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

「哼哼哼～哼哼哼～」

訓訓打開通往中庭的門，穿上運動鞋，關上玻璃門。哈，清爽多了。他哼著歌擺動上半身，走下通往中庭的階梯。

呱、呱呱。

這時他聽見很粗野的叫聲。

接著，悶熱的空氣突然迅速灌進來。身體周遭的溼度急速上升，肌膚上都是黏膩的汗水。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訓訓回頭，看到原本只有一棵黑櫟樹的小小中庭變成完全陌生的景象。

周遭不知何時長滿熱帶植物。

「……咦？」

仙丹花、姑婆芋、觀音座蓮、濱玉蕊、粗肋草、短穗魚尾葵……訓訓心想，簡直就像叢林。圓葉刺軸櫚、林投樹、海檬果、垂榕……各種植物密集生長，宛若競逐般茂盛。訓訓像是在翻閱圖鑑般瀏覽了一陣子。

呱、呱呱。

他又聽到剛剛那陣怪異的叫聲，抬起頭看到在巨大的椰棗後方，有兩隻龐大的鳥影並排飛過。一定是那些鳥的叫聲。更上方的天花板覆蓋著鐵架與玻璃的圓頂。這裏不是叢林，而是溫室。仔細一看，通道上鋪著六角形的磁磚。

也就是說，這裏是熱帶庭園。

「咦？又來了。」

訓訓喃喃自語。他又像之前一樣，來到奇怪的地方。

他在潮溼的空氣中邊走邊東張西望，這時，他腳邊發出「喀吱」的聲音。

「……嗯？」

他移開腳。六角形的磁磚上有某樣東西的碎片。他蹲下來，用手指夾起來。碎片是淺棕色的。

「這是什麼？……啊。」

前面還有，他站起來走過去查看。這塊保留了碎掉之前的形態，是他熟悉的形狀與顏色。他撿起來大喊：

「蜜蜂的懲罰？」

「扭扭屁股～」

「爲什麼不喜歡？」

「呼。」她嘆一口氣，接著說：「這樣啊？哼哼。」

「刺你刺你刺你。」

「爸爸。」

「刺你刺你刺你。」

訓訓睜大眼睛，往後倒在青苔的地毯上。

訓訓只能呆呆凝視這一連串奇妙的動作。

她搖晃上半身，彷佛在畫著八字形飛舞。

國中女生感覺到視線，連忙將那隻手藏到背後。

「嗯～……」

未來不禁眨了眨眼。

「刺你刺你刺你。」

「總總總總之，你去叫爸爸趕快收起來！」

「……再來。」

聽到這個回答，未來好一陣子啞口無言。

訓訓把臉轉向另一邊。

「現在的問題是──那個！」

她伸直手臂，指著遠方。

「你既然不聽人家請求，就要接受蜜蜂的懲罰。」

「……」

國中女生夾起鼻子下方的餅乾拿下來。

訓訓睜大眼睛喃喃說道。

訓訓呆呆望著棕色皮鞋和折起來的白襪子。視線前方飛舞著色彩鮮豔的藍色蝴蝶。他以視線追逐蝴蝶，緩緩抬起臉。出現在那裏的是──

未來似乎心生動搖，紅著臉說：

喀唧、喀唧喀唧……爸爸按著滑鼠發出聲音。訓訓從中庭爬上餐廳。爸爸專注於工作，即使訓訓呼喚他，爸爸的雙眼也沒有離開螢幕。

「……爲什麼？」

接著，在前方又發現章魚形狀的餅乾，收起來；更前方還有海膽形狀的餅乾，再收起來──簡直像糖果屋的故事。

「爲什麼？」

「啊哈哈哈哈。」

「哥哥。」

「怎樣？要不要聽我的？」

「你也許會覺得：『什麼？才一年而已。』可是，如果每年都累積一年，結果會變成怎樣？」

她搖晃訓訓的身體，然而訓訓又把臉轉向另一邊。

訓訓把臉轉過來問。

她的語調明顯帶有怒意。

他開心地跳向一塊塊掉落的餅乾並撿起來，不知不覺就偏離磁磚道路，進入長了厚厚青苔的道路。他抓起蕨類葉子後方的魷魚餅乾，接著發現更前方的海豚餅乾。

未來像自言自語般低聲說：

「……未來的未來？」

「……在～」

國中女生收回帶些怒意的口吻，嘆一口氣，把右手食指放在嘴前，像在壓抑自己。

「你看看女兒節人偶。」

「之前你還把我打哭……不過這個姑且不論。」

「……咦？」

「不能好好相處。」

未來撥起頭髮，彷佛完成一項工作。

「不要玩我的臉。」

呱、呱呱。

「什……什麼事？」

「所以拜託你，哥哥。」

她模仿蜜蜂，可愛地扭屁股，然後又說：

「……什麼？」

「……你是誰？」

訓訓再次小聲地要求。

「那那那是將來的事。」

未來以殷切的表情抓住訓訓的肩膀，讓他面向自己。

「不要看！」

她的手掌上有塊紅色的胎記。訓訓覺得這個形狀很眼熟。

「啊哈哈哈哈。」

「去散步～」

她露出冷淡的眼神，豎起食指。

未來突然站直身體，豎起雙手的食指。

「你要知道，我沒辦法自己去跟爸爸說。」

「因爲訓訓不喜歡未來。」

「每晚一天延後一年……」

他幾乎喘不過氣，一直扭扭扭。

這時未來突然停止戳他。

「嗯～……」

未來的未來指著的是女兒節人偶。

訓訓站起來仰望她的右手。

「要不要收起來？」

訓訓得到解脫，雙手貼在地面大口喘氣。

「你該不會是……」

蕨類的葉子搖晃了一下。

她指的是昨晚外婆提到的女兒節傳說。如果不在期限之內收拾女兒節人偶，就會拖延婚期。訓訓把圈起來的手指望遠鏡轉向未來，朝她逼近。

那裏有一雙鞋子。

「鯨魚餅乾！」

深藍色水手服上綁了紅色領巾、一身國中制服的陌生女孩，昂首站在類似香蕉的芭蕉科大葉子前方，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看著他，及肩的黑髮末梢呈現纖細的卷度。水手服和香蕉這樣的組合已經夠奇怪了，更奇怪的是，她的鼻子與嘴脣之間夾著鯨魚餅乾。

「不要。」

但是──

「訓訓不是未來的哥哥。」

「嗯？」

「……嗯？」

先前那道非常粗野的叫聲不知從何處傳來。

然而，他伸出手後突然停下來。

「……可不可以再來？」

「你喜歡誰？」

訓訓把滿頭大汗、紅鼕鼕的臉朝向她說：

「啊哈哈哈哈。」

接著未來發出呵呵的笑聲，出其不意地用雙手食指戳訓訓的兩側。

「在～」

「……搞不好就不能和喜歡的人結婚了……」

未來躲在葉面有雙臂張開那麼大的龜背芋葉子後方，真切地說：

訓訓仍舊張大嘴巴，然後問：

訓訓看著未來問：「會變成怎麼樣？」

「要不要賽跑？跟我賽跑。」

訓訓被稱呼爲「哥哥」，不禁張大嘴巴。

「這裏也有！哈哈哈。還有！呵呵呵。」

訓訓因爲很癢，扭動著身體。

國中女生以噘起的嘴巴說道：

他苦悶地扭曲著臉，不斷扭動身體。

訓訓把手指圈起來當作雙筒望遠鏡，貼在眼前眺望人偶。隔著餐桌的另一邊，可以看到爸爸用電腦工作的身影。玻璃門前方的黑櫟樹被熱帶植物包圍，顯得很侷促。

未來困窘地抬起手防衛。

「爸爸。」

不行，爸爸只是心不在焉地回應，不可能要他收拾女兒節人偶。

「真是的。」

躲在熱帶植物陰影的未來嘆一口氣，等訓訓從餐廳回來就對他說：

「既然這樣，哥哥要負責幫我收好。」

「嗯，我知道了。」

「你說你知道了……啊，等等。」

「怎麼了？」

「讓我看看你的手。」

「手？」

訓訓伸出沾滿泥巴的手掌。

「惡，好髒。怎麼都是泥巴？還是算了。」

「爲什麼？」

「就說不用了。」

「爲什麼？」

「因爲我不希望你用那雙手碰女兒節人偶……啊，你剛剛挖鼻孔了？」

「沒有。」

「你挖了。」

「沒有。」

「我看到了。」

「我沒有挖。」

爸爸似乎依舊沒有發覺，正發出「唔～」的沉吟聲。

「未來，你在哪裏？」

爸爸面朝牆邊的書櫃站著，低頭閱讀資料用的專業書籍。

就在此時，爸爸站起來，再度望向嬰兒搖椅。

爸爸驚訝地跳起來。現在不是工作的時候。眼見大事不妙，他慌忙搜尋四周。

「呵呵……什麼事情這麼好玩啊？」

「什麼事？」

「咦……？」

「你也來幫忙。」

「剛剛的什麼？」

「……怎麼了？」

嬰兒搖椅中只剩下毛毯。

「哥哥，你負責分散爸爸的注意。」

訓訓眨了眨眼睛。

未來嘆一口氣，接著露出下定決心的眼神，彎下身子走向前方。她躲在龍舌蘭的花盆後方，窺探爸爸的動作，然後經過黑櫟樹後方，迅速來到階梯。她像貓一樣爬上階梯，手伸向玻璃門，輕輕將門打開到勉強可以通過的程度。

「再弄一次。」

「住手什麼？」

爸爸喃喃自語，翻閱著專業書籍。

未來低下頭，把戴上白手套的手悄悄伸向人偶前方的菱臺。

「！」

變成人類的小悠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旁，用手指圈起的雙筒望遠鏡眺望。

「……原來只是滑到下面去了。」

「你才應該覺得自己的存在很奇妙吧？竟然還會說人類的語言。」

在近視的爸爸眼中看來，剛剛好像有雙白到不自然的手伸出來，然後又突然消失。他用力眨了兩下眼睛，揉揉眼鏡後方的眼睛，接著緩緩把脖子斜向旁邊，想要檢視餐桌底下有什麼。

她脫下皮鞋踏入餐廳，從餐桌邊緣偷看。爸爸凝視著電腦螢幕。很好，沒有被發現。她再度抬頭仰望櫥櫃上的女兒節人偶，然後環顧四周。收納人偶的箱子應該在某個地方。這層沒有找到，那麼在哪裏？她像間諜般翻身爬上階梯，跳入爸爸視線死角的位置，把頭探向客廳，在小型龜背芋的盆栽後方看到大紙箱。她壓低身子迅速上樓，挨近箱子，再次確認沒有被爸爸發現，然後輕輕打開蓋子。

訓訓什麼都沒說，低著頭抬起視線，害羞地扭動身體。

「你看到剛剛的情況了嗎？」

爸爸鬆一口氣，溫柔地抱起未來，避免弄醒她，然後把她輕輕放回嬰兒搖椅。

「剛剛的。」

「咦？」

剛剛是什麼情況？

未來驚覺情況不對，反射性地縮回白手套。

小悠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回答。未來無奈地嘆一口氣，然後走近他們說：

這時爸爸突然抬起頭。

她不禁低語。紙箱裏有大小箱子，上面放了兩雙白手套、雞毛撢子，以及記載女兒節人偶收拾方式的手冊。白手套是爲了不讓汗水與皮脂弄髒人偶而準備的。未來大略檢視過後，迅速放入水手服胸前的口袋。

小悠接過手冊，迅速翻閱。

「原本以爲小寶寶消失了，結果又出現，真是奇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或許這意味著，未來的未來和嬰兒的未來不能同時存在。」

她回到下一層的餐廳，從餐桌邊緣探出頭。

「……嗯？」

「啊？」

他聽到訓訓的笑聲迴盪在中庭。

「不要邊挖邊說這種話……算了，我不拜託你。」

「不要抹在褲子上！」

「啊，好的。」

「未來，你在哪裏？」

嬰兒未來滑到毛毯底下，正在睡覺。

在草地上躺成大字形的未來猛然起身，穿回鞋子。

「存在？」

爸爸繼續緩緩將脖子往旁邊伸長，視線忽然轉到下方。

「住手！」

然而訓訓紅著臉，顯得扭扭捏捏的。

「不見了？」

「哈哈哈哈哈。」

「問題不是這個，現在的問題只有：『女兒節人偶要怎麼辦？』如果有時間感到奇妙，小悠──」

「這點倒是一點都不奇怪。」

「哈哈哈哈哈。」

他沒有看到嬰兒未來的身影。

笑聲再度傳來。聽到他充滿喜悅的笑聲，爸爸也忍不住泛起笑容。

「……找到了。」

「……咦？」

未來趁這個空檔，急忙沿著地板爬向外面。木頭地板發出砰砰聲響，但她管不了那麼多。當她離開時，爸爸剛好蹲到桌子底下。

「……」

「爲什麼？」

未來從胸前的口袋拿出手冊。

唉，沒辦法。

未來轉向訓訓說：

未來緊緊閉上眼睛，縮起身體。

未來從打開的門奔入熱帶庭園。

他斜眼瞥了一下外頭。訓訓在玩什麼？他沒有看到訓訓的身影，大概是在黑櫟樹葉後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