念。』

他眼前的景色忽然扭曲變型。

在四季的擁抱下……

當時她從自行車坐墊上起身，一口氣猛踩踏板，側臉還清楚露出得意的笑容。

而隼人……已經到達極限。

她摘下白色軍帽，原本以爲很短的頭髮，瞬間擴散開來，落於白色制服的肩膀部位。

「是誰教你們不要坐視不管?」

四季的身影，以及她身後的書櫃全都產生扭曲，從窗外透射進來的陽光也顯得份外刺眼……

不過……

『若這是你的願望，我們將馬上幫你實現。』

『由於你的本能希望能夠保住一命，因此我們才展開救援行動，可是現階段來說，你的智能凌駕在你的本能之上，於此狀況下，假設你的智能渴望一死，那我們也有義務得回應你的要求。』

他再也說不出話來。

胸口有一團熱熱的東西，逐漸膨脹擴大。

她的手……是如此慈祥、如此柔軟。

換言之，你們會願意取我性命就是了。

『當時，我們實在想不出其它還有可能保住你一命的方法……』

『我不懂你的問題。』

應該沒有實體的四季，用她的雙手抱着隼人的頭；理當不存在於現實世界的四季，以她的胸口抵住隼人那被淚水沾溼的臉頰。

隼人好像是要抒發出一切悲傷、不滿似地……放聲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