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你的地球是平坦的
《願你的地球是平坦的》 · 斜線堂有紀 · 2.1萬 字
在痛苦難過的時候,待崎小町會想象東壹船站在斷頭臺上的樣子。
即使被衆人投石,即使被押赴刑場,東依然美麗而凜然。但,再也沒有人像從前那樣對待他了。真是薄情。大家明明之前都「東君、東君」地簇擁着他。沒辦法。因爲東已經變了。因爲他是罪人。已經沒有人喜歡東了。
在這樣的情形中,唯有小町會颯爽地躍至他面前。驚訝的東,只會凝視着小町。羣衆投來的石頭也會打中小町,額頭流下鮮血,但她毫不在意。要扔就扔吧,她心想,回望着東。行刑吏想把小町拉開,她卻拼命抵抗。
最終小町大概會被粗暴地拽開,咕嚕咕嚕地滾倒在地吧。羣衆會唾棄地說「爲什麼要爲了那種男人這樣」。但是,小町不會放棄。直到最後一刻,她都要爲了拯救東而奔跑。東會依依不捨地,一次又一次回頭看向小町。
——被大家討厭、被人蔑視的可憐的東君。即便如此,我還是喜歡你。喜歡的不是大家看到的那副表象,而是你本身。
小町不放棄,一同站上斷頭臺。東一邊想着「她爲何要做到這種地步」,一邊注視着她。困惑着,爲何自己已被全世界厭棄,卻只有小町還繼續愛着自己。
直到這時,他大概纔會明白自己本該選擇的是誰,真正的愛在何處吧。確實,或許有點遲了。但是,小町不會責怪他。因爲,在最後的最後,東終於看到了小町。
僅僅如此,小町就心滿意足了。她從心底感到幸福。
自己真正能獲得回報的地方,竟是這孤立無援的斷頭臺。即便現實中不可能有這種情形,小町還是無數次夢到。
英知大學二年級時,東壹船是志願者社團「貓之手」裏第二受歡迎的男生。
他並非很擅長應付酒會的類型,也不會主動引導話題。但他懂得不動聲色的關懷,社團的運營幾乎都是東在負責。而且,他從不會顯得很辛苦。東壹船就是「認真好青年」這個詞的化身。
黑髮眼鏡的造型也很受歡迎。畢竟,底子不好也襯不起這造型嘛?沒錯,東壹船的底子很好。
而小町,則是個有點脫線、不起眼的女孩。
如果只是樸素倒還好,但該怎麼說呢,整個人都透着一股土氣。並非長相特別糟糕,也沒有明顯的外貌缺點。即便如此,她那種如同小動物般的氣質,總像溼漉漉的塑料袋一樣粘着一種怯生生的印象。
然而,小町不幸地愛上了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契機。硬要說的話,是因爲喜歡他的外表。喜歡他那副聰明又漂亮的長相。僅僅如此,小町就輕而易舉地喜歡上了他。
戀愛,就這樣開始也沒什麼不好吧。
不過,小町和東並無交集。東本來就不是社交型的人,在社團的酒會上,他也總是和同系的男生朋友扎堆聊天,或是和社團幹部中的女生說話。
小町坐在隔開三四個座位、能聽到談話的極限距離,笑眯眯地凝視着東。即使沒有直接對話,這樣小町也足夠幸福了。
「話說,東你喜歡什麼類型的?」
某次酒會上,一位學長突然問道。小町的心臟像被爪子抓了一下似的作痛。她屏息等待着他的回答,過了一會兒,東說道:
「政治正確和喜歡喫相優雅的人沒關係。我並不是認爲女性就該那樣。只是喜歡生活有條理的人。能自己管理飲食的人。」
「這種聚會我不常來,但會場離得近,我又喜歡隨手做點喫的帶來。」
狹窄的摺疊桌上密密麻麻地擺滿了食物。除了奶酪、薩拉米等經典下酒菜,還有明顯是在車站商場買的高級熟食,以及裝在保鮮盒裏的手作料理。大家想得都一樣。
「啊——……難不成,待崎同學你不知道?」
「東,東啊……嗯。真的假的?你想邀請他?」
東一直被人圍着。房間狹小,反而聽不清他的談話。小町只是等待着機會。
明明等對方問了再答就好,小町卻語速飛快地說了一串。她猜對了。東就是會主動過來做這種事的人。畢竟他很認真,也很細心。
認真熬了高湯的待崎小町,輸給了用了隨便中式調料的的三輪桃華。
過了一會兒,小町一邊洗碗一邊問道:
「……這樣啊。太好了。」
自那以後,小町練習了優雅的筷法,還通過YouTube從頭學做菜。但她沒有得到展示的機會。那位學姐,一定讓東看到了那些優點吧。
時隔五年重逢的戶練小依,閃着她的大眼睛笑道。她端着裝拿鐵的小咖啡杯,手上做着幾何圖案的光療美甲。
三木學姐就是那位美女前女友。
「這樣啊。」
用錯方法了。小町真心希望時間能重來。真心覺得如果時間能重來,自己一定能做得更好。
「我也正想幫忙呢,被待崎同學搶先了。謝謝。讓你幹了麻煩活兒。」
「做飯沒那麼厲害……只是覺得外食或買現成的營養會不均衡,必要的部分還是想自己動手。」
關於東和三木學姐分手的原因,在酒會上也被含糊其辭地帶過了。說是「不適合在大家面前談」。但東緩緩嘆了口氣,說道:
而且,說什麼「麻煩活兒」真是太見外了。留在客廳的幾個女孩,睡意朦朧的眼睛深處正注視着這邊。她們一定在嫉妒率先行動的小町。如果立場互換,小町也會那樣。
這時小町領悟了。
「在NNC銀行工作。……不是綜合職。」
「誒——!? 是大手銀行啊。果然最後還是認真的孩子贏了吶。」
面對這戲弄的語氣,小町近乎搶答般點頭。東明明是這種場合不可或缺的人,不邀請怎麼行,叫上他啊。但戶練卻壞笑着繼續說:
被如此粗暴地總結,東顯得更加不服氣了。但他大概覺得再說也無濟於事,嘆了口氣喝了一口啤酒。坐在旁邊的女孩則不經意地幫腔道:「哎——不過,東君在意這種地方很帥呢。」
通知在社團的LINE羣裏發佈了。——需自帶一人一份的食物。酒費AA另收。自由參加。
「會做菜的女生」也好,「喫相優雅的女生」也罷,全都是第二階段的話題。要成爲東的女友,首先得是美麗引人注目的女生。那是第一階段,通不過就連上場的資格都沒有。
「不是,我是問味道……」
東壹船和三輪桃華的戀情持續了很長時間。直到小町和東不再有交集,直到他們自己畢業,兩人都一直在一起。直到那時,小町才終於能放棄東。因爲她與東並不熟稔到能觀測那之後的發展。
瞬間,小町對自己盤中的沙拉感到了恐懼。堆得高高的沙拉,正等待着被破壞。東會認爲怎樣喫這份沙拉纔是正確的呢?如果我能做對,他會不會在意我呢?
「啊——……那個?是豬肉和……還有蝦肉丸的那個?」
「啊……嗯——,交往後發現不太聊得來,想法也不太合。」
「誒?」
「味道當然很好。調味很合我口味。」
「就是說擅長做飯咯?果然還是喜歡文靜的黑長直嘛。」
她裝作不經意地說出那個不可能忘記的名字,試探着反應。
於是,她看準了幾個醉倒睡着的人增多的時機,站起身來。拿着空杯子和保鮮盒走向廚房。正往海綿上倒洗潔精時,東過來了。
定期想起五年未見的東,與其說是執着,不如說是惰性。或者,是搖曳的報復心?這五年來,小町的世界裏沒有戀愛。當然,機會大概有過。但那不是小町的戀愛。
「這種事也是有的呢……嗯。」
聽到他不經意間直呼其名,小町的心像被揪緊。但,那已經是過去式了。與今後無關。小町下定決心開口:
然而,東和那位學姐在半年後分手了。
從家到國分寺,要五十六分鐘。
作爲主賓的東,既沒有顯得很消沉,也沒有完全一副無所謂的態度,分寸把握得恰到好處。感覺是一段健康理性的戀愛,乾脆地結束了。
不顧小町的動搖,一個同級生笑道:「東一看就喜歡那種大和撫子類型的嘛。這有點政治不正確吧?」 東聞言露出了像是被冤枉的表情。
「能做那種精緻的和食很厲害啊。高湯也不是現成的吧?」
無情的是,碗很快就洗完了,東也回到了原來的位置。小町也落座在房間角落。直到末班車時間,小町都茫然地凝視着東。
不久,小町的戀情結束了。很自然地,東有了女朋友。
小町用臼齒慢慢咬碎小番茄。東自始至終,都沒有看向小町一眼。
車站商場買的烤牛肉和意式生牛肉更受大家歡迎。但是,東所追求的——他真正珍視的,應該是她這邊纔對。
東能斷斷續續地告訴她原因,讓小町很開心。至少東判斷小町不會拿他們的分手開玩笑。指尖流過冰冷的水。
光是聽到他這麼說,小町的心就雀躍起來。被他記住了。
順便說一句,很難說這次酒會取得了成效。不到兩個月,東就開始和三輪桃華交往了。她是社團裏擔任書記的可愛女生,就是在這次酒會上帶了自制麻辣蝦仁來的那位。那麻辣蝦仁喫着像是市售中式調料的味道,但東或許沒喫出來吧。
「那個……不邀請東君嗎?」
就在這時,LINE羣裏發佈了「志願者社團·貓之手/第八屆同學會」的通知。地點在赤坂的一家餐吧。附加發布的「招募工作人員!」字樣吸引了小町的目光。
「嗯。是的。味道怎麼樣?」
「嗯——……大概是喫相優雅的人吧。我覺得,一個人的成長環境和思維方式,會體現在生活習慣上。」
「待崎同學很會做飯啊。我都不知道。」
「好久不見——!過得還好嗎?待崎同學一點沒變呢——」
有時也會做這樣的夢。三輪桃華殘酷地背叛了東,當東覺得再也無法相信任何人時,她出現並向他伸出手。東會握住她的手,領悟到自己本該選擇的是誰。
「東君也可以回去的。這裏我來弄就好。」
「我們商量過,要是見面就關係緊張,還不如做回能保持距離的朋友。最近真的是一見面就吵架。」
「基本上人是我召集的,場地也是我定的。剩下的,想拜託待崎同學跟會場對接一下。」
原因不明。但,一向認真的東和美女學姐分手,在社團內被當作趣談,甚至還舉辦了「安慰被甩的東壹船酒會」。地點在某位社團成員家裏。
若沒有能讓她斤斤計較到那種程度的愛意,便稱不上是戀愛。她希望其孤立的,唯有東壹船一人。畢業後的東就職於諮詢行業——對外行來說搞不懂是做什麼的行業。畢業後一次也沒見過。
「那個……今天帶來的昆布卷怎麼樣?」
這個「自由參加」後面,彷彿帶着「僅限關係好的夥伴」的無形括號。即便如此,小町還是不識趣地立刻回覆了。
小町的心跳依舊劇烈。她儘可能用優雅的筷法夾起小番茄。東已經把話題轉向了明年的學園祭和冬季合宿要做什麼。而周圍的女生們則想將話題拉回戀愛八卦。大家都對東壹船的戀愛充滿興趣。
男女比例是七比三。小町意外地想,還以爲會來更多人。瞄準東的人應該還有很多才對。大概是對剛分手的東有所顧慮吧。
這份樸素卻精心製作的料理,是小町絞盡腦汁想的「東可能喜歡的菜」。是無視了在場所有人,只爲東一個人做的。而東,確實很喜歡。
小町心想,這是把負擔最重的部分推給我了啊。但別無他法。要實現自己的計劃,只有這條路。過了一會兒,小町說:
『我也可以去嗎?國分寺的話離我家很近』
也就是說,來這裏的是些不太在意形式的人。
時光荏苒,五年過去了。
她偶爾會夢到東壹船。是與現實相符的夢。東在大家的惋惜中畢業,身邊伴着三輪桃華。將她變得優雅的筷法,以及從那以後變得非常拿手的廚藝,都拋在了身後。
這次輪到小町發出「誒,」了。看到小町的樣子,戶練加深了笑意。
小町回答得詞彙貧乏,內心卻在暗自顫抖。
「啊——不……我想醒醒酒。在這兒待會兒。」
「就覺得有人很用心做了菜呢,挺佩服的。」
臉頰發燙。什麼蝦肉丸嘛。什麼紮實的味道嘛。
畢業後的小町在某家銀行工作。接待客戶的工作壓力雖大,但職責明確很適合她。而且,休假穩定也很好。
贏得女友寶座的是比他大一屆的學姐,一位典型的大和撫子型美女。愛好烹飪,喫相優雅。在酒會上確認過的筷法確實很優美。東當時真是很坦白地說出了自己的喜好啊,小町想。
「啊,嗯……是好好……熬的……」
小町也挪開乳酪拼盤,放上了自己的保鮮盒。懷着祈禱般的心情放下這份「貢品」後,她便待在房間角落喝着薑汁汽水。這種規模的家飲聚會,總會有幾個人被擠到桌子外圍。她並沒打算抱怨。這種事很常見。
「沒的事。真的……只是我自己想這麼做。」
「要洗嗎?」
戶練不知覺得什麼好笑,哧哧地漏出笑聲。她本人似乎在一家大型廣告代理店工作。
東更加開心地說。小町想,或許東自己也喜歡做飯。好想一直這樣聊下去。想告訴他「我比三木學姐更能和你聊得來吧?」。這是爲了有朝一日能被他選中所埋下的伏筆。
「你看,社團的副代表……是叫東壹船君吧?名字好像沒在名單上。」
根本不被認可。那句話,毫無意義。
「東君,爲什麼和三木學姐分手了?」
東輕輕搖頭。果然會這麼說,小町心想。只要有人主動承擔雜務,東就會守着對方。他那認真的性格,讓小町很容易預判。
「真的好多事要做。能請到靠譜的待崎同學幫忙太感謝啦——。對了,你現在在做什麼來着?」
「難道說,那是待崎同學做的?」
「嗯。先洗掉一些會輕鬆點吧。你看,這是野口君的家。等大家都走了,野口君一個人洗會很辛苦的。我喜歡做這些,我來弄就好,你別在意。」
小町後悔自己沒有獲得機會。明明只要有機會,東一定會發現我的優點。也一定會品嚐我做的菜。都怪自己只是等待,這場戀情才無果而終。
「但是,我並不是討厭葉子學姐了。與其說是分手,不如說是改變關係名稱吧。是爲了我們能更建設性地相處,而主動選擇的。」
「嘿——,真厲害。果然比起外食,自己做飯更能控制攝入的東西呢。」
「只在這兒說,最近的東簡直糟透了。越來越嚴重了。」
「難道是,生了什麼病……?」
「某種意義上確實是病。怎麼說,邀請他也可以,但到時候得待崎同學你來應付哦,沒問題嗎?嘛,可能也有像待崎同學這樣不知情的人,邀請他來也許可行……」
戶練露出爲難的笑,但其中確實滲透着優越感。那是一種暗自欣喜於「你連這都不知道?」的表情。見小町老實充當了她優越感的食糧,她便悄聲告知了答案:
「那傢伙畢業後病得不輕。好像是陰謀論?還是什麼搞不懂。要把賬號推給你嗎?看了就明白了。」
說着,戶練冷笑着遞過手機屏幕。
上面顯示着一個用東的照片做頭像的賬號。
東壹船@自葎會
自葎會東京F副組長。熱愛自然的醫食同源傳道者。真心想改變日本。爲了未來,保護孩子們遠離毒物!對爲利益而進口的毒食品說NO!覺醒於2020/6/9
「用本名幹這個哦。糟透了吧?」
「自……這個字怎麼念?」
「葎。把『自律』的『律』字,換成草字頭了。不知爲啥,他說草字頭蘊含着自然的力量。」
「什麼意思……?」
小町故作乖巧,露出請教的表情。
「不懂什麼意思吧?大家都不懂。自然的力量,是什麼啊?嚇人吧。」
「因爲東加入了這個自葎會,所以就不邀請他了嗎?」
「不是不邀請,是覺得那邊不會想來吧。之前見到東,他說什麼進口食品有毒啊,水必須燒開才能喝啊。在咖啡館還自帶燒開的白開水水筒……結果和杉田吵起來了。」
這次她露出了厭煩的表情。大概是波及到自己的朋友,沒法一笑了之了吧。
「再發生那種事多尷尬啊。所以,不太想主動聯繫他。沒反應就是這個意思。」
「啊,那……還是不邀請比較好?」
自葎會的人們所處的世界真是可怕啊,小町想。但是,參加自葎會的集會一看,那裏的人們顯得非常溫和幸福。或許因爲這次集會是戶外立食派對的形式。
所以,小町不顧變糟的氣氛,滑入他和東之間。
說完,東迅速掃了一眼,捕捉到身穿寬鬆連衣裙的女子——西藤香予子,走了過去。
「誒,這樣可以嗎?但是……你看,東君不是和三輪同學在交往嗎?」
「我覺得西藤你沒有孕婦的自覺。有的話就不會來這種地方了。」
「我也……想阻止。所以纔來的。但是,沒能阻止。這世上,連人話都聽不進去的傢伙太多了。」
「但是,也有能理解的人。」
東移開視線說道。小町搖了搖頭。早已預料到會被冷淡拒絕。所以小町才重新在總羣裏發了那段話。
其間料理不斷端上。香予子像是示威般,大口吃着牛排。東依舊不動,彷彿在獨自忍耐。
「給編個號啊,『東的跟班們』。」
反正是記不得的,小町先亮出了所有底牌。東語氣生硬地說:
「誒?不,要是臨產期也許吧……這才五個月,穩定了,只要不做奇怪的事就沒事的。」
「就是就是。所以不是說了看他賬號很有趣嘛。」
「好久不見。還好嗎?東君。我是待崎小町。做蝦肉丸、昆布卷的那個。」
啊,果然,小町想。東是因爲那段話纔來的。
三人的聲音遠去。大概是要離開洗手間了。
「待崎同學邀請的話,他會來吧?你看,待崎同學又沒和他鬧過矛盾。嗯,這樣挺好。我來用待崎同學的語氣邀請他。嗯,就這麼定了。」
「誒?這牛肉很危險嗎?」
「而且我又沒喝酒。吸菸室當然也不會去。有什麼問題?」
各處支着白色頂棚的簡易帳篷,讓人想起跳蚤市場。遠處能看到像是石窯的東西。
「那,你爲什麼來啊?」
「那姑娘,就是那個吧。喜歡東的那個。」
「我覺得東君是對的。」
「我聽說西藤你懷孕了,纔想來同學會的。」
「誒,啊,是嗎?嘿—,謝謝……」
「我是說所有美國產牛肉都危險。不光是孕婦。對這裏所有人說。二三十歲正值壯年就得癌,多半就是這種美國肉害的!」
「不是歧視。不是美國的錯。是說現在美國牛肉的安全管理問題。以前不用在意,但現在有人想把進口食品當武器用,不得不防範。」
「東——!好久不見!最近怎麼樣?話說這水筒是啥?」
現在的他,只是坐在吧檯邊,靜靜地觀察着四周。他拿着一個看上去能裝近兩升水的銀色水筒。
在會場成了膿包的東,在洗手間的「會議」中卻是紅人。小町在隔間裏聽到幾個女孩興奮地聊着他。
「不是有好多個嗎!哪個啊?」
「呀,如果待崎同學覺得能應付的話,邀請也行吧?只要不鬧出問題就好。……話說,除了待崎同學,肯定也有別的女生對東感興趣。說明想見他的需求還是有的嘛。」
「超糟的。那算什麼?東真的瘋了吧?」
東說完,幾個人忍不住笑了起來。其他人則困惑不已。東無視凝固的空氣,繼續說着。
與堅持以蔬菜穀物爲中心的自然飲食派——即長壽飲食派不同之處,在於附帶了陰謀論吧。不知不覺間,來自海外的食物被基因改造,會讓人不育,據說。
「我剛纔確認了。那是美國產的。這絕對不該喫。明白嗎?美國產牛肉被注入了含致癌物質的脂肪,孕婦喫了連孩子都會積累致癌物。流產幾率也會提高十三倍。」
結果,戶練說道:
「我是自葎會東京支部B的本見廣也。今後請多指教。」
「這位就是東君的女朋友?看起來很聰慧啊。」
東一口氣說完,遠藤被壓倒了似的沉默下來。然後擠出一個勉強的苦笑。
「……搞什麼啊?真的。我有點不舒服了。你突然變成自然派了?別把那些強加給別人行嗎?而且,說美國牛肉不行什麼的,這不是歧視嗎?」
「喂東!別爲難西藤了!都是你搞得氣氛這麼僵!」
「說起來,有個做昆布卷的女孩吧。酒會帶昆布卷,該說是不會看氣氛還是,普通覺得有點可怕。」
東的聲音和以前一樣,甚至更清亮了。
「注意地生活?嘛—確實體型和大學時完全沒變呢。難道這水筒也是減肥用的?什麼都不喫不喝可不行啊。」
「那,讓他親眼看看現實不是更好?」戶練像是要給她一劑灸療似的說。
『趁這次同學會,祝賀西藤香予子同學懷孕!大家一起慶祝吧!』
「話說,那姑娘今天也沒喫啥吧?」
時隔多年再見,東依然光彩照人。雖然比學生時代消瘦不少,顯得有些虛幻,但依舊是小町喜歡的樣子。一瞬間,小町的內心被兇猛的野獸啃噬。戀愛扼住了她的喉嚨,質問她至今去了哪裏。
同學會當天,東壹船如期而至。
突然被插進來的東,剛纔那嚴厲的目光也投向了小町。但小町瞬間察覺到他受了傷。
「喂等等東,這玩笑過分了吧……?」
一個穿着麻質衣服、五十歲左右的男性,帶着溫和的微笑走近。
最後聽到的,是這樣一句低語。小町足足等了二十秒,才走出隔間。
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桌上的菲力牛排。是很普通的牛排。是適合派對的菜。但東不快地說:
那麼,是自己的選擇錯了嗎?還是說,正因爲那些選擇,才導致了此刻與東壹船的重逢,所以自己並沒錯?
本見和小町握了手,看向旁邊的東。
小町這麼說,戶練卻表情微妙地說:
這次是立食派對的形式,可以自由選取想喫的想喝的。但開始十分鐘過去了,東毫無去取食物的意思。明明付了參加費,是打算什麼都不喫嗎?
「……本來沒打算來。抱歉。」
「啊,待崎同學也是幹事啊。」
東的身體微微一顫。眼神帶着試探。那遲鈍的樣子讓小町覺得可愛。如果是嘲笑排斥東的人,根本不會坐到他旁邊。
「還有,薑汁汽水也不行。橙汁還好點。你知道合成色素對胎兒影響多大嗎?」
「葎」似乎是表示草木繁茂的樣子。
那種東西在哪有賣啊?她想着。那裏面,大概就是傳說中的「白湯」吧。想象着東在時髦咖啡館裏拿出它的樣子,連小町都不禁感到一陣寒意。
小町靈活地穿梭在氣氛變糟的酒會中。然後悄然坐在東身邊,也沒有任何人說什麼。只有東用受傷孩童般的眼神望着她。
一個不認識的微胖男生插嘴。他臉上混雜着得意、興奮和輕蔑,讓小町覺得非常噁心。
終於,一個男生過去搭話了。是大學時和他關係應該不錯的,叫遠藤的男生。遠藤剛想碰水筒,東就一臉厭惡地回應。
「肯定分了啊。誰還想和那種人交往啊。」
「嗯。所以……也給東君發了邀請消息,但沒收到回覆……」
「不過,那姑娘強行打斷也好。不然肯定和梅村吵起來了。雖然那袒護方式也有點那啥。」
「這樣啊這樣啊。但東君很注意飲食呢。身體看起來不錯。」
「別碰。這是重要的東西。我很好。一直很注意地生活,比學生時代健康多了。」
「不是減肥。是爲了不讓毒素進入身體。這兒的食物大多也沒講究吧。那沙拉,怎麼看都用了農藥。葉子菜顏色變成那樣就是因爲用了藥。」
其他女孩也偷偷瞄着東。和五年前的光景如出一轍。但,知情的部分人正遠遠看着東,嗤笑着。而察覺到視線的東,反應也不同。若是以前的東,即使不主動,也會試着和人交談。或者說,會因被人靠近而產生對話。
「……抱歉。我本想如果能負責運營,就能換到提供安全餐食的店……」
「啊是的!我叫待崎小町!請多指教!」
一陣爆笑響起。隔間裏的小町屏息聽着三人的對話。
「不是那個意思。」
小町點了點頭,東便再次移回吧檯,像地藏菩薩一樣不動了。與此同時,生鏽般的空氣僵硬地瀰漫開來。大家都把東當成了畸形的膿包。
獲得覺悟,自我繁茂,擴展活動的根基。這就是東所屬的自葎會。活動內容是爲了真正富足的生命,排除添加劑,食用國產品。以及,告知進口食品中含有的有毒藥物存在,保護人們。
說完瞬間,她感到自己在東心中變成了「人」。之前只是雜音的小町的話,變成了真正的話語。
她到現在才覺得,自己並非全盤皆輸。機會曾俯拾皆是。只是她自己沒察覺罷了。
「纔不要。我想把記憶中的東干乾淨淨地保存下來。我啊,以前還挺喜歡東的呢。」
「邀請的LINE裏有段話讓我在意。」
香予子歪着頭,以爲會收到祝福的話。但東越發怒氣衝衝地說:
毫不知情的小町正在暗自認同,香予子緩緩轉過身,對明顯帶着怒氣的東笑着問:
小町說完,東的瞳孔動搖了。即使手疊在一起,也沒有被甩開。
「那玩意兒只有東喫得下去嘛。這麼一想,算是臭味相投?」
果然,東看到後來了。
「啊……好久不見,待崎同學。……我還好。還算好吧。」
東用如同法官般的口吻說。
「但是,你喫了那塊菲力牛排吧。」
得知香予子懷孕的瞬間,她就覺得這是張王牌。東的個人資料裏頻繁出現「孩子」一詞。同學會上的孕婦,應該能引起東的興趣吧。
「東君只是擔心西藤同學而已。可能說了奇怪的話,但僅此而已。對吧,東君?」
「哇—,東,好久不見……怎麼了?有事嗎?」
——小町想象着。處刑臺。石如雨下。還有東壹船。
香予子似乎終於意識到東不是開玩笑,後退了一步。在小町看來,那是致命決裂的一步。信任如此輕易地瓦解了。就在此刻。
「啊—有有。我們還笑她是不是老奶奶呢。不然就是咒物吧咒物。」
「能找到這麼好的伴侶真是太好了。能理解活動的伴侶可遇不可求啊。是吧?」
「我也真這麼覺得。能遇到小町是我的幸運。」
聽東這麼說,小町心潮澎湃。
「這裏的麪包啊,用的是會員種的小麥烤的。看到那邊的石窯了吧?果醬也全是用無農藥種植的水果蔬菜做的。請放心。還有,後期也會上牛肉。」
「牛肉?」
「想喫安全牛肉很花錢啊。所以很多人選擇不喫。這種集會時,儘量讓會員喫到安全美味的肉。只因爲貧窮就不得不遠離危險品,是不幸的。」
聽着本見的話,小町微笑。這個叫本見的人,似乎是能溝通的。
「不過,即便如此也要喫牛肉,不如徹底遠離牛肉更幸福。養一頭牛要消耗多少穀物啊。」
插話的是個和東年紀相仿的男子。
「既然如此,與其反覆進行無營養的肉食,不如徹底遠離。像我這樣的會員,這麼想的人不少。」
「年輕人中這樣果斷的人很多呢。」
「是啊是啊。這代人傾向更極簡,只取所需。」
男子自豪地笑道。當然,年輕的他比本見貧窮吧。穿着也不怎麼好。和作爲正式社會人工作,同時進行自葎會活動的本見,立場似乎不同。——該不會只是因爲沒錢買國產肉,纔不得不遠離肉食吧?小町想。
在這一點上,東是自己主動選擇,只把好東西攝入身體。這一點,讓小町非常自豪。
「小町。我去和其他組的人打個招呼好嗎?」
「啊,嗯。當然。那本見先生,失陪了。」
「啊。回頭聊。」
被東牽着手,小町咀嚼着幸福。她的幸福,就在這隻手心裏三十六點五度的體溫中。
自同學會那件事以後,東和小町迅速親近起來。恐怕是因爲,在自葎會之外,已經沒有願意聽東說話的人了吧。小町表現出很想聽關於「安全食品」的話題,並請求東告訴她「大家所不知道的世界真相」。
東很高興地教給了她這些。小町是個優秀的學生,全盤吞下了東所說的一切。對他的話點頭稱是,表示驚訝,有時甚至擠出眼淚,這便是小町的職責。
聽了醫生的說明,小町鬆了口氣。雖然嚴重,但並非不治之症。如果靠藥物就能治好,住院時間也會短一些。最重要的是,「能在這個階段發現算是幸運」這句話讓她感到欣慰。——如果病情發展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光是想象就覺得可怕。
真幸福啊,小町從心底想。
這樣說着,東反覆向小町講述着諸如只因給某個政黨投票就引發的大屠殺、以及無知所導致的大事故等等的事情。小町一邊收拾着味道寡淡的飯菜,一邊對他的話隨聲附和。
寬敞的1DK房間裏,顯眼的只有餐具櫃和一個對於獨居者來說過大的冰箱。東說,這是因爲他養成了在市場批量購買國產有機食材的習慣,所以需要這麼大的冰箱。
因爲只要去相信他所相信的東西,事情就會順利地、順利得令人覺得可笑地進展下去。
在東自己病倒之前,小町是真心這麼認爲的。
因爲在職場昏倒,東被不容分說地送上了救護車。平時的東肯定會堅決拒絕去醫院吧。即使在家倒下,也絕不會允許小町叫救護車吧。但是,臉色青紫、不停咳嗽的東,已經沒法滔滔不絕地講他的大道理了。
在疼痛中,小町想道。等能動了,就去藥店。然後把藥藏在東絕對找不到的地方。下個月開始就喫那個。
而且,東喝的白開水不能用電熱水壺燒。據說要用金屬水壺,適度扇風,一次次燒開,纔是真正的「白湯」。市售的點心是絕對禁止的,能喫的東西只有他們自己手工製作的紙杯蛋糕和餅乾。
「拜託大家了!爲了我們孩子未來的健康!從侵蝕身體的毒物中解放出來吧!」
「身體可能很難受,但把這個喝了吧。」
此後,小町屢次被邀請到東的房間。東教小町做「安全」的料理,讓她能重現。小町不知道名字的蔬菜之一原來是勝男菜。是福岡的特產。
小町提高嗓門,試圖將傳單遞給路人。但是,願意接過去的人連一成都沒有。會去接那種寫着「毒物正潛入您的餐桌!」的傳單的人,本來就很少見吧。小町自己換個立場,也絕對不會接。
身體出現不適時,東會悉心照顧她。小町生理痛比較嚴重,每個月總有一天幾乎無法正常活動。這時,東會包攬所有家務,還爲小町製作了特別的「藥」。
小町的附和,如同一次次敲開東心扉的叩門聲。隨着盤子逐漸變空,東也變得越發健談。
「總之,麥格隆相關公司出的藥最好別用。和麥格隆有合作的製藥公司在日本也有。待會兒我把清單發給你,我們倆一起避開。」
「我不太執着於擁有東西。倒也不是說就是極簡主義者。」
「沒那回事。能醒悟的人極少。義務教育教的東西越來越少,這個國家的人正被變得越來越傻。像小町這樣能自己思考的人很珍貴。」
「必須有人發聲,但我們一直懈怠了。所以日本人正被緩慢地根除。我討厭這樣。想改變些什麼。」
不久,東在醫院的病牀上睜開了眼睛。朦朧的瞳孔捕捉到了小町的身影。
——那放棄那種主義不就好了?小町雖然這麼想,卻沒有說出口。
即使對親切搭話的人,東也會笑眯眯地遞上傳單。結果,不管之前見到東有多開心的人,都會露出覺得噁心的表情離開。
「這個,是怎麼做的?」
比如,那些聲稱長年飲用自來水會導致骨質疏鬆症或不孕率上升的數據,在小町這個外行看來也很可疑。喂,爲什麼圖表的形狀每次都不一樣?喂,爲什麼數值像是被微妙地改動過?那裏,單位不對啊。說的根本是兩碼事。再說了,爲什麼要把這個和那個扯上關係?
看着東神經質地燒着開水,小町內心不由得感到退縮。他的外表是她的菜。是她曾經喜歡過的人。即便如此,被水蒸氣籠罩的東的身影,也彷彿像是某種誇張的漫畫形象。
沒想到能如此順利發展到同居。被說「一起住吧」,成爲「伴侶」,現在小町佔據了東最近的位置。
即便如此,他們今天仍在挑戰球體的地球。
「嗯,也許吧。」
原本平靜地喫着飯的東,表情陰鬱了下來。
兩人出門去的地方,大多是有機蔬菜市場,或是自葎會的活動。
看到這種情形,小町的心沸騰了。看着其他人如潮水般從東身邊離開,她強烈地感到,只有自己能留在這個地方。
大概在東開始用名字稱呼小町的時候,她第一次被邀請到了家裏。
「爲了給孩子們留下幸福的未來!現在就開始改變吧!拜託大家了!」
進口食材含有基因改造的有害物質。直接喝自來水會結石導致不育。政府收外國錢隱瞞這些信息,損害國民健康。只有農民在抵抗這些陰謀。
「首先需要通過利尿劑和血管擴張劑來改善肺水腫的症狀。從呼吸音來看,可能是支氣管炎引起的……」
「我什麼都不懂。是壹船君教了我,我才注意到真相。謝謝你,壹船君。」
東邀請小町到家,並親自下廚款待。餐桌上擺着的,像是把素齋進一步精簡後的菜品。對小町而言,料理水平的高低是由桌上叫不出名字的食材種類數量決定的。大部分食材的名字小町都不知道。烹飪方法大體都是燉煮,這也讓她明白了那個餐具櫃爲何那麼大——那大概是爲了收納各種鍋具。
對小町連珠炮似的說明,東沉默地聽了一會兒。但隨着意識逐漸清晰,他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嚴峻。
「小町……」
「我知道的。不管我們這邊說多麼正確的話,都不會被聽進去。感覺像是被自己重視的人背叛了一樣,心裏其實非常難受。」
對他們而言,地球是球體的證據全是捏造,是平面的證據被隱藏了。世間充滿謊言,真相只能親眼確認。於是他們不依靠任何人,僅憑自己的力量反覆實驗,親眼目睹地球是圓的。
僅僅因爲說了句地球是平的,小町就得到了東。被周圍人祝福,被認可爲伴侶,心情很舒暢。在「貓之手」就沒這樣。畢竟,東連看都不看小町一眼。
願地球是平坦的。願東在那個平坦的地球上,只需要小町一個人。
小町咬了一口放在角落的昆布卷,這時東說道:
「『貓之手』的大家,說什麼了嗎?」
東的家是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漂亮公寓,傢俱極少。
小町將這個「聰明」的計劃付諸實施,一邊喝着鹽水,一邊也服用了真正的藥。
藥和白開水能一樣嗎?避開那些藥,會不會反而導致病治不好?麥格隆和猴痘,真的有關係嗎?
「嗯,很好喫。」
「合你口味嗎?雖然這樣,我覺得自己已經進步很多了。」
和東的同居生活,是在條條框框間穿梭的生活。
看到他們,小町想起某個紀錄片。追蹤相信地球不是球體而是平面——即地平說的人們。
「沒事吧?壹船君,你還好嗎?」
只要不把這些疑問說出口,小町就能獲得幸福。
「沒想到小町這麼明白事理。」
但是,這話不能說出口。面對着盛在小碟子裏擺得滿滿的各式燉菜、還有那些不認識的蔬菜,小町心想,絕不能露出一絲一毫的退縮。
「把給我用的藥單拿給我看。快點。」
「如果小町同學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來一次我家?那樣的話,我覺得你能更好地理解什麼是正確的生活方式。」
「但是,佩服啊……是啊。從那時起,小町同學各方面就都很穩重可靠了吧。從那時起,我是不是就有點在意小町同學了?」
撫摸着自己的東的手很溫柔。如果想着藥被這個取代了,或許也不是一筆壞交易。但是,他調製的鹽水,對小町而言不過是普通的水而已。
「喝了這個痛楚一定會緩解的。安心睡吧。還有其他想要的東西嗎?儘管說。」
杯子裏倒得滿滿的,她喝下去,差點嗆到。東拿來的就是鹽水。至少味道上是這樣。
僅僅共享這些「事實」,自葎會的人們就對小町非常友好。除了相信荒誕的陰謀論,他們和普通人沒兩樣。
「是輕度肺水腫。能在這個階段發現或許算是幸運的。」
「啊,不。我覺得我完全不記得了。」
所以,任由東去做他想做的事就好。
自葎會舒適得讓她幾乎錯覺這裏纔是自己的歸宿。
「是吧。我大概,從那時候起就想和小町同學說話了吧。」
至於關鍵的味道,實在談不上美味。每道菜都是大同小異的清淡口味。因爲親眼看到東不嫌麻煩地削着鰹魚乾從頭熬製高湯,小町覺得尚且可以忍受。
如果在這裏要求市售的藥,東一定會露出失望的表情吧。或許會責備說「身體這麼虛弱還想攝入那麼有害的東西」。下腹部的疼痛如同灼燒,她現在就想要「命水」以外的藥。從被迫喝下鹽水的那一刻起,疼痛的核心就隱隱地增強了存在感。
「東!還記得我嗎?政經的小田。」
「據說是最接近人體內水分的『命水』。和羊水接近,能激發出人與生俱來的生命力量。」
——爲什麼不是三輪桃華呢?這句話小町沒有問出口。
被直截了當地問及,小町一時語塞。就因這瞬間的猶豫,東似乎立刻察覺到了答案。
「啊——……呃,有這回事嗎?」
味道根本沒法喝,但小町還是扼殺着自己的感受嚥了下去。鹽分刺激着不舒服的喉嚨,眼睛自然地湧出了淚水。東像是表揚小町般摸了摸她的頭,仔細地給她蓋好被子。
「聽說用了藥症狀改善後,好像就不需要手術了。但是醫生說要先排出肺裏的積水——」
或許是因爲在車站前的關係,偶爾也會有過去的熟人打招呼。
兩人平分任務,一起做晚飯、喫飯。雖然不知身體是否變好,但兩人的關係越來越好。
能喫的東西是定的。無農藥的國產有機蔬菜。只用來源明確的調味料精心烹飪。
「那個……能治好嗎?! 已經沒事了嗎?! 」
「把純淨水和鹽混合,然後放在陽光下汲取陽氣。是不是覺得身體一下子就適應了?」
聽小町這麼說,東高興地笑了。大概是花了工夫——足足三個小時做的菜受到表揚,所以開心吧。她萬萬沒想到,連烹飪用的水都必須全部先燒開一次。
她不擅長大聲說話,也討厭被陌生人投以懷疑的目光。但是,身邊的東和其他會員都在勇敢地挑戰,自己不能一個人發呆。只是,黃底紅字哥特體寫着的「危險」字樣,讓小町感到了難以言喻的羞恥。
「但是,在這期間,受害範圍還在擴大。諾亞方舟那時候也是,大家都不聽諾亞的話。他們正在重蹈同樣的覆轍。爲什麼大家不能從歷史中吸取教訓呢?」
但是,所有這些,全都可以忽略不計。
精緻的料理也好,美麗的外表也罷,什麼都不需要了。只要遵守他的規則,東就會簡單地、甚至讓人覺得有趣地敞開心扉。
接到通知後,小町立刻趕到了醫院。
「……那該怎麼辦?」
這樣不就好了嗎?小町想。就這樣維持下去吧。只要想着不破壞他的世界,維持好兩人的生活就行了。自己一定能處理好的。
「這是……什麼?」
小町只需撫摸那樣的東的背就夠了。
東每次演說都發自內心地痛苦。他羞愧地弓着背,有時甚至落淚。
疼痛的消退,恐怕是藥的效果吧,但小町卻在那時第一次覺得,他的「命水」似乎起效了。
即使回家後要花三個多小時準備晚餐,也應該是幸福的。
話雖如此,小町並非百分之百贊同東所說的內容。
「說起來,你還記得嗎?我那次帶了昆布捲去酒會的時候,你說過很佩服我來着。」
證明地球是圓的證據要多少有多少,證明是平面的像樣證據則沒有。光這點對小町來說,已足夠放棄地平說了,但對他們似乎不同。
「本見先生找到了這篇論文。剛發表不久。美國製藥公司,麥格隆的收益不自然地增長了吧?然後這邊是猴痘患者。這兩者之間有相關性。……恐怕是麥格隆在散佈這種猴痘。」
冰冷的聲音讓小町的脊背都凍住了。有種不祥的預感。戴着吸氧管的東,仔細地檢查着用藥清單。然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這種血管擴張藥不行。會開這種藥的醫生不可信。我們出院吧。」
「誒?出院……?」
「出院就是出院。待在這種地方,能治好的病也好不了。反而會招來其他病。」
「但是,不好好治療的話,惡化下去是要做手術的。」
「大概是對我做了什麼導致免疫力下降的事情吧。不然的話,我不可能得這種病。」
東彷彿聽不見小町的話,喃喃自語着。
「我覺得還是再等等出院比較好……你看,還要做檢查……」
「我要和醫生談。」
不可能攔得住東。小町只能通過保持靜觀其變,才能繼續留在東身邊。
對於堅決要求出院的病人,醫院也沒有辦法強行挽留。
東臉色明顯發青,離開了醫院。身體異常冰冷,簡直像死人一樣。摘掉氧氣管外出走動,病情不會惡化嗎?
懷着無法消除的不安,小町按照東的指示前往那個「療養所」。
雖然掛着「療養所」的名字,但那裏明顯是私人住宅。按下五樓一間寬敞公寓的對講機,一位穿着整潔、五十歲上下的女性走了出來。紅色格子圍裙帶來的居家感,不知爲何卻讓人覺得異常可怕。
「哎呀呀呀,東君,情況我聽說了。快進來。」
她說着,讓東躺在了鋪在榻榻米上的乾淨被褥上。
「您就是伴侶小姐吧。到了這裏就放心了。我是能激發身體原本自愈力的治療師,甲斐田忍。對肺水腫有效的藥已經調配好了,之後就交給我吧。」
「藥是……?」
不顧困惑的小町,忍將指尖大小的白色東西給東服下了。
「說的是我們使用的藥。你看,人類啊,原本就擁有自我療愈的力量。我製作的藥呢,就能激發出這種每個人都有的自然治癒力。」
「壹船呢,認爲我生病是因爲攝入了身邊的毒素。開始說是喝了自來水的緣故,必須燒開成白開水纔行。起初我還覺得他是開始注意健康了……但後來規矩越來越多,白開水用電水壺燒不行,必須用水壺燒……」
「我只是在引導出人體本身的力量而已。沒問題的,伴侶小姐。東君會徹底康復的。」
「說服……是指什麼?」
桃華沒碰端上來的白開水,開始講述。
かずふね :『喝白開水真的能提高免疫力嗎?不太懂,誰能告訴我一下』(注:即壹船的讀音Kazufun)
也並非畢業後還喜歡着他。只是觀察到在嶄新環境中認真生活的東,越發覺得他是與自己不同世界的人。覺得他在與自己不同的世界,和三輪桃華幸福生活就好。她是這麼想的。
「是害怕他再這樣下去,就再也回不來了嗎?」
「……那個,和壹船君在不在沒有關係。」
正當她僵立在無計可施的境地時,門鈴響了。身體嚇得一顫,她走向門口。
まちまちこ :『你好。冒昧從FF外打擾。喝白開水對提高免疫力真的很好哦。或者說,自來水含有對身體不好的成分。即使作爲水來喝,也最好燒開晾涼再喝。要不要查一下自來水的危害呢?』(注:意思大概可以叫町町子。FF指非關非被關,意爲「非粉,純路人說一句」)
「你願意理解我?」
「總覺得,待崎同學你,好像在等着壹船變得越發不正常。所以,一邊心裏瞧不起壹船,一邊卻一直留在他身邊,對吧?」
「我知道。是壹船君的前女友對吧。」
小町說完,桃華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但立刻恢復從容,笑了笑。小町解開門鏈,將她請了進來。
「……白開水,要涼了。」
現在想來,那大概是他擔心生病的桃華而發的吧。這一點,小町或許也察覺到了。
「壹船不在你也花這麼多時間燒白開水啊。」
「是我。……不過,壹船君不在哦。」
在不平衡的天平上,小町放在托盤上的,是爲他量身定做的瘋狂。她押上了自己的人生,才終於走到了這裏。
小町面不改色地撒了謊。東生病的事,現在在療養所的事,她一點也不想告訴桃華。
最近的『かずふね』,似乎開始關注健康,頻繁轉發健康法和飲食療法的文章。
他的開端,在更深的根源之處。
「但是,我絕對不允許。壹船君今後也會連咖啡館都不能正常進去,只會參加奇怪的集會,無法正常約會。我會花三個小時準備晚餐,繼續接納越來越偏激的壹船君。」
「我之前生了點病……是種挺罕見的病。沒有明確的治療方法……只能靠對症療法勉強撐着,等着自然痊癒的感覺。」
但是,在小町心中,醫生那句「能在這個階段發現算是幸運」的話一直在盤旋。在這個階段發現是幸運的。醫生說東的病靠藥物就能治好。那麼,今後會怎樣?
小町用了很久不用的SNS賬號,給かずふね回了消息。
「別自以爲是地覺得開端是你了。開端不是你那邊。是我這邊。你一直不知道吧。是我纔對!」
那種表情,越發讓她不爽。真想毀掉它。生活在正常世界、只見過以前那個東壹船的人,怎麼可能明白小町的心情。
「等一下。待崎同學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我又不是想和壹船複合。只是,最近的壹船明顯不正常——」
「在九州啊,有一座人跡罕至的山。那裏有我們專用的岩鹽礦坑……那裏採出的岩鹽呢,雖然是鹽卻帶點甜味。它的成分和人體內原本含有的鹽分是一樣的。所以呢,要把它研磨鍊制。」
「您的話我明白了。」
桃華如同備好了劇本般,流暢地開始講述。小町連插嘴的餘地都沒有。心裏明明覺得再讓她說下去就糟了。
SNS是僞科學的溫牀。每天看着,總會有莫名其妙流行起來的謎之信息氾濫。順勢療法、孕婦菌、號稱能提升免疫力的鹽療法。這些大多時候只是多數人的玩物。當它們明顯是有害健康的用法時,就更會成爲靶子。
「其實呢,壹船變成那樣,全都是我的錯。」
甲斐田笑着說道,但小町一點也無法安心。東的表情比在醫院時舒緩了。小町也必須表現出同樣安心的樣子纔行。否則,就無法作爲東的伴侶留在這裏。
因爲那些分明是錯的。就像在和相信地平說的人打一場絕不會輸的賭。
かずふね是個普通的上班族,開始和三輪桃華一起生活,一切都很順利。朋友很多,畢業後也保持着定期見面的愉快關係。
但是,如果不是這樣的壹船,根本輪不到小町。如果天平恢復平衡,能和他匹配的肯定是別人。東如果恢復正常,一定會選擇三輪桃華吧。那個曾改變他價值觀的、最愛的戀人。
小町說完,桃華語塞了。大概是沒想到眼前的女孩攻擊性這麼強吧。即使看到對方怯懦,小町也沒有放緩攻勢。
「那個!」
這些東西,或許會殺了東。想到這裏,她的手顫抖了。
按門鈴的,是一位相貌漂亮、身材高挑的女性。小町能叫出這個幾乎沒正經說過話的女人的名字,是因爲小町一直注視着她。在小町開口之前,對方先說話了。
「突然上門打擾,抱歉。那個,我是三輪桃華。」
「甲斐田老師是第一個發現那種岩鹽的優秀治療師。」
看到那條推文,大概是三年前的事了。
說着說着,小町幾乎要哭出來。瘋狂地想着,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最近的東——不,從一開始,小町就感到害怕。
東的話將小町拉回現實。他仍然痛苦地反覆咳嗽着。
「小町能回家一趟,幫我拿些換洗衣服來嗎?大概,要等到毒素完全排出還需要點時間。」
小町不想聽這些。只想聽重點——不,重點到底是什麼?我聽這些有什麼意義?胃裏像塞滿了石頭般不快,感覺本該正常的自主神經都亂套了。
「然後呢,花了將近一年時間,我的身體總算穩定下來了。……我們之前考慮過要孩子。所以痊癒了特別開心。想着這下可以考慮新生活了,我很開心。但是……那時,壹船已經變了。」
「啊,啊……謝謝。」
我知道的。大學時代也是,畢業後也是,透過東壹船,小町一直看着她。
她覺得那樣太無趣了。想給他加點料。
其實,從踏進這個房間的瞬間開始,小町就忍不住想說了。明知一旦說出口,一切就都完了,卻還是想說。
「……所以,我一直覺得很自責。以前的壹船不是這樣的。他很受歡迎的啊。……我已經看不下去了。所以,希望作爲他現在女友的待崎同學也能合作。再這樣下去絕對不行。」
「那是用什麼做的?」
但是,如果自己是會那樣阻止東的人,從一開始就不會被選中。
「我絕對不會把壹船君讓給你。」
「請你回去。」小町說道。桃華用看着什麼瘮人東西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便離開了。仔細測量溫度的白開水已經完全涼透了。小町每天拼命製作的,是幾分鐘就會失去價值的東西。
「誒?」
「所以,壹船幫我查了很多。對身體好的東西啦,提高免疫力的食材啦。變得非常注重營養均衡。你看,壹船不是喜歡做飯嗎?所以我也就依賴上他了……」
「是嗎?不過他不在了倒是方便……話說,壹船呢?」
如果,在東開始懷疑藥物的時候阻止了他?如果不僅僅是聽東的話,而是適當地加以制止?如果讓他停留在只是對食物比較執着的東?
開端,纔不是三輪桃華那種人。
小町忍不住大聲打斷。
「……那個,待崎同學,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環顧房間,這裏也不過是稍微整潔些的普通房間。連接着電源的香薰機,正發出咻咻的聲音。
獨自留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小町只是渾身顫抖。
「不管起因是不是三輪同學,現在和壹船君生活的人是我。請不要把我捲入你的故事裏。已經和三輪同學沒關係了,他只是純粹按照自己的信念行動而已。他是爲了自己才這麼做的。明白嗎?」
「其實討厭這樣的壹船的,是待崎同學你吧?」
「啊,你在家!」
「呃,是待崎同學……對吧?太好了——,能見到你。」
回到家,小町立刻收拾好了東的換洗衣物。試着想了想其他需要的東西,但這個家裏幾乎沒有多餘的東西。有的只是東挑選的精簡傢俱。所有不會威脅到小町和東的東西。
「你燒水時的表情,最好自己照鏡子看看。……表情很可怕呢。」
是出於報復心?還是僅僅想嘲弄一下?或者,是希望他變得稍微不幸一點?到底哪個是正確答案,她也不知道。能確定的只有,每一種都包含着小小的惡意。
「……等等。你在說什麼?」
「……那個,我想拜託你。能不能一起說服壹船?」
桃華用充滿決心的語氣說道。臉上寫滿了「既然說到這個份上,你肯定會幫忙吧」。一副彷彿永遠覺得自己是主角的表情。
她知道喝白開水對身體有好處的說法。單純補充水分對健康有益,溫水也能調節自律神經。想必是有醫學依據的吧。
「……不對,我沒有瞧不起他。壹船君說的是對的,我也這麼認爲。」
腦中警報聲大作。重要的東,被重要的東,挾持了。
*
桃華毫不掩飾喜悅地說。小町喝了一口已經溫吞的白開水,繼續說道。
「不,我今天是想和待崎同學談談。啊,我是壹船的朋友——」
「有點工作上的事出去了。說有案子要交接給後輩。」
雖然請桃華進來了,但沒有任何可以招待的東西。因爲東病倒,也沒能做茶點儲備,連一樣像樣的飲料都沒有。「白開水可以嗎?」小町問道,桃華露出了難以形容的表情,然後點了點頭。
但是,看到那條推文時,她鬼迷心竅了。
「不是那樣的……」
對小町而言,這些也不過是一種惡趣味的娛樂。只要無害倒也罷了,但看到那些明顯違背科學、醫學常識的極端例子時,總會忍不住露出譏諷的笑,心情也會變好。
桃華像要釘釘子般說完,看着小町。
雖然已經分手了,桃華還是不死心地關注着東的SNS吧。而且,她和別人不同,並非覺得有趣。是真心關心東。
「最近的壹船,實在太不正常了吧。終於連製藥公司都開始挑刺了。再這樣下去會無法挽回的。」
小町知道東壹船的賬號還只是單純『かずふね』的時候。英知大學畢業。貓之手OB。喜歡電影。簡介很簡單,頭像是某處的美麗風景。
於是,桃華只喝了一口白開水。杯子裏的水幾乎沒少。
把鐵壺放在火上,燒開新鮮的水。持續沸騰十分鐘以上,打開蓋子扇風,讓風的力量融入白開水中。將白開水端給在茶几旁規矩等待的桃華,過了一會兒,桃華開口了。
這樣?能治好嗎?
桃華面前的白開水眼看着就要涼掉。明明仔細調好了適宜的溫度,以對身體最合適的五十度端上來,白開水很快就要變成普通的水了。說不出的焦躁在沸騰,但桃華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小町的心情。
「結果三輪同學你,只是想和恢復正常的、正經的壹船君生活吧?希望他削掉自己無法忍受的部分,變回你喜歡的那個壹船君吧?」
內容是隨便想的。因爲被問到了白開水,就說了些相關的話。想到東會因此特意費事,老老實實地喝白開水,就覺得可笑。
かずふね沒注意到對方是小町,回覆道:『謝謝まちまちこさん!自來水的事,我自己也會好好查查看。明明是身邊日常使用的東西,卻不太瞭解……』
看到回覆的瞬間,一陣噁心湧上心頭。之前驅使着小町的那種衝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後悔。
小町在那之後不到一週就刪除了賬號。かずふね大概一直沒注意到吧。
小町刪號後不久,かずふね轉發了一篇論述自來水危害的博客。沒有加評論。從那天起,かずふね轉發的文章內容開始變了。
地平說信徒中,也有第一個提出地球是平的人。並非某個人靈光一閃,獨自想出了地球是平的。是因爲有人說了地球是平的,相信的人才變多的。就像往水面滴一滴墨水,顏色會從此擴散開來。
東原本就有容易相信這些的傾向。那麼,即使小町不做那種事,他遲早也會走上這條路吧。
對自己推倒的多米諾骨牌產生留戀,是因爲負罪感嗎?還是因爲小町仍然喜歡着東?又或者,這是一場漫長的復仇?
怎樣都無所謂了。現在,小町只希望東能好起來。
回到療養所,正好趕上東醒來。
「小町。」
痛苦的東看着小町,表情忽然緩和了。
在同學會上和東搭話時,小町覺得自己的存在第一次被他當成了「人」來認可。但從那時起,小町肯定就已經墮落成野獸了。
她搖搖晃晃地走近東躺着的被褥,像是要癱倒般抱住了他的身體。周圍的人和東都喫了一驚。她就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真的,真的對不起。我背叛了壹船君……」
「突然怎麼了?在說什麼?小町?」
「求求你。離開這裏……去醫院……接受正規的治療……求你了……我……不希望壹船君有……萬一……求求你了……吶……」
「小町……你到底在說什麼?」
「只要你多少能認可我一點,還當我是伴侶的話,就求求你……去醫院好嗎?」
她想說別依賴什麼免疫力了,希望他服用醫生推薦的藥。即使這意味着否定東至今相信的一切,小町也寧願選擇這條路。爲至今一直視而不見的全部道歉,所以希望東的地球能變回圓的。
想起戶練說過的話:「誰還想和那種人交往啊」。想起至今仍喜歡着從前那個東壹船的三輪桃華,以及在洗手間被當作談資消費的、過氣了的紅人。
「你會死的啊,壹船君。」
根本不會出現與全世界爲敵的情形。
現在在東身邊的,是自葎會的女孩。大概是在療養院期間關係變好的吧。
「不要!因爲,可能不行了。壹船君可能會有萬一,我不要那樣!」
「小町小姐。東君現在很痛苦啊。他的身體正在努力排出不好的東西。作爲伴侶的你怎麼能動搖他呢?」
而小町,站在了民衆那一側。
根本不會有隻靠小町一人支持東的日子。
懷着祈禱般的心情重複後,小町重新看向東。
後來的情況,小町是從他的SNS上得知的。
「既然從一開始就這樣,就別隨便給我期待啊。爲什麼要裝作是我的同伴?一次又一次被背叛,你以爲我不會受傷嗎?看不起我、否定我,你覺得這樣就行了吧?一直都是這樣。你們這些人,總是……」
附近的一位治療師想把小町拉開。但小町半瘋狂地抵抗着。
「壹船君。」
「不是的,我……是擔心壹船君……所以,就這次也好,去醫院……」
「……會死的……」
即使會變成否定,即使全部會變成謊言,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小町還是願意相信,在那個小小的帳篷裏,自己確實曾喜歡過他。
仔細想想,東其實並不孤立。在自葎會的集會上,東和以前一樣依舊是紅人。
往杯子裏倒上自來水,不燒開就直接喝了下去。冰冷的水,讓小町的喉嚨劇烈地顫抖着。
小町喃喃道。
小町和東自然而然地分手了。對東而言,待崎小町已經不是能相互理解的伴侶了。她和「貓之手」的成員一樣,成了否定他的敵人之一。
「……爲什麼啊。」
通過持續服用「藥」,激發自然免疫力,東順利從疾病中康復,並以此爲契機,更加投入到自葎會的活動中。
東正正確地站在斷頭臺前。
然而,浮現在他臉上的,是深深的失望。
「爲什麼突然說這種話?是聽信了什麼謠言嗎?」
他們投擲的石塊,小町手中也有。從很久以前開始,小町手中就握着石頭,無法擺脫,在與東相牽的手裏,在那份溫暖中,本該投出的石頭一直一直殘留着。
淚水湧出。但是,小町的話語無法傳達給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