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崩壞的日常

──死了嗎？

少年一副事不關己地這麼想。

肉與內臟攪拌着發出的黏稠聲響，以及血液噴濺而出的聲音，令人以爲是哪來的三流笑話般冷冷響着。

身體已經無法動彈。

輪廓看似瘦弱，其實經過鍛鍊的結實手臂和腿部，如今都活像剛被下刀料理的金目鯛般微微抖動。

血紅──

鮮紅──

火紅──

倒在血泊中逐漸失去生命的少年名叫綾村雄二。

十七歲的高二生。

然而高二生除了是個稱號，沒有其它意義。

畢竟他自從升上高中後，除了定期測驗外的日子都沒到過學校。

若問他每天窩在家做的事，幾乎都在玩用槍、鈍器或刀劍屠殺活屍的生存類網路遊戲。儘管仍會替妹妹準備晚餐且包辦所有家事，從一般社會的評價來看還是被歸類爲「家裏蹲」。

右手拿着一把日本刀。

淪爲沒用之物的銀色刀身反照出雄二的臉。

儘管再怎麼講客套話都稱不上帥，兇狠眼神配上一臉死板板的長相，有股令人看到會不禁一顫的魄力。

不過這是還活着時的事。

如今那對兇狠的眼神，已宛如死魚般失去活力。

在雙眼的深處──

噗通。

──這個聲音是？

打從決定熬夜的當下就沒打算去了。

「⋯⋯⋯⋯⋯⋯⋯⋯⋯⋯⋯⋯⋯⋯」

是羣有頭有手腳，身高約一百七十公分，很常見的成年男性。

這股聲音聽來越來越急迫，逐漸變得大聲。

「因爲你有自覺纔會更麻煩啦。這樣下去一輩子沒人理了喔！」

「哪裏沒用了，這可是正正當當的未來投資啊。」

但真要說起來，還是得怪一再找五花八門的理由不去上學的家裏蹲哥哥雄二不好。

外貌和人類幾乎沒差多少。

「畢竟我的確有實力，他們也不能一直嘮叨我。在這座都市想必非常惹人厭吧。」

「你也別掉以輕心了啊。要做好『那些傢伙們』何時何地出現都能應付的準備。」

沒錯，妹妹的聲音。

「小香腸要四根喔！有放羅勒的那種～♪」

那羣傢伙不斷增加。

憑着啃食肉塊的本能行動的屍體。

停下筷子沉默片刻，雙頰微微抽搐。

「不要緊，學業和運動評價都維持在頂級。」

活屍。

「抱歉，一專注起來實在沒辦法。」

我也要變了嗎？

「家人不算啦。只有女朋友或朋友那種的纔算喔。家人也行的話，還要老媽把屎把尿的尼特族不都不成問題了嗎？」

「喔，糟糕糟糕。」

但妹妹只冷冷瞥了哥哥一眼。

突然捲起袖子露出上臂，的確肌肉結實。

「就～算～是～這～樣！出席日數過少又沒交到朋友的話社會評價根本是零吧！那樣在學園都市的評價卡上一點都不會加分好嗎！」

聞到生氣、聲音或新鮮肉味便會緩緩走來──

「⋯⋯是小葉喔。這種時間有啥事？三更半夜的可別大聲嚷嚷喔。」

自明之理。

噗嚓噗嚓。

「真虧你這樣還升得上二年級耶，高中會不會太好混了啊？」

「投資～？你只是在玩吧～」

不，他們不是人類。

宛如會自我步行的恐懼。

滑順飄逸的紅髮被蝴蝶結綁成可愛的雙馬尾輕輕晃動，整體來看具體呈現天真活潑性格的外貌似乎深受同學年男生喜好，散發正在轉變爲成熟大人途中的危險魅力。

「嗯，對啊，真正的友情不夠深厚不行呢。可是哥哥，在說深淺之前，你該先有自己連資格都沒有的自覺喔！」

「羅～勒♪」小葉邊發出詭異歡呼把香腸放進小嘴，邊一臉幸福咀嚼。

「嗯⋯那種冷靜的思考能力，不愧是我妹妹啊。」

「哥．哥！快給我～～醒一醒～～～!!」

堪稱廢墟的大樓縫隙間傳來猶如陣風呼嘯的呻吟聲。聲音是從專注啃食雄二肉體的四、五個人口中發出來的。

「完蛋了嗎？真的說死就死啊。」

大膽裸露上臂和腋下的運動風無袖上衣，短褲下露出健康柔嫩的大腿，腳上則穿着黑白條紋相間的過膝長襪。

然後──

烹調結束後，將料理排上桌，兩人一起合掌開動。

──說是這麼說，還是有無法自力做好自己的事，愛撒嬌的一面。

稍稍推開纏在自己身上的妹妹，走向廚房。

「唉唷～你又會被抓去輔導喔。每個大人都氣噗噗的耶？」

這個妹妹基本上一切家事都做不了而丟給哥哥，唯有在上學這件事上會發揮有如愛管閒事的妻子一般的碎碎念工夫。

「膚淺又脆弱的交友哪有什麼價值？根本是虛假的吧？人與人之間真正的情誼是更深更緊密的關係啊。」

位於彩花學園都市站徒步約二十五分的地點，一間兩房一廳公寓的一室內。

客廳除了飯桌外，電視前擺有足夠一家歡聚的沙發和小桌子，桌上隨意放着乳酸飲料和蛋白飲料的空容器，以及啞鈴、握力器等道具。

只見臉部腐爛皮膚剝落露出骨肉，明明肩膀到腹部有道嚴重撕裂傷也不介意，更別提蒼白混濁的眼珠中根本感受不出半點理性。

「知道了。」

「這是防止活屍大爆發實際發生時的精神訓練。當然我不只遊戲，也沒忘記練肌肉和劍術。」

在火烤熱的平底鍋上滴下橄欖油後打進雞蛋，同時也炒熟香腸。普普通通的荷包蛋。而妹妹小葉有如等待餵食的小狗，劇烈搖晃無形的尾巴緊盯着油噴得滋滋作響的平底鍋。

若考慮到她是個小學六年級生，年僅十二歲的話，有着和雄二相似的細長眼角的她算相當成熟，但表情顯露的稚幼仍給人年紀相符的氛圍。

「我拒絕。」

「這和那是兩回事。你可愛又聰明的妹妹大人知道什麼叫對事不對人唷。」

身高約一百四十五公分。

「不是沒人理啊，還有你。」

我知道，很熟悉的聲音。

一看就知道是運動員或者熱愛健身的怪咖住的地方。比起古典風雅，牆上掛着的日本刀更散發着一種危險的氣息。

「平常那種可以嗎？」

「聽我說喔，哥哥。最喜歡哥哥的妹妹我呢，非常～非常～擔心你的腦子耶。」

肩膀遭到劇烈搖晃的瞬間，雄二猛然回過神來。

「畢竟是流着相同血脈的親兄妹啊。我同樣三百六十五天，沒休假也沒薪水，一直擔心着你啊。」

「⋯⋯咦？」

直到將所有人類啃食殆盡。

「唉～⋯⋯所以我說末日理論的肌肉至上中二病實在是⋯⋯」

「明明把那股沒用的專注力用在別的地方更好不是嗎。」

「哇～該說你厲害嗎？但這是最讓人討厭的家裏蹲類型耶！」

「是說哥哥，你今天也要翹課喔？」

和那羣傢伙一樣。

可愛歸可愛，用火時可是危險得很，千萬別靠過來啊。

「就算是平時有在鍛鍊的我，連續活動超過二十四小時也會累的啊。」

如此喃喃自語。

「⋯⋯我說小葉啊，今天你對我是不是有點刻薄？好歹我也是每天盡心盡力煮早晚兩頓美食讓你品嚐耶⋯⋯？」

「這句話應該是我要說的好嗎⋯⋯因爲從我說『晚安～』那時候起到現在，你根本用一～模一樣的姿勢在玩遊戲嘛。」

「嚇到我了，已經過了八小時嗎。」

「社會評價這種東西一旦文明崩壞就毫無意義。所以我才判斷比起評價，更該磨練生存下去的實力。」

「很好很好多誇我一點～然後給我乖乖去學校～」

不對的地方在於──除此之外的一切。

「唉唷～～～拜託！你到底想怎樣啦～！我可是在替你未來的就職操心，爲什麼當事人根本一臉事不關己啦!?」

雄二這身乍看之下細瘦的肉體，其實靠着千錘百煉的深層肌肉達到媲美鋼鐵的硬度，在晨間的陽光照射下發出猶如金剛菩薩像的神光。

「──────⋯⋯⋯⋯！⋯⋯⋯！⋯⋯⋯⋯────」

「──現在，早上。Now，七點，understand？」

感覺有某種東西脈動的氣息。

「唉唷～你又沉醉在遊戲裏了！」

接着用媲美老虎鉗的握力抓住，靠強韌的牙齒咬斷肉塊。

「沒差，反正我照自己相信的方式過活。」

曾經爲人類的生物受病毒感染死亡後，淪爲啃食人類的怪物。

「⋯⋯哥哥！」

今天雄二還是一樣，用完全不顯愧疚，正經八百的表情這麼說：

「定期測驗我都沒缺席，而且都考到遠超過合格標準的成績，展現我根本沒必要進學校的實力。」

聽她這麼一說才終於放下手把，望向放在電視臺座上的時鐘──七點，七分。白色日光從窗簾縫隙射進，也聽得見啾啾鳥鳴聲。

拉扯雄二肩膀出聲撒嬌的年幼少女名叫綾村葉。

望着已經沒命仍執着啃食自己屍體的活屍們，雄二果然表現得一副事不關己。

比自己的命還重要，唯一一名家人的聲音。

咕啾咕啾。

「隨便啦～你快弄早餐好嗎？上學要遲到了啦～」

若要稱這種玩意爲人類，肯定會被視爲褻瀆創造人類的天神吧。

而且最麻煩的是，被它們咬到的人類在死後也會變成活屍。

爆炸了。

「是是是，我知道我知道。」

「那就好──啊對了，我得修正一件你誤會的事。」

「什摩？」

心想反正又要說啥無聊事的小葉邊咬着香腸，邊一副有氣無力地回問。

對着這樣的妹妹，原本近乎機器人般面無表情的雄二臉上突然貼上了得意的笑容。

「我不再沒人理，因爲今天我⋯⋯即將去和『朋友』碰面啦！」

＊

七月七日。

彩花學園都市內因強烈日射在高樓大廈和塔式公寓的鏡面裝飾板上折射，使柏油路面除了冒出地獄般的熱氣，更形成了海市蜃樓。

鑑於現代自由主義過度盛行，爲培育本該具強烈社會性的學生，使他們再度找回日本人以生俱來的協調性與社會性當成主軸想出的都市計劃。彙集東西南北多處小學、中學、高中、大學，透過彼此競爭且積極交流來達到多元成長──抱持如此理想的假烏托邦。

人口約莫八百萬人，面積號稱寬廣得足以匹敵東京二十三區。市民不只有學生，由於主打提供專爲學生服務的店家及大學的最新科技都集中在這座都市，諸多企業的分公司和研究所也聚集來此地，大人數量同樣可觀。

舉凡一小時便能繞都市一週的環狀線，巴士與車輛等交通移動手段方便等因素，令此地有了「第二東京」的稱號。而如今特意避開人羣的綾村雄二就走在市內的街上。

時間是下午一點。

目送元氣十足的小葉出門，並小睡了幾小時後，他前往約好的集合地點彩花東站。

由於是初次碰面的對象，雄二稍微抹了點發蠟再噴點古龍水，上下半身則穿上整齊彩花第四高中的制服。對於不買便服的雄二而言，那是他唯一的外出服。

擦身而過的大人們均彷佛看到異物般顯露訝異神色，但這是理所當然。

現在是平日，還正值中午。

在這種時間不該出現在校舍外的學生竟正大光明穿着制服走在街上。

全學園都市學生都被分到共同標準的評價卡，上頭除了將學力和運動能力列爲評價項目，最被重視的卻是在社會性的部分。

認真出席上課，不要違背大人說的話，和其他學生和平相處──

在這座跟本人實力無關的評價反而最受重視的學園都市中，會這樣堂堂正正翹課的學生並不多。

「⋯⋯還輸給你那把貝瑞塔就是了。」

「⋯⋯唔！」

「讓自己的意識附着到遊戲角色上。畢竟『WWOD』對我而言是種訓練啊。必須經過徹底同化來體驗同等的刺激。」

彩花東站，貓頭鷹侯爵像前。

就連這次也是因爲對方是【MIZUKI】纔會答應。其實雄二從蠻久前便注意到在殺活屍的模擬遊戲中唯一趕上自負無人能出其右的自己，形同競爭積分的對手【MIZUKI】。

所屬：彩花第四高中 2年D班

原本冷靜的雙眼中，充滿了符合青春期少年的興奮神色。

沒錯，雄二撿起的那本書刊封面的女性，既不是巨乳大學生也不是翹臀OL──而是秀出如山丘隆起般上臂肌肉的健壯美少女！

「你是一年級生嗎？這也嚇到我了。經過在遊戲裏的互動，我以爲你是個大學生。外貌也比我想像中來得老成啊。」

毫無多餘動作的流暢技巧，令偷偷從身後靠近的「敵人」錯愕愣住。

「⋯⋯你傻了嗎？幾乎和本名一樣嘛。你不怕身份曝光嗎？」

結果這時，她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學力：A

愣愣望着貓頭鷹侯爵充滿智慧的面容，雄二思考起尚未謀面的【MIZUKI】真面目。

維持不知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平淡表情，她「咧」的一聲輕輕吐舌。

「這是⋯⋯」

若不是雄二──玩家名【雄二】的他受到【MIZUKI】主動邀約開個網聚，想必根本不會萌生和其他玩家交流的念頭吧。

「是的，我是【MIZUKI】。」

「總之先換個地方吧。」

順帶一提，他被登錄在學園都市資料庫內的評價卡內容是──

「我認輸了。沒想到竟到如此程度⋯⋯真厲害呢，【雄二】。」

「多麼棒的⋯⋯肌肉！到底怎麼鍛鍊才能練出如此完美的肉體啊！」

沒錯，雖然那樣對小葉誇下豪語，其實他之前從未見過今天約好碰面的朋友。

如果只是裸露煽情的封面，還會選擇當個紳士轉頭不看。可是一見到這種壯碩健康的肉體，比起性慾更先萌生了尊敬之意。

不過當事者卻似乎不在意，每天過着隨心所欲的生活。

話雖如此，也並非互不相識的陌生人──

「二年級。」

說得感動萬分。

在移動到能好好交談的地點途中，面無表情的貝瑞塔少女【MIZUKI】這麼自我介紹。

活像冰山般平靜冰冷的表情，彷佛想把目標直接瞪死的銳利眼神。身高雖比雄二矮，右手拿着的貝瑞塔M92使少女散發和他對等，甚至在他之上的壓迫感，但是──

姓名：綾村雄二

「叫我水瀨就行了。要叫四季也可以啦。在現實被用玩家名稱呼讓我有點怪怪的。」

「喔，所以算是學長呢。」

當雄二也說出自己的本名叫綾村雄二，水瀨一臉不解回問。

「我也以爲【雄二】是位成年男性。你讀幾年級？」

完全不管身爲高中生的自己每天也是大白天地都在線上的事實，雄二不禁對自己的推理苦笑。

見到對方的模樣，雄二也嚇到了。

「你有毛病呢。」水瀨半開玩笑地說完，「不過⋯⋯原來如此，我理解了。原來從你身上感受到『真貨』氣息的原因就在這裏嗎。」

透過文字訊息交流時彬彬有禮，恐怕是位年長者吧？

靠着精準射擊技術和誇張課金量打造出的重裝備，無論活屍或人都無情驅逐，受全「WWOD」使用者矚目的玩家。

「唔⋯⋯？」

想問的事可謂堆積如山──

品行：G

是個女人。

單膝跪地，撿起那本色情書刊。

沒錯，大白天的穿着制服。納悶自己爲何得被就讀同間學校的女高中生用槍抵着的雄二扔出理所當然的質問。

「有這種事？我一點都不在意啊。」

「我想也是呢。」

不，是個年紀與其稱「女人」不如稱「少女」來得貼切，長得超級漂亮的女孩。

「⋯⋯!?」

「制服嗎？看來和我一樣就讀彩花第四高中啊，你想怎樣？」

對於展現一臉錯不在己的【MIZUKI】感到傻眼，雄二聳肩回應。

宛如被捕蟲燈吸引的蟲子般，搖搖晃晃走了過去。

攤開放在眼前的那本色情書刊是怎樣？

「這是把模型槍喔。怎麼可能拿着真槍到處跑呢。」

儘管不是每天，也蠻常看他中午上線，可能是位大學生。

就在作爲彩花東站的碰面點相當有名的貓頭鷹侯爵像正前方，光看就覺得不太對勁的內頁在光天化日之下閃爍着光芒。

每當人們經過，都忍不住錯愕地回望腳下的色情書刊。

──來的會是怎樣的人？

平日白天穿着高中制服走在街上的男女二人組。儘管一看感覺很容易被冠上翹課或不純異性交遊的雙重嫌疑，卻意外地沒遭到路上行人通報。

「我的天⋯⋯這是多麼⋯⋯」

「是啊，你那身結實的肉體有點太過招搖了呢。」

少女面無表情點了頭，很乾脆地報上名號。

【彩花學園都市評價】

「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不對，你這種叫法，難不成──」

「⋯⋯真讓我驚訝。」仍板着一張臉不動的雄二這麼說「我還以爲【MIZUKI】是男的。」

然後雄二在這個遊戲內穩穩維持第一名寶座長達兩年。

喀嚓，一聲空虛的金屬聲響起──

平日的正午時分，一對身穿制服的男女學生。一方無表情地舉槍對人，另一方則以精準手勢壓住槍身──這副奇特的景象令經過的大人們紛紛不可思議地瞄來，當中還有人取出手機拍照。

全因爲擺出正經嚴肅神情的少年，以及同樣平靜面無表情的少女兩人臉上完全沒有一絲愧疚，堂堂正正走着路。

社會適應力：G

水瀨四季──

運動能力：A

「以資安能力來看是下策中的下策，不過不用本名就沒辦法『同化』啊。」

說時遲那時快──

不過畢竟是個肌肉派家裏蹲，還具重度溝通障礙的雄二，理所當然沒和其他玩家有過交流。

太可疑了，明顯不自然。

然而這位綾村雄二的表情中感受不出一絲抱歉或愧疚。

不過，話說回來──

「好，到是到了，似乎有點太早了啊。」

＊

「我常被人這麼說。因爲我不太擅長裝笑。」

儘管學力與運動能力優秀，卻因社會適應力的致命缺陷及品行低落導致總合評價爲最糟的G。被烙上了劣等生的印記。

心想若哪天有機會，想見上對方一面。

「我覺得【MIZUKI】也是個挺怪的人啊。」

要是被人透過學園都市的通報機能檢舉，評價卡上的成績又要下滑了啊。雖然無所謂啦。

對色情書刊並沒有多大興趣的雄二，這時卻因映入視野角落的美麗裸體忍不住眯眼細看。

瞬間壓低身體令對手措手不及，接着從旁伸手握住恐怕正拿在右手上的手槍加以制止。

每天都會玩的活屍求生類網路遊戲「World Wild Of the Dead（WWOD）」的世界排名第二【MIZUKI】。

──好，來的究竟會是個多精悍的軍人呢？

講白了，就是遊戲裏的戰友。

一聽到背後傳來喀嚓作響的耳熟金屬聲，雄二已經行動。

總合評價：G

拿着智慧型手機坐到長椅上，深吸一口氣。

「同化？」

有種幹練總裁和祕書的風範，絲毫不令人覺得是學生翹課。

水瀨的態度親密得令人難以想像初次碰面──

雄二也認爲和走在身旁的少女並非第一次碰面。

畢竟在遊戲中已經認識⋯⋯倒也不是如此。

是因爲更根本的東西──本質相近。

用很老套的說法就是「很速配」吧。萬萬沒想過會有初次碰面的女生和自己這麼聊得來。

「這裏的話應該能坐下來聊。」

雄二停下腳步看向的是一間再普通不過的家庭餐廳。

「挑更高檔一點的店也行喔。」

「沒錢。」

「我請你啊。」

「抱歉，我不欠人人情的。除非你罹患喫價格低於一千五的午餐會死的病，那我就再考慮看看。」

「假如我得了這種罕見疾病，現在人應該不在這裏，而是特殊病房裏吧。」

水瀨以略帶挖苦的口吻回答，嘆了口氣。

「原本今天打算招待你的，既然是【雄二】你的意思也沒辦法。」

「招待？」

一打開家庭餐廳大門的瞬間，和女服務生的「歡迎光臨～♪」聲一起聽到的這個日常生活對話中恐怕沒必要用到的詞彙，令雄二不禁皺眉。

「兩位，禁菸席⋯⋯是啊，招待。今天找你出來的理由正是這個。」

「我搞不懂耶，爲何我得受你這遊戲高手玩家招待不可？」

「久等了，這邊請喔～♪」

「我要點兒童餐。」

「⋯⋯多虧你能在這座學園都市生活下去呢。評價是⋯⋯」

「迷你迷⋯⋯水瀨，你是不是變了個人？」

沒錯，在這個彩花學園都市內對紀律最嘮叨的其實不是大人。

「我要兒童餐。」

看來相較於完全不在意評價的雄二，水瀨仍具備常人水平的羞恥心。

「感覺好像被人下了戰帖啊。要是換作是喜帖會更有看頭就是啦。」

「稍微⋯⋯？」

真要說的話，不時盯向兩人的大學生們才更具威脅。眼看他們朝這裏舉起手機，大概就是要拍照向高中舉發吧。

被惡狠狠瞪了一眼。

「我又不是原始人⋯⋯再說，其實我不習慣喫肉排類食物。」

「我要兒童餐。」

這款遊戲的開發經營團隊想必十分壞心眼。

「表情看起來不像有情緒起伏啊⋯⋯」

「跟狗一樣呢。」

「有什麼事嗎，綾村學長？」

覺得還是別繼續深入比較好的雄二選擇默默喫起自己的烤魚。

儘管一般而言大學生應是最自由的世代，在這個封閉社會內卻形成了完全相反的結構。

被瞪視般的眼神直直注視着。

「總而言之，先坐到位置上點餐吧，【雄二】。」

沉默片刻後──

「⋯⋯我也一樣。明明直到兩年前都由我維持第一名，卻被輕易超車⋯⋯不過一見到對手的技巧，我不得不承認敗北。」

但雄二卻不動聲色地回答：

「因爲我一直留意着【雄二】──綾村學長的事。」

「喔，是魚嗎？讓我有點意外呢。」

邊想邊走，被帶來到窗邊的沙發席。

「好，繼續剛纔的話題。你說什麼招待啊？」

「當然是總合G。」

「騙你的啦。」

「和『宗師（Grand Master）』的第一個字母同等級。」

「不可能，我生理上厭惡男性，更認爲結婚這種惡習最好早早毀滅。」

女服務生雖顯得訝異，大概也不會去通報吧。由於不是學園都市直營，而只是外地的企業到學園都市內開分店，沒有義務做到那個分上。

「這是我在外用餐的習慣。基本上我喫其他人煮的食物都會保持警戒。」

本來WWOD是在以個人生存困難，必須和同伴合作的平衡性爲前提運作。

悠悠哉哉的女服務生端了料理過來。冒着熱氣和美味香氣的餐盤陸續擺到兩人面前。

「嗯，畢竟我平時都有在留意身後啊。」

「水瀨⋯⋯？」

「我要兒童餐。」

全國連鎖家庭餐廳「GUEST」內部是全國各地都見得到的普通裝潢。正值午餐時段的店裏十分熱鬧，能看到穿西裝的上班族或大學生。理所當然的，除了雄二他們之外沒有其他穿着制服的高中生。

面對若無其事說完低頭看起菜單的水瀨，雄二回不上一句話。

然後最值得一提的是，雄二都是孤軍奮戰。

「我看網路上寫說女性在和男性用餐時有時會假裝喫很少，但不用在我面前客氣。不如說你喫多一點好好培養肌肉更合我──」

「不過稍微運用着名遊戲裏的圈套測試看看。完全不管用就是了。」

但另一方面也不存在完全的友軍，隨時有遭到組成同盟的夥伴背叛的風險。這種莫名具真實感的獨特設計成爲了賣點。

會受到以水瀨爲首、總是盯着排行榜的衆多高手玩家矚目，是理所當然的道理。

「這不是該說來炫耀的事吧？」

「應該是吧。我的確喜歡小東西，或許稍微興奮了點，但不到所謂人格崩壞吧。」

「讓二位久等了～♪爲您送上兒童餐以及烤魚套餐～♪」

「這就對了。那麼我也該像個學妹以『學長』相稱呢。總覺得稱呼【雄二】有些太厚臉皮了。」

「怎麼叫我是都無所謂啦。」

當然，完全站在學園都市方的大人會實施烏托邦管理者該有的嚴格紀律。不過佔多數成人人口的是來自外地的企業相關人員，他們充其量是提供服務的商人，根本無須理會學園都市的紀律。

──在如此環境之下，雄二竟憑一己之力創下了連續生存一百七十二天，換算現實時間高達八十六小時的世界紀錄。

「那真虧你萌生和我接觸的意思。【雄二】這玩家名明顯是男的啊。」

「排行榜第一的寶座被奪走其實讓我不甘心，但一見到學長就明白了輸給這個人也是沒辦法的道理。」

每次他總是在殲滅所有玩家後，纔會在物資見底的狀況下遭到隨着日數逐漸增加的活屍大軍淹沒而陣亡。

「白飯和配菜都小小一撮⋯⋯上頭還插了小旗子⋯⋯啊，拍照，要照起來纔行。我的迷你迷你小收藏冊又添了更多內容⋯⋯！」

「兒童餐⋯⋯啊啊⋯⋯好小，好可愛⋯⋯♪」

對NPC或活屍自是不必多提，甚至連對其他玩家都貫徹同樣的風格。

儘管臉上掛着冷若寒冰的平淡表情，底下卻意外藏有像孩子般純真的感情。

「⋯⋯你說什麼？」

「那麼恭敬不如從命──綾村學長。」

若不想遭到背叛只能當獨行俠，一個人卻又難以生存。

雄二切入正題。

「⋯⋯嗯。」見水瀨絲毫不退讓，雄二沉沉點頭說「我確實接收到你堅定的信念。」

「沒有什麼深意，想到畢竟要和君臨WWOD頂點的【雄二】碰面，才覺得得帶着一定程度的敬意而已。」

「嗯，的確是有其它用意就是啦。」

「我不太擅長表露情緒，但心中正像只小白兔瑟瑟發抖喔。」

「從體格上來看，本以爲你是個會把肉連骨頭一起吞的人。」

被女生叫住然後盯着看理當是男生夢寐以求的情境，在那對冷若寒冰的眼神面前卻只感覺活像即將遭肉食動物獵食前一刻的蝦夷鹿。

「不行嗎？」

「人生會過得很累呢。」

懷着一種被矇混過去的感覺走進店內。

「用色情書刊當誘餌再掏槍⋯⋯你覺得那樣就測出我的實力？」

「不，我只有外出才留意身後啦。平常我基本上都窩在家裏，也不會一天到晚神經兮兮的。」

大概是缺乏和同年齡的女生交談的經驗，無法理解她說的話。

等到女服務生離去，說了「我們開動吧」並拿起筷子的當下，突然注意到不對勁的雄二瞠目結舌。

「喔、喔⋯⋯那就，水瀨。」

「抱歉，我不擅長溝通。還有直呼我水瀨也沒關係，畢竟我年紀較小。」

「會嗎？」

直到剛纔都還冷靜沉着，面無表情到令人以爲是活屍遊戲中的戰鬥AI，但如今水瀨的表情卻如遇熱的起司般融化。

而是學生。

被雄二出聲一喊的瞬間，馬上大轉一百八十度變回凜然聲音。

一句普通的男高中生聽了肯定心頭一顫的話語。

不，感覺問題不在自己，而出在她的個性上⋯⋯缺乏與正常同年齡女生交談經驗的雄二卻沒有足夠知識能如此確信。

「那樣是很好啦，但我感覺你別有所指，是我的錯覺嗎？」

女服務生簡直想要打斷這個問題似的，用格外有精神的聲音呼喊。

向剛纔那位格外有精神的女服務生點餐，「真好呢～好青春呢♪」並被投以明顯和接客無關的羨慕後──

和水瀨面對面坐下後，雄二稍微聞了送上來的水才喝進口中。

「那水瀨你很高嗎？」

（──簡直跟三流的洗腦沒兩樣啊。）

正經八百盯了菜單好一會後，水瀨說出口的單詞令雄二忍不住反問。也不知有沒有發現雄二的困惑，水瀨面不改色地再度重複一次：

難不成她沒有自覺？

「⋯⋯⋯⋯⋯⋯⋯⋯是G呢。」

「⋯⋯我說水瀨⋯同學？能別用那種語氣說話嗎？聽起來像在嘲笑人耶。」

雄二玩WWOD時的風格是謹慎且大膽。一面臨艱困局面便徹底採取謹慎觀察，等到發現一絲破綻後立刻一鼓作氣猛攻。

「⋯⋯⋯⋯」

「還有很多其它的菜色喔。譬如鬆軟蛋包飯或燉牛肉──」

「真的嗎？」

「真合得來，我也留意着水瀨。該怎麼說纔好，我從你身上感受到不同於其他玩家的壓迫感啊。」

長期在學園都市的紀律管理下生活的孩子們最重視紀律。從小學往中學，中學往高中遞增，對紀律最在意的正是大學生。

「做得真徹底耶。已經超過有點詭異的程度，進入怪人的領域了。說真的，你這個模樣令我不禁感到恐懼。」

「感覺你看着兒童餐時有點人格崩壞⋯⋯是我的錯覺嗎？」

這麼說完的雄二，眼角於瞬間掠過一絲失落。

但馬上重振精神，一臉嚴肅地挑起魚肉。

「魚很棒的喔。具豐富鈣質和膠質，是健康身體不可或缺的營養。來一口試試？」

「不用，我不喜歡喫魚，魚刺會卡到喉嚨很討厭啊。」

用成熟平靜的表情說出孩童般的話。

她的本質究竟是哪一方？找不出結論的雄二在心中納悶。

接着，彼此在沉默中用餐了好一會──

「啊嗯⋯⋯嗯⋯⋯呼⋯⋯呵呵♪小小的東西在我嘴裏⋯⋯嗯呵呵⋯⋯♪」

修正，是在展現略爲異常的嗜好中用餐。

「欸，我說水瀨，關於剛纔的話題。」

把自己盤內清空後，雄二切回正題。

「⋯⋯呼嗯？」

「就是你說什麼招待啊。剛纔話纔講到一半就偏了。」

「嗯、咕嘟⋯⋯的確，最該先提的是這件事沒錯。」

大口吞下食物後，水瀨拿餐巾紙擦了嘴，端正坐姿。

接着直直注視雄二雙眼，扔下核彈級的發言：

「我就開門見山直說了⋯⋯⋯⋯⋯⋯能否拜託你去殺死我爸？」

「⋯⋯⋯⋯⋯⋯⋯⋯⋯⋯⋯⋯⋯⋯⋯⋯⋯⋯⋯⋯⋯⋯⋯⋯⋯⋯⋯⋯⋯⋯⋯⋯⋯⋯⋯⋯⋯⋯⋯⋯⋯⋯⋯⋯你說什麼？」

將近十秒──正是綾村雄二思考停止，表情僵住的時間。

「如我字面所說，我希望你殺死我父親。」

若提到平時雄二握的東西，不外乎硬梆梆的訓練器材、遊戲機的手把、廚房烹飪用具等冰冷堅硬的東西。

每往前走一步，身體便逐漸緊繃，感受到汗水滲出。

驚覺自己可能正摸着某種生物，然後還可能是敵對生物的事實令他全身神經急速甦醒。然而──

儘管被壓在瓦礫堆下昏了過去，雄二他們處於能自力爬行出來的位置，不可能好幾小時都沒被發現。

「要這麼認爲是你的自由，但我的確信不會動搖。」

大概是相當強烈的衝擊吧，卡車連同駕駛座整個撞進店裏，還能見到恐怕是遭巨大壓力擠爆的司機肉片黏着在部份僅存的擋風玻璃上。

水瀨訝異地往那邊走去。

壓在兩人上方的是桌子的桌面。似乎正因爲桌面成爲抵擋其它瓦礫的盾牌，才免於遭受致命傷。

不過手機卻不在口袋中。

「⋯⋯綾村學長也是嗎？當時我也放在桌上。」

「什⋯⋯快趴下！【MIZUKI】！」

自己似乎正被瓦礫或其他物體壓在底下，但所幸重量沒到足以壓垮他。

半毀的店內不見人影，前端嚴重凹陷的卡車仍留在裏頭。

「總之先找人吧。」

看樣子自己在意識模糊之間，不斷揉捏昏過去而毫無防備的水瀨胸部。

看着她嬌小的背影往鴉雀無聲的店內走去──雄二突然湧上焦躁。

「因爲你看起來像能下得了手的人。」

水瀨筆直盯來。

因爲這種氣氛、這種氣息他是非常熟悉的。

沒多想身體已先動起來的雄二邊用熟悉的玩家名喊叫，邊探出桌面把水瀨摟了過來。

警察和救護車應該會馬上趕來纔對。

「你這只是馬後炮的歪理。」

＊

雄二突然望向窗外。

「好嚴重的事故⋯⋯沒想到竟然因爲坐在這裏反而得救⋯⋯」

「綾村學長，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震耳欲聾的轟隆聲──

明明沒有找藉口只說明事實，水瀨的眼神不知爲何變得更尖銳。

或許是沒有當場喪命的司機爲了求助往裏頭走。

因此現在手掌傳來的軟綿綿觸感實在新鮮。

「想在這些殘骸裏找到應該挺困難的。」

事故──沒錯，大卡車衝進店內，而自己受到牽連。

「哈⋯⋯啊嗚⋯⋯！」

「放心吧，你的胸部沒有危險。」

外頭從剛纔開始吵吵鬧鬧，救護車和警車的鳴笛聲嗡然作響。

兩人邊環顧起四周，邊試圖掌握詳細現況。

「因爲你沒反駁啊。一般被說了這種話不都會先反駁嗎？」

「⋯⋯什麼事？」

在混亂讓思緒遲鈍前已能冷靜判斷行動，全多虧平日不忘在腦海中模擬身陷危機的狀況。

這時，他發現自己手中有個莫名柔軟的物體。

時間過了多久？

「⋯⋯所以結論是？」

「⋯⋯⋯⋯⋯⋯話說回來，真安靜呢。」

徒留大型卡車的喇叭聲空虛迴響。

「拜託別把話說那麼難聽。我沒蠢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對你施暴。」

雄二點頭回應水瀨的疑問。

「那你是想怎樣？」

看到她的臉且聽到聲音，記憶纔在腦中鮮明覆蘇。

要怎麼開脫呢──

「嗯，那個瞬間偶然產生的安全地帶剛好容納我們，要說是奇蹟也不爲過。」

「我只想確認周遭狀況。在這種處境下，面對明顯不自然且不明瞭的神祕觸感，我沒有放棄思考，而努力想進行分析。」

窗外已經是傍晚，看來在那之後已經過三小時以上。

首先由雄二爬出來確認安全後，再把水瀨拉出瓦礫縫隙。

就在此時，傳來一股聲響，是收銀櫃臺的另一側。

「別在意，我只是身體自己動了起來。」

身體又被粗魯碰觸的水瀨再度瞪向雄二，卻似乎受他嚴肅的表情震懾，默默退到後方。

「水瀨。」

昏暗視野中最先感受到的異常是背部的壓迫感。

雄二沒多想便掩護水瀨，恐怕隨後就失去意識直到現在。

「⋯⋯綾村學長，我得再跟你道謝。要是沒有學長，我肯定已經死了。」

可能的話，甚至覺得想永遠摸下去的這股觸感究竟是──

「⋯⋯嗯⋯⋯」

原本擺放桌子的位置除了卡車殘骸，還堆起了瓦礫山。

「⋯⋯⋯⋯⋯⋯你這麼中意我的胸部嗎？」

──在那之後發生的事，相信在場沒有一人能正確理解。

遠來得殘酷──

「⋯⋯抱歉，這是意外，我沒有想摸你胸部的意思。」

心想總之先蒐集情報的雄二伸手想拿智慧型手機。

敞開的車門下方一大灘血泊如今仍散發着鐵鏽味──

「⋯⋯你憑什麼理由這麼說？」

雄二自然移動到遮住水瀨視線的位置，觀察起慘不忍睹的卡車。

血泊中拖着往店內深處的血痕。

在和水瀨交談的過程中放到桌上，接着就發生事故。

「水瀨，你身上有手機嗎？」

此刻仍蜷縮在雄二身體下方的水瀨用宛如從草叢內盯着獵物的貓般兇狠的視線瞪視雄二。

然後是懷念的氣息──

比起那股於再熟悉不過的WWOD的世界中每天感受的氣息遠來得強烈──

畢竟是如此嚴重的事故，店外會有看熱鬧的人潮也不奇怪。

彷佛看透一切的眼神。

「爲什麼我們沒有被發現呢？」

「是啊，有危險的是綾村學長的腦袋吧。」

睜開眼的雄二也不管意識的大半部分還沒清醒，幾乎是靠反射動作開始想掌握自己身處的狀況。

這時他注意到一陣苦悶的氣息吹至耳邊。

「爲什麼會找我？」

溫熱略富彈性，在手中自在變形的觸感於一時之間支配了雄二。

還加上輪胎激烈摩擦柏油路面的聲響──

周遭不見人影。

「⋯⋯這聲音是怎樣？」

接着爲了確認有沒有受傷，依序從雙腳、腰部、肩膀使力。身體各處仍殘留疼痛，不過似乎沒骨折或出血，每處部位都能正常活動。

雄二並未回答水瀨，謹慎消除氣息往店內深處移動。

然後最不自然的是──

眼前是水瀨四季的臉。

「那就請沒那麼蠢的你快點讓開。」

眼看裂開彈飛的桌面無情往倒在地面上的少年少女壓去──

邊思考發生了什麼事，最後動起手臂，再來是手指──

玻璃碎片如水花劇烈噴濺──

「真是的，一醒過來發現被男人摸着胸部，感覺就像被強暴犯趁隙摸上牀啊。」

正當雄二打算開始想辦法的瞬間。

「欸!?」

不禁拉住水瀨的手臂讓她往後。

「⋯⋯！」

收銀櫃臺另一側有人。

背對蹲在地上，似乎正在做什麼。

聽得見聲音。

咕嚓咕嚓的沒品咀嚼聲，以及啾嚓啾嚓的黏稠液體聲強烈刺激着生理厭惡感。

不像樣的用餐行爲簡直像喫着餿水的烏鴉。

眼前的景象代表什麼？

雄二是明白的。

「綾村學長？到底怎⋯⋯」

靠近的水瀨啪噠一聲，在血泊上踩出漣漪。

這個瞬間，獵食者猛然轉過頭來。

滿嘴染得鮮紅，臉色蒼白的人──不，那已經不是人類了。

人類臉頰部分大大裂開，「另一張嘴」正往這邊看來。

牙齒喀啦作響的嘴巴旁，能在脖子上看到宛如被咬的傷痕。

怎麼看都明顯不是人類。

不過雄二對眼前的怪物有印象。

它是剛纔在店內對他們舉起手機的大學生──

接着把視線移向它腳邊的「食物」。

被撕裂，染上鮮血的服務生制服。只見失去光芒的雙眼溢出淚水，內臟外露滴着鮮血的「她」儘管已經喪命，身體仍不斷抽搐。

不會錯的，她正是那個曾經精神十足地接待雄二他們的女服務生。

然而──

眼前的怪物正是活屍。

「到剛纔爲止都還是人吧？根本沒差多少。」

「已經不要緊了。」

聽到水瀨告知危機的呼聲傳來同時，轉過頭去。

畢竟是頭一次實戰，頭一次上戰場，會有這種反應也是難免。

還有這不是遊戲，是如假包換的現實。

「綾村學長！」

趁着這個空檔，雄二這次改往店內跑。

「很好。」

犧牲者會直接變成敵人──這個觀念極爲重要。

確認活屍不再動彈後，邊呼了口氣邊站起身。

「哼！」

儘管是句挺傷人的話，對雄二而言早已是做好覺悟的事。

3──

正是剛纔那位在收銀櫃臺內慘遭啃食的那名女服務生。

發出難聽的叫聲，晃着已不成原形的殘缺身體步步逼近。

「振作點，有我在，現在先想着怎麼活下去！」

「⋯⋯⋯⋯⋯⋯你、你殺了它們⋯⋯？真的、殺了人⋯⋯」

「你⋯⋯」

──用菜刀狠狠刺進。

而也不知幸運還不幸，廚房內除了雄二他們沒有別人。

眼前的慘劇令水瀨發出不成聲的慘叫。

腦海中於一瞬間浮現她於中午展露快活笑容的模樣──

在緩慢流逝的幾秒中，雄二目睹了已逼近身後的第三隻活屍。

路旁隨處可見斑斑血跡，慘叫聲在高樓之間此起彼落。

果然，比起視覺情報，更會對聲音有反應。

「爲什麼⋯⋯怎麼會有那種⋯⋯」

1──

他曾經是這座學園都市所重視的社會性的正確象徵。

一發現反社會行爲便馬上通報，在這座都市內屬於行使正義的人物。

「跑得動嗎，我們逃出去吧。」

代表它們並非看身影，而是追着腳步聲。

因此也直覺得出瞭解答。

不知何時店的門口也站了人。

下一秒，雄二拿起放在一旁的砧板往女服務生臉上砸，把重新拿回手上的菜刀對準她倒在地上的頭部刺進去。

水瀨低頭看身旁的女服務生，一副欲言又止。

嘴裏咬着不知是誰的肉片，身穿西裝的活屍以緩慢的動作侵入店內。

然後這項常識如今在這個異常的狀況下竟是管用的。

「⋯⋯要怎麼辦呢？」

「總之先出去吧。去調查看看到底發生什麼事。」

遠遠也能看到數只緩緩拖着腿徘徊的其他活屍。

「總而言之，我們出去吧──」

眼前這隻嬌小的活屍，幾乎失去大半腹部。

爲了逃出這裏，爲了保護水瀨，現在得做好能做的事。

「──水瀨！」

第二隻西裝活屍似乎就跟在後方。

打開門鎖的同時，原本是大學生的活屍彷佛撲了個空似的跌進廚房內。

看着沾滿血的菜刀以及握着它的雄二，水瀨眼中略顯懼色。

「⋯⋯真搞不懂你。」

「⋯⋯被你救了啊，感謝。」

順利深達腦部的刀刃一擊就讓活屍停止動作，不再有反應。

瞬間全身劇烈抽搐後，活屍馬上不再動彈。

拿起一把菜刀，迅速移動到門旁等待。

杯子發出清脆聲響碎裂，活屍們紛紛望向聲響傳來的腳邊。

自己的一切全是爲了今天。

被整個撲上來的活屍抓住手臂，頓時間雖因意料之外的力氣驚訝，但馬上把它反壓到牆上，再用菜刀刺進活屍左眼。

總之先把門鎖上，讓水瀨在廚房深處等着，尋找起能用來當武器的東西。

但也沒看到像後門或能向外面聯繫的東西。

彷佛彈飛起來般抽搐的身體沒了力氣，不再動彈。

「收拾⋯⋯」

他拉起水瀨的手往店外跑去。

「這種像遊戲裏的場景⋯⋯怎麼會⋯⋯」

2──

雄二用力拉了犯下在敵人正前方傻傻愣住這個大忌的水瀨一把。

「⋯⋯綾村學長⋯⋯你果然殺過人對吧？竟然這麼輕易就⋯⋯」

雄二和水瀨都透過遊戲，算是對這類東西較有抗性的。

爲了讓她冷靜，雄二暫時放下菜刀，緩緩走近水瀨。

「不，這些傢伙已經不是人了啊。」

門口附近有兩隻活屍，找不到其他出口。

──被活屍咬到的人也會成爲活屍，在遊戲世界中是常識。

只要一打開門鎖，就會闖進來吧？

「這是現實就是了啦。」

倒在數十公尺外的人物恐怕不出多久，也會開始起身徘徊尋找獵物吧。

水瀨冷不防地撞飛雄二。

這荒唐的事實令WWOD的頂級玩家水瀨雙腳僵住。

「真的是【雄二】呢，在這個現實世界也是。」

朝着這樣的人的頭部──

站在仍顯得動搖的水瀨身旁的雄二，趕緊拿起放在附近桌上的玻璃杯往地上一摔。

「在那邊躲着，我來收拾。」

「⋯⋯！」

雖然該對沒有新的活屍高興，但同時也表示雄二和水瀨被困在店內。

雄二用力拍打併抓住還處於動搖中的水瀨雙肩，讓她轉向自己。

這麼說完，打算和水瀨一起離開店裏之際。

動作看來並不快，但仍大意不得。

「我們去廚房，或許有後門可以出去。」

走出店外的兩人一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倒抽一口氣。

原來水瀨早一步注意到，掩護了雄二。

活屍撞門的低沉聲響已經傳來。

「弱點果然是頭嗎？」

不，這些同樣不是人。

＊

邊跑邊觀察着活屍動作的雄二，確認到兩隻活屍慢了一拍才把視線移回這裏。

「什麼!?」

經過鍛鍊的手臂加上全身重量的一刺輕易入侵活屍的頭部，「咕溜」隨着一股逼真觸感，破壞了活屍的腦。

成了活屍的大學生往一秒前水瀨站的位置抓去。

水瀨頓時一愣，但馬上回神點頭。

「因爲是本名啊。」

「⋯⋯爲什麼你能這麼冷靜啊？你果然太奇怪了。」

雄二輕聲嘆息。

的確，自己或許很奇怪。

因爲在這座學園都市中，他恐怕是唯一持續預測會在某一天發生這種狀況的人。

要問理由的話──

「過去我曾看過這種景象。我是⋯⋯第二次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