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說起來……工程師部的委託都已經完成了吧？」

體育館附近的服務器機房內，小鉤晴把手指從鍵盤上挪開，伸展胳膊放鬆着僵硬的身體。

無人操縱的電腦隨着時間流逝進入了休眠狀態，漆黑的顯示屏中倒映出一位銀髮的白衣少女。少女看起來有些疲憊，臉上的表情也比平時更加僵硬，只有刻意地揚起嘴角才能勉強擠出笑容來。

最近收到太多要求苛刻的委託了。原因也很簡單，爲了籌備晄輪大祭，她們和工程師部協力製作着各種東西。

現在，晴之所以會少見地走出真理部的房間也正是因爲如此。早在好些天前，晴就來到這個服務器機房裏專心致志地進行開發工作了。硬件部分的開發基本都交給了工程師部，而真理部則負責開發用以控制這些硬件的軟件。例如操縱攝像無人機的系統，或是對比賽中的各種爆炸和地雷的合適啓動時機進行控制的系統，它們的程序都是由真理部開發和提供的。

「晴前輩，你在說什麼啊？工程師部的委託不是今早就已經搞定了嘛？現在已經是晄輪大祭最高潮的階段了喲。」

「……這樣啊。一直待在房間裏，對外界很容易就麻木了，這可不太好啊。」

「是啊是啊，這樣下去可不行啊，晴前輩。一會兒和我一起去看看晄輪大祭吧。有在賣各種各樣的東西，非常有趣哦。而且還有很多好喫的！」兩側扎着紅色丸子頭的後輩——小塗真紀一邊大口嚼着熱狗腸一邊向晴發出邀請。那香腸大概是在晄輪大祭上獲得的戰利品吧。

「這麼說，委託已經交付完成了？」

「嗯，我已經在晴前輩累得睡着的時候交上了哦。」

「這樣啊。謝謝你了，真紀。」

那就沒問題了。晴這麼想着，然後像是從模糊的記憶中清醒一樣突然反應過來。她剛剛正着手做着其他工作，不就是因爲委託已經完成了嗎？自己已經累到連這種簡單的事都轉不過彎來了。

「晴前輩在做什麼？」

「嗯？我嗎？因爲最近在準備晄輪大祭，沒什麼時間做其他的工作，只給無人機裝載了擊退入侵者的功能。喏，前段時間不是製作了駭入用的無人機麼？」

「唔……是我當時惡搞體檢數據用的那個無人機嗎？」

「嗯。」晴輕輕點了點頭，「那個無人機怎麼說呢，這類型號的無人機在進行駭入的時候完全沒有防禦能力，我想着如果搭載上自動攻擊和擊退功能的話，行動範圍就可以得到進一步擴大。現在改裝後的版本就正在外面試運行。」

「欸？這樣不會很危險嗎？也就是說我現在出去的話就會被攻擊？」真紀害怕地朝房間外面望去。

對於真紀的顧慮，晴搖了搖頭：「不用擔心，程序裏已經把真理部的大家排除在攻擊對象之外了。除了我們的成員也沒人會來這個服務器機房，更何況現在還正值晄輪大祭，就更沒人——」

晴話音剛落，屋外就傳來了聲響。

「晴，你在嗎？聽說是在這我就過來了……欸？」

儘管如此，擺在尼祿面前的不爭事實就是純子一直都不見蹤影。因此，這段時間她不得已地找遍了各處，內心的挫敗感也越積越多。

「……哈啊，真是服了你了。」晴輕聲嘆了口氣，表情複雜地看向純子，「這充其量只是用作真紀的學習，我們不打算和裏面的數據扯上關係。不過，要是拿到了那個讓人慾罷不能的食材，希望可以分給我們一點……說不定會有比能量飲料更好的醒腦效果。」

純子張口結舌，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稍等一下。電腦還沒有啓動呢……咦？」

「欸，密……密碼？」

◇　◇　◇　◇

「而且，我好久沒向晴前輩請教密碼破譯的訣竅啦！對晴前輩來說，破譯這種市面上販賣的軟件的密碼肯定是小菜一碟吧？」

「地上爲什麼會有這麼多電纜啊？」純子一邊嘟嘟囔囔地發着牢騷，一邊好奇地靠近那個地方。但突然——

當然，要是純子對無人機的運行邏輯瞭如指掌的話就另當別論了，但除非她是開發人員，否則這根本不可能。

「嗯。怎麼了，純子？」

「啊真是的，真是讓人火大！看我把你們全部打下來！話說這有點太強了吧！？明明就是些機器怎麼還能反擊得這麼猛啊！欸？而且還這麼多……不行了，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完全打不過啊！暫停暫停暫——啊啊啊啊！」

不過對於現在的純子來說，對方能開門見山地直入主題真是再好不過了。

「啊！」

「……呃，晴前輩。」真紀怯怯地望着屋外，擠出一句話。

她到現在依然沒能掌握純子的行蹤。大概純子也意識到無人機和監控攝像頭就是「眼睛」這件事了吧，從剛纔開始系統地圖上就顯示不出她的位置了。

「我說，那個食材真有那麼美味嗎？」這時一個聲音響起。

「怎、怎麼了！？寫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嗎！？」

一時間，純子的腦海中不知爲何浮現出了眼鏡女僕說過的話。

〈C＆C〉——美甘尼祿。

「等、等一下！這裏面應該有着能讓人慾罷不能的食材的所在地信息！如果被你們拒絕了的話，要怎麼才能看到裏面的數據啊！」

……雖然話是這麼說，不過她似乎一直以來都遺漏了開發人員這條出人意料的線索呢？

「吶，裏面都有些什麼啊！？果然是美味食材的所在地嗎！？寫着是在基沃託斯的哪裏！？」

「爲啥無人機會突然發起攻擊啊！」

「啊啊啊真是的！這到底是要鬧哪樣啊！」純子心頭火起卻無處發泄，氣急敗壞地怒吼道。

真理部的活動室裏，純子用真理部成員給的物資對傷口做了些應急處理。所幸傷得並不重，但還是很痛。

「喂，晴。」

晴說得沒錯。純子只是撿到了這個外存盤而已，確實稱不上是合法所有者。但是，如果錯失眼下這次機會的話，純子在晄輪大祭上就和美食從此無緣了，晄輪大祭又會變回一個無聊的節日。純子對此心有不甘。

儘管只是純子的個人想法，但她感覺要用到這麼多臺顯示器的人，估計正在做的不是什麼好事。

晴也抬起惺忪的雙眼，饒有興趣地投來目光。

正當純子還在爲了理解對方的話而苦惱時，真紀非常單純地向她問道：「所以說那個系統怎麼了嗎？」

「非常少見的規格呢。在基沃託斯曾經流行過一段時間，印象裏讀取和寫入的速度都很快。我記得支持這種規格的電腦應該是放在這邊……」晴在附近的箱子裏沙沙作響地翻找了一會，隨後取出了一臺筆記本電腦。其款式並不稀奇，從外觀上來看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我看看啊。這種類型的密碼的話，破譯不是什麼難事，大概也就30分鐘吧。」

「有啊。因爲那個監控系統就是我們做出來的。」

純子推測過她們是利用街道上的無人機和監控攝像頭進行監視的，看來事實正如她所料。之前當她避開無人機和監控攝像頭密集的區域時，〈C＆C〉確實就不見身影了。

「比如劫持那個系統。」

眼見着晴和真紀再次開始工作，純子找了張近處的椅子坐下，注視着這個活動室。可是，像這樣發着呆的時候，她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會想起她們的事情。

監視。紅點。

「……嘛，偶爾也會有這種情況吧。」晴傷腦筋地撓了撓頭。

儘管純子已經非常注意了，卻還是被某處的電纜絆了一跤。她本想伸手藉助周圍的東西支撐身體，奈何慌亂之中抓了個空，狼狽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不過，純子很快就意識到了，自己剛剛按下的是系統初始化的按鈕。

然而，晴卻毫不費力地一下子就將外存盤插了進去。看到這一幕的純子回想起自己到目前爲止做出的種種努力，感到有些沮喪，但她還是迫不及待地探出了身子。

「這是什麼……外存盤？」

「畢竟還是很開心的啊。」她最終說道。

「真的嗎！？雖然我也不是很執着於喫飯這方面啦，但被你那樣一說，心裏也有點癢癢了啊……晴前輩你就幫幫忙吧！反正一會兒也打算在晄輪大祭上買點喫的！既然要喫，那不如喫點好的嘛！」

「是這樣沒錯，但一想到正在爲晄輪大祭儘自己的一份力，內心深處難道不會不由得感到非常興奮嗎？平時我們也沒爲大家做出什麼能派上用場的東西。」

「欸……也、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再忍耐一小會兒就行了。純子心想。她現在只需要耐心等待。

「研討會的委託實在是有夠受的。那些人也不管我們幹得有多辛苦，一直翻來覆去地改樣式要求。」真紀一邊抱怨，臉上一邊浮現出笑容。

但是，她還想確認一件事：「吶，這個什麼密碼……要破解的話，需要多長時間啊？」

「啊啊，可惡。累死了……」尼祿站在巨大的天橋上俯視着下方的車道，輕輕嘆了口氣。

「……欸？」但當她瞧見那六臺顯示器時，不禁叫出了聲。

「開心……？剛纔不還說很辛苦嗎？」

「我不是很懂你在說什麼……」純子依然十分不解。做這種事真會有興奮的感覺嗎？她心想。

「……正好在進行試驗。不好意思啊。」

「是啊。只要知道密碼就能看到數據了……密碼是純子設置的對吧？」

——咔噠。

「先物歸原主吧。否則免談。」

「之後的問題是……」

「嗚……」聽到晴義正詞嚴的一番話，純子緊緊地抿着嘴，閉口無言。

純子用力地點了點頭：「那是當然！雖然我沒嘗過……但這可是爲了贏過玄武商會而準備的食材啊！一定比你們喫過的任何東西都要美味！」

「這個東西，想讓你們看看。你們在這方面應該非常擅長吧？」

「真、真的嗎！？」純子激動地提高了嗓門。

面對純子的疑問，真紀兩手交叉枕在腦後，若有所思地發出陣陣「嗯……」的聲音。

「唔，雖然大部分呢都是副部長做的，不過和我們也不是完全沒關係。現在純子你啓動的就是那個的樣品。爲了晄輪大祭，好像還做了一大堆其他的東西吧。」

「嘛……雖然是這麼回事……」

晴微笑着點點頭，而後回到座椅上轉身面向電腦：「好了，馬上開始吧。首先是密碼破譯……真紀，說到這個你能想起什麼？」

「這個，不是純子的東西嗎？」晴向着純子投去銳利的目光。

「做些什麼……比如？」

「這個嘛……那、那個……」

「我們會幫純子的忙哦。」

——我們千年科技學院作爲東道主，必須確保這次晄輪大祭能夠順利舉行。爲此，研討會特地指派我們來監視大會舉辦地的全區域，追緝惹是生非的問題兒童。

但話雖如此，由千年科技打造的監控系統應該幾乎不會留下覆蓋不到的死角纔對。定點的監控攝像頭暫且不談，還有無人機在時刻保持移動，觀察着千年科技學院內的每一個場所。就算是尼祿也沒法從這「眼睛」底下輕易溜走。

一張體育館周邊區域的地圖橫跨六個屏幕顯示着，地圖上有幾個紅點和藍點正在移動。

不過，她們是用肉眼親自去確認攝像頭的監控畫面嗎？大概並非如此，純子繼續分析道。〈C＆C〉的成員數量恐怕相當少。雖然也存在着成員們各司其職的可能，但純子面前出現的始終都是那幾個同樣的學生。也就是說，她們組織的規模很可能並不大。

數據被加密了。保護處理做得很嚴實。」晴看着電腦畫面淡淡地說道，隨後朝純子的方向瞥了一眼，「密碼是多少？」

插話的人是真紀，她興致勃勃地兩眼放光。

「啊，30分鐘就可以破譯啊。」

不知是不是純子摔倒時按到了什麼鍵盤，顯示器的畫面已經亮了起來。然而，真正讓純子大喫一驚的是顯示屏上的內容。

她的手一不小心敲到了鍵盤。緊接着，顯示在屏幕上的紅點齊刷刷消失了。隨後，放置在服務器機房裏的機器就像是突然被喚醒了一樣開始發出運行的聲響。散熱扇嗡嗡轉動，響起陣陣噪音。晴和真紀的臉頰抽搐着，她們的瞳孔分明在述說着大事不妙。

「正確。那麼，現在這種情況下哪種方法更合適——」

「嗯……字典攻擊或者強行破解攻擊之類的？」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看起來你好像還在笑？」

正當純子一邊思索一邊漫不經心地打量着活動室時，一張擺着數臺顯示器的桌子映入了她的眼簾，桌上配置了上下左右共六臺顯示器。

「當然可以做到。不過……你想要做什麼呢？」真紀一副感到不可思議的樣子歪着頭。

假如真是這樣，那她們一定是……

「〈C＆C〉使用監控攝像頭監視學生的事情你聽說過沒有？」

儘管室外烈日當空，服務器機房內卻異常涼爽。深灰色的置物架裏塞着各式各樣的機器，貼着白色標籤的線纜齊整地伸出，標籤上是手寫的機器名字。而在另一側，陣陣熱浪正從機器背面散發出來。看來這個房間的環境之所以如此涼爽，是出於對機器進行冷卻散熱的需要。

「那麼，純子爲什麼到我們這裏來了呢？」扎着紅色丸子頭的少女——真紀向純子搭話道。親切的話語非常自然地拉近了雙方的距離。看得出她是個性格相當直率真誠的學生。

「無人機怎麼動起來了……喂喂，不要過來啊！我只是有事想拜託一下而已啊！」

有了真理部的幫助，應該就能知道食材的所在地。然而，純子依然處於正在被追緝的狀態。不跟那些精幹的特工們做個了斷的話，她們就永遠不會罷休，畢竟她們已經敬業到爲了完成任務甚至不惜去參加晄輪大祭的比賽的程度。正因如此，她免不了要和〈C＆C〉對峙一場……但以純子的頭腦，根本想不到能對付尼祿的手段。

彷彿知曉了一切一樣，晴輕輕地嘆了口氣：「看來……是通過什麼非法手段得到的呢。這樣的話，我們不能爲你提供協助。作爲黑客，我們也是有道德準則的。」

「欸？」聽見這話的純子猛地轉過頭去，看到晴和真紀一齊點了點頭。

◇　◇　◇　◇

傳來的悲鳴中夾雜着無人機密集的炮火聲。

晴和真紀開始用純子聽都沒聽過的話交流了起來。說實話，這對於純子來說跟聽外星人談話沒什麼兩樣。

「……我、我做了什麼嗎？」同樣預感到自己壞事了的純子臉上抽筋地擠出一句話。

「這個嘛…有點想知道，你們能對那個正在運行的系統做些什麼嗎？」

爲了把自己腦海中的突發奇想告訴她們，純子一邊把手搭在身旁的桌子上一邊開口——

——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呢。不過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之前偶然聽見你的對話有點奇怪……然後看見你撿到了那個，就一路進行着跟蹤而已。

真理部的服務器機房位置應該就在純子最後一次被觀測到的地點附近，尼祿分析着。這樣的話，純子由於某種契機和真理部扯上關係的可能性也——

「嗯？」

尼祿的手機突然發出了反常的唧唧聲，並且開始劇烈發燙，這意味着手機內的系統資源正在被瘋狂地消耗。

從利用攝像頭和無人機進行監視的AI那邊傳過來的情報信息正在不停地更新，代表問題兒童的紅點和代表追蹤者的藍點在地圖上各個地方明滅閃爍——

「……消失，了？」

手機屏幕的畫面上最終只留下一片純白的周邊地圖。在尼祿的印象裏發生這種狀況的次數屈指可數。

系統被初始化了——難道是監視AI本身被誰給控制了嗎？能做到這種事的人，放眼整個基沃託斯也少之又少。

「……哈，原來如此。」尼祿腦海中的各種碎片情報逐漸拼湊在了一起。純子和真理部果然在那個地方產生了聯繫，倘若真是如此，不難想到純子的藏身處就是——

「當然是真理部那幫傢伙的據點啦！不過，能想到從那邊打開突破口可真有你的啊，赤司純子！」遵從着自己的直覺，尼祿像是要把聲音甩到腦後一般開始飛奔。

◇　◇　◇　◇

「……可能會誤以爲機房遭到了什麼攻擊，進而火速朝這邊趕過來。」

「開什麼玩笑！」純子來不及聽完晴的忠告就從服務器機房逃了出去。

當然，並沒有充足的證據能夠表明尼祿正朝這裏趕來，但是純子的第六感令她腦中警鈴大作。換句話說，繼續留在這裏準沒好下場。

「哈啊，哈啊，哈……」純子拼命地擺動着四肢，想與服務器機房拉開距離。

然而，這終究只是徒勞的掙扎罷了。

轟隆————！

突然間，伴隨着一聲轟鳴巨響，純子背後的服務器機房牆上被破開了一個誇張的大洞。爆炸中並沒有火藥的味道，恐怕來者甚至不需要槍或者炸彈，僅憑一具肉身就將牆壁輕易摧毀了。

從那殘墟瓦礫後現身的是，美甘尼祿。那個步步緊逼地追殺着純子的罪魁禍首。

「等、等一等！聽我把話說完！」

純子十分清楚即使和尼祿正面交鋒，自己也完全沒有勝算。不過按照晴的說法，尼祿應該是誤把系統的初始化當成純子反擊的手段了。雖然實際上純子也不是沒考慮過反擊的方法就是了。

然而，面對駭人無比的尼祿，純子並沒有自信能順利把這微妙的誤會解釋清楚。

她口中的那個「麻煩」，似乎包含着和她以前說過的「麻煩」都不一樣的意味。

「……喂，我再問一遍。」

「什麼嘛，那你一開始就這麼說不好嗎……」

「下、下一個作戰！」

剛纔打算向晴她們說明的作戰計劃，說不定在這次的情況下也能用上——

「哈，你還挺會給我找樂子的嘛！」

「——這就結束了嗎，赤司純子！」

「多謝啦，純子。準備工作完成了哦。」

看到純子的表情後，尼祿好像發覺到了什麼似的撓了撓頭，在輕聲說了句「真麻煩」之後，她一邊移開視線一邊嘟囔道：「雖然也有出於對研討會委託的重視……但，想說如果這次晄輪大祭能順順利利進行就好了。畢竟這場大會的各種東西都是那些傢伙親手籌辦的對吧，要是全被糟蹋了，總覺得會很麻煩的吧？」

成羣下落的無人機單純憑藉着它們的重量化爲雨幕劈頭蓋臉地襲向尼祿。無人機本身並沒有多重，但從空中墜落時攜帶的巨大重力勢能把它們變成了一個又一個傷人利器。儘管僅憑這樣沒法對尼祿造成什麼實質性傷害，卻已經足以限制住她的自由行動。

喀喀喀喀喀！！

「除此之外還做了很多工作，像是改變DNS的查詢地址之類的。真是的，要在短時間內把這些全做完實在太累人了。」通訊那頭的晴和真紀一人一句地補充道。

「但、但是……」

「——那就再見了，赤司純子。希望你能好好享受晄輪大祭。」

在這充斥着上升氣流的場所裏，純子氣喘吁吁地抬頭仰望上方的樓層，她已然精疲力竭，對現在的情況無能爲力了。

「開什麼玩笑！？怎麼可能做到這種事——」純子條件反射似的脫口而出，然而話說一半時，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了某種想法。

「是啊是啊。」被尼祿緊盯着的純子不禁移開視線，但依舊帶着點怨氣地附和着晴的話。

——尼祿並沒能扣下手中的扳機。

「啊？這怎麼回事？」

她看得出尼祿的話實際上是詭辯，是表面上爲自己放過純子的行爲所找的藉口。就算是爲了遵從研討會的規矩，她的行爲太不自然了，很難讓人視而不見。

「哈、哈哈…開玩笑，的吧？」看着眼前這幅不科學的景象，純子嘴裏不禁擠出幾聲乾巴巴的笑。

大量無人機宛如鋼鐵打造的雨瀑般隨即從尼祿頭頂傾注而下。

「唔……有辦法了。真紀，黑掉這一帶的揚聲器。」

真紀的回答話音剛落，純子周圍的機器就發出了奇怪的唧唧聲。或許是因爲剛纔衆人一直在討論着有關駭入和破解相關的話題，所以純子在聽到晴和真紀打算劫持揚聲器的交談後，對於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多少有了些心理準備。

數不清的槍口從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反過來對準了尼祿。那些都是剛剛墜地的無人機，它們再次升空並瞄準了尼祿所在的位置。正因如此，尼祿不得不停下了動作。

雖然通訊那頭的晴還在說着「軟件和固件的定義嚴格來說是不同的」之類的話，但純子一概當作沒聽見，因爲那些話純子連一個標點符號都聽不懂。

「你要讓我靠近那傢伙！？！」純子強烈反對。

純子接過尼祿的話茬，開始得意地講述道：「我記得剛纔你說了一句『同時關機』對吧，準確來說應該是再啓動。拜託真理部通過再啓動將無人機的咕嘰還是什麼的強制改寫了，然後放進了那個內容什麼什麼的裏面。」

「怎麼回事啊，那個怪物！？一個個全被她打壞了！」

「你、你在說什麼——」

「啊？」尼祿不耐煩地撓撓頭，轉過臉說道。

但是，已經太遲了。

「確實。那就，打開手機的揚聲模式然後走到她能聽到的距離……」

「畢竟，明明被人下狠手追殺，你還在努力避免着把其他人牽扯進來對吧。所以，我能明白你不是什麼壞傢伙。」

尼祿揮舞起手中的雙槍，彈無虛發地毀掉了周圍一帶所有的揚聲器。儘管看起來像是粗暴蠻橫地全力亂打一氣，但代號「doubleO」的能耐可不只像表面看上去的那麼簡單。

「啊，呃……這樣的話，純子，我希望你可以把尼祿前輩引到一個能冷靜下來談話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話最好能讓尼祿前輩停下她的動作，哪怕一秒都行。戰鬥中的尼祿前輩根本是聽不進別人說話的。」

「等、等一下啊！」對現在情況一頭霧水的純子慌忙朝着尼祿的背影喊道。

「……哈？你是不被抓就難受是吧？真是絕了。」

像是看準了這個瞬間的時機一樣，晴沉着冷靜的聲音於一臺無人機中響起：

「那、那個，真的這樣就行了嗎……？」

「切——混蛋！」

「……哈啊，總之情況我已經瞭解了。」

「我知道了。」純子不禁露出了挑戰式的笑容，她一邊拼死逃離着尼祿，一邊把那個作戰計劃說給手機那頭聽，「我會證明給你們看的，能聽我說一下嗎？對你們來說這點事情應該不難吧？」

純子當然不願意再和尼祿交手，但就算冒着這樣的風險去問個清楚也比就這麼被稀裏糊塗地晾在一邊要強。

但晴卻是完全不着急的樣子：「啊……那麼，能把手機遞給尼祿前輩聽嗎？」

幾乎是同時，牆壁被瞬間摧毀，緊接着尼祿閒庭信步地從殘垣斷壁中走了出來。純子從柱子後偷偷瞄過去，發現尼祿臉上正掛着意味深長的微笑。

緊接着，尼祿突然轉過頭，目光直指躲在本該是視野盲區的純子，槍口也緊隨其後鎖定了同一方向。

最後的作戰計劃非常簡單，純子要做的只是把尼祿引到這個可以使用無人機的地點而已。也就是說，在純子抵達這裏的那一刻，勝負就已分了。

「瞭解！」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掠過純子耳畔，隨着身後那股摧毀一切的破壞之潮步步緊逼，她只得單方面地不停四處逃竄。

「……什麼嘛。」純子嘟囔道。

這之後，純子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抵達了一處打通一樓到五樓的中庭空間。她喘着粗氣靠在一根柱子背面躲了起來。

在風消雨止的無人機羣中，驍戰的烈鬼帶着一副分明不問青紅皁白的態度，嗤笑着宣告道：

「差不多該結束了吧，赤司純子？雖然不知道你在打什麼算盤，但到此爲止了。鬧劇也是時候謝幕了。」

「……你這傢伙，還想耍什麼花招——」尼祿的話音戛然而止，她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一樣突然抬起頭看向上方。

「——這就結束了嗎？」被破壞殆盡的機器灰燼四散，站在飛揚粉齏之中的尼祿露出了恐怖的笑容。這番場景任誰見了都會感到後背惡寒陣陣。

然而——

「……收工收工。該回去了。」衆人緊繃着神經過了好一會後，尼祿丟下這一句話就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了。似乎事情真就到此爲止了。

「啊？所以說，我剛纔已經回答了……哈，不是說那個嗎。真是的……」

「BOOM……」真紀和晴齊聲道。

「通過黑掉無人機，來讓它們同時關機嗎——」即將要被鐵雨渦旋吞噬的尼祿發出了不屑的笑聲。

然而，純子嚴重低估了尼祿。無論是關閉卷簾門、展開煙幕、又或者操縱多少臺無人機撞過去，在尼祿面前都是一句「沒用」。純子絞盡腦汁想出的作戰計劃，連一秒鐘都拖不住尼祿。

「算了，就這樣吧。我已經知道你沒有惡意了。」

作戰計劃已經制定完畢，雖說可能有些勉強，但至少還有真理部的協助。

晴和真紀奪取了比賽用無人機的操縱權限，改變了它們的移動編程算法，再依照純子的要求把它們聚集到尼祿頭頂並投放——儘管作爲指揮的純子對於這其中的原理實際上一概不知。

「哈……哈哈，搞什麼嘛。好累啊……」純子乾笑着倒向地面。她全身上下已經使不上半點勁了，大概連再站起來都難。

「所以，只要你不是什麼問題兒童就行了。這就是我的理由。」尼祿向着純子揮了揮手，

晴作爲尼祿的熟人，她聲音的出現總算是讓瀰漫在空氣中的緊張氣氛消散了。

「不過，你們幹得還算有點意思。剛纔那一招不賴嘛。」一聊起戰鬥相關的話題，尼祿就顯得特別開心。

「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這也太離譜了啊！」

但也只是「純子」無能爲力而已。

一秒，她只需要爭取到一秒。但要想讓尼祿停下來，現在這狀況還差得遠。

「尼祿前輩。請聽我說幾句話。」

純子陷入了束手無策的絕境。

轟隆隆！

「挺有趣的嘛，吶！？」尼祿稍稍幾個閃身躲過最開始的幾架無人機後，將副機槍上的鎖鏈用力揮舞了起來。

尼祿的話讓純子與通訊另一端的晴和真紀都嚥了口唾沫。

「一秒，這樣就能阻止她了吧？」

「對對對，好像還做了這些事哦！」雖然完全無法理解其中的原理，但純子還是順着兩人的話說了下去。晴和真紀其實在作戰一開始的時候就對這些原理進行了非常詳細且精心的說明，只不過那時候純子僅僅聽進去了最開始的幾分鐘而已，然後在剛纔憑藉着殘存的記憶一股腦地說了一通。

「不是什麼咕嘰，是固件。然後那個內容什麼什麼的叫做內容分發網絡，簡稱CDN。」

「……總之就是，覆寫了無人機內部的軟件，將它們置於你們的控制之下對吧？」尼祿嘆了口氣，完美地概括了一下大意。

留下這句話後，尼祿從一條小道離開了。純子直直地愣在原地，還是無法理解尼祿的話。不過，看她的意思大概是已經放過純子了。也就是說，純子最開始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但尼祿對於那些可疑的聲音絕不可能毫無戒心。

「話說晴，真紀！你們也來幫忙解釋一下啊！」純子沒有回身，而是用手機呼叫着晴。

但是——

或許是因爲長時間的奔跑，純子的體力已經所剩無幾，恐怕只能再堪堪撐過下一輪作戰了。

她唯一能明白的是，不到被無數無人機槍口瞄準的處境，尼祿是不可能會停下來的。正是爲了達到這一點，才需要將軟件全部出色覆寫這種非常麻煩的工作。

「絕對會被弄壞的！肯定不行啊！」

鎖鏈以驚人的氣勢在空中狂舞，緊接着陣陣堪稱華麗的彈幕一舉擊潰了無人機羣。霎時間彷彿暴風雨肆虐，就像以尼祿爲中心掀起了一場颶風一般，或者說無人機像是有意避開她似的。作爲站在風暴正中心的唯一者，沒有任何東西能夠碰到她。

因此，純子不禁向她發問：「你，爲什麼要追殺我呢？」

這番話從一個擁有恐怖實力的人嘴裏說出，純子嚇得變了臉色。

「而且按照真理部她們說的，外存盤的事情也已經解決了。研討會給的委託是讓我們監視晄輪大祭上的問題兒童，所以對於不是問題兒童的傢伙，我也沒必要傻乎乎地盯着。只不過，要好好把外存盤物歸原主哦。那個東西，是好心撿到的對吧。」尼祿說着伸出了手，在她手所指的地方靜靜躺着從純子口袋裏掉出來的外存盤。

「話是這麼說，可我壓根就沒有開口的機會……」

不過就在此時，晴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透過通訊器說道：「話說回來，純子。外存盤的密碼已經破譯完了哦。」

「欸！？真、真的嗎！？」

「嗯。我已經發到你的手機上了，你可以看一下。不過，有件事情在這時候說有點難以開口。」

「什麼嘛，我們可是戰友啊。不要客氣盡管說吧。」純子躺在地上向晴問着到底是怎麼回事。

「希望你不要太受打擊。」晴淡淡地開始了講述，「關於那個外存盤……裏面的數據並不是純子想要的東西。」

「……哈？」

「裏面儲存的只是一些分析數據罷了，基於這些數據說不定可以做出讓人慾罷不能的味道。也就是說，單單隻有這個數據的話完全沒有意義。最終到底能不能做出那個味道，還需要專業的廚師反覆實驗，才能得出結論。」

「所、所以說……？」

「拼盡全力從美甘尼祿手中逃跑到頭來只是白費力氣而已，根本就不存在什麼能讓人慾罷不能的食材。」

「…………」

純子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