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兒節人偶

「唷咻！」

爸爸從大紙箱中拿出幾個小箱子，排列在餐桌上。媽媽把華麗的人偶擺放到櫥櫃上方。那裏是去年放置聖誕樹的地方。

訓訓從階梯上興致盎然地觀望。

「那是什麼？」

「女兒節人偶。替女生慶祝用的。」

「慶祝？」

未來躺在嬰兒搖椅中搖著。

爸爸從小箱子拿出和紙包裝的三寶與菱臺（注4：三寶與菱臺　女兒節人偶組合中的小道具。三寶是放瓶子的臺子，菱臺是放菱餅（菱形和果子）的臺子。），替訓訓說明：

「就是要祈禱她健康長大。」

「吼～」

訓訓發出怪聲，想要爬上櫥櫃，卻被媽媽阻止。

「住手。這是未來的，不準碰。」

「訓訓也想要。」

「訓訓是男生吧？」

媽媽抱起他，讓他遠離人偶。

「哈、哈、哈、哈！」

小悠也想要跳上去聞人偶，被快步趕到的爸爸拉開。

「小悠也不能碰。你是男生吧？」

「嗚～」

未來誕生後，爸爸和媽媽決定購買新的女兒節人偶。他們屢次去逛百貨公司和專門店，再三考慮過後終於選了這一組。這是隻有男女人偶的「親王飾」，自從二月中旬擺設以來，替太田家的餐廳增添了華麗氣氛。收納用的紙箱爲了避免擋路，則是放在客廳角落。

時間是七點二十四分。

手機螢幕上顯現「三月四日」的文字。

一手拿著啤酒杯，臉色通紅的外公詢問外婆：

「好可愛。女孩子果然跟男孩子不一樣，可以穿漂亮衣服打扮。」

「好、好。」

砰，門關上了。

外公稍加勸導，繼續拍攝未來。

「這年頭沒人會在乎這種事吧……拖延多久？」

「我很高興可以受邀來慶祝喔。」

「女人偶和男人偶是夫妻。」

「辛苦了。」

「嗯。」

「唉，真是的，這種數字不曉得是憑什麼根據來的。」

「啊，謝謝。」

媽媽邊檢視紙袋中的伴手禮邊回答。

訓訓用叉子插起球狀麩。

媽媽用提出異議的口吻說：

「未來……嗯？」

訓訓再度拉扯外公的手臂。

這時訓訓突然出現在畫面中。

「聽說過了節日之後，如果沒有將人偶收起來，婚期就會被拖延吧？」

「嗯，可是聽說不知道會消失還是留下來。」

「訓訓，媽媽今天跟明天要出差，所以不在家。」

兩人一起乾杯。

在他們旁邊，外婆和媽媽對訓訓說明：

媽媽回頭笑了笑，然後以臉上的妝容不會脫落的程度，輕輕親吻訓訓的臉頰，接著又吻了未來和爸爸。

外婆也探頭過來。

「這種事，我從來沒聽他們本人提過。」

「唔～」

外婆閉上眼睛，拿起碗喝湯。媽媽看到她這副模樣，察覺到這個故事應該還有隱藏的真相。她懊悔在曾外公生前沒有親自問本人。曾外公在種田之餘，每天都會到醫院探望住院中的曾外婆。他過了九十四歲都沒有生病，身體相當硬朗，然而某天早晨，他在別屋的廚房倒下後，再也沒有醒來了。烤麪包機裏還有土司，可見他正在準備早餐。事情真的發生得很突然。

「訓訓，不要搗蛋，這是要給曾外婆看的。」

未來輪流看著壓低聲音討論的大人。

「嗯？哪裏？」

「已經三個月了，日子過得真快。」

三月三日到了。雖然這個節日又稱作桃花節，但這個季節的花其實很少。媽媽把好不容易找來的油菜花和海棠插在花瓶中，準備迎接來客。在柔和的陽光下，E233系電車沿著根岸線駛來。不久，門鈴響起，鄉下的外公外婆特地來慶祝未來的第一次女兒節。

「不不不，我只是擺出由美準備的料理而已。」

「夫妻。」

「不要！」

「訓訓，你記得去年參加過曾外公的喪禮嗎？」

「什麼～？」媽媽不禁湊向前。「但在喪禮上，大和伯伯他們也在講耶。」

「歡迎隨時來玩。」

「這樣啊。如果留下來，本人也許會在意吧。」

「聽說曾外公在池田醫院對曾外婆一見鍾情，向她求婚時，曾外婆說：『跟我賽跑，你如果跑贏我，我就答應你。』後來曾外公贏了，兩人才結婚。」

「哎呀，真的耶。」

「拍訓訓的影片啦！」

「不要！」

她背起大包包，快步繞過餐桌，對慢吞吞喫著早餐的訓訓說：

手拿玩具蜜蜂的未來打了一個大呵欠。

「好、好，知道了。」

「訓訓也要拍影片。拍我！」

「看過醫生了嗎？」

「小孩子就拜託你。」

「嗯，幾乎可以了。」

「咦？對了。」

「好的，沒問題。」

訓訓傷心地扭曲臉孔，丟下面包、離開椅子追向媽媽。爸爸也抱著未來，走來下方送行。

「這裏。」

「媽媽～」

「什麼傳說？」

「哇，糟糕。」

外婆連連點頭，表示她知道有這回事，接著說：

「那是生下來就有的。」

「不要走～！」

兩人沒有脫下外套，就直接湊向嬰兒搖椅。

外公慰問上菜後坐下來的爸爸。

從手掌上的大拇指根部到手腕，有一塊麪積頗大且清晰的紅色胎記。媽媽無奈地嘆一口氣說：

「未來～」

「未來～我是外公喔～未來～」

「要乖乖看家喔。」

嬰兒搖椅中的未來握著玩具蜜蜂，凝視著外婆他們，彷佛聽進了所有對話──

「咦？這是胎記嗎？」

「橫濱好溫暖。」

「快要大出來的時候，要跟爸爸說喔。」

外婆轉頭問：

外公拿出平板電腦，開始拍攝影片。

「脖子可以立起來了嗎？」

外公從一旁插嘴：「你外公髖關節不太好，所以大概不是真的。」

「還有，女兒節人偶要在今天之內收起來。」

然而，今後不一樣了。她從今年春天回到工作崗位，孩子的事必須全面仰賴在家工作的丈夫。這當然令她憂慮不已，不過還是得做出決斷纔行。

他以數碼變焦功能放大螢幕上未來的右手，看到手掌上有一塊紅色痕跡，因而放下平板電腦，打開未來小小的手直接觀察。

「沒錯，就像媽媽跟爸爸、外婆跟外公、曾外婆跟曾外公。」

未來揮動玩具蜜蜂，發出「啊～」的聲音，好似在回應外公的呼喚。

「就是傳說啊。只是傳說而已……」

「好久不見。」

這回訓訓拉著外公的手阻擋攝影。

從很久以前，媽媽就沒有把化妝用具放在洗臉檯，而是在餐廳的角落化妝。她之所以會在這麼不方便的地方化妝是有理由的。即使是短暫的時間，她也不想要讓兒女跑到自己的視線範圍以外。她已經習慣不論做任何事都要跟他們在同一個場所，否則就會感到不安。

「聽說每晚一天收起來，婚期便會往後延一年。」

外公替他倒啤酒說：「來來來。」

「對了。」媽媽拿起木碗問外婆：「曾外公和曾外婆的傳說是真的嗎？」

天黑後，爸爸將大盤子端到餐桌上。盤子裏的散壽司撒上雞蛋絲、山椒芽、鮭魚卵和鮪魚，非常豪華。木碗裏的文蛤湯加了山椒芽和球狀麩。準備完成後，大家圍繞著節日大餐坐下。

「未來～」

「要遲到了。」

「不知道。所以才叫傳說吧？」

「好的。」

「那我走了。」

「媽媽不要走～」

穿著套裝的媽媽朝擺在餐廳的小鏡子迅速化妝，然後急忙從衣架取下大衣。

「哇！」

訓訓抬起單腳，擺出得意的姿勢。外公無可奈何地拍他，但鏡頭又自然而然地帶到未來那邊。

外公拍攝抬起單腳的訓訓，但鏡頭還是自動帶到未來。

「原來是假的啊？」

「女兒節人偶不是也有傳說嗎？」

「歡迎。」

「體重已經是出生時的兩倍。」

訓訓一臉不安地在大門口跳著腳哀求。

在瑞香的小花綻放的校園前，一名頭髮柔順飄逸的國中男生走過。他雖然個子偏矮，不過修長的脖子很適合穿立領制服，稱得上是個美少年。一羣同年級的女生不時發出興奮的叫聲，保持適當距離跟在他後方。她們穿著深藍色水手服和紅色領巾，一副古典的國中女生風格。圍了好幾圈的圍巾底下，臉頰染成紅色的理由絕不是因爲氣溫太低，而是她們正處於萌生初戀情感的纖細年齡。

在他們旁邊，爸爸拉著仍舊啜泣的訓訓，快步走向幼稚園。

「我要媽媽！不要爸爸！」

「好好好。」

嬰兒揹帶中的未來注視著擦身而過的國中女生。

早晨的幼稚園前方擠滿送小孩來學校的家長，爸爸一行在快要關門時才抵達。當訓訓換拖鞋時，爸爸確認了幼稚園的聯絡事項，然後直接折返回家路上的斜坡。

當他在廚房洗碗的時候，不小心手滑，打破盤子。

「啊。」

他還沒收拾散落的玩具和故事書，就不小心打開吸塵器。

「啊啊。」

他在洗脫烘洗衣機前，因爲不瞭解洗滌標示的意思，只好用手機搜尋。

「啊啊啊。」

在清掃浴室的時候，原本想要打開水龍頭，沒想到水卻從蓮蓬頭噴出來，害他嚇了一跳。

「哦哦哦哦。」

他泡了牛奶，未來卻嫌棄地往後仰，完全不肯喝。

「哦哦哦哦哦。」

他看向時鐘，不禁喫了一驚。

「啊，已經這麼晚了。」

接小孩的時間快要到了。他從冰箱拿出昨晚剩下的散壽司，想要當作午餐。散壽司變得又冷又硬，用筷子戳進去便整塊抬起來。他無可奈何地直接咬下去，邊咀嚼邊摸索著扣上身後的嬰兒揹帶。

「嗚哇啊啊啊啊！」

「好好好。」

「………嗯。」

未來在睡眠中翻身，轉向另一邊。訓訓無可奈何地喫掉拿出來的鯨魚餅乾。

訓訓拿鯨魚形狀的餅乾給她看。

「未來，你有沒有看過鯨魚？」

「…………嗯～」

「爸爸陪我玩。」

他在螢幕上的3D模擬軟體視窗中進行作業。

接著──

「唔……」

身體一動也不動。

「嗯。」

「訓訓還是不喜歡未來。」

「……」

爸爸雖然口頭上這麼說，雙眼卻沒有離開螢幕。

「來睡午覺吧～」

爸爸突然抬起上半身，揉著眼鏡底下還想睡的眼睛，再度打開筆記型電腦。他打開資料夾翻了一下就放在一旁，立刻著手工作。

「……嗯。」

「我不要爸爸。」

訓訓從袋子拿出章魚和鮪魚餅乾，一個個排列。

「……呼～……呼～……呼～……呼……」

「嗯，我要跟爸爸玩。」

他呼喚未來，但她沒有醒來的跡象。

未來在嬰兒搖椅上睡得很熟。

爸爸輕輕替她蓋上毛毯，鬆開手後無聲地緩緩後退，避免弄醒她。

然而──

「……」

然而，未來本人當然不知道自己的臉變成這樣。

他從袋子拿出另一塊餅乾，又是鯨魚的形狀。他盯著這塊餅乾，想到一個點子，臉上露出奸笑。

「嗯，我知道了。」

未來仍舊嚎啕大哭。爸爸拆下嬰兒揹帶的扣環，把她放在嬰兒搖椅裏說：

「嗯……」

「你不是不要爸爸？」

「沒有不要，所以陪我玩。」

「念故事書給我聽。」

午後慵懶的陽光中，傳來細微的睡眠呼吸聲。

「你不去小裕家玩嗎？」

未來立刻睡著了，看來她是想睡覺。

「嗯。」

未來不肯停止哭泣，不知是因爲肚子餓、想睡覺、還是心情不愉快。

「……」

這也是可以想見的，因爲未來的臉上擺滿餅乾。魷魚、蝦子、翻車魚、烏龜、鮪魚、章魚餅乾，以不會掉下來的巧妙平衡擺在未來的額頭、臉頰和下巴上。鼻子下方擺著鯨魚形狀的餅乾，看起來就像小鬍鬚。

她似乎睡得很不安穩，發出不舒服的聲音。

訓訓從底下探出頭，把一塊餅乾放在餐桌邊緣。餅乾是魷魚形狀，這是海洋生物造型、口感脆脆的餅乾。

他又擺出蝦子、烏龜和翻車魚餅乾，仔細地調整角度。

爸爸開始自由接案後立刻經手的作品意外獲得許多獎項。他雖然不算年輕，卻成爲受到矚目的建築師之一，接到來自國內外的大小委託案件，工作表滿到難以置信。然而不論得到多少獎項、受到多大矚目、接到多少委託，他的辦公室仍只有餐桌一角，並且幾乎得獨自一人完成所有作業。

他深深嘆一口氣，坐在餐桌一角的工作椅上，打開筆記型電腦。

爸爸專注工作到什麼都聽不見，連排好的餅乾似乎也沒有看到。訓訓只好放棄，把頭縮回餐桌底下。

「放影片給我看。」

訓訓離開後，未來仍舊繼續睡覺。

「嗯嗯～嗯……」

未來像是在作惡夢般，發出痛苦的聲音。

「未來。」

「呼～」

累積的疲勞使他的腦袋無法運轉，工作完全沒有進展……他闔上電腦，趴倒在餐桌上。

聲音中斷，變成無聲。

「來玩陀螺大賽。」

「……」

午後的幼稚園已經擠滿來接孩子的家長。爸爸因爲忙於應付未來，差點趕不上時間。訓訓正在換鞋子。

他拉著哭哭啼啼的訓訓，沿著斜坡回家。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