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習

梅雨季節過後，夏季的天空晴朗無雲。

訓訓和爸爸開著Volvo 240前往公園。沿著國道十六號往中區方向走，有一座名叫根岸森林公園的大型公園。爸爸把車停在停車場，從行李架拿下嶄新的兒童用附輔助輪腳踏車。訓訓立刻戴上安全帽，跨坐在腳踏車上，使勁踩著踏板，輕快地行駛在停車場的柏油路上。輔助輪發出「嘎嘎」的嘈雜聲音。

「真是好方法。竟然能想到寫信放在媽媽的鞋子裏。你從哪裏學來的？」

爸爸走在興高采烈騎腳踏車的訓訓旁邊，羨慕地仰望天空說：

「爸爸也來試試看好了……」

「啊～」

揹帶中的未來發出呼喚聲。她已經超過七個月大了。

「好好好，未來。」

爸爸低下頭，用帽緣遮住臉，努力扮鬼臉。

「看不到看不到～～啪！」

未來沒有笑，只是呆呆看著他。

媽媽曾經高興地說，未來在三個月大之後變得很愛笑，然而未來還沒有對爸爸展露最燦爛的笑容。明明是待在家裏的自己花更多時間照顧她，但未來即使對他笑，也只是稍微笑一下，當媽媽回來時卻滿臉笑容。爲什麼？果然還是不敵母乳的力量嗎？沒有母乳這項武器的自己，只能繼續努力嗎？

爸爸再度低頭，儘可能做出可笑的臉孔。

「唔～～啪！」

未來沒有笑，只是詫異地看著爸爸。

爸爸調查並研究過扮鬼臉的有效方法：一，先藉由視線接觸，讓對方認知到自己正常狀態的臉孔；二，遮住臉的時間不宜太長或太短，應該適中；三，儘可能扭曲臉孔，和正常臉孔的差異越大，小寶寶就會笑得越開心……

爸爸第三次低頭，卯足渾身力量，伸出下巴翻白眼。

「唔～～啪！」

未來沒有笑，只是興致盎然地看著他。

爸爸失望地垂下肩膀，無力地喃喃自語：

騎腳踏車的男生們一一停在他們面前。這些活潑的孩子剛剛還在遠處玩耍，近看才發現他們比原先想像的稍微年長。

「往前試試看。」另一個男生則示範抬起雙腳前進。「往前衝之後抬起腳。」

「呃～」

滿身泥巴的訓訓終於忍不住抱住爸爸。

「啊！」

「沒問題的。」女士溫柔地對未來微笑。

訓訓必須獨自抬起倒在地上的腳踏車。之前都是爸爸幫他抬起來，等到他自己抬起來時，才發現腳踏車很重，讓他立刻感到挫折。

「啊，真抱歉。」

「我會扶著你。」

訓訓第三次依照爸爸的指示，自認已經很使勁在踩踏板。

爸爸抓起訓訓的腳，放在踏板上。

「啊！」

「爸爸～……」

「……」

「爸爸……」

「……訓訓。」

「……真的是認真的？」

「嗯？」

「嗯。」

「唔唔……」

「好痛～」

其中一個男生說：「你要先踢地面。」他做出雙腳走路的動作。

「嗯。」

這時，訓訓跨坐在附輔助輪的腳踏車上，完全沒前進。

同樣滿身泥巴的爸爸摸著訓訓的背安慰他，但訓訓仍繼續哭。

「把腳放在踏板上，用力踩就會前進……」

他們七嘴八舌地指導完，對訓訓說：

「爸爸……」

爸爸支撐著訓訓的背部說：

「……」

「腳踏車好可怕～」

訓訓立刻跌倒了。

幾個和他年齡相仿的小孩活力十足地騎著腳踏車。

「很簡單喔。」

爸爸請坐在長椅上的女士暫時幫忙照看未來，女士很爽快地答應。

「教我。」

訓訓依照爸爸說的踩踏板，腳踏車便猛然前進，讓他幾乎抓不住把手。於此同時，前輪不斷搖晃，無法保持平衡。

「好可怕。」

「你在練習嗎？」

爸爸站起來驚愕地問。

「那就出發吧！」

他的聲音很小，不可能被聽到。他以求助的聲音說：

他的腳踏車後輪上，有輔助輪。

爸爸再度支撐訓訓的背部，一起奔跑。

「現在？」

「什麼？你真的要拿掉輔助輪？」

跨坐上去時，他的腳一直卡到座椅。因爲腳太短了。

根岸森林公園過去是日本首度舉辦西式賽馬的根岸賽馬場，二戰結束後由美軍接管，解除接管後則由市政府整頓爲公園。公園裏保留昔日風貌的只有一九二九年建造，稱之爲「一等馬見所」的七層樓高觀衆席。但此處現在覆蓋著茂密的常春藤，幾乎化爲廢墟。

然而訓訓幾乎完全依賴支撐，沒有自己踩動踏板。前輪立刻開始搖晃，接著腳踏車倒下來。爸爸也被牽連，頭摔在地上，不過他立刻站起來擔心地問：

「痛不痛？」

他總算踩下踏板，像剛學走路的小孩子般前進。

爸爸似乎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呼喚：

這時，聽見未來「嗚哇啊啊」的哭聲。爸爸往那邊望了一眼，想了想，然後看著訓訓說：

「……」

爸爸從嬰兒車抱起未來，口中說著「乖、乖」。女士眯起眼睛看著未來說「真可愛」。

終於坐上去了，雙腳微妙地踮著。接下來要怎麼讓腳踏車前進？嗯～不知道。腳呢？要怎麼辦？嗯～不知道。

吆喝聲和踩踏板的時機沒有配合好，兩人糾纏在一起跌倒了。訓訓哭出來，說著：「不想騎了，好可怕。」但爸爸笑咪咪地說：「再來一次，更使勁地踩踏板就行了，來吧。」

訓訓不安地呢喃：

「要不要教你？」

「要不要讓哥哥們教你？」

「唔……唔……唔……唔……」

草地上有許多小孩子在玩球或跳繩，發出快樂的嬉笑聲。老年人牽著狗悠閒地散步，穿著運動服的中年外國婦女在長椅上翻閱雜誌。爸爸在隔壁的長椅解開未來的嬰兒揹帶，改讓她坐進嬰兒車。

他們以孩童特有的親切態度紛紛開口。訓訓不知該如何回應，面對他們的提議感到困惑而無法回答。

這些小孩騎的腳踏車後輪上沒有輔助輪。

然後，他們就輕鬆地騎著腳踏車離去。訓訓跨上勉強抬起來的腳踏車，在困惑中孤伶伶地留下來。男孩們說得輕鬆，他卻無法前進，只能不知所措地望向長椅。

訓訓突然回頭看自己跨坐的腳踏車。

爸爸仰天嘆息的時候，聽到「鈴鈴」的腳踏車鈴聲。

訓訓抱怨。爸爸笑咪咪地說：「再來一次吧。」

然而前輪不論如何都會搖晃，最後便倒下來。訓訓用眼神表達「不行了」，但爸爸只是朝著他擺出笑臉。

訓訓讓爸爸扶著腳踏車後方，雙手握住把手抬起腳。然而──

然而，訓訓的腳畏縮地無法動彈。

看自己左右兩邊。

「啊！」

「……根本就不肯笑嘛。」

「嗯。」

「唉。」

前輪第四度搖晃。

現在如果想學會騎腳踏車，就得承受某種程度的煎熬。爸爸鼓勵訓訓說，他小時候也學得很辛苦，最後還是努力學會騎腳踏車了。

「喔，前進了，很好很好。」

「啊啊！」

訓訓轉身，以嚴肅的眼神深深點頭。

「……」

「右左、右左。」

「嗯。」

訓訓一動也不動，只是望著那些騎車的小孩。

訓訓想要攔住爸爸，但爸爸頭也不回地走了。爸爸小跑步趕回去，那名女士以無助的表情迎向他說：

「好可怕～」

「她突然哭出來了。」

「你要練到可以騎？」

爸爸前往停車場，拿著車上的工具箱回來。他用活動扳手轉動六角螺絲，便輕易地拆下輔助輪。

輔助輪。

如果從小就玩滑步車，改騎腳踏車時似乎能很快學會。爸爸也聽過這種說法，所以曾建議訓訓玩滑步車，但訓訓對滑步車沒什麼興趣，一直在騎三輪車。

車有輔助輪。

「別哭別哭。」

爸爸說，想學會騎車就得練習。

「右左。」

訓訓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爸爸。讓不認識的小孩教導令他不安，而且他更想和爸爸一起練習。他想這麼說，但是在說出口前，又聽到更激烈的哭聲。爸爸像是被哭聲牽引般站起來。

爸爸一再低頭道歉。

訓訓再次望向前方的小孩。

腳踏車轉眼間就倒下。

「你第一次騎腳踏車嗎？」

他們騎的車沒輔助輪。

未來從嬰兒車朝廣場中央的訓訓及爸爸發出「啊～」的聲音。

「那我們去前面等你。」

在「一等馬見所」旁邊，有一座小小的圓形廣場。爸爸和訓訓是爲了在這裏騎腳踏車而來的。訓訓之前只騎過三輪車，爲了習慣腳踏車，必須找一處平坦寬闊的場地練習。爸爸在網路上搜尋可以練習的地方，結果找到這裏。

但是爸爸正在和那名女士交談，沒有發覺。

訓訓一直看著爸爸的方向。

「爸爸……」

那些男生回來看他的情況。

「咦？怎麼了？」

「發生什麼事？」

他們看到訓訓眼中湧出大顆淚珠，不禁面面相覷。

「好像在哭耶？」

「什麼？不會吧？」

「爲什麼？」

孩子們用高亢的聲音詢問。

訓訓一直盯著爸爸，大顆淚水不斷沿著臉頰掉落到草地上。在一羣小孩環繞中，他感到非常孤獨，最後忍不住大聲吼叫：

「爸爸～～～～！」

「嗚哇啊啊啊啊！」

回家後，訓訓仍舊揮舞著雙手哭鬧。他連安全帽都沒有脫下，臉上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發出刺耳的叫聲不停捶打爸爸。

「討厭！訓訓不喜歡爸爸！」

「哇，好痛……」

爸爸被打也只能乖乖承受。媽媽正在給未來看舊相簿，偶爾會以困窘的表情抬頭看父子兩人的狀況。爸爸顯得更加爲難，對遲遲無法停止哭泣的訓訓說：

「對不起。下次再去騎吧？」

「不騎腳踏車了！」

爸爸嘆氣望向媽媽。

未來把手放在相簿上，像是在指什麼。

「啊。」

「嗯？」

訓訓甩開爸爸，走出兒童房。

媽媽探頭去看。未來好像在問「這是誰」。她現在可以很自然地坐起來。

「啊唔～」

相簿中有去年過世的曾外公照片。媽媽懷念地看著曾外公溫和的笑臉。這是大約十年前的照片，他當時八十歲出頭，跨坐在大型機車上，拍照地點是以前朋友的公司。媽媽記得曾外公有些靦腆地說，那是受到開發團隊邀請，不得已才合照的……

媽媽像在回答他，也嘆了一口氣：

「……唉。」

「凡事都沒有！討厭！」

「……唉。」

「這是曾外公。」

「怎麼這樣？凡事都有第一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