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免費「與她握手」
《願你的地球是平坦的》 · 斜線堂有紀 · 2萬 字
與東京格萊特爾的黑藤映良握手一次需三千日元。握手時能交談的時間大約十秒。若願付三倍價錢,則可延長至三十秒。但基本時長是十秒。
這段時光,雖短暫得不足以盡情交談,卻漫長得足夠讓人墜入愛河。面對這些只爲與自己接觸而來的粉絲,映良會在數秒間投入愛戀。謝謝你們喜歡黑藤映良。我也喜歡你們。
然後,當粉絲被工作人員拉開時,這場戀愛便宣告終結。內心深處會閃過一絲「啊」的悵然,但她不會沉溺於此。謝謝你來見我。希望你能再來見我。除此之外,她儘量不去多想。
映良之所以如此界限分明,近乎潔癖,是因爲她自知是那個容易沉溺於愛戀的人。若投入太多感情,萬一對方下次不來參加演唱會,自己便會受傷。若想到對方正排在其他偶像的握手隊列中,心也會痛。所以,她絕對不想拖泥帶水。
她不願獨守着一份愛,去愛一個並非最愛她的人。
「好想有個男朋友啊」,這個念頭萌生於她二十五歲的春天。恰逢生日前後,此時作爲東京格萊特爾的黑藤映良,正處在偶像生涯的全盛期。然而,這也是她開始隱約看見偶像之路盡頭的時期。
從小時候起,她就喜歡被人疼愛。
黑藤映良所喜歡的「被人疼愛」,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只有自己能多分到一點點點心;午睡時間被偷偷帶到庭院,獨自霸佔遊樂設施;和小朋友吵架時,有人不動聲色地偏袒自己。她只想處在那個能比別人多受到一點點偏愛的位置。
映良自幼眉目清秀,可愛動人,並且聰穎得足以自知這份可愛。因此,她一直盡情享受着這份優勢。
僅僅是想被疼愛。希望被人置於一個有點特別的位置。想讓周圍的人也覺得「那孩子真特別」。
然而,隨着年紀增長,「被人疼愛」的機會漸漸變少。周圍的人開始懂得分寸,黑藤映良的可愛也逐漸過了巔峯期,緩緩低於她內心渴望的水準。當她意識到,自己再也得不到比幼兒園時期更高質量的關愛時,便感到必須採取對策了。若不設法改變,自己定會陷入「情感飢渴」。
這樣的她立志成爲偶像,從某種意義上說或許是必然。即便預見到前途荊棘,但她渴望摘取那荊棘盡頭綻放的花朵。
黑藤映良加入東京格萊特爾是兩年前的事。雖然一期生招募時她就參加過選拔,但當時落選了。二期生招募時她終於合格,成爲了「東格」的桃色擔當——黑藤映良。
與名字給人的印象相反,她成爲桃色擔當,是因爲身材嬌小、長相稚嫩。身高144.8釐米。她有着與年齡不符的、圓溜溜的稚嫩大眼睛和短手短腳,包裹在黑色裏顯得過於可愛了。
東格一期生中雖已有近藤尼奧擔任淡粉色擔當,即便風格略有重疊,映良仍被指定爲桃色。可見桃色是多麼適合她。
映良自己也喜歡這樣的自己。嬌小柔弱、一副典型女孩模樣、與桃色相得益彰的自己。在這個「直球式耍心機」能成爲直接武器的世界裏,映良內心暗自燃燒着鬥志。想要被愛。想在華麗的舞臺上,成爲最耀眼的那一個。
對映良而言,「想成爲偶像」和「想被愛」幾乎是同義詞。她要變得比誰都可愛,努力唱歌跳舞,認真做好粉絲服務,只求大家能最大限度地愛黑藤映良。初次穿上桃色打歌服站上舞臺時,映良懷着彷彿要向在場所有人告白般的心情。她充滿自信。因爲黑藤映良毫無疑問是極致可愛的。
事實上,二期生中最有人氣的正是映良。雖非表演能力特別出衆,但外表搶眼,更重要的是她那「渴望被愛」的意念與衆不同。東京格萊特爾的握手會通常只有七名選拔成員參加,而映良是二期生中唯一一個能達到幾乎每兩次握手會就能參加一次程度的成員。
握手時,她會注視着對方的眼睛清晰地說:「謝謝你願意來排我的隊。要再來哦。最喜歡你了。」輕輕回握對方的手時,能感覺到對方身體微微一僵。
『黑藤映良的粉絲服務簡直神了』
伊織說得沒錯。映良的人氣不僅在二期生中,即便加上一期生也已躋身前列。她越來越多地參與一期生的選拔曲表演,開始成爲東京格萊特爾的招牌面孔。她也理解,出現了那種「總之先握一下黑藤映良再說」的粉絲層。看着沉默的映良,伊織帶着嘆息說:
映良覺得,那些女孩大概是沒能從那一瞬間的愛戀中抽身吧。——但是,我和她們不同。我清楚地知道愛的分寸在哪裏。
但是,經紀人畢竟是經紀人,並非只負責黑藤映良一人。他不會只爲映良策劃演唱會,也不會對她說「你纔是最棒的」。
「設定?」
起初以爲是誤會。但無論開多少場演唱會,孝則最終再也沒有出現。
「嗯,是包間……」
映良被疊過的最高金額是五萬四千日元。那次握手會臨近映良的生日,對方爲她疊券慶祝,獲得了三分鐘的時間。疊券的是個比映良年長許多、相貌平平的微胖中年男性,但映良當時還是很感動,甚至真心覺得或許能和這個人共度一生。
『映良的戀愛營業搞得太過火,真下頭』
「什麼事?」
映良心下疑惑,難道事到如今還要挑剔她對待粉絲的方式?自己一直如此,運營方面也始終默許了啊。
這些努力有了回報,映良作爲二期生的頂尖成員,獲得了內外的認可。
映良浮現出更加天真爛漫的笑容回答道:
「那我去吧。話說,戀愛禁令什麼的,我也沒那麼嚴格遵守啦。」
她從未想象過孝則會消失。
「聯誼……」
但大約就在這時,映良開始零星地遭遇「推對象變更」的打擊。那些曾說過最愛映良、要「一輩子推她」的人,開始推其他偶像,或者甚至不再來看演唱會。這類事情發生了不止一次。她明白這是因爲粉絲變多了。但怎麼可能坦然接受呢?
被經紀人如此表揚,她嬌小的身體因喜悅而微微顫抖。她禮貌地鞠躬道謝,露出對方所期待的笑容。
「映良我最喜歡孝則先生了。真的最喜歡了。」
一半出於好奇,一半帶着難以言喻的迫切,映良去查了市場行情。在風俗店,只要不指定紅牌,發生實質性關係大概需要四萬到五萬日元。她老實地感到驚訝。原來拿出那麼多錢,就能走到那一步啊。那是無論疊多少握手券也無法抵達的領域。
當本田都子這麼說時,映良一臉呆滯地反問道:「聯誼?」像是在確認一個從未聽過的陌生詞語的觸感。
「那個,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她甚至真心想過,孝則會不會在哪個角落死掉了。那樣的話,映良或許就能原諒他了。孝則是在來看東格演唱會的路上,遭遇不幸事故去世了。直到最後一刻,他都在想着映良,爲想到自己不來映良會多麼傷心而痛苦着死去。
即使故意鼓起臉頰,也看不出做作之感,這正是黑藤映良的武器。
或許是誤解了映良的沉默,都子有些沮喪地說。
經紀人爲自己莫名的懷疑道了歉便離開了。被懷疑的事她並不在意,但開始擔心自己在經紀人心中的印象是否變差了。即使是經紀人,她也希望對方喜歡自己。希望對方認爲她最可愛。倘若其中有愛,她希望儘可能多地佔有。
不這樣想,她就撐不下去。
「果然還是不行?萬一暴露了偶像生涯就完蛋了?要不我寫個保證書,就說是我硬要拉你來的,絕對不是找戀人?」
他爲自己疊了那麼多券,卻不願透露姓名。無論是本名還是網名,大家通常都會報上名字讓映良稱呼。映良凝視着他,男子說道:
「我說,要不要去聯誼散散心?」
「我就想當沉重系女友。」
「不該刻意讓粉絲產生戀愛感情」——這條規則在表面上被高聲強調着。偶像基本要遵守戀愛禁令,若讓粉絲誤會,很可能引發致命問題。
「因爲映良親你人氣高,所以這種粉絲流動也快嘛。我人氣沒那麼高,反而核心粉絲不會離開。」
但這份體貼得以成立,本身也讓她感到悲哀。如果隨便編造一個職業,就好像被迫面對一個「即使不說出是偶像也不會被認出」的自己。如果黑藤映良是家喻戶曉的偶像,這種擔心就毫無意義了。
說實話,三上孝德並非黑藤映良喜歡的類型。
「誒!? 真的嗎!? 」
「嗯。能和映良握手、這樣和你說話的時間,對我來說是最珍貴的。我會一輩子推你,你要加油哦。」
在這個常被嘲弄「怎麼可能和偶像交往」的行業裏,其實這種事並不少見。與粉絲墜入愛河的偶像比比皆是。然後她們會默不作聲,爲了某個人而成爲「那一個人的專屬」,最終辭去偶像工作。
「啊……」
啊,原來是這個。映良想。真是老生常談的擔心。
而且,她的表演也從未偷工減料。爲了能讓揮舞着粉色熒光棒的粉絲們,在面對淡粉色擔當的近藤尼奧時,也能自豪地認爲映良纔是最好的。
都子是高中時代的朋友。即使在映良榮獲「做作女」榮譽稱號後,她也毫不畏懼地主動搭話,兩人一直要好至今。在一家小印刷公司做事務員的她,似乎覺得映良追求愛的人生很有趣,常常像探病似的買CD支持她。是個好朋友。
「那映良你的設定怎麼辦?」
但經紀人的擔心卻拐到了意想不到的方向。
她不願去想象,那個沒有自己也能無所謂的孝則。
而且他個子很高,接近一米八五。和不到一米四五的映良站在一起,實在過於不平衡。四十釐米的身高差,連想看對方表情都費勁,也讓映良顯得格外嬌小,甚至有點矮墩墩。因爲映良不太適合穿高跟鞋,很難調整身高差。
「一輩子推你」——這句話在腦中迴響。
「因爲名義上是聯誼嘛,我得找絕對不會對那位學長出手的女孩子纔行。」
「只是……有件事我有點在意。」
參加者是三男三女共六人:都子和映良,以及都子公司的一位女孩,女性共三人。都子心儀的甲野學長,以及他帶來的兩個朋友。大家圍坐在長桌旁,簡直像是在演繹一場理想的聯誼。
神經質似的細長眼睛,以及作爲男性略顯過白的膚色,都不太能吸引她。
「握手一次三千日元太貴了」——這是圈外人常說的話。還有那種不知是低俗玩笑、真心話,還是自以爲是的忠告:「這價錢說不定都能去風俗店來真的了」。
她喜歡上了這個原本完全不是戀愛對象、也不符合她理想型的男人。甚至想到,如果自己不再是大家的黑藤映良,真想問問他姓什麼、漢字怎麼寫。
不久,黑藤映良參加握手會成了慣例。因爲若只參加半數握手會,排隊等她的人龍會過長。但即使變成每次握手會都參加,尋求與映良握手的人們也並未減少。如果每次都能握到手,他們當然願意。這純粹而不加掩飾的慾望,讓映良的內心得到了滿足。作爲地下偶像,映良已算是相當成功了。
因此,最初乾杯時,她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
「……嗯……原來如此……」
「誒~經紀人您原來在擔心這個啊?映良我好驚訝。沒事的!映良沒有那種問題。因爲我喜歡所有粉絲,所以絕對不會變成那樣的!」
當那個孝則不再來看演唱會後,映良消沉了一陣子。粉絲不是私有物,也不是戀人。即使不再來看演唱會,也無需事先告知。即便如此,她還是感到懊悔又寂寞。
「也許是奢侈,但我會受傷啊。這就像說有毯子總比沒有好,但被搶走了還是會冷啊。那我寧願他們一開始就不要推我。既然握了手,就希望他們能一直喜歡我。」
孝則應該是喜歡過自己的。那之後他也好幾次爲映良疊出寶貴的三分鐘。無論是面對的誹謗中傷、冷漠言辭,還是投來的低俗起鬨,只要想着孝則在支持自己,她都覺得能忍受。
映良的臉頰快要發燙了。對方花了錢和時間,這樣地賦予自己價值。他說要一輩子推她。僅僅如此,就讓她覺得過去和未來的一切都得到了回報。映良再次緊緊握住孝則的手,笑着說:
因爲她是既瞭解作爲普通人的黑藤映良,也瞭解作爲偶像的黑藤映良的人,映良也會對她敞開心扉。從她口中聽到「聯誼」這個詞,總覺得難以置信。對身爲偶像的朋友,提聯誼。
「不過,說聯誼可能有點誇張,更像是加深交流的輕鬆聚會啦。」據都子說明,那是聚集了她大學時代認識的人的聚會。就是把平時嘆息沒有邂逅機會的人湊在一起,牽線搭橋。
更何況他的名字發音也是「孝則」(Takanori)。這個背叛了她的男人,和三上孝德長得一點也不像。即便如此,映良心口的舊傷還是隱隱作痛。
「唯獨我沒必要在意?什麼意思?」
「映良親你想太多啦。雖然我遇到同樣的事也會消沉,但唯獨映良親你沒必要在意。」說這話的是同屬東格二期生、擔當黃綠色、走運動活潑路線的舞角伊織。
「真的嗎?不,我是相信你的?正因爲相信你,所以才……」
「倒也不是不行。只要你別在SNS上特意發我的事,基本不會暴露,是包間吧?」
映良用指尖戳了戳都子的額頭,嫣然一笑。都子回了句「反正還有別的優秀男生來」,表情難以形容。映良自然地想,真好啊。都子是真心愛着那位學長。這對映良來說,已是久違的事了。
「請您相信我!真是的,在這方面把握得很好,正是我黑藤映良的特色呀!」
無論粉絲增加到多少,映良都清楚地記得每一個人。對每個人都傾注瞭如此細緻的愛,卻仍遭到背叛,這讓她難以置信。黑藤映良今天依舊完美可愛。然而,她不願聽到對方說「已經不需要了」。
她咀嚼着終究只是個地下偶像的自己,最終編造了一個通信銷售公司OL的設定。
因爲對她而言,這並非「營業」。每一刻,映良都是真心在戀愛。只是從墜入愛河到分手的過程太過短暫罷了。她對每個對象都曾真心喜歡過,每次分別也都感到切膚之痛。
『映良推也太容易上頭了吧』
「映良,你的熱情真了不起。看着你都覺得耀眼,也給其他孩子帶來了好的影響。映良你是東格二期的明星啊。」
「孝則先生!謝謝你。映良我會一直等着孝則先生的。我今後也會努力的!」
「我叫孝則(Takanori)。」
好想要愛。想要只投向自己的、伴隨着真實體溫的、真正的愛。想要不是十秒就結束的戀愛。不是說好了要一直推我的嗎?爲什麼去了別人那裏?
都子的體貼讓她由衷感激。確實,很多場合她不想公開自己是東格的黑藤映良。違背本意的出櫃,只會招來好奇和同情兩方面的關注。
都子詳細說明到,她其實心儀參加者中的一位學長,想借這次聚會和他拉近關係。或者,這可能是都子事先給她打的預防針。
「你好,我是三上孝德。甲野的同期,今天沒事就來了。請多關照。」
但映良沒有停止。即使被說是「真實戀愛營業」,被稱作「製造單推真愛粉」,她在拍立得拍照時依然會像戀人般貼近粉絲,在對方耳邊低語粉絲的名字。
「對吧?不管怎麼說,映良你對偶像事業還是很認真的。」
映良半是認真地說。她想要一個能一直喜歡自己的人。想要很多願意爲她疊券、花一分多鐘時間在她身上的人。映良朦朧地想象着,那個願意爲她疊夠買斷她一生的握手券的人。
「你看,從初次見面還不熟的時候就說自己是偶像,可能不太好吧……所以,可以隨便設定成公司職員或者美容師之類的,方便聊天。」
都子笑着,以爲映良會認真遵守偶像戀愛禁令。其實讓映良劃清界限的並非規則,而是對都子的義氣,但她也懶得糾正了。原來如此,所以才叫上我。
「嗯,我確實覺得我不會對那位學長出手。」
起初,也存在一些針對映良的議論。
「那那種規矩好。把換推什麼的,還有『他界』(注:指喜歡上其他組合的偶像)都明文禁止掉吧。」
「說白了就是映良親你太奢侈了。要是沒那麼多粉絲,也就不會有人離開你了。」
「映良,你沒有和粉絲動真格地深交吧?沒有喜歡上誰吧?」
「聽說在古代遊廓,『換推』可是禁忌哦。」
聯誼地點選在一家葡萄酒和牛肉都很美味、環境優雅的餐吧。磚砌的包間隔音和私密性都很好,就算萬一暴露,也比在廉價大衆居酒屋裏被拍到要強。從這點感受到了都子的體貼。作爲對地下偶像的關照,算是最高級別了。
熟悉歷史的伊織開玩笑地說。
「這簡直是沉重系女友嘛。」
「不過,我不會對那位學長出手的,所以沒關係。」
「因爲,你在生御宅族的氣吧?他們背叛了映良嘛。所以我在想,映良你是不是也可以稍微背叛一下他們?」
然而,她和三上孝德卻奇妙地聊得很投機。和其他參加者沒什麼話聊,唯獨和他交談甚歡。映良從小喜歡週日早上播放的特攝劇,孝德也是。以此爲開端,話題順利地展開。應和聊天的節奏很舒服,酒也喝得順。漸漸地,覺得他笑起來的樣子有點可愛了。甚至能感覺到一絲或許會喜歡上他的微弱可能性。
於是,話題終於轉到了彼此的職業。
三上孝德是旅行社的行程策劃。他說因爲喜歡旅行,所以選擇了這個能發揮興趣的職業。據他說,他提出的幾個打包旅遊方案已經實現,並且很受歡迎。
「你看,前陣子電視上常播的那個廣告,『隨機旅行扭蛋』。」
「啊,這麼說來好像記得。是公佈幾個旅行地和行程內容,可以隨機去其中一個的那個?那個看起來確實挺有意思的。」
「對對。有個叫什麼宮的偶像出演了CM吧?我不管宣傳那塊,所以忘了具體是誰了。那裏的行程方案大部分都是我提的。」
比起孝德的工作內容,更讓映良心跳加速的是他隨口提到的「偶像」這個詞。
他說的「什麼宮」,準確來說是「夕陽宮A」這個偶像組合。是上過紅白歌會的實力派,名副其實的國民偶像,知名度與東京格萊特爾不可同日而語。過了一會兒,映良輕聲問道:
「……三上君,你對偶像之類的不太瞭解?」
「偶像?就是……唱唱跳跳的那種偶像?」
似乎沒料到會問這個,孝德疑惑地反問。
「我想除了唱跳大概也沒別的了吧。」
「那你的瞭解也就這個水平咯。」
「我覺得至少該知道夕陽宮A吧,你是不怎麼看電視嗎?」
說出口的話會流向何方,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映良的內心奇異地躁動着。她正走向相遇時想都沒想過的方向。
腦海中掠過那些曾支持過她的粉絲們的身影——那些她現在正試圖刻意忘記名字的人們。接着,孝則的身影也浮現出來。「一輩子推你」。一輩子是多久?
大概,自己是想要某種確鑿的東西吧。想要一個只屬於我的、我的孝則。
同一張桌子上,大家各自找到了交談對象,都子正和她心儀的那位學長相談甚歡。在旁人看來,映良和孝德大概也是如此吧。沒人在意映良。過了一會兒,映良稍稍壓低聲音說:
「那個,我只告訴三上君你哦。」
「嗯。什麼事?」
十秒過去,工作人員將「真守君」和映良分開。真守君是從二期生首場演唱會就開始推映良的元老級粉絲。只要真守君沒有轉推別人,至今仍來看演唱會,映良就覺得像是獲得了留在這裏的許可。
「映良親,你要參加聖誕演唱會嗎?」
但是,僅此而已。
並非遭受冷遇。也並非說孝德是個糟糕透頂的戀人。
她覺得,無論被粉絲背叛多少次,只要有孝德在,自己就能穩定下來。
看着既不回覆自己,又在發着無關緊要動態的孝德,映良因這世間的無理而顫抖。明明並非忙到沒空碰手機,卻可以十五個小時不聯繫。她無法理解這種感覺。
「嘿——……但也就是說,也有人是衝着你來的對吧。這真的很厲害,無法想象……」
「既然是偶像,要上課訓練嗎?」
她用「孝德君」的低語,覆蓋了記憶中「孝則」的聲音。從今以後,映良心中的「孝德君」,就是眼前的這個男人了。
「最喜歡你了。」
你改啊。映良想。又不是要你秒回。在十五個小時裏,哪怕只抽出一點點時間優先我,難道都不行嗎?十秒,三分鐘,十五小時。她心中的時鐘指針,正混亂地旋轉着。
然而,在孝德心中,映良只是個從事着有點特別職業的普通女人罷了。
「本來沒打算說的,但就是想告訴三上君。」
「二期生裏,還有希美說她不太想參加。……說是可能快被求婚了,想好好過紀念日。不過嘛,東格運營好像也有點奇怪,比起不知道能維持到什麼時候的組合,選擇男友也難怪啊。」
要是被問「上電視嗎?」或者「在巨蛋開演唱會嗎?」該怎麼辦?她事後才擔心起來。雖然上過一次電視,但那是深夜節目,而且主要鏡頭都是一期生。演唱會倒是開,但別說巨蛋了,連武道館都是遙不可及的夢,她唱歌跳舞的舞臺恐怕比孝德想象的要小得多。
但是,事實並非如此。
「啊——,瑠璃啊。她最近超級努力的。」
「……就算沒有惡意,我也會受傷啊。」
伊織爽快地說道。這種無論什麼事都能乾脆利落說出口的地方,是映良喜歡伊織的地方。
「嗯,算是吧。不好好練習,身體會跟不上,而且也有演唱會。」
她一邊如同戀人般貼近真守君,一邊卻成了別人的女朋友。「這是背叛啊」的實感漸漸湧上心頭。她也自嘲地意識到,自己正應驗了SNS上那些竊竊私語——「黑藤映良怎麼可能沒男人」。
「映良你可能會受傷,但我就是改不了我的性格啊。」
「我來這裏是都子邀請的……想散散心,交個好朋友。而且,只是這樣喫頓飯,還不至於到戀愛的程度吧?」
「那倒也是……確實。現在什麼都還沒做呢。」
咦,映良想。爲什麼我這麼想要個男朋友呢?以至於要去獲取一個,只是覺得「還算不錯」的男人的心。她心中雖有疑問,卻仍掩蓋了一切,得到了三上孝德。一個在分手時,至少會說一句「我們分手吧」,不會擅自消失的、擁有愛的關係的男人。
「哇——,我居然在和偶像喝酒。感覺一意識到就開始緊張了。」
好想讓他喜歡上我。她想。想用至今磨練的技能,讓他陷入「真實戀愛」。然後,即使十秒過去也不結束,和他交往也沒關係。
她本以爲這下可以安穩了。既然有了戀人,映良的飢渴理應得到滿足。孤獨無處可入,內心也會生出餘裕吧。這邊的孝德不會擅自消失,也不會默默轉推。
三上孝德是個普通的戀人。作爲一般意義上的男朋友,並無特別不妥之處。所以,映良無從抱怨。
她一邊說,一邊觀察着他的反應。心想,他看起來不像是會嘲笑人的類型。只見孝德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拜託了,請最推我吧。然後,一直推下去。不要離開我。她在心中默唸。請賜予我不允許「換推」的權利。
明明想和我聯繫的人多得是,爲什麼孝德就不這麼想呢?映良想着。頭腦混亂。或許,不該和這種男人交往,換個男朋友比較好。說不定,粉絲反而會更珍惜我?
但是,她擔心的提問並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孝德也壓低聲音說:
那麼,由映良先來背叛,又有什麼不好呢?被一次次剝奪愛意,映良的心中早已空洞斑駁。這可謂是非常時期的愛。爲了不再受傷,必須確保一份屬於一人的愛。否則,黑藤映良就會沉沒。
而這樣的真守君,卻被映良暗中背叛了。
「嗯,去年之前一期生和二期生都是分開辦的,基本全員參加,但這次是自願參加吧。所以我在想你要怎麼辦。」 出人意料的是,選擇不出席這場榮耀的聖誕演唱會的成員也有不少。而且爲數不少。大概是不想在東京格萊特爾度過聖誕節這個重要的日子吧。可以理解。現在的東格就是這般地位了。
在二期生中,和瑠璃的關係算是比較好的。比起映良那樣單純想被寵着,因喜歡和憧憬偶像本身、抱有御宅族動機的瑠璃,或許因爲追求的東西不重疊,所以比較好說話。
不出席演唱會的成員,大半都是在聖誕節有安排。……有戀人。比起在走下坡路的地下偶像團體度過,她們選擇了能獲得更特別待遇的聖誕節。
「我沒覺得是奇怪的意思。單純很開心。本來想謊稱是OL的,結果還是老實說了。」
只是,孝德沒有正式告白算是個減分項。映良和孝德極爲普通地一次次約會,去各種地方玩,互相去過對方家之後,隨着孝德一句「差不多該交往了吧」,兩人就成了戀人。那語氣,就跟說「差不多該把冬衣拿出來了吧」一樣平淡。
天真的尊敬讓她覺得癢癢的,很舒服。雖然不是自己的粉絲,卻是能真正認可自己的人。那原本覺得過高而不協調的身高,那不太喜歡的容貌,此刻都成了她渴望的東西。
憑着半吊子的知識,孝德不安地問。這份半生不熟的知識也來得恰到好處。
要找戀人,還是找不懂偶像圈的人比較好。希望他用那種低分辨率的理解方式,認爲偶像就是在電視裏唱唱跳跳、有粉絲、不能談戀愛的人。她不願讓對方準確瞭解,自己只是個非主流的地下偶像,是茫茫人海中的一員,是那個連Oricon榜底層都只能偶爾冒個泡的團體成員。
她曾以爲,偶像是爲了被愛而存在的,只要不斷爲被愛而努力就好。但並非如此。偶像需要的,是習慣他人的離去。
「嗯,姑且還是有的嘛。」對着這個比和任何粉絲交談時間都長的對象,映良嫣然一笑。
「不用緊張啦。」
雖然有很多喜歡的地方,但也有很多不滿之處:比如他只是半心半意地聽映良說話,事後隨意提及;對電影解讀有奇怪的固執,有時不認可映良的感受;把映良叫到家裏,卻因爲累了早早睡去,絲毫不理解映良當時的無所適從。
「但是,要我改變這一點又是另一回事了。映良是映良,我是我。如果受不了,那隻能分手了。」
「……我也不想和映良分手啊。和你聊天很開心,……我是在意你的。」
伊織毫不避諱地說道。
那麼,聖誕演唱會。這將是她和孝德共度的第一個聖誕節。再怎麼說孝德,聖誕節總該會留意的吧。那樣的話,他應該會想一起過吧。
「誒,不是……我不是故意無視你。我說了我不擅長這個嘛。用文字敲敲打打,本來要不是女朋友,我回不回信息都不一定。真的沒有惡意。」
某種意義上對某些事一無所知、對偶像抱有過多夢想的瑠璃,不知怎的讓人感覺像是個聖域。
「但是,偶像不是不能談戀愛嗎?」
「啊,原來你真有粉絲啊。好厲害……」
進入十一月,東京格萊特爾的聖誕演唱會事宜提上了日程。聽說這次會在寬敞的場地舉辦,讓一期生和所有願意參加的二期生同臺演出,辦一場熱鬧的活動。原來如此,映良想。最近,東格的演唱會觀衆在減少。沒有吸引新粉絲的渠道,就連老粉絲扎堆的論壇,評論也在變少。
這句始終沒能對三上孝德說出口的話,今天的映良,卻低聲說了五十三遍。
她可是東京格萊特爾的黑藤映良啊。
她把玩着手中的杯子,桃色的美甲閃閃發光。這是最適合她的顏色,是她在舞臺上的武器。
可是,爲什麼孝德就不行呢?黑藤映良竟然把一個嫌麻煩勝過自己的男人,置於粉絲之上。明明至今仍有六七十人排着隊等着握她的手。
開始交往三個月後,映良意識到了自己的誤解。孝德,或許並不像孝則那樣愛自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但是,那真的是我渴望的、真正的愛嗎?
深夜演唱會結束後,她問他能不能開車來接,他卻以工作沒完爲由拒絕。在提出了「打車不就行了」這種映良不可能想不到的解決方案後,孝德才發來一句「抱歉」。但是,這「抱歉」二字裏包含了多少歉意,映良無從知曉。
孝德頗爲輕鬆地說出了「分手」二字。這一點也和映良合不來。她不希望爲這點小事就提分手。不希望將他們之間的紐帶,變得比粉絲還脆弱。
這些細微之處透出的、難以名狀的冷淡——或者說是粗糙感,竟然是對着自己,這讓她難以置信。明明兩人剛開始交往,他卻可以不回信息,悠閒地更新SNS。
在兩人休息日重合時,他們會一起去喫頓稍好的飯。之後看看電影,如果興致來了,會在對方家過夜。電影口味相投,飲食喜好也相似,約會本身是愉快的。如果沒有孝德,映良大概不會去嘗試野味。孝德教會了她未知的事物。
「我會來的!絕對會來的!」
但是,參加演唱會的偶像裏也有有男友的,也有特地先在SNS上發了像是「不在場證明」的照片,之後再去約會的女孩。因爲是連隱瞞都很容易的低級別偶像,所以一切都顯得很膚淺。
更換了服裝和擔當色爲黑色、煥然一新形象的赤羽瑠璃,最近人氣正逐漸上升。作爲二期生,被選中的機會也增多了,大概是運營方認可了她的市場需求吧。
「嗯!只要真守君還推我,映良我就會一直是東格的映良!要再來哦!」
「什麼叫怎麼辦……」
「演唱會!? 果然要上臺表演啊。那也就是說,有人是專門來看黑藤小姐你的咯?」
在只有兩人的休息室裏,伊織這樣問道。
不參加里程碑式活動演唱會的偶像,大抵都會遭到粉絲的暗中非議。諸如「肯定是有男朋友了」、「背叛者」之類的閒話,任人說去。
「不光是看我呀。是團體嘛。」
「映良親,今天的表演也超棒!我活着就是爲了看映良親的演唱會。我會一輩子推你,映良親也要一直做桃色映良哦!」
「男朋友不也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分手了嗎?」
「嗯,覺得如果是三上君的話,應該沒關係吧。」
「其實,我是個偶像。在一個叫東京格萊特爾的組合裏活動。」
一邊說着,一邊觀察孝德。他沒有輕視的樣子,但也沒有流露出狂熱的別有用心,更像是單純因爲「偶像」的新奇而興奮。這種分寸感剛剛好。映良對自己的外貌頗有自信。能感覺到在孝德心中,映良的外貌和「偶像」這個頭銜取得了平衡,這讓她也很開心。
「聖誕演唱會……」
三上孝德,並不能給予映良所渴望的東西。
就算沒有惡意,收不到回覆時還是會不安,會寂寞。如果是粉絲,肯定會立刻回覆映良的信息吧。不,說不定會翹首以盼映良的信息呢。
爲了配合毫不體貼的孝德的步調,映良的腳常常被磨破。直到嬌小可愛的映良不高興地發火,孝德才會想起調整步幅這件事。
「嗯,我知道。……我知道孝德你是這麼想的。」
「不過彈簧璃說她參加哦——」
「啊,說出來沒關係嗎?」
「我參加啊——。我男友對過節什麼的沒什麼興趣,說改天一起喫肯德基就行,就這麼說好了。」
但是,反正大家遲早都會背叛映良。像孝則那樣,一言不發地離去。
「……嗯——,不知道呢。伊織你參加嗎?」
映良的粉絲也在逐漸減少。與其說是映良的粉絲少了,不如說是對東京格萊特爾不感興趣的人變多了。今天這個人沒來。這個人大概不會再有下次了。雖然能冷靜地看清這些,但映良的心依然會如常受傷。
但是,這還遠遠不夠。身高差依舊太大,並肩走路很不協調。穿了比平時高的高跟鞋,結果腳太痛只好作罷。看來映良並非灰姑娘。若真要這麼說,三上孝德也絕非王子。
「誒,好……好厲害?怪不得我覺得你這麼出色……啊,抱歉,不是奇怪的意思。」
身材姣好、眼角微挑的她,比起原來穿的暗紅色,大膽的黑色確實更適合得多。不知是受誰指點,還是自己意識到的,總之是選對了。
真守君對映良而言是特別的粉絲。雖然不是那種會疊很多券的類型,但每次演唱會和握手會都雷打不動地參加,僅此一點就足夠了。映良親身經歷過,連這點都做不到的粉絲是何其多。
「就是嘛。反倒希望粉絲能誇誇我呢。」
如果偶像找戀人算是一種背叛的話。
「所以才只有結婚這一條路可走了嘛。」
那次聯誼之後不到一個月,映良就開始和三上孝德交往了。這是映良持續主動聯繫、逐漸表露對孝德好意的結果。
映良沒想過,一段關係的開始,竟會沒有「喜歡你」或「我愛你」的號令。但若在那個節骨眼上挑剔言辭,只會破壞難得的氣氛。那樣的話,或許就成不了孝德的女朋友了。她不願意那樣。
「因爲映良親你有男朋友了嘛。他會不會說想和你一起過?」
「……我不想爲這種事分手。我只是希望你能稍微回一下信息而已。」
「彈簧璃有男朋友嗎?」
「不,誰知道呢……有也不奇怪,但直覺是沒有。她不像那種類型。」
「感覺她不會找呢。像是會爲理想殉道那種。」
正說着,赤羽瑠璃走進了休息室。伊織與她擦肩而過,出去了。伊織似乎不太擅長應付瑠璃,一到不得不和她說話的場合就會這樣匆匆離開。瑠璃那過於清高的氣質讓人喘不過氣的感覺,映良多少也能理解。
「伊織走了呢。怎麼了?」
「好像被經紀人叫去了。」
映良說了個善意的謊言,瑠璃點點頭,在沙發上坐下襬弄起手機。
每當塗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晃動,瑠璃的眼睛就閃閃發光。那光芒過於炫目,映良不由得問道:
「瑠璃,你在看什麼?」
「誒?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在搜自己而已。」
「什麼嘛,搜自己啊。我最近都膩了。誇獎的話總是老一套,詆譭的時候反而花樣百出。還有,最最糟糕的就是搜到『轉推』報告。要去別家就別發推嘛。」
「哇——,那確實很扎心……」 瑠璃垂下形狀姣好的眉毛,感慨地低語。偶像或多或少都有過類似的經歷。
「但我還是會搜啦……會在意別人是怎麼看自己的。」
「瑠璃最近很厲害嘛。怎麼說,換成黑色之後狀態很好呢。我也覺得瑠璃更適合黑色,真是選對了。」
「嗯。確實覺得黑色不錯……覺得沒白下血本。」 說這話的瑠璃,臉上露出了從未見過的、由衷的笑容。
映良差點脫口而出「該不會是男朋友建議你換顏色的吧?」,又咽了回去。考慮到瑠璃那種過度的潔癖,她應該不會偷偷交男朋友。
那麼,那副心滿意足的表情又是怎麼回事?胸中掠過一絲微弱的嫉妒。一想到存在能讓瑠璃露出那種表情的人——存在瑠璃能將其作爲心靈支柱、傾注愛意的人,就覺得難受。
希望瑠璃沒有男朋友,映良想。希望瑠璃也只依賴粉絲給予的愛,在那份不安定中搖擺就好。
想着三上孝德的事,映良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不久,瑠璃迷戀上誰的事就輕易弄清了。瑠璃喜歡上的是名叫「梅露助」的、活躍於網絡的資深粉絲。是從瑠璃還穿着無人問津的孤獨紅色服裝時期就追隨她的、資歷很深的粉絲。
「和我握一次手,要三千日元哦。」
面對突如其來的取消,她深吸一口氣就接受了。這個時期,旅遊業正是旺季。沒辦法。打掃得閃閃發亮的房間也好,用麪粉從頭調製的奶油燉菜也好,都失去了意義,但沒辦法。哪怕提前三小時聯繫我也好啊。那樣的話,就不必做這些了。
想要愛。想要那種絕不會讓自己寂寞的、爲映良量身定做的愛。
「喂,你去藍梅演唱會的時候,參加握手會嗎?」
「嗯,那倒是……」
涼吉,排在了赤羽瑠璃的隊裏。
不知是梅露助的「製作」能力高超,還是「戀愛中的人更有魅力」這種無聊的普遍說法應驗了,瑠璃確實人氣在上升。這樣的話,瑠璃更加沉迷於梅露助也在情理之中。
「……我其實覺得,就算不是聖誕節當天,只要能和小映一起好好喫飯、開心度過就行。」
她用餘光看着笑容滿面地與瑠璃握手的涼吉。也許只是對改變形象的瑠璃感到新奇,又或許單純是注意到了瑠璃的魅力。無論如何,這都是明確的背叛。
不想被看輕。想成爲第一。所以,才選擇了成爲三上孝德的女朋友,應該是這樣的。孝德很溫柔,也想今後一直在一起。但是,越是和孝德在一起,就越是寂寞。
「你重點在這啊——」
推過地下偶像的三上孝德。恐怕正確認識到黑藤映良是地下偶像的三上孝德。或許早已察覺到,映良是個不算太厲害、但也會有人願意排隊握手的、處境微妙的偶像。
即便涼吉下次之後回到映良的隊裏,映良大概也無法爲此高興了吧。一定會想起,他與瑠璃握手的樣子。即便如此,如果他來排隊,映良還是會笑着握手。就在那一刻,將他當作戀人般對待。
和孝則一樣的結局。又是這個模式,真是夠了。映良小聲嘀咕。
那麼黑藤映良呢?就像人不會去想象自己死去的日子,映良也從未想象過自己不當偶像的那一天。
那麼,瑠璃應該去得到梅露助纔對。哪怕只發一條信息也好。來自「推」的訊息。意想不到的、被回應的愛意。梅露助一定無法抗拒。
她不由得提高了聲音。但孝德露出了面對麻煩糾紛時同樣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對孝德而言,這大概也只是煩躁情緒的延伸吧。
平安夜也好,聖誕節當天也好,映良都在房間裏茫然度過。沒參加聖誕演唱會專用訓練的映良,也無法臨時上臺表演。因爲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在聖誕節沒安排,映良特意沒更新SNS。沒有上傳證明「不在場」的照片,也沒有刻意隱藏孝德的存在。大家儘管去胡亂猜測好了。若不如此,自己彷彿真的沒被孝德愛着似的。
「別的日子不行啦!在不是聖誕節的日子搞什麼聖誕節過家家有什麼意義!? 」
演唱會現場的歡呼聲和聚光燈的熱量,似乎要將映良的大腦融化。每當視野邊緣瞥見黑色打歌服的彈簧璃,映良就想:要想得到一生,只有束縛住纔行。必須從外部填滿纔行。我們的存在,他們一定會忘記的。
最終,映良選擇了不出席聖誕演唱會。她甚至沒告訴孝德有演唱會的事,是不想讓他徒增不必要的負擔。對於東京格萊特爾二期生的明星、桃色擔當黑藤映良的缺席,經紀人什麼也沒說。
參加聖誕演唱會的成員,在平時的訓練結束後,還要接受演唱會專用的特別訓練。映良用餘光瞟了眼意外地站在顯眼位置的瑠璃,開始做回家的準備。
瑠璃帶着慌張的表情觸碰涼吉的手,用響亮的聲音大大方方地道謝。那樣子,儼然已是小有名氣的偶像了。
映良開始憎恨起對此一無所知的瑠璃。她也知道這樣想不妥,知道對某個粉絲如此執着很奇怪。即便如此。那個曾被稱爲「真實戀愛營業」的映良被放棄,他去了瑠璃那裏。
「……誒,那聖誕節,豈不是根本見不到了?」
「小映也開心吧?你看,我要是突然去不了,你又會不高興。」
「啊……?」
他那轉換得快的地方,時間合適時也會好好來接她的地方,以及每次映良一說喜歡什麼蛋糕,他就會買來,然後像等待誇獎的小狗一樣笑着的地方。
『今天去不了了,抱歉』
她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說出這種話。面對這沒頭沒腦的話,孝德也愣住了。
看着身裹黑色打歌服、以梅露助爲路標繼續前行的瑠璃,映良感到氣憤。真想在她耳邊低語:沒人會「一輩子推你」哦。
「不是說對偶像不太瞭解嗎。啊,不對……不一樣呢。只是不瞭解夕陽宮A而已?只是不瞭解上電視的主流偶像,對地下的卻很熟?」
什麼都不順利啊,映良想。
對於完全看不到成爲人氣偶像前景的映良而言,這或許也是一種自我保護式的進化。曾驅使着映良的那份暴力的「想要被愛」,變成了摻雜着放棄的「曾想要被愛」,這意外地讓她覺得生活變得容易了。
要讓她放棄這一切,再去找其他戀人,她提不起勁。正因爲對偶像圈不瞭解,纔沒有過分特殊化看待映良的孝德。……事到如今,也不知這是好是壞。或許,正確認識黑藤映良是怎樣的偶像的地下偶像粉絲,才更能理解與黑藤映良交往的價值。
想到此刻正享受着那個舞臺的「梅露助」,胸口又是一陣刺痛。這痛苦,竟比被孝德放了聖誕鴿子的瞬間還要強烈,她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瑠璃是從骨子裏的偶像。所以,她認定自己成不了梅露助的戀人。她告誡自己梅露助也沒這麼期望,壓抑着自己的慾望。僅僅是握手,或者僅僅是收到禮物,就讓自己相信彼此是聯繫着的。
但是,現在已經晚了。映良正如同融化般,適應着有三上孝德存在的生活。事到如今,再被強行剝離,她也困擾了。
「這話說得可真漂亮,但說到底不過是你沒優先我的藉口罷了。算不上什麼補償。這種時候都不能被優先,那我當這個女朋友是爲了什麼?」
一旦同居,映良覺得自己就真的無法離開孝德了。這也沒什麼不好。映良多多少少還是喜歡和孝德在一起的。
「對不起。我知道你很重視這個,本來想好好安排的。……這次我一定找時間補上。」
「那麼,……你也知道東格的桃色,黑藤映良,是哪個級別的偶像咯?」
孝德帶着歉疚說出這話,是在平安夜前三天。
無論被「推」到何種程度,我們想要的愛情也得不到。赤羽瑠璃真正渴望的,其實並非那些。即使用零食填飽肚子,我們也只會越來越飢餓。
聖誕演唱會後,形勢明顯變了。或者說,運營方式也變了。原本只有被選中的七人蔘加的握手會,擴大到了十二人。按理說這算是發展,但映良很冷靜。這是最後的掙扎。運營正在動用所有力量,試圖最後從粉絲身上再榨取一次。
藍色里程碑——孝德曾收集周邊、喜歡到那種程度的偶像團體,說白了,是和東格同級別的地下偶像。應該在沒有解散的情況下,至今仍在斷斷續續地活動着。是一個配備握手會和拍立得、除了內容物以外和東京格萊特爾幾乎沒區別的組合。
孝德極爲平常地聊起聖誕節的安排,提議去一家不錯的酒店共進晚餐。很棒。無可挑剔的、穩妥而美好的約會。映良也沒什麼可抱怨的。如果那次約會實現了,她大概會相當幸福吧。
實際上,沒有任何人被告知,只是徒然感受着「看不到自己未來」的現實。一期生的頂尖成員,大概能轉會到正規的事務所,或者去新的地下偶像團體尋找發展空間吧。
但是,能對此抱以微笑的,只有最初那一會兒。
「『藍色里程碑』,你當時推誰?」
即使,孝德並沒有如映良所願那般愛她。即使,他並不會將一切都推遲,只想着映良。
握住麥克風的左手暗暗用力。映良喜歡瑠璃,或許正是因爲她不試圖將梅露助變爲戀人。
「不,那個……我並沒有覺得你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偶像,也不是說不珍惜小映。我只是不擅長頻繁聯繫之類的,旺季確實爽約也多,但我真的珍惜你。」
「這奶油燉菜真美味。」
瑠璃大概沒有「搶了映良粉絲」的意識吧。說到底,對粉絲並無所有權。涼吉擁有購買與喜歡偶像的十秒時間的權利。
如果自己不再是偶像,不用再做粉絲服務了,會怎樣呢?和孝德的關係,現在倒是穩定得驚人。當然,那裏並沒有映良所渴望的愛。
也不是不被重視,在孝德心中她大概就是第一。但是,光是那樣不夠。想到這裏,話語不期然地從映良口中衝口而出。
那天,是兩人久違地能一起喫晚飯的日子。
已經變得相當空閒的映良,主動操持起了搬家事宜。她承擔了因工作繁忙的孝德那份的打掃和打包工作,整理行李。
想着這些,映良又低語了一聲「很開心」。
她本想回一句「還不是因爲你老臨時爽約」,但孝德頻繁地說着能一起住很開心,她也就說不出什麼了。
梅露助和瑠璃不要在一起就好了——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裏,她這樣想。
不如說,映良的要求正一點點降低。只要能得到這種程度的愛就滿足了吧——她那「懂事」的心如此說道。
與握手會規模擴大成反比,東京格萊特爾演唱會的頻率在減少。外界開始煞有介事地流傳東京格萊特爾解散的消息,甚至有人猜測選拔成員或許早已被告知了。
所以,無論握手要花三千日元,孝德的聖誕計劃還是沒有改變。理所當然。無論映良和孝德握多少次手,肌膚相親多少次,也不會產生一分錢的價值。酒店的晚餐被挪到了二十七日這個普通的工作日。孝德笑着說,算是「補償」。
孝德的目光,無法從桌上的熒光棒上移開。
被突然一問,孝德瞪大了眼睛。然後,緩緩點了點頭。那當然了。有「推」嘛。曾經有「推」嘛。那當然會想排隊,想花錢握手。去看藍梅演唱會時,請過年假嗎?聖誕演唱會,參加過嗎?
「……夠了。對不起,今天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聖誕演唱會的門票是一萬二千日元。比平時貴很多,是因爲聖誕節是特別的。運營和粉絲都認可的這份特殊,三上孝德卻不懂。
因爲是聖誕節所以找不到人,她能理解。誰都想優先私事的日子。但是,孝德應該也一樣——作爲映良的戀人也應該一樣。可爲什麼孝德就不能爲了映良說一句「我也去不了」呢?
映良咯咯地開心笑着,孝德則仔細端詳着勺子上的奶油燉菜。本該是幸福的餐桌。
孝德的臉因緊張而扭曲。原來他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啊,映良事不關己似的想。
明明黑藤映良選擇了不出席聖誕演唱會,爲什麼卻如此輕易地,敗給了天平的傾斜?
對偶像不甚瞭解的孝德,恐怕連握手會文化都無法理解吧。但是,她忍不住不說。想讓他知道,自己是有那樣的價值的。卻又希望他不要意識到,作爲偶像的黑藤映良的價值其實並沒那麼高。這份「想被珍視」的、過於單純的渴望,因身爲地下偶像而變得複雜扭曲,處處碰壁。
她不明白自己爲何如此受打擊。明明和他的「推」是同一立場,是因爲自己只是優先度稍低的「普通女友」嗎?回過神來,淚水已模糊了映良的雙眼。情緒被攪動,說出了多餘的話。
孝則不也消失了嗎?他們自有他們的人生,優先級必然會有顛倒的時候。沒有例外。梅露助一定也和孝則一樣。只要不成戀人,就不會改變。
瑠璃近乎愚直地愛着梅露助,遵從梅露助的意見和評論繼續進行偶像活動。對梅露助而言,赤羽瑠璃大概就是理想的偶像吧。但並非如此。是瑠璃爲了能成爲梅露助的理想,在調整着自己。
那樣即使當不成偶像了,不也無所謂嗎?因爲,喜歡啊。
所以,她其實並不想這麼做。她沒有準備任何該準備的東西,而是從牀底下——一個粗糙到讓人奇怪爲何至今沒發現的藏匿處——拿出了一支熒光棒,放在了餐桌上。
但是,沒過多久,涼吉就連握手會本身也不來了。
決定和孝德同居,也是在這個時候。孝德工作越來越忙,擠出時間去映良那裏本身都變得困難。既然如此,乾脆一起住好了。這很符合孝德那講求實際的性格。
她想起孝德說「好厲害」時的樣子。那時的尊敬,是真的嗎?他是怎麼看映良的呢?
正因爲如此,她纔會發現。那個足以從根本上顛覆兩人關係的東西。
「真的珍惜?我知道啦。在孝德心裏,是『真的』在珍惜我吧。但是,不夠啊。像粉絲一樣,把我當成同等重要的人來珍惜啊。粉絲啊,可是喜歡我喜歡到要死的哦。一次握手要付三千日元!孝德你可是免費在做,所以要把那份量,加倍地愛我啊!」
明明並非如此。
「沒用現成的調料塊,是用麪粉從頭做的哦。厲害吧?」
因爲,資歷相對較深的粉絲「涼吉」,沒有來排映良的隊。
孝德一言不發了。大概是知道這時候再怎麼辯解也沒用了吧。他只低聲說了一句「現在演唱會已經不去了」,但映良想說的不是這個。孝德現在是否還推藍梅,根本無所謂。重要的不是那裏。
「誒,燉菜是用麪粉做的!? 」
孝德反覆說了好幾次「今天肯定沒問題」,讓人覺得好笑。他大概對自己平時老爽約還是有自知之明的吧。雖然毫無反省,卻一副煞有介事地只表現出罪惡感的樣子。因爲覺得這樣的孝德很可愛,映良原諒了他所有的一切。映良再次端出了前幾天做過的奶油燉菜。那天,她最終幾乎全扔掉了。
即便如此,也看不出瑠璃和梅露助有實際聯繫。不是隱藏得好,而是兩人之間大概真的什麼都沒有吧。映良對這種事很敏感,如果瑠璃和梅露助有了什麼,她一定能察覺。
映良對東京格萊特爾的熱情已逐漸消退,但依然被選爲握手會的選拔成員。握手會上的黑藤映良,一如既往地受歡迎。
赤羽瑠璃此刻,一定正幸福地歌唱舞蹈着吧。雖然場地變大了,但同期的成員比平時少,舞臺一定會讓瑠璃格外顯眼。
「抱歉。……突然有工作。因爲是聖誕節,找不到別人。所以無論如何都得我去了。」
正因爲作爲偶像從別人那裏收集了愛,所以纔想被更多地愛。不僅僅是作爲普通女友,而是因爲好歹也在做偶像,所以想要更沉重、更特別的愛。否則,黑藤映良就沒有特別偏愛三上孝德的理由了。
「……因爲我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偶像,所以你不那麼珍惜我嗎?」
那天,孝德罕見地發來了「今天對不起」的信息。映良已讀後,足足等了十五個小時,纔回復了一句:「沒什麼。」
從這次握手會開始,赤羽瑠璃也被選爲選拔成員。在映良隔着兩個通道的位置上,露出緊張神色的瑠璃,與她高冷的面容不符,顯得有些可愛。
「除了這個還有很多哦。掛毯啦DVD啦。CD也有。喜歡過藍梅吧?」
「……我也很開心哦。能對孝德說『歡迎回來』。」 如果能的話,希望我說「歡迎回來」時,你能抱住我。希望孝德能爲了擁抱映良,不惜費勁地彎下高大的身軀。
她沒看孝德,默默走向臥室。在昏暗的房間裏,映良想。
——如果我,是人氣到能坐滿巨蛋的偶像,是不是就不會感到這份寂寞和悲傷了呢?不會因爲被「轉推」就消沉,不用去記每個支持自己的粉絲的名字,也不會爲那些記住了的每一個名字而心神不寧。
那樣的話,是不是就不用把所有重量都壓在三上孝德一人身上了呢?是不是就不用拼命尋找那個會永遠愛自己的人了?
腦海中浮現的,不知爲何是赤羽瑠璃和素未謀面的「梅露助」。現在她明白了。映良是,無論錯得多麼離譜,也想要和自己那個「梅露助」談一場戀愛。
尋求被愛之旅,真是寂寞啊,映良想。
然後,她意識到了。
自己,甚至連三上孝德,都還沒能愛上。
不知睡了多久,映良醒了。外面天已大亮,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沒卸掉的粉底成了懲罰,不愉快地粘在指尖。她咂了下嘴,搓了搓手指。
孝德已經去上班了吧?在映良情緒低落的日子,他總是像逃走一樣消失。然後,會買來映良其實早已喫膩的蛋糕。露出一副真心以爲這樣就能解決一切的表情。
就在她幾乎要哭出來、起身的瞬間,注意到旁邊有人。孝德就睡在同一張牀上。
「……孝德?」
「…………哇,對不起,本來想醒着等你的,不小心睡着了……」
孝德說着,撐起身子。她的心猛地一跳。
「……那時候,聽到東京格萊特爾這個名字,我就明白了。雖然沒去過現場,但場地離得近……」
「……嘛,既然是藍梅推,會知道也不奇怪。」
「但是,說出來怕你警惕。不是因爲你是偶像什麼的,那時我是真心想和小映變親近。一見鍾情……倒也不是,就是很想再多聊聊天。要是讓你知道我是個混偶像圈的傢伙,你大概就不會和我交往了吧。」
孝德吞吞吐吐、口齒不清地說着。或許真是那樣。如果知道黑藤映良的事,她大概確實不會和他交往。多半是映良那份自尊之類的不會允許。但是,正因如此,每次被輕慢時,她纔會又懊悔又悲傷。明明自己在東格里還算有人氣。
「可能不會交往吧,但是那樣的話……你就算徹底暴露御宅族本色也行啊。因爲,現在這樣更寂寞。什麼嘛,既然正確認識到和偶像交往的價值,那就更珍惜我一點啊。」
「你剛還說可能不會交往。到底怎樣啊?」
「煩死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孝德你,到底喜不喜歡我啊?」
是的,泥船。確實有粉絲,但即便繼續乘着,以現在的東京格萊特爾恐怕也去不了任何地方。經歷如此大規模重組,或許能抵達別的港灣——別的團體。但那也是場未知的賭局。
剛接受孝德求婚不久,東京格萊特爾的大規模重組就決定了。一期生將全員畢業,二期生中也有人表明畢業意向,或是接到了相關通知。照這樣下去,東京格萊特爾就算解散也不奇怪了。
說着,孝德拉過映良的左手。然後,從盒中取出銀色戒指,戴在了無名指上。尺寸完全不對。是鬆鬆垮垮、好像隨時會掉的戒指。
即便如此,去相信、去祈願,這本身或許就是黑藤映良的婚姻。也許,對其他人而言,也是如此。
「我大概,並不喜歡孝德吧。」
從外面也能看出來。是戒指盒。
「……那是什麼?」
連這點心思都沒想到的三上孝德,果然不是映良的理想型。或者說,交往至今,連自己女友的戒指尺寸都沒想過要確認嗎?握手會上,送給映良戒指的粉絲有好幾人。他們送的戒指每一個都正合適,讓映良好幾次都感覺自己成了灰姑娘。
想要不變的、確鑿無疑的愛。想要不是粉絲,卻依然寵愛自己,能爲免費的握手賦予價值的人。
交往時沒說出口,至今也極少聽到的這句話,孝德輕易地說了出來。然後,從當作睡衣的運動褲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盒子。
戴着鬆鬆垮垮戒指的左手,被孝德的手握住了。
「趁我睡着的時候量一下不就好了。這種地方,真是……」
映良靜靜地說。
她說出了心中一直所想。
看着在無名指上晃動的戒指。看着那枚不換掉肯定沒法好好戴的戒指,淚水湧了上來。結婚。在不知其詳的神明面前,立下「一輩子推你」的誓言。對那個一點點踐踏映良、並非王子的三上孝德而言,這份禮物過於沉重了。過了一會兒,映良嘆了口氣。
「……尺寸也搞不清楚。」
……四十秒,五十秒。毫無價值的手變得溫暖。六十秒。
「偶像的價值會不斷貶值,對吧。所以,我想要不變的東西。那時,突然出現的,就是孝德。所以,其實不是孝德也行。因爲孝德說了『差不多該交往了』,我也就差不多地、想要成爲第一,就妥協了。」
並非因爲業績不佳。維持運營程度的利潤還是有的。即便如此,所屬的偶像們已經開始感到焦慮,運營方似乎也不忍心讓她們繼續待在這艘泥船上了。
「不想從這裏再去尋找別的戀人。想爲蛋糕歡喜,爲電影雀躍,想爲偶爾來接我的你,成爲世界上最開心的人。想被再珍惜一點點。我會說很多遍,肯定又會讓孝德厭煩的。吶,即使這樣……這枚戒指,也不用還回去嗎?」
無名指上沒有任何痕跡殘留。即便如此,映良想象着,自己摩挲着的手指,被誰注意到了。
「……我想,喜歡上孝德。」
「喜歡啊。」
今天要挑戰握手會的手,依然空無一物。
「但我真的很拼命啊。再這樣下去,感覺真的要分手了……」
「昨天買的。說『今天能買到的就行』,結果被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款式也只有簡單的,但我想,要是錯過今天,可能就真的不行了。」
今後,孝德絕不會變得判若兩人般珍惜映良吧。映良會失望很多次,也會爲得不到所求而痛苦。結婚什麼的,映良絕對無法滿足。映良所追求的,是永遠不變的價值。是能將無限時間傾注於這隻手的人。祈求三上孝德變成那樣,是不是太樂觀了呢?
那枚戒指正在重製。預計這週末能拿回來。
孝德語無倫次地說。但是,他的目光忽然筆直地看向映良。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和我結婚。」
映良漫不經心地聽着這些,思考着未來。然後,撫摸着空無一物的無名指。
映良在心中默數。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即便如此,孝德的手也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