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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1993年7月

《我的男人》 · 櫻庭一樹 · 3.9萬 字

第六章1993年7月

小花與暴風雨

「暴風雨要來了喔。」

我倚靠着窗框,手指直直指向整面深紫色的夜空。坐落於青苗岬前端的這棟小房子,是一問與民宿並排建造的平房,總是瀰漫着海洋的氣息,海浪聲像大地搖動一樣,海潮香絲絲沁人心睥。唯獨這一晚,北方的漆黑大海與異常鮮豔的紫色虛幻似地在天空交相輝映,猶如玻璃般晶瑩閃亮。

「小花,該睡覺囉。」

媽媽坐在房間正中央折着一堆洗好的衣物,頭也不抬地喚了一聲。她染成咖啡色的頭髮燙成小卷,垂至背上的一繒髮尾枯燥而泛黃;妹妹依偎在媽媽的膝前,半睡半醒地看着沒關的電視;爸爸一身背心短褲,伸手拿起放在矮桌上的啤酒罐。在六帖大的平房裏,三人度過一天結束前的悠閒時光,我則在屋內一間面海的昏暗三帖房裏,傾身靠在窗邊。三帖房是今年升上國中的哥哥使用的書房,我總覺得在客廳待不下去,於是常常窩在和廚房交界的角落邊或哥哥的書房。

窗外有着陌生的紫色夜空,讓我回想起哥哥曾經說過,下雨前的天空顏色會和往常不同。我猜想會有暴風雨來襲,但哥哥從課本上抬起頭說:「就算會下點小雨,到明天早上也會停,因爲今天晚上的天氣不錯。妳看,海上也有很多出海釣花枝的船隻。」他以自動鉛筆指指海面,粼光閃閃的夜海上,釣花枝漁船的燈光像是玻璃上的污漬零星散佈各處。

「小花,快去睡,已經超過十點了。」

客廳傅來嫣有些強硬的聲音。我回過頭一看,她正撩起乾燥的長髮,用細小雙眼瞪肉我這裏。爸爸的目光緊盯着電視,沿着啤酒罐滴下的水滴從矮桌一滴一滴落至起毛的榻米上。

「睡前要先準備好明天要用的東西放進書包喔。妳啊,老是因爲忘東忘西被老師唸吧,媽媽可是很丟臉的呢。」

我離開窗邊,打開三帖房裏的小壁櫥,下層是我專用的空間。瞄了爸爸一眼,他正將熟睡的妹妹抱到棉被上,妹妹軟軟地攤開四肢,安心地呼呼大睡,我覺得那樣的妹妹就像是一個不可思議的生物。當我將小學四年級用的國語、數學和社會課本等塞進書包時,耳邊聽見了蚊子尖銳的振翅聲掠過。

北國學校的暑假比較短,相對的,寒假就比較長。七月十二日距離放暑假還有一段時間:心情上卻已經像在放假,完全無心上國語課和數學課。我抬起頭,看着牆上從祖父那代便開始使用的巨大壁鐘,旁邊有祖父和祖母的遺照,彷佛俯視年輕家庭似地斜掛在一起。爸爸的父親,我的爺爺無論眼睛或鼻子都顯得碩大無比,眉毛粗濃,和爸爸像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我總覺得那表情恐怖的黑白遺照老是瞪着我一個人,明明只是死去多年的故人相片,長久以來卻一直讓我感到害怕。

此時從窗框傳來一陣沙沙聲,我悄悄回過頭去,看見哥哥正爬出窗外。最近只要一入夜,他便會和上國中後結識的朋友跑出去玩。哥哥和我的視線一對上,連忙豎起食指貼在嘴上,示意我不要出聲,我見狀忍不住微微一笑,哥哥隨即也放心的回以微笑。爬出窗外後,腳踏車的聲音隨即傳來,在哥哥消失後的窗戶另一端,紫色夜空頓時更顯深濃,夏季的大海也在一股恐怖的寧靜下,由苦海浪起伏波動。

我是九歲的竹中花,在北海道西南部名爲奧尻島的小島上出生長大。長久以來,爸爸的爸爸從事漁業,在這座堪稱寶島的小島上,以捕大量的海膽和鮑魚維生。然而在爸爸長大成人後,幾乎已採集不到漁獲。爸爸年輕時曾到外地工作,在我出生後便到這座島上繼承沿海的小民宿,之後和媽媽共同經營民宿直到現在。

媽媽以前曾在青苗的酒店上班,年紀小爸爸很多歲,十九歲那年生下了哥哥。她現年三十一歲,每天從早到晚忙於民宿的工作;儘管因爲在極近處有間飯店拉定了遊覽車觀光團的生意,但個體旅客大多數會選擇民宿過夜。從都市來的客人似乎也很期待我們兄妹的成長,甚至有人每年來替我們拍照,時常遇到客人會對我說妳長大了呢或是妳們兄妹長得還真不像啊等等諸如此類的話。哥哥和妹妹長得像爸爸,有大大的眼睛和鼻子,眉毛也十分濃密。,我則是一雙細長的眼睛,臉蛋和體型也偏纖細,完全都不一樣。每當有人這麼提起時,爸爸只會默默一笑,媽媽則不知爲何變得沮喪。

爸爸的姊姊一家就住在隔壁,那些人對哥哥和妹妹總是笑臉盈盈,卻唯獨刻意冷落我一人,於是我開始迴避並儘可能安靜、發呆地過着生活,內心某處始終覺得這裏不是自己的安身之地,應該另有真正的歸臍。,其它的女孩子在感覺寂寞的時候,或許也會這麼想象吧。我怔怔地眺望海面心想,會不會有某個對自己瞭解甚深的人來接自己呢?

天搖地動就發生在一瞬間。晚上剛過十點不久,我纔將書包蓋闔上喘口氣的時候,房子便上下震盪了好幾次,樑柱像被擠壓似地不斷髮出巨大的吱嘎聲。衣櫃應聲倒地,祖父和祖母的遺照同時從牆上摔落,玻璃碎片飛散在榻榻米上,媽媽發出尖銳的叫聲。

「地震!」爸爸大喊,「趕快轉到NHK,那臺消息最快了。」當媽媽正要伸手拿起遙控器時,啪的一聲,家中的電源突然全熄滅了。兩人似乎在討論些什麼,我則恍惚地站在開敞的窗戶前,凝望着在一片黑暗之中閃耀紫光的天空。由於停電的關係,天空宛如熔化的玻璃般發出詭橘的光芒,像是一隻怪物從窗外伸長了手進來,那個顏色彷佛也在自己蒼白的臉上染開,冰冷得逐漸結凍。住在隔壁的姑丈是一名漁夫,此時聽見他衝出玄關並跑向海邊的匆促腳步聲,爸爸連忙大聲喊道:

「喂,不要過去港口,說不定會有海嘯啊。」

「我去看一下船。」

「海嘯來襲時,大家要分頭快點逃走,不要想去救家人或是朋友,也不要一起行動,總之要一心往前跑。可是這樣也不行啊,因爲一個人存活下來也無濟於事啊。」

我搖搖頭,沾在臉和脖子上幹掉的泥巴帶着刺耳的碎裂聲落下。一名似乎是男人認識的年輕女人走近,「這孩子是民宿的小孩,就是竹中先生家的大女兒。妳爸爸和媽媽呢?還有一個哥哥吧?怎麼樣了?」她激動地快速說道。我搖搖頭表示不知道,兩人於是互看了一眼,女人用骯髒的抹布擦拭我的臉和身體,替我拿來了罐頭和微波食品,要我肚子餓了就喫,可是我一點食慾都沒有。就在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之際,旁邊一箇中年男人突然呈大字形倒地,開始劇烈地抽搐。

她用凝重的眼神瞄了眼成排的遺體。

破舊小卡車上,無論是車位或貨架全都擠滿了老年人。駕駛的人是住附近的一位年輕太太,她沒有駕照,看起來像是抱着方向盤開車。引擎發出隆隆巨響,我緊抓着斑斑鏽跡的貨架,感覺到陣陣哀鳴般的震動。不久,海水也捕獲了小卡車,黑色海水瞬間包圍住我的身體,浮在水中讓我忽然感覺輕鬆,就像是被一個漆黑怪物喫下肚一樣。我喝進了大量的海水,一想到自己會死便覺得可笑。我在水中睜開雙眼,看見泡泡、光線和大人們往下沉的身體組成了一幅詭異的光景。

警察將銜着的香菸往地上一丟並站起身,如此更顯得他個子高挑又削瘦,與其說是人,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巨大的影子。他用皮鞋鞋尖不停踩着香菸,力道大到叫人害怕。

我邊喝水邊看向警察,他有一雙溼潤脆弱、彷佛作夢般的奇妙眼神,年紀遺很輕,皮膚滑嫩有光澤,細長的雙眼充滿好奇心。

「不是嗨的時候啦。從離開海上保安學校之後就很久沒見了吧,你也是被派來這裏嗎?我是從江差過來的,巡邏船上載滿北海道警察局的警官,因爲土石和瓦礫無法靠岸,才拖到這個時間。不過,你現在是在紋別吧?那邊的巡邏船沒有出海吧?」

她努力擠出這句話,兩手抱住了頭,然後仰首望向天花板抿緊嘴脣,之後便再也沒出聲。

我踩着似乎永遠抵達不了目的地的緩慢步伐,走向堆滿食物的臺子。由於我喝下大量黑色的海水,喉嚨此時像燒灼般地乾渴。我找到一瓶兩公升的礦泉水,用雙手抱住以佔爲已有,但是我打不開蓋子,完全使不出任何力氣。我抱着屬於我的這瓶水又回到角落坐下,整個身體縮得小小的,累到無法動彈。

「爸爸!爸爸!」

不知爲何,我打從一開始就不覺得他是個陌生人。咻~突然一陣強風大作,打火機的火劇烈地晃動,體育館四處的燭火也頻頻搖動並有好幾根被吹熄。周圍頓時變得有些昏暗,我伸出手,像是不讓火晃動般以掌心護住打火機,男人見狀發出了沙啞的笑聲。

「竹中先生他們怎麼了?只有妳一個人嗎?」

我凝神注視海面,粼光閃閃的幽暗大海,似乎沉浸在剛剛惡作劇的餘韻中靜靜地笑着。海岸邊的屋舍全部部不見了,毀壞的屋頂扁塌於地面,只留下如赤裸白樺樹的煙囪。宛如丙烷爆炸般的沙沙聲不斷響起,當我如此心想時,前方的村落開始竄出起好幾簇火苗,火勢批哩啪啦地進裂燃燒,隨着風勢,一股各種物品燃燒、我從未聞過的骯髒臭氣隨之飄來,火舌細長赤紅地直直朝向夜空伸去。

我抬頭望向高地,四周因爲停電而一片漆黑,分不出哪裏有建築物,只有了無生氣的景色。

目前已尋獲家族四人的遺體……」說完後,他再度轉向中心的人。「我和竹中先生是多年前的舊識,不不不,這位年輕人才是他們的親戚。因爲也有小孩子讓人很擔心,總之就先趕了過來。是的……不,是搭漁船過來的。這位年輕人晚上離開紋別,早上抵達札幌,和我會合之後再開車到小樽,運氣很好地發現有要搭船出海的一羣年輕人,於是便拜託他們讓我們一起搭船。」

「小妹妹,妳的家人呢?」

「一個人獲救,喏,就是她。」

他突然蹲下來伸出細長的手臂,輕鬆將我一把抱起。我的視線頓時拉高,從上方可以看見體育館的每個角落。相聚一起過夜的家人們、呆坐在遺體身旁不離的人、老夫妻合蓋一條毛毯分食罐頭,浮現在蠟燭火光下的每張臉孔皆顯得莫名蒼白。

我出神地望着火光,突然聽見一道沙啞的聲音,飽經日曬的嶙峋雙手按住我的肩膀,我嚇了一跳回過頭。

混雜着海水氣味的夏季溫潤之風,溼溼黏黏地吹過體育館內,一股像是酸臭又像腐壞的不明氣味瀰漫整棟體育館。我想這是死人的氣味,這就是家族潮溼而腥臭的味道。

我忘不了最後見到的那張溫柔臉龐。

「妳在哭什麼,不要緊的,小花。」

他點燃香菸抽了一口,接着將打火機收好,粗魯地伸手撫摸我的頭,並在我耳畔輕聲低喃:

「小花呢?」

我順着水勢而去,不曉得被什麼撞上,幸而有海水的柔軟緩衝。泥濘潮水漸退,我從水中露出瞼,深夜的現在一片漆黑,沒有半顆星星。我用雙臂抱住漂浮的流木,或許是因爲身體輕盈,我整個人漂在水面上。黑色汪洋緊緊包圍我不放,在我身旁有個比我更嬌小的女孩子漂浮着,在下一個瞬間,她像是被什麼抓住腳似的被拉進水中,彷佛是被怪物一口吃下肚。

我甚至覺得在被爸爸揹着的這一刻,我們才第一次有了交談,不過實際上的情形如何,我也無從得知。

「姊夫,不要去,喂!」

伯母喃喃地說着,聲音陡然間中斷,像個年幼女孩般抱住膝蓋,肥厚的肩膀頻頻抖動並啜泣出聲。

在蠟燭的火光照耀下,毛毯上供奉的白色花朵如假象般早巳枯萎,開始轉變成朽爛的難看顏色:

終於喝夠了水之後,我的嘴脣離開寶特瓶,再用手背擦拭髒兮兮的臉,遂而聞到了一股泥土的味道。

年老男性一身精緻西裝和帽子,手上戴着一隻氣派的金色手錶,給人一股都會夜晚的氣息。

他單手抱着我,另一隻手伸進口袋拿出煙盒,銜起一根香菸。他眉頭深鎖,以有些不悅的表情拿出打火機。

「因爲這邊有親戚,我就從小樽搭漁船過來。要搭直升機太難了,我還在苦惱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奸時,正巧港口的青年團有一艘載着醫生和義工的船要出海,所以我就上船了……這個模樣是因爲我沒時間換衣服。」

媽媽用陰沉的聲音喃喃念着,「……妳這個傻女人。」爸爸尷尬地安撫着太太。我雖然不懂那些話的意思,但一直感覺到自己與這個小家庭格格不入,媽媽也不知爲何對爸爸好像很愧疚。

「爸爸!」

皮膚亦富含光澤,身上散發出過奢華生活的人才有的貴氣。這位老爺爺叫他淳悟,似乎和這個有着雨水氣味的年輕男人認識,這件事讓我覺得訝異,因爲他們看起來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大哥哥再次出聲叫老爺爺,這次是喚着他的姓氏。

「什麼海嘯來臨紛四散,說這句話的人根本就不懂家人間的系絆。但我們明明守在一起了還是會被衝散,我的心情有誰明白,有誰會明白啊?」

「可是啊,從早上找到現在,還是找不到爸爸和孫子,就是那個和妳同年的孫子。」

「淳悟,不要在這種地方抽菸。」

海水只是頻頻搖晃着我。當我奮力大叫時,水開始慢慢退去。我被推動着,再次吞入鹹澀的水。海水迅速退去,等回神時我已經坐在滿是泥巴和瓦礫的地面上。

伯母突然又大聲說道。那個聲音響亮到彷彿震動着四周的空氣,原本閉起眼睛睡覺的人,也同時疲倦地睜開眼睛。

我和爸爸鮮少交談,他原本就是一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再加上媽媽不知爲了什麼原因一直處於焦躁的狀態,我發現原因似乎是出在自己身上,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我於是逐漸迴避爸爸。

失散的人們找到各自的家人後便聚在一處;也有人被衝散,在終於見到面後放聲大哭。我疲倦到不行,因爲沒有任何人來找我,我便知道那個家族果然全都喪命了。直到夕陽西下,我好不容易纔能夠起身,抱着已經變溫的寶特瓶定到遺體旁,戰戰兢兢地掀開骯髒的毛毯,沾滿泥濘的瞼孔接連出現在眼前。

「家人究竟是什麼……」

「既然讓我看見這麼可怕的情況,根本不應該活到這麼老啊。」

我想起透過老爺爺滿足皺紋的手指間所看見的最後那副景象,哥哥拋下腳踏車朝大家跑去,媽媽癱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咖啡色捲髮飄揚飛舞,然後浪潮襲來,層層迭迭地不斷湧動,轉眼問他們便和海浪一同消失不見。

「所有人都沒能逃過。因爲家裏有一個臥病在牀的老人家,所以海嘯襲來的時候,大家全留在屋裏沒有逃,打算躲不過的話就一起死,最後全部的都人被海浪衝走,只有我一個獲救。」

有人從背後叫住了該名警察,他回過頭。同樣身穿深藍色制服的年輕矮胖男人,急忙大步走了過來。

彷彿生命被遺體吸收,。小小的花朵頃刻間便凋零。

「妳真體貼呢,小姑娘。」我不禁高興地露出微笑,並將自己的額頭貼在陌生男人的額頭上,好暖和……男人跨出步伐,我僅被單手抱着的身體也隨之搖搖晃晃。因爲伯掉下去,我緊摟住他的脖子,聞到那人如同雨水般潮溼的體臭,突然間,我感覺自己沒有這股氣味便再也活不下去了。

「不要看,不要看……」他像誦經般毫無仰揚頓挫地喃喃說道,海水的味道頓時變得十分強烈。

只有真正的家人到了大海的另一端。

「妳是竹中花吧。L「嗯,我是。」

從外頭傳來民宿客人們發出的慘叫聲,爸爸爲了以防萬一,大喊着要我們先到高地上避難。

哥哥就讀的國中體育館成爲避難所,大家一身髒污,直接穿着鞋子進到裏頭。我窩在角落閉起雙眼,連自己都不清楚是睡着了還是失去意識。當被人用力搖晃肩膀醒過來時,不知不覺朝陽已經升起,小島也一如往常般迎向乾熱夏天的破曉時分。

「老爹。」

好美的景象啊。

「妳的家人呢?」

「……嗯。」

我注意到伯母似乎也是自己一個人。我訝異地抬頭望着她,這位伯母喫力地蹲了下來,俯視自己的雙腳,她腳上穿着花紋奇怪的鞋子,同時喃喃自語地說:

在二芳躺下的伯母突然如此大叫。我嚇了一跳,連忙抱着寶特瓶站起身,伯母則邊瞪着鞋子邊不住地輕點着頭說……「失去家人,自己活着也無濟於事。」

找到爸爸了。他雙眼還睜着。

由於火焰實在美麗,我無聲地笑了奸一陣子。渾身泥濘的伯伯們腳步蹣跚地走了過來,我知道他們是從都市來的旅客。他們以文雅而不帶鄉音的說話方式問:

「你是誰?」

「大鹽先生。」

海浪直直升高,我看見哥哥騎着腳踏車爬上坡道,浪濤緊追在後。當他接近爸爸他們,不知在喊些什麼的時候,海浪掀得更高了,坐在貨架上的老爺爺用佈滿皺紋的手掌蓋住了我的瞼。

伯母對警察說毛毯不夠,他便煩躁似地回答不關我的事,語氣並不是冷淡,而是不感興趣,伯母於是驚訝地沉默了。

體育館內鋪上毛毯和野餐墊,有整個家族僵在原地發抖的人們,還有許多受傷的民衆。身穿白衣和警察制服的人忙不迭地來回奔走,將我搖醒的是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我還以爲妳死了呢,有沒有受傷嗎?妳家人呢?」他邊說邊用骯髒的毛毯覆蓋住我的身體。

「我是妳的親戚,在看到新聞就過來了。原本我是打算如果竹中先生一家安然無恙的話,看一下狀況之後馬上就走的。總之,我放心不下妳。」

在大人的背上讓我得以從比平常更高的地方觀看四周景色,那景色讓我嚇了一跳,因而安靜下來。我悄悄回過頭,坡道下有一團烏雲般的東西緩慢而無聲地蠢動靠近,看來又像煙霧,又像是一場惡夢。是水,我發現是海水不斷湧上來。爸爸呼喚着媽媽和妹妹的名字,我們追上她們了。媽媽用顫抖的聲音大喊,不曉得哥哥跑哪裏去了。我暗自心想,因爲他是騎腳踏車出去玩的,或許會在港口。轟轟轟,二口龐大的汽車!遊覽車或四噸卡車之類的聲音逐漸接近,爸爸連忙閃至左側,我回過頭一看,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那不是汽車,而是比遊覽車還要巨大的沉黑海浪正輕柔地湧動逼近;就好像道路上下顛倒、河川下游激流沖刷而下一般,一堵閃亮的浪壁侵襲而來。腳邊綻放出白色的花朵,在閣冥中顯得光亮,頃刻間便不知被誰踐踏而沾滿泥濘,微微顫動着。媽媽跌倒了,像孩子般放聲大哭,爸爸回過頭並停下腳步,他先將我丟到一臺正要急急越過我們的破舊小卡車的貨架上。「小花,朝高地跑。小花,妳要加油。小花,妳要活下去!」爸爸以溫柔的表情大喊着,然後轉過身回到媽媽和妹妹身旁。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三人蹲在路上緊緊相擁的身影,開口大喊:

「……嗨。」

「嗯,我是自己來的。」

媽媽橫抱着妹妹衝出家門,窗外另一端的海面輕柔地跳動着,方纔的豔紫色一消而散,不知何時變成漆黑如墨的天空。看不見月亮,也看不見星星,只有大海起伏波動着,當我如此心想之時,燈塔的強光驟然熄滅,爸爸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爸爸!爸爸!」

他癲癇發作了,一旁的家人如此慘叫着,身穿白衣的人們連忙趕來圍住這位伯伯。

這個應該是我親戚的男人呼喚着遠處的某個人。在鐵桌相併排、上頭用簽字筆凌亂寫着「北海道西南部地震青苗地區災害應變中心」的地方,一位年老的男人正在和中心的人談話。「迷路的小孩?對了淳悟,關於竹中一家,長男家的部分有兩人在青苗這裏,有兩人是在松江海岸邊。

我抱着寶特瓶,縮成小小的一團。回想起從老爺爺指縫問看見的那四人,直到最後一刻仍想要相守的家人。爸爸回到媽媽和妹妹身旁,哥哥騎着腳踏車爬上坡來,趕上了最後一刻。唯有我被丟在那臺小卡車的貨架上,爸爸那時對我說加油、要活下去的表情十分溫柔,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和爸爸視線交會,卻也不知道是否真是這樣。

「腐野嗎?」

住在附近的老太太就站在眼前。

我聽見那聲音纔回過神,剛剛一直將書包放在膝蓋上發着呆。爸爸從門外探頭進來,「小花!」一發現我便踩着玻璃跑了過來,一把將我背起在路上奔跑。通往高地的龜裂水泥坡道上,有慌張飛奔的人和邊討論海嘯邊慢慢走的人,大人們各自懷抱着不同的心情。我們看見媽媽和妹妹跑在前方遠處,爸爸的背結實硬挺,腳踢踏着地面往前衝的速度,就像是曾在電視上看過的追逐獵物的公獅子。貼伏在爸爸的背上,我開始哭泣。

啊……

在奔跑的白衣醫師身後,有位高挑的年輕警察緩慢走着,二確認每個人的長相。來到我面前時,他突然停下腳步,在僅有微弱燭光的黑暗中蹲下來並湊近看我的臉,詫異似地瞇起眼睛注視着我。

他來回看着我所抱的寶特瓶和我的臉好一會兒,見我似乎是打不開,因而伸出了手替我輕輕將蓋子打開。,這位警察是穿着深藍色的制服。我猛然回想起喉嚨渴得快燒起來,立刻將兩公升的大寶特瓶舉起來仰頭狂飲。

香菸的細微火點在黑暗中飛散,最終消失。

無論我怎麼暍,不知爲何就是無法平息口渴的感覺。水從嘴角滴下,將衣服弄得溼答答的,我發狂似的拚命喝水,警察不可思議地歪頭看着我。

「妳一個人?」

在空中盤旋的直升機聲音不絕於耳,等太陽完全升起,綻放出耀眼的光芒之時,用包毯覆蓋的遺體接二連三地運進來,遍尋不着家人的人們上前逐一掀開毛毯確認。大約中午的時候,我看見一個像是國中生的女孩子向遺體供奉白色小花束。

「我找到小花了。她還活着,你看。」

太陽開始蒙上暮色,體育館彷彿被黑暗吞噬逐漸昏暗,四處亮起蠟燭火光,像是在夜晚海面釣花枝船的燈火一樣微弱地搖晃着。

直升機飛在空中的聲音終於靜止,不久之後,一羣從直升機下來的人們湧進體育館。消毒藥水味飄散着,義工也越來越多,曾幾何時也出現了許多身穿警察制服的人,正忙不迭地確認倖存者和死者的身分。

我被抱起來始終動也不動,那位矮胖的大哥哥嚇一跳地喃喃自語說:「喂,長得跟你還真像。」叫做腐野的高瘦大哥哥則正經八百地表示:「因爲是我的小孩嘛。」像是受不了他無聊的玩笑般,矮胖大哥哥只是輕輕一笑。

「自己?」

今年年初,我的月經來了,因爲在學校上過課,所以我毫不驚慌地向媽媽報告這件事,媽媽表情苦澀的說我在班上明明是屬於身材比較嬌小的,也太早來了。當晚,「小花太早來了。」我聽見她頻頻對爸爸叨唸着這句話。「說不定是因爲在那種情形下出生的,就變成了一個放蕩的小孩。」

某處響起了警報聲,掛在木製電線杆上的喇叭,爆裂地發出催促島民前往避難的聲響。

我沉默地搖了搖頭後,伯伯們頓時爲之語塞。我察覺到這時不應該笑而低下頭,其中一個渾身沾滿泥巴的伯伯則背起我,開始向前走。他們問我高地有什麼公共設施,我回答有體育館、醫院以及養老院。伯伯們也沿路救趄發現的人,揹着他們或是拉着他們的手,一行人跌跌撞撞地爬上坡道。

我小聲地問。

他指指身上的制服,揚起單邊臉頰微笑。我莫名地瞭解到,這些人雖然身穿深藍色制服,但似乎不是警察。抬頭一看,身材矮胖的男人說……「親戚?……情況怎麼樣?」

從硬梆梆的制服上,我聞到一股海水鹹味。這時有人叫着矮胖的大哥哥,他響應一聲後便跑着離開。我目不轉睛地看着眼前年輕男人的臉龐,對方也不認輸地睜大細長的雙眼回看我。

警察好像只對我相當有興趣地緊盯着我問道。我邊喝着寶特瓶的水邊左右搖晃腦袋,沾滿泥巴的長髮結塊變硬在胸前晃動着,我用食指指向蓋上毛毯的遺體方向,自己也向該處瞄了一眼。

「真是悲哀,既然這樣,還不如一起死比較好。」

「海嘯來臨紛四散,老爺子常常這樣說。」

我好害怕,扯着嗓子拚命大喊:

我沒有發現像是媽媽的人,哥哥有找到了,但四處都沒看到妹妹。我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於是又回到原來的位置,然而一坐下卻再也站不起來。由於停電的關係,每人都分配到蠟燭和火柴。花束裝飾在覆蓋着毛毯的遺體上,在陰暗的體育館角落處模糊浮現於蠟燭的火光下,花束彷彿隨着火光冰冷地燃燒着。

「小花,妳還活着啊。」

「……小花??」

叫做大鹽先生的老爺爺緩緩回過頭,我的額頭依然和大哥哥緊貼,我抿緊嘴瞪着老爺爺。老爺爺神情茫然地抬頭看着我,財富、都會、夜晚之類的氣息,不知爲何漸漸從老爺爺身上退去,滿布皺紋的凹陷眼窩流出像是鹹水般的眼淚。

「妳還活着啊!小花!妳得救了。妳還很小呢,現在幾歲了??」

「九歲吧,大鹽先生。」

大哥哥打從鼻子輕哼,像是笑着說道。

「我四年級。」

「這樣啊。」

大哥哥越是笑,老爺爺的眼淚就不知爲何越是流個不停。

「妳很害怕吧,一個人活了下來。不過爲什麼在那種狀況妳還能平安無事?」

「……是爸爸他……」

自己的聲音低沉到連自己也驚訝。「叫我要活下去……」在我說出口的時候,突然問憎恨隨着聲音一起湧上喉間,憤怒和痛楚讓心臟現在也幾乎停止。我緊抱着大哥哥的脖子,嗅着那股雨水般潮溼的氣味。聽見我的話,老爺爺倒抽一口氣,接着慢慢露出淺笑。

「竹中家的長子那麼說啊,這麼說來,是那個人救了妳一命吶。」

我想竹中家的長子指得應該是爸爸。在我體內深處突然開始暴動的恨意,讓我像在水中一樣無法呼吸,我好不容易纔點了下頭響應。接下來,我斷斷續續地敘述黑色巨浪來襲,我被丟在車子上,爸爸對我說要加油、要活下去的情形。我幾乎要溺斃在憤怒裏,但聲音卻顯得平靜,既不悲傷也不痛苦。我回想起自己昨晚緊抓着貨架呼喊爸爸的寂寞聲音,從以前到現在從來沒有那樣喊過一個人。聽着我的話,老爺爺的雙眼不斷湧出讓人不明白的淚水。

「原來是這樣,這樣真是太好了。小花,妳在這裏一直是過着聿福的生活吧。」

我一時爲之語塞,痛苦得無法呼吸,只有嘴脣微微顫抖。我磨蹭着相貼的額頭,求救似地窺視着大哥哥的臉龐。和我十分相似的細長眼睛,因忍着笑意的光芒而溼潤。老爺爺看不見我心中的憎恨,但這雙眼睛一目瞭然,我感覺像是一直被吸進去一樣。大哥哥因爲抱着我,深藍色制服沾上了乾硬的泥巴而處處髒污。「不要哭了喔?」他在我的耳畔輕聲說道,炙熱的氣息讓我感到一陣搔癢。

老爺爺擦去淚水,開始和災害應變中心的人交涉。他打電話給某位市議員,說明有親戚過來、還有監護人過世之後只留下小孩一個人等等的事情,他用平穩卻又具有壓倒性、充滿自信的聲音處理了好一陣子。

終於,他回過頭說:

「好,可以帶她回去了,之後的事我們再討論吧。」

接着,大哥哥抬頭看向緊抱住他的我,一臉如哭似笑的表情。

「……不會重嗎?淳悟。」

這裏究竟是哪裏?我究竟要被帶到哪裏去?

「……爲什麼是親戚?」

「好好休息吧,什麼都不需要擔心的。」

「可是啊,老爹,沒有缺陷的人是不存在的。」

他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我揚起臉來,看見大哥哥的左手放在方向盤上,右手抽出香菸塞進嘴裏,打火機的火光如鬼火般搖曳。

大哥哥的身體朝我靠了過來,我被龐大的身體覆蓋,什麼也看不見。我張開嘴並抬頭一看,大哥哥從副駕駛座的車門內側拿出一張收起的地圖。他攤開地圖喃喃自語道:「現在是在這附近吧……」搔搔頭後再將地圖放至後座,再次平穩地進入大海里疾駛。

「死了,她是在陸地上因爲生病過世的。」

「要回去囉。」

「嗯。」

「你曾經去過奧尻?」

「……我在臨死之前絕對會回到海邊,無論在哪裏。」

「不,我不要緊。老爹,我才二十五歲喔。」

他用修長雙臂環抱住我的腰,下巴頂在我的頭上。每當他說話,聲音便會連同下巴的動作傳遞下來,甚至震得心臟發麻。明明很想睡,但因爲很在意大哥哥,我強迫自己睜開眼睛。

他的回答十分簡短。

「說吧,在體育館發生了什麼事?」

「都是過去的事了……妳出生前的事情已經不重要。」

「……沒有死,一直在某處……我是指靈魂。」

「靈魂?」

「……反正她也是一直在睡,我們還是開車回去。」

「這裏不是海上,是樹海,妳看。」

大哥哥瞇起雙眼,注視着逐漸遠去的小島。由於他暗沉的眼神看來像是緬懷似地,於是我出聲問道:

「我來養她。」

「我在體育館的時候……」

「……」

缺陷是什麼意思,我因爲從未聽過這個字眼,所以不明白。勉強將眼睛睜開,大哥哥像是發自內心的親切笑容映人眼廉,我看見那個表情,胸口頓時怦怦跳。我緊摟着他的脖子,臉埋在堅硬的鎖骨上。離不開他,我這麼想着並再次閉上雙眼。大哥哥莫名地一直笑着,沙啞的笑聲就像是搖籃曲般迴盪於耳。

「可是……」

「不會。」

「妳醒來啦。」

「對。」

「……不要怕。」

「有人說,或許家人就是可以死在一起的人。」

說完,他露出有些可怕的表情,隨後又默默地抽着煙奸一陣子。煙霧細長,隨着從車窗吹來的風搖動。

我突然發現這個人也是孤兒,縱然外表是一但高大的成人,伹其實足和我一樣的。

「單身還比較適合,而且我的收入也很穩定。照現在這樣的景氣來看,一定哪裏都找不到這種人。」

一路上發出踩着碎石子的腳步聲。(家人到底是什麼……)伯母喃喃自語的聲音,不知爲何再次於耳邊響起,我已經快要睡着了,老爺爺的聲音聽來凝重而低沉。

「是一個不小心一個人活下來的伯母說的。伯母哭得小孩子一樣,很吵。」

「嗯。」

老爺爺離開車站,一消失在閃爍刺眼霓虹燈光芒的街道里。因爲我看見他急忙叫了一部出租車搭上,便開口問:「那個人要去哪裏啊?」大哥哥轉身朝反方向走去。

「可是妳不能和那些人一起死,因爲我去接妳了。」

「……嗯,以前。」

大哥哥駕駛的汽車浮在漆黑海面上,以飛快的速度奔馳着。月亮高掛在羣青色夜空,汽車直朝月亮奔行,冰冷的海浪聲清晰迴盪,汽車將洶湧的水勢擠向左右兩側。

我用昏沉的頭腦思索着他們在談些什麼。

眺望窗外的大哥哥如此簡短回答,胸膛的堅硬肌肉隨着聲音動作,從大哥哥骨頭而來的震動傅進了我的骨頭裏。

一開口問,肩膀跟着驚愕地抖動了一下。大哥哥俯視着我,眼角擠出皺紋笑了出來。這樣的他,表情變得十分親切,接着又伸出一隻手輕輕撫摸我的頭說:

「他在薄野開店,因爲景氣不好,事業面臨危機。」

「爲什麼?」

老爺爺信任地笑了笑,探頭直覷我的臉。他全身上下又開始散發出濃郁的都會氣息和錢的氣味,滿是皺紋的雙手撫摸着我的頭說:

「我的父親從年輕時就從事漁夫的工作,有天就在我差不多像妳這麼大的時候,暴風雨來襲,船沉了,一直找不到他。我一想到自己高大的父親淹沒在大海之中,雖然會感到害怕,但漸漸也明白自己遲早也會死在大海里。這麼一想我就不再害怕了,大概是我國中時候的事吧。」

汽車放慢速度停在路肩,車內的燈被打開,我刺眼地瞇起眼睛。

我抱着寶特瓶小聲說道。聲音細若蚊蚋,真的是十分微弱。淳悟銜着香菸低頭看我。

一陣短暫的晦暗沉默過後,大哥哥發出古怪的笑聲。

「我家裏發生了很多事,因爲是親戚的關係,所以就託你們家照顧。伯父外出工作,時常不在家,我一直待到妳出生前一陣子。但是之後,便再也沒有來過……我也受夠了。」

他的聲音沉窒,卻充滿着一股奇妙的魄力。因爲我從未思考過血脈的問題,只能默默地歪着頭。淳悟的嘴角慢慢浮現有些嘲諷的微笑,旋即消失不見。

大哥哥嘴角叼着香菸,含糊不清地回答。老爺爺像是感到錯愕地說:

愉快而絢爛的氣氛下,我彷佛來到與被埋在瓦礫、土石下並冒着濃煙的奧尻島截然不同的國家。我緊抱住大哥哥的脖子,瞪視着走在路上的人們。見到滿身污泥的我及身穿像警察制服的大哥哥,觀光客紛紛像是看到什麼稀奇東西似地訝異走過,而大哥哥毫不在乎他人的目光,打直了背脊快步走着。

「怎麼了?」

「在國中的時候,只有短短半年。」

「暫時會覺得害怕吧,但以後一定就不會了。」

「……嗯。」

「哈哈哈,也對。不能將你和老人家混爲一談。畢竟你在巡邏船工作,像這種狀況應該已經很習慣了。」

「開店……」

「嗯……」

老爺爺在稍遠處疲倦地彎腰坐着,他擔心地輕喚了一聲:「淳悟……」只見大哥哥倏地笑了出來。

「就算死別也不代表是分開,只要自己體內流動着血液,人和家族是絕對密不可分的。」

淳悟將香菸丟向窗外,神色不悅地喃喃說着:

「可是與朋友悠哉玩樂、和女人同居,這些和養小孩完全是兩碼子事。淳悟,你是在缺陷的家庭中長大的,不曉得怎麼組織一個家庭吧。」

我簡單地回答,然後又在副駕駛座上縮成一團。「我曾經被吞進肚子一次,大海好像怪物的肚子……」我感覺喉嚨乾渴,彷佛被黃泉之火灼燒食道一樣,望向礦泉水瓶,我舉起瓶身就暍。

在小樽站搭上的火車空蕩蕩一片。因爲沒有觀光客會在這種時間前往札幌,老爺爺自言自語似地如此說道。儘管買來了三個鐵路便當,但我喫不下,只是對大哥哥說:「……水。」他拿了礦泉水給我,我又像是發狂似地一口氣飲盡。我坐在他的膝蓋上,疲倦地倒在散發出雨水氣味的寬闊胸膛,閉上雙眼。火車開始加快速度行駛,奧尻島漸漸遠離而去。

「……不懂是嗎?因爲妳還是小孩,才九歲啊……那個時候我不是去爬樹就是去游泳。妳很難理解血脈相連的話題吧……我也沒有跟朋友說過這件事,爲什麼現在會突然提起?」

「……你在擔心什麼?老爹。」

「不,你是一位奸青年,我也很瞭解這點。」

「……媽媽呢?」

他的聲音隱約有些不屑。

「你那是什麼意思啊,沒有那麼簡單的。」

海岸線四處漂散着崩毀的房屋及扁塌的船隻殘骸,奸幾道濃煙朝夕陽西下的天空冉冉升起。漁船隨波搖盪,緩慢經過斷成兩截的青苗岬燈塔旁邊,前往北方海域。大哥哥坐在甲板,將我放在膝蓋上,我靜靜抬頭看他。

聽見自己的聲音,注意到是自己在說夢話,我因而抬起了頭。表情像是咀嚼砂子般喫着便當的老爺爺聞聲跟着揚起臉問道:「妳是說淳悟嗎?」

「……不,沒什麼。」

「我們在海上嗎?」

「自己也會?」

「可是,你從昨晚就沒有睡吧。」

老爺爺頻頻來回看着我和大哥哥的臉。我突然間湧上一股睡意,放鬆地將頭靠在大哥哥堅硬的鎖骨上並閉起眼睛,頓時又回想起我昨天晚上把爸爸抱着的四肢癱軟垂下的妹妹看成不可思議的生物一事。我困得睜不開雙眼,手腳的力氣在晃動下漸失,並察覺到自己已經離開體育館,遙遠下方傳來踩着外面碎石子路的腳步聲。啊,我正被一個身材十分高挑的大人抱在懷裏呢。儘管不小心摔下去的話會很危險,但如果是這個人我也無所謂,全身的力氣急速鬆懈下來。雖然是不認識的人,可是我不害怕。老爺爺邊走邊說,總之先帶回去照顧,再和北海道的親戚聯絡看看。大哥哥聽了,便以斬釘截鐵的聲音說:

「小花,所謂的男人是會留在自己出生的土地,到臨死也絕不會離去,可是女人是會嫁到遠方去的。這樣一來,女方嫁過去的人家會變成新的親戚,所以北海道內到處都有妳的親戚喔。」

大哥哥將香菸丟出窗外。

「昨天晚上我也是這樣過去的。妳害怕嗎?」

「總有一天自己也死於這片大海之中,這麼一想就不覺得害怕了。」

「因爲我以爲是在海上。」

「我們正穿越北海道中央,由西往東定,預定早上會抵達紋別。」

「我的父親和妳的父親是表兄弟。」

我心想,那些人指的就是我的家人吧。我回想起四個人依偎在一起,被閃閃發亮的浪壁吞噬的身影,然而那記憶宛如影子畫一樣已經開始模糊。坐在副駕駛座上,我不知爲何整個人都失去了力氣。

他讓我坐在停於立體停車場的車內副駕駛座,動作像是放置人偶般的不熟練。將我安置好後,他點了點頭並將車門關上,繞至駕駛座那側,自己也坐上了車子。

我撐起身體,探出頭望向窗外,道路兩側是一片如同大海般漆黑如夜色的森林。這裏不是在海面上,而是延伸無盡的黑暗水泥路,完全沒有號誌燈,對向也沒有任何來車,只能仰賴車燈和零星出現的標誌,彷佛只有我和這個男人活着。潮溼的樹木香氣從微啓的車窗飄進,漆黑灌木叢就在道路兩旁,宛如起伏湧動的海浪逼近這裏。分開海面,乘着波浪,在這一個不知會被陌生男人帶到哪裏去的神奇月夜裏,我安靜而專注。

「嗯。因爲血脈是相連的,所以如果我有孩子,父親、母親及我所失去的珍貴事物,全部會在那孩子的體內……我最近開始這麼想。」

汽車在幻影般朦朧懸掛的月亮映照下,一路直直向前行駛。不知是海或森林的黑色物體不斷延伸。星座在夜空閃爍,看起來像是隨時會化爲金色光束降下。大哥哥的聲音低沉而晦暗,但充滿活着的人的熱度。活着的人是和性命同在的,二這麼想我便感覺安心,喉嚨的乾渴也逐漸消散退去。

「淳悟要養啊?可是,這樣子……」

「話說回來,雖然年紀小卻也是個女孩子呢,一下子就黏着淳悟了。」

下巴就此不再有任何動作,我輕緩閉上雙眼,環抱腰際的修長手臂讓我感覺溫暖又十分舒服。等我再次注意到的時候,船隻已經抵達籠罩濃厚灰白色煤氣的小樽港口。我被抱着來到陸地,運河沿岸一整排美麗路燈顯得熠熠生輝,穿過霧的另一端,餐廳和酒吧搖曳的燈光像是邀請夜晚降臨,看似觀光客的人羣信步走在路上。

「呃……」

大哥哥!淳悟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夾着香菸,無聲地晃動。不久,他緩緩地張開嘴脣。

香菸的煙霧細細晃動。

大哥哥突然這麼說。我將寶特瓶移開嘴脣,「…………你是指海嗎?」我反問回去。

啊,這是夢吧,我搓揉眼睛看向駕駛座,青白色月光映照在大哥哥削瘦側臉上。車窗打開,他銜着香菸,有些疲倦地瞇着眼睛操控方向盤。

我們離開已是夜晚卻因人工光亮而炫目的札幌,車子加快速度,不知一直往哪裏前行。遠離大海讓我感到放心,整個人縮在副駕駛座上不知不覺便睡着了。經過許久一段時間後,我驀地睜開雙眼,對突然映入眼廉的景色大感驚訝,身體因爲恐懼而僵硬,發出不成聲的長長吶喊。眼前是一片海。

我們三人在今天搭上返回小樽的漁船,離開了奧尻島。

我不太明白老爺爺說的話。一段時問後,三人抵達札幌站,都市的喧囂吵雜地流竄進火車內。匆匆下了月臺,老爺爺在這裏和我們告別,因爲他表一不有緊急的工作不能離開札幌,而且還得聯絡竹中的親戚,以商量喪葬事宜和我的安置。「淳悟,已經很晚了,在札幌住一晚如何?」

大哥哥一被這麼問,便俯視着困得揉眼睛的我,表情像是看着有趣的東西一樣。

「我一直在找妳,用祈禱的心情在那棟體育館內找妳。」

他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

「我心想一定會見到面的。」

像是不想給人看到表情,淳悟將下巴斜向窗戶。

過了奸幾個小時纔有來車與我們交會,就像是在夜晚海面碰見的小艇。燈光接近,風微微波動,寧靜和黑暗再次籠罩而下。片刻過後看見了巨大的道路標誌,淳悟速度不減地轉向右邊。夜空此時變得淺灰,我知道始終分開漆黑海面行駛、彷佛要持續到永遠的這個夜晚,終將迎向天亮。我內心湧上寂寞,同時冒出一股不可思議的冰冷期待,希望就這樣永遠待在車內,只有我和這個男人活着行駛在這個世界的外緣。

不久後像是魔法解開一樣,夜空一點一點轉亮,從東方天空升起一道燃燒般的光芒。早晨的太陽仍帶着寒意,如同本能一樣,害怕大海的心情彷彿不存在似地稀薄了起來。白樺和落葉松的樹木蒼鬱茂盛,緩緩上升的煤氣將羣山染成一片乳白色。兩人從西往東橫越遼闊的北海道,淳悟已經不看地圖,也沒有在注意道路標誌。啊,這附近已經是這個人居住的土地了吧,我如此心想着。和那個家庭一起待過的奧尻島惘若不存在般拋在身後遠去,我們定了幾十公里的距離了嗎?

意識到這情況的我,早已經在夜晚時被帶進其它男人的地盤。我突然覺得,大概不會再回到奧尻島了。(—小花,妳要加油。小花,妳要活下去!)沉默寡言的爸爸最後的聲音也隨着霧氣被風吹得老遠,我像是沉在水底般又開始湧出倦意。

等到我下一次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明亮,哪裏都看不見如同幻影般的青白色月亮。盛夏綠意刺眼地反射着日照,藍天遍佈大片層積雲,夜間筆直的道路曾幾何時也變得有許多彎道,或許因爲是早上,對向來車絡繹不絕。

車子駛進綠油油的平原,片刻過後,突然有如海市蜃樓般出現了小城鎮,寂靜的灰色住宅相連成排,汽車放慢速度平穩向前行駛,緩緩駛下坡道時,漆黑大海在擋風玻璃前蔓延開闊,這與奧尻島被灰暗藍色暈染、浪花激出陣陣泡沫的日本海是不一樣的顏色。悠然湧動的海面令人感受到其黏着,與其說是藍色,更像是沉澱後的深重黑色。四周圍好安靜,大羣海鷗像是細碎雲朵,在晴朗的天空上盤旋迴繞。

「這是鄂霍次克海。」

淳悟低語。他的眼皮低垂,看起來十分想睡。我擔心地問:「你想睡覺嗎?」他用撒嬌似的聲音回答:「嗯……想睡。」然後筆直地看着我。

將車子停在狀似荒地而雜草叢生的停車場裏,淳悟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他的虎牙尖銳,看來像是一個年輕的惡魔。他離開駕駛座,繞到副駕駛座打開車門,像是抱着剛買的大型人偶般,恭謹小心地將我抱起來,衣服和頭髮上的乾硬污泥又碎裂落下,淳悟像是惡魔般抿嘴而笑說:

「歡迎妳來,小花。」同時臉頰用力地磨蹭我的額頭。被微微冒出的鬍渣磨蹭得有些痛,我安心地喘了一口氣。

灰色水泥牆面處處龜裂,大概是沒有電梯,淳悟抱着我爬上了四層樓建築物的最頂層。在樓梯途中擦身而過的年輕男人看也沒看我們一眼,「……嗨,早安。」睡眼惺忪地打完招呼便衝下樓。我看見淳悟沒按門鈐,直接從口袋拿出鑰匙插進鑰匙孔,才知道他原來是一個人住。

房間整理得乾乾淨淨,而且沒有什麼東西,他一口氣將窗簾拉開,早晨的陽光絢爛地照射進來。自窗戶望去,伴隨着成排煙囪的三角形屋頂所形成的寂寞街道,廣闊藍黑大海景色盡收眼底,海鷗亦發出尖銳的嗚叫聲。

「肚子會餓嗎??」

我搖搖頭,淳悟將我輕輕放在房間正中央,定進裏面的浴室,水龍頭轉開的聲音隨後傳出。

房間是約八帖半左右的獨間,除了排放雜誌的不鏽鋼制架之外,還有電視和錄像機,以及上頭擺有菸灰紅的玻璃桌、單人鐵架牀。儘管室內整齊而且乾淨,棉被卻像剛睡醒時皺成一團,電視的遙控器也掉在地上。

我頓時覺得寂寞,於是便跑去淳悟身處的浴室。洗臉檯架上擺放着瓶瓶罐罐使用過的女性化妝品,淳悟輕鬆地像是要從鼻子哼出歌來一樣,將那些化妝品丟進黑色的小垃圾桶裏。化妝品的香甜粉味竄入了鼻腔,我將掉在洗臉檯下的一隻珍珠耳環拾起,淳悟見狀便皺起眉頭,從我的手中拿走。

見他將耳環丟進垃圾桶,我不禁一陣失望。

我緊張了一下,回想起媽媽頻頻碎念着的那些話,肩膀不由地顫抖。

「當然是啊。」

「嗯!」

「原來小孩子的身體是長這樣的啊,真是讓我上了一課。」

一段時間過後,淳悟用手掌按住話筒,回頭望向我。

一個人獨處的寧靜夜晚過去,早上淳悟身上又帶着女人的氣息回家。窗外短暫的夏天朝陽緩緩升起,灼烈地照耀着大海,白色顆粒般的海鷗則在上空來回盤旋。我裹着棉被躺在房間角落,「你回來啦。」我揉揉眼睛站起來時,直接擺放在地板上的電話乍然響起鈴聲,淳悟銜着香菸蹲下,麻煩似地執起話筒。

「她很不想去……咦?思,是啊,四月十九號的話或許就會比較冷靜了,那麼就那個時候……

「……」

「總之是先暫時讓妳能夠外出,其它衣服妳應該想自己選吧。」

微微開啓的門外傳進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他們好像在爭執些什麼,我坐在牀上鑽進被窩,將身體縮得小小的。我從以前就不喜歡男女之間的爭執。「有小孩在,不行啦。二浮悟語氣堅決,女人似乎回了什麼。一陣子之後,淳悟回到房間,因沒看見我的身影而疑惑地尋找,當發現我躲在被窩深處時,他微微一笑並將電風扇關掉。

最後,淳悟將車子停在氣派宅邸林立的寧靜街道前,單手握着方向盤,因爲不想下車而在車上待了奸一陣子。我率先走下車,繞到駕駛席那側,我努力用雙手打開車門,和慢吞吞走下車的淳悟牽着手,淳悟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歪起頭思考半晌,不太明白什麼是寂寞的心情,只是一想到他會爲了等待的自己回來,胸口便頓時感覺怦怦跳。我搖搖頭說:

淳悟從廚房櫃子裏拿出麪包,連同裝滿自來水的杯子放在玻璃桌上,然後把錢包和香菸、車鑰匙放進運動褲口袋便離開了房間。外面傳來門上鎖的聲音,腳步聲漸行漸遠。

「……嗯。」

「喔!你們來了。」

「你回來了。」

淳悟緩緩地環顧四周之俊,一臉迷惘地俯視着我,像是突然覺得這個熟悉的房間怎麼會有小孩在一樣。淳悟好像從高中時便自己一個人住,而我在家裏也一直是孤伶伶的,突然變成要兩個人相處,大人和小孩就這麼被關進狹小的房間裏。要怎麼和別人相處才奸,連我自己也不曉得。

這個週末傍晚又有電話打來,淳悟拿起話筒聽了一會兒,便不發一語地遞了過來,但是我不認識淳悟以外的人,總覺得那通電話是從那個世界打來的,我百般不願地拚命搖着頭,淳悟一邊說:「不用怕,她只是想和妳聊聊。」一邊抱起我到電話前。他撥起我的頭髮並將話筒抵上耳際,話筒因爲淳悟的體溫而變得溫熱。我聽見電話另一頭傳來一個女孩子輕柔的聲音,訝異地側耳傾聽。

我像是一癱軟泥持續熟睡着,等我再度起牀時已經是晚上了。淳悟不知何時又不見人影,月亮浮現於夜海之上,自開敞的窗戶灑進青白光芒照映在我身上。晚風輕輕吹動窗簾,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抽菸殘留的煙味,玻璃桌上放着淳悟暍完的咖啡空罐,還有用保鮮膜包起的炒飯、小碗清湯以及水。我在黑暗中打開電視,看見電視正在播放奧尻島的新聞,於是又連忙關掉。感覺肚子餓了,於是便喫了口炒飯,不僅美味還帶有餘溫,看來他還沒有離開很久這次淳悟在隔天早上穿着制服回來,兩隻眼睛顯得紅腫。「我去工作,剛好是排了夜班。已經起來了嗎?」他問道,看着盛裝喫了一半炒飯的盤子。

「……」

他拿着吹風機溫柔地吹動我的頭,頭髮終於幹了。從髮根到髮尾,他以男用細梳仔細地梳理。梢早前自然隨意的動作突然急遽轉變,我抬起頭看向淳悟的臉,他的眼神十分認真。長王胸前的直黑髮洗去沾上的泥巴後,恢復原有的滑順光澤。淳悟梳完頭髮,便放心似地垂下眼角露出!O因爲白襯衫質料硬挺,而且身上沒有穿其它衣物,讓我靜不下心來。當我因爲被他緊盯着看而難爲情地徑自玩着髮梢時,門鈴突然問響起,淳悟一臉麻煩地起身定向門口。

「……我也不曉得。」淳悟說着,走去浴室關掉熱水。

我們一起爬上狹窄的坡道,來到一間樹木枝葉繁茂的雄偉宅邸。有着三角形屋頂的西式建築寬廣得令人驚人,面向庭院的檐廊寬闊敞開,接待廳內擠滿了大人。豪華餐點排列上桌,大家喝着酒,邊用餐邊聊天。日照逐漸昏暗,夏天的夕陽在那個奇妙的集會上落下涼爽的影子。

「要到什麼時候纔是大人?」

我讓水浸到鼻子處並瞪視着他,淳悟隨即站起身拿出一條潔白大浴巾,輕柔地包住起身的我。之後,他急忙脫下自己的衣服,用蓮蓬頭將身體上的髒污簡單沖洗過一遍,再換上T恤和運動褲,沒有穿制服的淳悟看起來就像學生一樣年輕。他用浴巾擦拭我的身體,讓我坐在房間正中央。打開電風扇,叼起香菸,打開衣櫥不知在找什麼,片刻過後,終於歪着頭拿出一件白色襯衫。他將襯衫從我的頭上套入,仔細地扣上鈕釦,將袖口反折了好幾折,勉強當作一件睡衣。

他將熱水從我的頭頂上淋下,用洗髮精替我洗頭。,和家裏用的牌子不一樣,是我從未聞過的香味。在我緊閉着眼睛時,熱水淋了下來並仔細地清洗:無論是臉或身體,他都用起泡的沐浴乳溫柔又用力地洗着。我悄悄睜開眼睛,流向排水口的漆黑泥水夾雜着白色泡沫,看起來像是大理石的花紋,最後消失不見。沐浴乳的香味和泥巴的難聞臭味同時瀰漫在浴室裏。淳悟將手伸進我的腋下抱起我,小心翼翼地將我放進浴缸裏。噗通,水淹至下巴,我有些難爲情地拉高視線,只見他在浴缸外滿足似地看着我。我將手撐在浴缸的邊緣託着腮,聊帶睏意地眨着眼睛展開笑容。

「你要丟掉?」

淳悟偏頭看望向隔壁櫃曹的孩童胸罩,接着他伸出手胡亂拍了拍我的胸部。「……看來不需要。」他說完再次牽起我的手。我嚇了一跳,就此沉默不再開口。

單人房室裏幾乎什麼也沒有,過去只是當作回來睡覺的地方,然而每當增加了椅子、餐具,或是放我衣服用的五斗櫃,氣氛就會一點一滴地逐漸改變。淳悟在早晨會烤麪包及煎荷包蛋,而中餐和晚餐也都會替我準備好。當他出外工作時,玻璃桌上會放着食物,在房間主人回來之前,我會喫飯、喝水,窩在被窩或是在陽臺失神地眺望漆黑大海度過時間,從沒想過要離開房間。原本念小學時就經常遲到,在家也總是悠哉地坐在角落,這樣的時間對我來說並不痛苦。

「……啊,大鹽先生。」

說完就想把我拉近他胸前,我沒來由地惶恐,使力緊抓着淳悟的手臂。

我抬起頭看向淳悟,爸爸是指這個人嗎?感覺有着莫名的怪異,我不禁又歪起頭。掛斷電話之後,我以雀躍的語氣說:「我和那個叫做章子的女孩講過話了。」淳悟含糊地回應着,粗魯脫下作爲家居服的老舊T恤後扔在地上,黝黑皮膚閃閃發亮,胸膛和後背削瘦結實。以前的爸爸體型壯碩、體毛濃密,和他完全不一樣。淳悟換上黑色T恤和牛仔褲,也幫我換上洋裝。當我雙手抬起讓他脫掉我的背心,只穿着一條內褲時,他驀地緊緊抱住我。「妳會被帶定嗎……」他似乎如此喃喃低語,但因爲是聲音細微的自言自語,讓人難以聽清楚。淳悟表情陰暗地拉起我的手定出門。一走起路,兩人的腳步又顯得極爲勉強;與其自己走,不如抱着我走還比較輕鬆。好不容易來到停車場,兩人終於鬆了一口氣。我已經很久沒接觸到外頭的空氣了。坐上車後,車子背對着海面駛上坡道,引擎發出微小沉聲。夏季陽光從打開的窗戶灑落我們身上,一股海潮香氣飄來,是和遙遠的青苗岬同樣的夏天氣味。

「妳可能會被大鹽先生帶走……」

「對吧。」

我一問,他便一臉驚訝的表情,繼而縱笑大聲。

「小花,這裏是老爺爺的家喔。今天舉辦集會,鎮上許多人都來了,平常只有老爺爺我和長子一家住在這裏,在這個家裏不用拘束,有老爺爺、爸爸、媽媽和小朋友在。是相當和樂的家庭,妳就放輕鬆吧。」

買完東西后,我們提着大包小包回到車上,將東西塞進後車廂後,他正要讓我坐進副駕駛座時,倏然看向我的臉,「咦,妳怎麼氣呼呼?我做了什讓妳不開心的事嗎?」

我脫下因睡覺時流的汗而變得皺巴巴的白襯衫,換上他替我買的衣服。淳悟似乎像是擔心尺寸不合,只見他表情嚴肅地交抱着雙手,觀察換好衣服的我,然後又滿意似地點了點頭,自己也換上T恤和牛仔褲和我一起定出房門。今天早上淳悟已經不再像抱人偶般抱起我,他細瘦的大手緊緊握住我的手。由於步伐完全不一致,經過走廊或下樓梯時,兩人因爲不習慣而有些勉強。淳悟配合我的速度,用那雙長腳笨拙地前進。我們在停車場坐上車,來到一家大型購物中心,兩人再次牽起了手。他單手推着推車正經地說……「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就說,不過不一定會買。」

許多大人走過來低頭看着我,並摸摸我的頭。他們叫我不要客氣,儘量喫。淳悟一道菜都沒有碰,只顧着吞雲吐霧,所以我也沒有喫下任何東西。

「等我大概兩個小時。」

「幾歲啊?她九歲……咦,太早了?」

我順着他的話將兩手往上伸,他便拉扯着襯衫脫下。將我身上沾滿泥巴的衣服脫掉之後,輕輕拋進洗衣機裏。因爲他的動作太過自然,讓我毫不覺得羞怯,沒兩、三下我就全身光裸。他在浴室裏拉我的手伸進洗臉盆的熱水裏,「會燙嗎?」他問道。

不,我微微搖了搖頭。

接下來到童裝賣場買衣服,買了幾件夏季上衣、裙子及洋裝。雖然他說我可以自己選,但我還是讓淳悟替我挑選。每一件都是相當女孩子氣的衣服,還有奸幾雙襪子和運動鞋,之後又在貼身衣物區挑選了幾件背心和普通內褲,以及幾件生理褲。

在一樓採買完食材後,我們去到二樓。經過藥局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於是拉了兩下淳悟的T恤衣襬。

我閉上雙眼。

「要去買東西嗎?」

「……不,我不要去!」

一起生活時,我發現淳悟的個性陰晴不定,時而開朗,時而憂鬱。有精神的時候會丟下我不管,表情陰沉時會將我像布偶一樣抱着,下巴頂在我的頭上,一動也不動地等情緒平穩下來。淳悟修長的手臂環抱着我的腹部,當我背抵着堅硬的胸膛時,便會覺得自己好像不是人類,而是幼犬或是真正變成像布偶一樣。有倦意的時候,從大白天就開始昏昏欲睡。自己和這個人相處的這幾天,讓我覺得我們確實不是家人,而是其它不一樣的關係;我回想起那個老爺爺說的缺陷,偏起了腦袋思考那是什麼意思。

「……你好。」

「……好狡猾。」

似乎可以聽見海浪的聲音,轟隆聲大作的洶湧死亡海浪。身心彷佛附着在復甦的那個聲音上,我一動也不動。單薄的棉被裏隱約散發出淳悟的汗味,我像是被這股氣味保護,裹着棉被抑制身體激烈的顫抖。終於,轟隆隆的幻聽消失了,窗外鄂霍次克海的平靜海浪聲及海鷗的鳴叫聲開始輕柔地傳進耳畔,夜晚大海像是合冥般漆黑,寂靜無聲地起伏湧動。

「叫妳爸爸帶妳過來喔。」

「對。」

我想要起身,身體卻累得無法動彈。仰望掛在牆上的方型時鐘,從那之後只經過了一個小時半。我拉拉皺起的白襯衫下襬蓋至膝蓋處:心想他手上拿的是什麼東西而看向他的手邊,原來是某間店家的紙袋。淳悟本來打算抽菸卻又停下動作,循着我的視線望去,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這是衣服。」

聽見淳悟的細小聲音,陌生的伯伯們紛紛抬起頭,一齊看向我們。我面無表情地低頭望着下方,害怕地躲在淳悟的身後,大家見狀頓時屏住了氣息,忽然又展露出笑容。他們傾身向前要我們上來,庭院前擺着一堆大人的鞋子,我們定進接待廳,不知道是誰告訴淳悟說小町也來了,隨後一名年輕的女人從廚房探出頭,對淳悟笑笑地打了聲招呼,接着視線迅速往下移望着我。我聽出那個聲音是在購物中心的電話裏說還太早的女人,內心閃過討厭的念頭,於是冷冰冰地回望向對方。那名女性明明是大人卻意外的軟弱,狀似尷尬地慢慢移開了視線。

沒有任何人在了。

兩人坐上車,行駛在坑坑洞洞的柏油路上。他將修長的手臂伸了過來,憐愛般地撫摸了我的頭好幾次。紋別今天的天氣晴朗,層積雲遍佈藍天。

「嗯?還是我說錯了?」

「不會。」

「怎麼了?」

淳悟的表情變得有些柔和。

不知不覺中,我又睡着了。聽見玄關傳來開門聲,我於是慢慢睜開眼睛,淳悟跪在牀邊,一臉擔心地直看着我,他的手背貼附在我凌亂的髮絲上,手指輕輕撥動。一張大人的瞼孔就在極近的距離,近到兩人的睫毛幾乎相碰,淳悟的身上飄散出一股強烈的女人氣味。

「嗯……」

他對我投以笑臉,撫摸着我的頭,淳悟則默不作聲。老爺爺一說坐下吧,一二人聞言便一同坐在席問中央。儘管很多都是上了年紀的人,但當中也有不少年輕人。本來以爲只有男性,後來才發現廚房擠滿了女性。笑聲伴隨着可口的香味一同飄出,走廊盡頭傳來孩子們的嬉鬧聲。

「不要,我不想被小孩子看。」

我輕聲說道,淳悟又更加深了笑意,從嘴角可以窺見他尖尖的虎牙前端。

「我的?」

「咦、嗯?」

深藍色制服全是污泥,渾身上下也因爲噴濺的熱水和泡沫而弄髒了。

「你不進來嗎?」

我猛烈搖着頭,淳悟困惑地偏頭仔細觀察我的樣子,一會兒後又拿起話筒說:

集會嗎?好,我會帶她過去的。是的,每天都有奸好喫飯和洗澡,沒問題的。朋友?這我就不是很清楚……好,那就週末見,我會排休。」

「小孩子不能拿這些東西。」

「嗯,之後再說。」

裏頭有清爽的碎花圖案上衣和白色裙子、一件孩童內褲,以及一雙粉紅色的可愛涼鞋。我偏着腦袋想,各只有一套嗎?淳悟撥弄着我的頭髮說:

聽見走廊匆忙步行的腳步聲,是當時和淳悟一起的老爺爺大鹽先生來了。他注視着我,眼尾一垂地說:

淳悟不以爲意地一笑置之,我於是鬆了一口氣而渾身無力,接着還感覺頭昏眼花。「多買備用的,知道了……像垃圾桶的東西嗎?放在廁所?嗯,止痛藥,內褲也不一樣??還有不小心流出時……專用的洗潔精……去除血跡專用的,好。」淳悟點點頭後掛上電話,再次拉着我的手回到藥局,毫不尷尬地依序採買。「……這樣可以了嗎?」他問道,我安靜地點點頭。

儘管我知道是家人的葬禮,然而一切在短短數日之間都變得十分遙遠,隔着如同大海般遼闊的黑色樹海,奧尻島現在像是彼世般遙遠的地方。回想起死去的人們,我感到一股寒意竄上,待在淳悟身邊好多了。

「寂寞嗎?」

淳悟停下動作,低頭看着我。淳悟的臉在遠遠的高處,甚至連拾起頭看脖子似乎都會痛。因爲背光,看不清楚他的臉現在是什麼表情。

「我想要你幫我挑。」

「剛剛那個動作嗎?妳在生氣啊?可是妳是我的,碰哪裏都沒關係吧。」

彷彿在和一隻龐大動物玩耍,鼻子感覺癢癢的,我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無論是爸爸或媽媽都沒有這樣對待過我,在近距離之下相望,我被淳悟的笑容牽動,連帶地也高興了起來。沒錯,碰哪裏沒關係。

「妳要去參加葬禮嗎?」

「不,沒有錯。」

明明被我瞪視,細長雙眸中卻浮現了愉悅之情,他調皮地用鼻子磨蹭了好幾下我的鼻子。

我輕輕拿起上衣抱住。

面對一羣大人讓我感覺無趣,年老男性和大鹽先生團團圍住我們,開始說起艱澀難懂的話題,淳悟也靜靜地聆聽着。

我指着堆放生理用。叩的地方,「喔。」淳悟輕聲回道並思考了一陣子,隨後拉着我的手走到樓梯間的公用電話前。還在想他要打電話給誰,電話另一端便傳來與昨天來到房間的年輕女人不同的聲音。

我默默地指着自己的胸部並瞪視他,淳悟相當訝異似地歪着頭,他蹲低自下方往上探看着我的臉。

「小花嗎?」

一掛上電話,他在菸灰缸彈了彈菸灰,輕撫我的頭。

「……剛剛好。」

「明明很漂亮……」

「……看妳都沒動,還以爲妳死掉了。」

「我是章子,呃,我住在大鹽先生家隔壁。呃,現在唸四年級。我聽說小花和我同年,要和我做朋友喔,今天我們會見面。b「嗯。」

他像是在自百自語,我因而沒有回答。

她的聲音中像是充滿活力。

之後不曉得又過了幾天,我沒有去上學,而淳悟有時會穿上深藍色制服出去,時間總是在一大清早或日落之後。我漸漸失去對時間的感覺,腦海變得一片茫然。

「妳在說什麼啊,那是她身體的自由吧!」

他小聲地詢問要買什麼東西,聽見對方的話又說:

「衣服晚點去買。」他叼着香菸上揚的嘴角喃喃念着。

「這樣啊……」

他低語着,然後突然間整個人俯身趴在牀上。我驚訝於大人的重量,連忙挪開身體。因爲沒有和父母親玩鬧的經驗,從不知道大人的身體竟是如此沉重。「已經到極限了,好睏……二浮悟說着並鑽進了被窩,自然地在牀上伸展手臂,單手溫柔地抱着渾身緊張的我,讓我的頭枕在他的手臂上,然後緊緊閉上雙眼。淳悟面朝着我一下子就睡着了,他呼出的氣息、雨水般的潮溼氣味和強烈的女人氣息充斥在棉被裏,讓人流出溫暖的汗水。淳悟的額頭貼着我的額頭,我於是再次陷入沉睡之中。

「竹中家的長子好像只留下一屁股債,沒有留下什麼東西給小孩。現在這麼不景氣,而且民宿的貸款還沒繳清吶。淳悟,想到你這麼年輕就要一肩扛下,真的很讓人擔心啊。」

「老爹,現在沒有比公務員還要穩定的職業了,而且我也沒什麼需要花錢的。」

淳悟笑容可掬地答道,隨後叼起香菸,用打火機點燃後緩緩抽了一口。我窺視着那帶有一絲煩躁的側臉,他靠向我的手臂,自然地攬住我的肩膀。一陣安心湧上,我淺淺地一笑。即使周遭有一大羣人也引不起我的興趣,我閉上雙眼,大口地汲取着淳悟身上那股雨水般的潮溼氣味。

「也是啦,可是接下來最少有十年你得費盡心力去照顧這孩子,淳悟以後也想要成家吧。」

聽了大鹽先生的話,其它伯父們紛紛點頭附和,這時那個年輕女人正好端着菜餚定了過來。

「我不會成家的。」淳悟用壓抑笑意的聲音說道。「你又說這種話,哪有這種男人。」伯父們插嘴表示着意見。

淳悟一本正經地用力擰熄香菸。

「我說啊,單身的人不能住進保安局的宿舍,但如果有需照顧的家庭就可以住進公務員宿舍,考慮到這部分,經濟上的負擔便沒有那麼大了,現在我也會開始存學費。老爹……我……」

「唔……」

「我……想成爲這孩子的父親。」

「是嗎……」

大鹽先生緊盯着依偎着淳悟的我,臉部蒙上一層苦惱的表情,看見那滿是皺紋的臉龐不禁讓我害怕,於是我便像剛見面時一樣,直直地瞪了回去。「章子。」此時大鹽先生高聲喊着,一個留着娃娃頭的活潑少女隨即從走廊盡頭跑了過來,大鹽先生指着我說:

「她就是小花,和她做朋友吧。」

「嗯。」

「小孩去玩小孩的,大人有大人的話要談。」

「知道了!」

和在電話聽到的聲音如出一轍,是位朝氣蓬勃的女孩。雖然她說和我同年,個子卻比我高上許多。視線一對上,她便對我投以笑臉,我因而相當高興,任由她牽着我走。雖然也很在意大人們的話,但開啓的新世界帶給我的震撼更大,我和章子一起在走廊上奔跑,衝進位在深處的房間,裏面滿足國小到國中左右的小孩,他們有的打電動、翻雜誌,有的則看漫畫。章子讓我坐在正中央,問我喜歡漫畫嗎?會不會玩脾?還是想要聊天?飛快地提出了許多意見。

「章子,她就是那個海嘯的孩子嗎?」

一位看似國中生的大哥哥用已經變聲的低沉聲音說道,大家於是不約而同地看向我,章子點點頭說:

「是呀,她四年級。下學期開始會和我讀同一所學校,對吧?」

「請多指教。」

那個盒子像是糖果盒般,散發出一股陰暗的神祕氣息。

淳悟的手臂宛如巨石般重重壓在我的胸口上,長有腳毛的雙腿放於腹部之上,我彷佛身困捕鼠器中,就像是被無以名狀的東西沉重束縛着,我只能僵着身體。片刻過後,淳悟潮溼的身體開始瑟動,手指伸進我的頭髮之間,鼻子緊貼在我的身上又嗅又聞的,溼潤的嘴脣在臉頰上滑動,撒嬌似地說着夢話,媽……我只聽見這個字眼,後面就聽不清楚了。淳悟像做惡夢般地呻吟着,細長睫毛隨緊閉的眼瞼微微顫抖。

房間裏響着電風扇的運轉聲。

「我知道了啦……吶,小花,妳也要好好聽大鹽先生的話,當個乖孩子喔。」

我一面想着淳悟的事情,一面問道。「是啊,是陸地上的警察。」叔叔表情有些訝異地笑了「這個城鎮救了叔叔,所以我打算好好回報。」

「怎麼了?」

身穿水藍色浴衣的章子,還有上次見過面的男孩子並肩站在門外。這是我第一次離開淳悟獨自外出。抬頭望向淳悟的臉龐,他以爽朗的笑容表示:「去吧。」於是我點點頭定出門外。

最上面一張是年代久遠的黑白照,一位細長雙眸和淳悟極爲相似的男人筆直看向前方。他有和淳悟同樣親切的笑容,背景則爲漁船,從他的打扮可以判斷出他是一名漁夫。我恍惚地抬起頭,看向窗外擺盪不定的夜海。他就是以前暴風雨來襲時,淳悟那被大海吞沒的爸爸吧。這個人依然沉在海底,沒有被任何人發現……淳悟幾乎每天搭着巡邏船出海,但說不定,他只是從不知真面目爲何的怪物身上航行過而已。另外,還有爸爸和懷中抱着年幼孩子的女人站在一起的相片,我心想這是媽媽和淳悟吧。這樣的相片有五、六張,接着看見隨後出現的相片,我不禁訝異地驚呼,手中的一迭相片隨之掉落地面。散落在地板上的相片,被無數的我像上石流般淹沒。

「我想想,勉強來說應該就是海上的警察吧。搭救在海上溺水的人,或是遇難的船隻,還有趕走闖進我們海域的外來者;就是在海上幫助受困的人,逮捕壞人。」

「我和你嗎?」「是啊。因爲妳也要轉來這邊的小學,最好在暑假期間將所有都處理好吧……對了,妳的姓氏會換掉喔,會變成一個很古怪的姓,不要太在意啊。」

這個人爲什麼要收集我的相片?爲什麼唯獨這麼喜歡我?明明從來沒有見過面。

他粗魯地抱起我,打開窗戶走到陽臺。乾燥夜風沁入肌膚,帶着些許涼意。從四樓陽臺上所看見的海面呈現一片漆黑,宛如無匠的巨大深淵,彷佛是在這世上大大敞開的生命之穴。「看得到嗎……」淳悟低低說着並指向海面。

「沒錯,來,妳看得見那個吧?」

他興致索然地眺望着。

淳悟露出微笑。今晚的淳悟感覺似乎很安心,表情也顯得柔和。他將冒出鬍渣的臉頰貼在我的臉上,像孩子撒嬌般磨蹭着。接着回到了房間,淳悟將我放回被窩裏,嘴脣輕吻了我的額頭,溫柔地替我蓋上棉被。突然像是被當作成年女性般對待,讓我有些緊張。「早上我就會回來了,趕快睡吧。」他輕語說完,接着便腳步匆忙地離開房間。外頭傳來門上鎖的聲音,我坐在牀上抱着膝蓋。

沿着剛剛定過的道路前進,衝下坡道彎進岔路,經過市公所和公園旁,一路朝着四層樓的公寓跑去。在我奔跑時,煙火伴隨着如同爆炸般的劇烈聲響在夜空中綻放,隨即又枯萎、凋零。由於我太過倉促,差點往前滾倒,因而忍不住慌了手腳。夜風帶着瑟瑟的涼意,明明奔跑若,皮膚卻開始感覺寒冷。好不容易找到了公寓,我衝上水泥樓梯,在跑到大門前時,一聲震耳欲聾的爆裂聲響起,我嚇得縮起脖子。儘管朝電鈐伸出手,然而就算我拉長了背脊,卻仍然還差一小段距離。我只好轉而敲門,就在我不停敲着時,門終於打開,淳悟穿着T恤和運動褲定了出來,他錯愕地說:

「咦,怎麼了嗎?」

「……因爲我喜歡妳。」

曉的母親替我換上曉的姊姊穿過的粉紅色浴衣,隨後我和章子他們一起走上二樓,面向大海的房間窗戶敞開,桌面擺放着糖果、西瓜和果汁。

「那是什麼?」

「……妳交到朋友了嗎?」

資料上印着成排細小的文字,因爲盡是艱深的漢字,所以我幾乎都看不懂。淳悟最近的心情始終很好,他一面撫摸我的頭、撥弄我的長髮,一面填寫數據。我明白,我將要成爲這個人的女兒了,爲了不讓我被大鹽爺爺帶定,淳悟一定是在那天集會上努力表達了立場,說不定就是因爲這件事,纔會讓他看起來那麼開心。

「差不多該回去囉。」

「淳悟是不是警察?」

即使在奧尻的小學,我也從不曾和男孩子這樣說過話,導致我一時驚訝地說不出話來,內心總覺得他是個很像大人的孩子。我抬頭看向淳悟,「可以啊。」他露出笑容點點頭。「……我要去。」我小聲地回答男孩子後,隨即逃跑似地踏進走廊。

「我媽媽說她的家人全都去世了,只剩下她一個人活下來,每個大人都一直在說這傢伙的事情。我問妳,雖然看過新聞,不過海嘯到底是什麼樣的情況?啊……」

兩人喀啦喀啦地牽着腳踏車向前跑,我也連忙跟在後頭。上次坐車一下子就抵達的距離,單憑小孩的雙腳得花上不少時間。

「小花,叔叔也和小花一樣是從別的城鎮搬過來的喲,因爲不小心出了點紕漏……我已經不想回到都市,死也會埋在紋別。叔叔我的工作是逮捕壞人,要是這個鎮上發生什麼事情,我絕對會將犯人抓起來的。」

「不可能會發生什麼案件的,田岡。不能將這裏和都市混爲一談,因爲這裏很少會發生什麼騷動。只是啊,如果你能多注意俄國佬或是外來的年輕小夥子的話,那倒是幫了一個我們大忙喔。」

「機會難得,要看嗎?」

「是辦理領養子女手續的資料。」

就在這個時候,大海那方響起第一發煙火施放的爆裂聲,我猛然有種從身後被貫穿心臟的錯覺,不由地呆站在原地。悄悄俯視自己的身體,粉紅色浴衣被夏天最後的夜風輕柔吹動,仰首一望,金色煙火高高躍上夜空宛如花朵般綻放開來,然後一瞬間就凋零腐朽,墜落於幽暗的大海中消失。

「下禮拜港口的祭典會放煙火喔,妳要來的話,我會先叫我媽媽準備好浴衣。」

那一晚原本已經洗好澡打算就寢了,卻突然來了一通電話,淳悟再度換上制服出外工作。洗澡時可能是因爲嫌麻煩,他讓我進到浴室裏後,自己也光着身子躺進浴缸內泡澡,我自己洗頭髮和身體,他在浴缸裏提醒我哪裏忘了洗、哪裏要再衝乾淨,但自己卻只有簡單地洗過身體,我說:「……不公平。」他伸出舌頭笑道:「不會不公平。」雖然我完全不清楚大人們談得如何,但他出門前那悲傷而灰暗的表情已經一掃而空,回來後只看見淳悟臉上淨是放心的笑容。他用浴巾將我全身擦拭過一遍,只有在他用吹風機替我吹乾頭髮、用梳子梳頭的時候,笑容纔會又消失,臉上的神情變得十分專注。我被一大羣大人包圍、跟小孩們一同玩鬧,還有男孩子和我說話,一連串的事情讓我疲累得想倒頭大睡。當我們一起鑽進被窩時,電話響起。

「嗯……」

我們好不容易抵達宅邸,「小花,妳好。」一位溫柔的伯母站在檐廊對我微笑,她是曉的母親。上次沒有擺設任何傢俱且擠滿人的接待廳,今天則放置着幾張沙發和桌几。戴着眼鏡、體格健壯的父親仰靠在沙發上看着北海道日報,一看見我,臉上瞬間浮現出狀似感動的表情,接着笑容滿面地表示:「你們就玩得高興點啊。曉,要溫柔對待人家。」

七月將進入尾聲,窗外開始吹進宣告夏天要結束的涼爽清風。自從那次以來,淳悟的心情一直十分喻陝,整個人也開朗許多。由於經常不在家,和我在一起時總會向我撒嬌,黏着我不放。

伴隨着爆破般的聲響,最後的煙火射上天際進裂。之後,海面彷彿虛幻般地寧靜,呈現幽暗顏色的大海只是不停地湧動。

「在海上……」

「他叫做曉,和我們同年級。下學期開始,妳可能會跟我們其中一個人同班喔,他是大鹽爺爺的孫子。」

聽他這麼問,我的臉便離開淳悟的腰上,手悄悄指向了章子。「下次見喔。」章子說道。

不是現在的,是比現在還要小很多那時。啊,這是我五歲的時候,那時穿的衣服……這張是來年六歲的時候,因爲當時跌傷了膝蓋,所以我纔會知道是多大的年紀……許多張我在奧尻島的家中看電視、睡午覺,站在民宿前注視相機的相片接連出現。拍照的人不是淳悟,而是其它男人。我記得每年秋天淡季時,會有一羣年輕旅客過來,他們只是拍拍海景,或是在海邊悠閒散步後又離去。因爲是一羣開朗快樂的人們,爸爸也很喜歡他們,有時興起也會拍下我的相片。

一隻有在港口祭典這天才看得到一年放一次的煙火,我們每年都很期待,對吧?章子。一「嗯,在大鹽爺爺家的二樓可以看得很清楚喔,還有糖果可以喫。我們快走吧。」

週末傍晚,淳悟叼着香菸將洗好的衣物折起來,我靠在他的背上,這時門鈐突然響起,接着聽見慢吞吞定到門口的淳悟說:「這樣啊,今天是港口舉行祭典的日子啊……」他喃喃念着回過頭看我。他轉過身幫我梳好頭髮,穿上洋裝,推着我的肩膀走到玄關。

「那是紋別海上保安局的巡邏船,我平常就是坐那艘船出去工作。雖然陸地上也有保安局,但我是海上的保安宮,所以每天都是搭船出海工作。大海就是我的工作場所,只要船一駛動,人到海上了,就是會在妳說的怪物上面。」

究竟是爲什麼……

妳可能會被大鹽先生帶走……淳悟陰沉的喃喃自語再次於耳邊響起。這個巨大的房舍像是一個有着住家形狀的生物般蝨蠢欲動,將我整個人吞噬殆盡。而大鹽先生和陸地上的警察有如在監視我,感覺從此再也出不去這裏一樣。我忍不住退後了幾步,然後跑回二樓。

「逮捕壞人啊……那麼,叔叔是陸地上的警察囉?」

窗外傳來破裂般的聲音,煙火隨之升空綻放。我想起自己剛剛非常害怕的事,緊緊閉上雙眼。一陣子後,電話鈴聲響起,淳悟起身拿起話筒。「小花?啊,她回來了。她說想要和我一起看煙火,是的……」只有短短几句便匆匆掛上,然後他不以爲意地說:「他們說因爲妳不見,擔心得不得了呢。」

淳悟一說完,掛上電話又打給別人。偷渡、俄國佬、馬上集合,他簡短地告知對方後,匆忙換上制服,站在洗臉檯前用梳子梳理奸短短的頭髮之後,從冰箱拿出一罐罐裝咖啡,邊喝咖啡邊拉開窗簾看向外頭。大海的顏色漆黑地分不出與夜空的交界,隱約傳來帶着涼意的海浪聲。

「你不害怕嗎?」

「不是。」

大家充滿好奇心的目光讓我感到害怕,眼睛微微泛出了淚光。章子說:一你把她弄哭了!」

坐在像是玩具船隻上的淳悟被大海吞噬,然後到早上又會被吐出來,回到家裏。我注意到穿上制服外出又回來的淳悟,其實一直在重複這些事情,內心於是產生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淳悟搭船出海再回來,就像是死去之後又復活過來。我着迷地遠望着眼前如同深淵般的大海。

然後他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地,抬頭看向窗外。

待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可以清楚看見烏黑海面和羣青色夜空間,有一道像線般的碎浪發出白光。放眼望去,許多艘漁船像是停車場的車般停泊在海岸邊,其中有一艘龐大的灰色船隻,上頭懸掛着日本國旗和一面圖案陌生的旗幟。這艘船比其它漁船更顯巨大,比在奧尻常見到的釣花枝船還要宏偉許多,即使如此,從這裏看過去也像是一艘玩具船。

「他很溫柔。」

「淳悟對妳如何啊,有好奸給妳喫飯嗎?衣服也有按時清洗吧……他因爲工作的關係常不在家,是不是很寂寞?小花。」

自從在那棟體育館被他突然輕輕地抱起的瞬間,我便不想離開他了。

「……妳好。」

到了早上,淳悟緩步定進房間,我醒了過來揉揉眼睛問:「這些相片是什麼?」淳悟一瞼麻煩似地回答:「……妳的相片。」他將制服脫下,身上只穿一條內褲,極爲疲倦似地撐着沉重的身軀爬進被窩。我問他……「吶,爲什麼會有這些相片?」他告訴我:「爲什麼會有?當然是因爲我很在意啊,可是我不能自己去,所以就拜託高中時的學長。他每年都有去吧?他是去拍妳的相片的,因爲我想要妳的相片。」他伸出手臂猛力拉我的頭過去,讓我枕在手臂上便睡着了,閉起的眼瞼似乎十分疲累地輕輕顫動。我將臉頰貼上他赤裸的胸膛,那兒夾雜着汗水及一股聞起來像是在船上沾到帶有塵埃氣味的臭油味。他雙腳夾着,四肢也緊緊抱住我,我宛如被一隻龐大的動物緊箍,小腿的腳毛還上下磨蹭着我的背。

「完全不會。不但不會,現在只要一搭上船,就會讓我有種懷念的感覺。」

「什麼啊,所以妳就回來了嗎?啊,浴衣很可愛……」

只要能不用離開他,煙火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但我依然點了點頭。他用對摺的毛巾裹住我,溫柔地將我抱起。我們走出陽臺,看見以火藥製成的脆弱花辦在幽暗大海上燃燒,轉眼間便又墜落。夜風冷冽而乾燥,我凝視着側臉被煙火照耀、抱着我並即將成爲自己養父的男人。我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他看起來既像是一個普通的溫和男人,卻又一副陰晴不定的模樣,個性十分殘暴;長長劃開的細長眼瞼,和我的雙眼十分相似。

「……偷渡啊,好,我馬上到。」

「這樣嗎?……小町她啊,啊,她是淳悟的朋友,嗯,因爲她很在意淳悟的近況,不知道怎麼樣了。」

大海無止盡延伸,海浪來回翻湧宛若漆黑的大舌頭舔動。我因爲睡不着便起身打開電燈,然而明明是夜晚卻如此明亮的房間,反而更讓我靜不下來。當我像只貓躺在地板上蜷伏起身體時,驀地發現牀底下放着一個盒子。

淳悟銜着香菸,用打火機點燃之後抽了一口。他將香菸銜在嘴邊,抱起我讓我坐在他的膝蓋上。他將香菸放至菸灰缸上,撫着我的頭說:

我和淳悟緊緊糾纏似地相互貼着身體,步行在寬廣的氣派走廊上,集會仍然熱烈地持續着。

我們走到檐廊,一片黑漆漆的庭院裏傳出微弱的尖銳蟲鳴聲。

「章子,我要回去了。」

「爸爸……」

時間在吵吵鬧鬧之間飛快流逝,突然間注意到走廊上有個大人的腳步聲正定過來,我連忙站起身,這時房門從外面打開,「小花。二浮悟探出頭喊着,我趕忙衝上前去摟住他的腰,「噢,怎麼了??」他輕聲說着,似乎對我的舉動感到訝異。

「不是,我是海上保安官。」

我伸出手,食指勉強構到了盒子。我一打開盒蓋,一迭迭隨手拍下的相片便掉了出來。

巨大的聲響傳來,煙火持續在夜空中施放。

我們離開公寓,章子和曉牽着停於外頭的鮮豔兒童腳踏車走在路上。曉指着大海的方向說:

窗外天色暗了下來,「差不多要開始了喔。」二樓傳來章子的呼喚聲。家族團聚的歡笑聽來十分幸福,讓人感覺刺耳,我突然擔心了起來。

我注視着淳悟的睡臉。他輕聲回答那麼一句之後,隨即發出鼾聲,放鬆下來的身體亦變得沉重。無論是臉頰、胸膛、骨瘦如柴的堅硬雙腳,身體每一處都感覺潮溼。

「嗯!」

淳悟一定是因爲有這些相片,才能在青苗的體育館裏馬上認出我。然而,親戚明明就還有爸爸、媽媽、哥哥和妹妹,爲什麼卻唯獨收着這麼多張我的相片……我憶起待在青苗岬的那個家時,常常獨自眺望海面,呆呆地想着哪裏有自己真正的歸宿,會不會有人從大海另一端前來迎接自己,想着想着,我不知不覺又睡着了。

我好像是不小心迷失在陌生家庭的團聚時間之中,即使是在奧尻的家裏,這種時刻我也總是一個人坐在房間角落發着呆,今天卻被招待坐在正中央,每個人都七嘴八舌地和我聊着天,我慌張而不知所措。

我連忙搖搖頭。

我猶豫着沒有回應。

「不會,飯很好喫,他對我很溫柔。」

離開房間,我走下樓梯回到一樓。大鹽家的老爺爺和額頭長有一顆大黑痣的陌生叔叔坐在客廳沙發談事情。一注意到我,大鹽爺爺面露笑容說:「哦,歡迎妳來。」

是我……全都是竹中花的相片。

我們回到房間,淳悟從口袋中拿出一條細長的銀色項鍊,正中央並不是掛着裝飾。叩墜飾,而是一把作工粗糙的鑰匙。

「小花,今晚會放煙火喔,我們一起看吧。」

黃昏的天空帶有淡紫色晚霞,曉的父母親和姊姊、弟弟也來到二樓,住在附近的章子父親等人也隨後到來,打開的大電視開始播放傍晚的新聞。

我整個人滑進了屋內。

我話說到一半,便沉默了下來。「……我要回去淳悟那邊。」然後又再說了一遍,章子於是神情認真地點點頭說:「我知道了。」於是我衝下樓梯,坐在檐廊穿上涼鞋,飛奔出庭院。

「要來煙火大會嗎?」剛剛一直看着我的男孩子,用熟人般的輕鬆態度問我。

然後將坐墊丟向那位大哥哥。明明沒有關聯,卻有一個年幼的男孩子嚇了一跳,也跟着哭了起來。我頓時發現,有個約略和我同年紀的男孩子目不轉晴地看着我,當我們視線一對上,對方便快速地移開視線,然後開始安撫哭泣的孩子。

我悄悄地將視線投向窗外,海面像是要將一切吞噬般張大漆黑的嘴。就這樣呆坐了一陣子,不知不覺開始湧出些許睡意,當我睜開眼再次望向海面之際,正巧看見日本國旗被海風吹動着,巡邏船剛奸要駛向汪洋。

被他摸着頭,我總算放心了。看來艱深難懂的數據攤在玻璃桌上,淳悟正用原子筆在寫些什麼。我坐在旁邊,穿着浴衣靠向他問:「這是什麼??工作嗎?」

我跌跌撞撞地狂奔着。

「……我想和你一起看煙火。」

我用快要聽不見的聲音再重複了一遍。「啊,這孩子就是那個從奧尻來的遺孤吧,大鹽先生。」額頭上長着一顆黑痣的叔叔探出了身體說道。他那種都市人的講話方式,讓我不由得感覺好奇。

男孩子像個大人一樣打招呼,臉上還浮現出笑容,讓我不禁害羞地垂下雙眼。同年級的男女同學能爲自己做到這種地步,讓我覺得章子和曉相當成熟。要是被其它孩子捉弄,會不會讓他們覺得丟臉……和淳悟分開讓我十分不安,離開門口時我頻頻回頭望。淳悟的態度則顯得十分乾脆,「再見,晚上我會再去接妳。」他說完便將大門關上。

「嗯……」

他聽見我在被窩裏發出的模糊聲音,突然笑了出來。

我搖了下淳悟。

「爲什麼想要?」

我好奇地看着項鍊,淳悟塞下。「這是妳的鑰匙。」

「我的鑰匙……」

「思。雖然我們馬上就要搬到公務員宿舍,但妳沒有這裏的鑰匙也困擾吧。」

我回想起自己按不到門鈐的事情,於是點頭附和。「但是,妳可不要常常自己一個人跑出去,很危險的。」淳悟一邊說着,一邊小心謹慎地將項鍊掛在我的脖子上。

明明說我還是小孩而從我手中拿定耳環,淳悟卻用對待成年女性的動作撩起我的頭髮,爲我將項鍊仔細戴好在脖子上。梢早前才因煙火的綻放而絢爛的窗外,現在卻安靜得詭異,只聽得見細微的海浪聲,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我的女兒,已經是屬於我的東西了。」

我們近距離地凝視着彼此的臉,爸爸的雙眸閃爍着調皮的光芒,而且充滿莫名深厚的親近感受。我第一次被大人這麼望着,不知爲何,有股遠遠襲來的悲傷湧上心頭。「屬於淳悟的東西……是指家人嗎?」

「是呀。小花,妳也覺得高興嗎?」

「嗯……」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放心似地閉上雙眼。

腳步頓時有些不穩,我就這樣倒進淳悟的懷中。被修長手臂攬住,緊緊抱住我身體的力道強勁到甚至感覺疼痛。我默默地被他擁着,那場冰冷的漆黑暴風雨再度於我的身體深處態意肆虐。

要是沒有我一人被留下來就好了……不要叫我活下去,要是能讓我一同死去就好了……爸爸是一個冷漠的人……當時,在我體內如此滾滾湧現的憎恨,囤積在心力交瘁的內心深處,至今絲毫未消……我們成爲真正的家人喔,不要丟下我一人喔。我一邊這麼想着,眼淚便撲簌簌地流了下來,突然問,一個炙熱而溼潤、像是生物的東西在我臉頰上滑動。我驚訝地睜開雙眼,淳悟長長的暗紅色舌頭就在眼前。他像是一隻大型犬般,惹人憐愛地頻頻舔着因憤怒和憎恨流下的苦澀淚水。「爸爸……」「嗯?」「爸爸,好癢喔。」「思。」「就說很癢嘛。」「嗯……」相互玩鬧了一會兒,兩人頓時感覺滑稽,於是就這麼相擁若縱聲大笑。

一進入八月,氣溫驟然降低,如同夏天已經過去一般,拔尖的蟲鳴聲也隨之遠去。在盂蘭盆節即將到來的前夕,淳悟出門去自己父母親埋葬處掃墓。「因爲我已經好幾年都放着不管了,帶妳去見見他們吧。」他沉吟着,滿臉厭煩地坐進車內,而我也緊跟在後,汽車爬上坡道,駛向了位在山上的墓地。

墓地周圍的草木繁盛茂密,由於經過整理而相當整齊,但一想到墳裏的大家都已經不在人世,反而徒增幾分寂寞。淳悟站在一塊墓碑前,像走投無路似地歪着頭注視前方,乾燥的風冷颼颼地吹過。

墓碑雖然刻着父母親的名字,但由於父親消逝在大海中,只有母親的遺骨埋葬在裏頭。如果死掉之後,淳悟也會化爲白骨埋葬在這裏吧。環顧墓地,墓地內排列着無數相同的墓碑,每戶人家的墳墓都一樣。一想到這些人血緣相系,即便死去化爲白骨也分不開,那些被大海吞噬的家人瞼孔便再次於內心浮現,我不禁感覺不舒服,背脊竄起一股惡寒。

我看見淳悟只是一徑瞪視着冰冷的墓碑,於是開口問道:「不拜嗎?」

「……不要。」

「你媽媽是怎麼樣的人?」

「討人厭的老太婆。」

他惡狠狠的語氣,帶着我從未聽過的不悅。隱藏在自己內心的那場暴風雨,憤怒和嫉妒骯髒如泥炭般的情緒,這些和爸爸的憤恨有着同樣的晦暗。我的憎恨和爸爸的憎恨,不知爲何就像雙胞胎似地。

風漸趨清冷,外頭已經籠罩着一股秋天的氣息。大街上白樺木的茂密樹葉一點一點地枯萎凋零,原本翠綠的顏色也轉爲暗沉,每當風一吹起便沙沙作響。淳悟不在的時候,我就變成鑰匙兒童,自己拿鑰匙鎖門、離開房間,和章子到公園玩或到超市買糖果。下學期開學前夕,我們在一個晴朗的假日早晨從狹窄的單人房搬出去。順利辦妥海上保安局的手續,我們搬進提供家族入住的公務員宿舍。「變得寬敞許多呢。」淳悟放心地說着,頻頻撫着我的頭。

我一絲不掛地緩緩爬趄身,穿上新內褲去刷牙洗臉。我在漱口的時候,雙腳之間突然有種被大人手指撫過的觸感,隨後一股溫熱流出。

「不要說那種話。」

汗水濡溼的臉貼着我的臉頰,發出啪答啪答的聲音。他張着的雙脣貼在我的小嘴上吸吮。這是詛咒。我只能任由他擺佈,沒多久,嘴脣和舌頭的動作變得激烈,他開始用力吸吮我的脣辦,彷彿要將內臟全部吸走一般。奸不容易嘴巴移開,我大口大口地吸着氣。一回過神,他又像是喘口氣後再次渴求水分一般,比剛剛更爲激烈地吸吮着我的嘴脣,臉上表情猶如溺水的人掙扎求救,是我從未見過的古怪表情。他挪開嘴脣,如同動物般氣息紊亂。接下來,這一次他的嘴脣在我全身上下游栘,我像是被一隻巨大猛獸侵襲:儘管心想再這樣下去,我連身上的肉也會被喫下去的,然而淳悟只是一味地用舌尖激烈地來回舔舐我的胸部、背部以及腋下。他將手指含在嘴裏,輕輕咬了一下,手指從嘴裏拿出時,拉出一條透明的液體。他再次覆上我的身體,像在找尋什麼似的抽動鼻子舔着我。

「小花,全部都是男人嚇到妳了吧?抱歉呀,不過我們的朋友中沒有女的。」

「嗯,你這麼說也對,那我們快點動手吧。」

「很可愛吧。」

「嗯,那是當然的……」

我發現距離第一次月經纔沒過多久,不知何時會來的不穩定生理期突然來了。我連忙走進廁所更換內褲,回到洗臉檯處尋找去除血液的專用洗潔精。淳悟緩緩走了過來,在察覺情況後,便從我伸手不及的高處櫃子裏拿出洗潔精。當我在浴室用清水和洗潔精打算要洗去髒污時,淳悟走進來,不以爲意地伸手拿走內褲,開始利落地刷洗。我緊盯着他的那雙手。

頎長手臂伸了過來,因爲汗水而溼黏的手掌貼上我的脖子,繼而猛力一掐。或許會被殺掉吧,我閉上眼睛一動也不動,彷彿度過了一段漫長的時間。他的手慢慢放開我的脖子,然後站起身,緊抱着我猶如孩子般哭泣。他用手掌輕輕撫摸我的臉頰,以像是情人問的溫柔貼上我的嘴脣。汗水和唾液那令人作嘔的咽心味道在牀上飄散。啊,是祕密的味道。

「其實是因爲啊,這傢伙有做過練習。」

「我不討厭你。」

淳悟像是跪拜似地垂下頭,發出撒嬌的聾音呼喚我。

「媽……」

個子最高大的男人邊用牛皮膠帶貼上紙箱邊說道。

「怎麼了、怎麼了……」

「我老爸。」

面對男人捉弄的語氣,淳悟不知爲何一臉相當不好意思的表情。其它負責用報紙包裹盤碗、將鐵架牀拆開的那些人拾起頭,來回看着兩人的臉。「難得你也會這麼拚命,我老爸可是很驚訝呢。」

「妳不討厭我嗎?」

「學長嗎?哦……」

爸爸在雙腿問用沙啞的聲音囁嚅着……「媽……」

淳悟如此低語。

「練習?」

淳悟喃喃說着奇怪的話,沒有供奉菊花,也沒有上香,甚至沒有打掃就轉身離開。我緊追在後,頻頻回頭望了奸幾眼淳悟的父母親——和淳悟身上流着相同血液,我從未見過的男女所沉眠的墳墓。這時剛好有其它掃墓的人過來,那是一對穿着白衣服的夫妻,我以爲是看見鬼魅而猛然一驚。一追上淳悟,我如同往常牽着他的手,他的手掌比平常更顯冰冷,並且因汗水而溼潤。

轉眼間,我身上便沾滿爸爸的唾液而溼溼黏黏。

當晚的天氣涼爽得不像夏天,然而淳悟卻一身汗水淋漓地在半夜驚醒,依偎同睡的我也因爲感受到被窩裏籠罩的難受熱度而睜開雙眼。淳悟的額頭、下巴以及頸部上的煎熬汗水亮着光,往常溫和的雙眸也像是壓抑怒氣般陰暗污濁。我搖着淳悟問:「爸爸、爸爸,怎麼了?」

「簡直就像老爸不好的一面轉移到她身上,她在老爸死後真的變得很煩。吶,小花,妳是沾血的人偶,來到這裏之後我就知道了。」

「學長,早安。」

「保安局的人不來嗎?」

男人們組奸紙箱並以牛皮膠帶貼起,將房間各處的行李塞進箱內。一位蹲着工作最爲矮小的男人,和坐在角落邊的我對上視線後,便調皮地對我抿嘴而笑。他不像在集會上碰見的老年人一看到我便滿臉驚訝,或是用悲傷的眼神看着我,所以我並不覺得討厭。

「既然那麼想要照顧她,那傢伙就是最優秀的養父。」

另外有兩個人將洗衣機抬到門口的,其中一人蓄着鬍鬚的男人說:

「你啊……欵,我聽說了你和老爹的遺孤爭奪戰。」

聽他這麼說我也不甚明白,於是默默地偏着頭。他思索着並遙望天際,側臉蒙上了一絲不悅的陰霾。

淳悟緩慢站起身,將被汗水濡溼的T恤脫下,粗魯地丟到地上。T恤像是在海里浸過般沉甸甸,伴隨着悶聲掉在地板上。他打開電風扇,溼透的短髮沉重地吹動着。淳悟看來彷佛在惡夢中被漆黑大海吞噬,在溺斃前的千鈞一髮之際猛然驚醒過來。他將衣服全部脫下,赤條條地顫抖着溼漉的身體,嘆口氣再次爬進了被窩。因爲他像病人般直打顫,我便伸出自己的手臂讓他枕着。

「咦,他也會說那種話嗎?」

「……喂,被發現了啦。這孩子還記得我?」

淳悟停下了手邊的動作,像打從內心感覺可笑似地笑着。我鼓起腮幫子低語:「人家是說真的嘛……」將我髒污的內褲清洗乾淨,用力地扭幹之後,淳悟站了起來。

「當然是會有很多不便,不過他說最有疼愛之情的傢伙就是最正確的選擇:他最後放棄時,在你和這孩子回去之後就這麼說道。不過,他看起來很遺憾。就算沒有說出口,但他的表情似乎有些放不下。」

嘴脣這時挪開了。

因爲這裏大約比本州島早半個月開始下學期的課程,在盂蘭盆節結束後,我身邊的事情也跟着忙碌起來。在我不知道的期間,淳悟已經將領養子女的手續、轉學到此處小學的事宜全都處理好。我們開車到旭川兜風,在大型百貨公司買秋季衣服以及上學用的書包;向書店訂購的四年級課本也全都寄到了家裏。在奧尻島的時候,早餐是喫白飯和味增湯,淳悟這邊則一定是土司、荷包蛋及色拉。我對食物沒有特別的喜好,只要端上桌都會喫光光,我也已經習慣只有兩個人的餐桌,一拾起頭,和坐在對面的爸爸目光相對也不再感到驚訝了。因爲只有兩人相依爲命,兩相對望已是很平常的事情。原本的生硬勉強宛如假象,一同生活變得極爲自然。

「咦??」

昨天中午在墓地響起的陰沉聲音再次響起,(小花,妳是沾血的人偶……)我雙腳間的血塊,彷佛被爸爸的舌頭、嘴脣、眼淚和執念硬是吸了出來。

淳悟慢吞吞地走到門口。

「不,我也喜歡妳。」

「嗯。」

「我喜歡你,爸爸可以對女兒做任何事情。」

「啊,原來如此,那還真是幸好……怎麼,還滿可愛的嘛。喂,腐野。」

「我一開始就沒拜託他們。畢競職場同事在也會有些顧忌,只有朋友在場比較輕鬆吧。」

「他大白天就到我的店裏,坐在櫃檯前像練習面試工作一樣。如果老爹這麼說的話,要怎樣回答。,被對方問及這個問題,要怎麼反擊。雖然他面帶笑容地說話,其實嘴角一直在抽動。我心想,哇,他心情很惡劣吧,所以沒辦法也只好陪他練習,反正也沒有其它客人。而且我大致上猜得到老爹會說的話……可是還真好笑,因爲這傢伙莫名地拚命耶,真想讓女人們也看看他的模樣。他那副德性,連百年之戀也會冷卻的。」

他猛然睜大雙眼,伸長脖子將嘴脣湊近我的耳畔,「沾血的人偶……沾血的人偶……」他像詛咒般的呢喃出聾。在他的詛咒之下,我無法動彈。他用力啃咬我的耳垂,我驚訝地發出微弱的哀叫,他揪住我的頭髮,粗魯地一把拉起。

我伸出因沾滿唾液而溼黏的手臂,一把抱住了淳悟的頭。果然是這樣,我和這個人極爲相似,我和這個人有着奇怪的緣分,我和這個人血脈……

「不用努力就能得到的東西,誰也不會努力做的吧。」

「那是什麼意思?」

淳悟有如惡夢纏身,直到黎明破曉前,不斷來回舔着我赤裸的身體,並用力地吸吮,抑或以嘴巴含住頻頻玩弄,像是拿鏟子挖掘尋找以前埋藏在地上的東西一樣。爸爸到底在找什麼……我被這個祕密的夜晚折騰得精疲力盡,兩人的身體相互纏卷,我不知不覺地睡着了。

淳悟顫動肩膀嗤笑着,男人們也連帶地二背發出同樣的笑聲。有人叫淳悟再表演一次,「我可不想再做第二次,累得要命。不應該和老爹正面衝突的,其實隨便敷衍他幾句就奸了,畢竟年紀不一樣。」他喃喃說若,然後將香菸用力捻熄,清掉那個菸灰缸的菸蒂後放進行李中。男人一面聊天一面打包着行李,淳悟到處幫忙或指揮他們,門牙用力銜着想抽而沒有點燃的香菸。

「媽媽——」

「哪有很多,根本就什麼也沒有不是嗎?告訴你,我家可是更厲害,因爲有從父母那代開始累積的東西,已經沒辦法簡翠就說要搬家了。一個人住真的是暫時的居所而已,人只要是自己一個人,不需要那麼多東西也能生活的……」

「所以她也知道你是她親生父親了?」

我怎麼可能會討厭這個人。

「真的嗎?」

自己的身上散發出一股從未聞過,有如新芽冒出的青草腥味。這是什麼味道?我不禁皺起了眉頭。

「媽媽、媽媽,小花……小花……」

「我當然拚命囉,從海上保安學校畢業考以來,從沒那麼認真過。」

淳悟的聲音沉了下來。

淳悟的頭相當重,飽含熱氣而溼淋淋。我學淳悟平常的動作,用另一隻手臂將他的頭抱在胸前,淳悟像是大喫一驚地呻吟了一聲,身體緊繃了起來。不久後,纔像放心似地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整個人放鬆了下來。有好一段時間,他就像是死去般一動也不動,之後開始蠢動,將我的背心輕輕拉起。我雙手往上伸由他脫下背心之後,他撫摸我的頭髮,臉頰撒嬌似地不斷磨蹭着我光裸的胸部。我的胸部和腹部因他冒出的鬍渣而感覺刺癢,他閉上的雙眼和眼瞼微微顫動。和以往不同,兩個人一下完全對調過來,淳悟是可憐的小孩,而我像是個大人。

淳悟爲了藏住陰暗的表情而低下頭,雙眼瞇了起來,香菸煙霧無聲地搖晃着。然後他突然環視房間,自言自語似地輕聲說:「雖然我沒有什麼東西,但集中起來也很多哪。」

隔天一大清早,我疲倦地醒了過來,光裸着身體地坐在地板上。淳悟倚靠着牀鋪,神情恍惚地抽着煙。「早安。」我說道,「早安,要喫早餐嗎?」他一如往常地問着,語氣普通到讓我覺得那是一場夢,我看向他的側臉,眼睛像是哭過般紅腫。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上個月集會時,你變得那麼能言善道,簡直是完全不同人。都是因爲我在笑你,老爸回來便一直在講說,對面有個年輕小夥子滔滔不絕地發表意見,還在想說是誰,結果一回過頭髮現是腐野,嚇了一大跳吶。」

「我好寂寞……受不了了。」

他回答的聲音也顯得混濁。

矮小男人回頭望向淳悟,愉悅地開口。淳悟叼起新的香菸並點燃火,同時輕輕地點頭。

「嗯……」

「……沒什麼。我很喜歡妳。」

我被自己雙腳間有着影子顏色的碩大動物大口啖食,即使被喫也不會減少,所以爸爸一直不停地喫着我。我感到悲傷又難受,奇怪的地方傳來劇痛,我始終靜靜地流着眼淚。

「……啊,討厭。」

「……老爹他說啊,」

那個男人就是每年都會來到奧尻島的民宿拍下我相片的人,他的體格壯碩,總是帶着親切的笑容。

「我不會嚇一跳,因爲我以前一直住在民宿,早就習慣一大羣男人了。」

淳悟突然小聲地說道。儘管雙眼紅腫,臉上依然是平常那個可親的笑容,他一臉擔心地窺視着我,我用力搖搖頭。

「有人說我最近很奇怪。」

爸爸所尋找的某樣東西是早已消失的東西,只殘留在女兒的血液中,所以他用盡全力地要將其吸出。爸爸在那個祕密的夜晚化身爲一隻龐大的動物,這要對所有人保密。

「嗯,她已經知道學長是我的間諜了,因爲她自己找到了相片。」

「……天曉得?」

我面帶微笑地搖搖頭,對陌生的大哥哥說:

「什麼天曉得,你這個人啊……」

男人不知所措地搔着頭,走進了房間。只是多了一個大人,房間便顯得十分擁擠,讓我莫名地煩躁,於是我到角落蹲着,聽見了那個男人說悄悄話般小聲說道:

我想起昨天那雙手做了什麼,也回想起那嘴脣和舌頭,以及哪裏被他如何吸吮。

「……那些都無所謂,反正事情已經結束了。」

我們走出浴室回到房間,我爬上坐在地板的淳悟膝蓋,然後閉起眼睛。身體倚靠着堅硬的胸膛,傾耳聆聽爸爸的心跳聲,那比平時要來得快速許多,激烈地怦怦跳動着,唯有臉龐平靜地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但我感受得到他的內心其實動搖不安,手指夾着點燃的香菸微微顫抖。

淳悟一臉莫名地回問,隨即又點了點頭。他銜着香菸,將門大大敞開讓男人進來。

「嗯……是啊。」

「看你好像很想要,但我不會給你的。」

「哎,是一個女人這麼說的。我有哪裏奇怪嗎??」

我反問,他勾起嘴角淺淺一笑。

只有在夜晚時,我會有種彷佛悄悄變成大人的心情。,雖然是大人,卻不是人類。我是淳悟的女兒,也是母親,是裝滿血液的袋子。女兒是人偶,在父親面前大大敞開裸露的身體,吞下所有一切的血紅色生命之穴——

「因爲你平常是不努力的傢伙嘛。從以前就是這樣,高中時明明有心就能做得到,你卻偏偏不做,還因此常常捱罵呢。」

「什麼啊,誰告訴你的?」

淳悟銜着香菸,臉龐有些扭曲地應和。

他的語氣像是錯愕,卻又透出一絲羨慕。正當淳悟要回答時,對講機再次傳出聲響。一開門,年紀相仿的男人們魚貫定進來。後面進來的四個人,個個臉上皆露出週日早晨仍帶些許睡意的模樣。每個人穿着T恤配牛仔褲,像是多年老友般和樂融融,吵鬧地互相開着玩笑。

星期日清晨,我們一太早起來共享早餐,並於陽臺怔怔地眺望大海,突然問對講機響起。淳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抽着煙,我見狀便替他前去應門。雙手握着門把用力轉開,一個曾經見過的男人就站在門外。「早安,腐野,我也叫醒他們一起過來……」他話說完後低頭看我,頓時露出大事不妙的表情。

窗外的大海經朝陽的照耀,閃爍出藍黑色的光芒。淳悟抱着我,心臟依舊猛烈跳動,人卻又像是死去般一動也不動。

他突然安靜了下來。我慢慢睜開雙眼,在我腳邊的他跪在牀上,不悅地瞇起雙眼,俯視我蒼白弱小的身軀。我們兩兩相望,他嘴脣輕顫地發出細微的呻吟,雙眼溢滿憤怒和悲傷,像是冰冷的火焰般赤紅。修長的手臂朝我伸過來,將我的內褲脫掉後,猶如對待寶貴物。叩般輕輕抬起我的雙腳,彷佛我的身體如玻璃易碎,淳悟的動作小心到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已經不再粗暴。我身體茫然沒了力氣,任由淳悟擺弄。淳悟將臉湊近我的雙腳問,開始不停舔舐着。舌頭相當灼熱,讓人感覺搔癢,鬍渣則刺得我有些痛。他用沙啞的聲音不時發出細語,但我無法聽清楚。有好長一段時間,淳悟始終用溼潤的舌頭輕輕移動,並以整張嘴脣使勁吸吮,拼命地在尋找着什麼。這比我們四脣相貼時還要激烈,而且遲遲不結束。無論他再怎麼舔,我那裏什麼也沒有。他不死心地繼續挪動嘴脣和舌頭,氣息越來越急促。

這是家人的氣味,腥臭又潮溼。

一陣暈眩湧上,我的腳步也蹣跚踉嗆。

淳悟淺淺一笑。

不一會兒的功夫,房間裏堆滿了小山般的紙箱。男人們抱起冰箱和洗衣機擡出門口,又回來搬紙箱。行李已經搬得差不多,男人們的身影也從外面消失,空蕩蕩的房問裏只剩下我和淳悟。

彷彿是囚禁犯人的地方,冷冰冰地一片寂靜。窗簾已經拆下,窗外藍黑色大海依舊在玻璃窗的另一端延展開來,海浪靜靜地來回湧動。淳悟不發一語地呆站在原地,我同樣杵立在該處,兩人以相同的角度偏着頭,遙望大海。我們被關在這裏,哪裏也去不了……爸爸伸出手輕撫我的臉頰,骨瘦如柴的手腕貼在我的嘴角,那裏微微傳來一絲鼓動。

男人們打開大門,再次吵吵鬧鬧地走了進來。於是,猶如犯下可怕罪行的犯人般不祥的幻念頓時消失無蹤。蓄着鬍鬚的男人開心地說道:

「好了,已經全部都搬完了,之後就等到宿舍再拆行李而已……喂,怎麼奸像是一眨眼的功夫吶。」

「是啊。」

淳悟回過頭,指縫間夾着沒有點燃的香菸,邊玩弄着邊說……二切都像是轉眼間啊。」

「話說回來……」

矮小男人再次對我抿嘴而笑。

「她真的很可愛呢,就像是天使降臨房間一樣。」

要定囉,淳悟牽起我的手像是如此催促,我們緊緊相依走向門口。

他自百自語似地低聲說……「別看她這樣,她可是惡魔呢,我已經變得很奇怪了。」

「很奇怪?那是什麼意思?」

「你想想,明明和自己流着同樣的血液,卻偏偏是個女人。爲什麼一想到這個:心裏就會那麼難以忍受?到底是爲什麼?有誰知道嗎……」

淳悟的聲音低沉,小聲到幾乎要聽不見。

「誰知道,我們又還沒有小孩。」

淳悟沒有回話,只是牽着我的手緩步定出門口。縱然早晨的陽光刺眼,但是略過海面吹向陸地的海風則寒冷不已,空氣中飄蕩着些微海水味。我拿出項鍊,鎖起了門。

和大家一起慢慢定下樓,由於人多,腳步聲也顯得格外響亮。淳悟低着頭輕聲說:

「其實老爹真的是強烈反對這件事,我甚至很好奇他爲什麼那麼反對,他說了好幾次因爲我不是出生在一個完整的家庭。」

「哦?可是,既然你這麼重視家裏的事情,我想就沒問題吧。」

淳悟開朗地大笑,伸出一隻手將卡車的門關上。每年來到民宿的那個男人坐在卡車駕駛座上。「那麼宿舍見了。」同伴說完話,便坐進停放在路邊的車子裏。車子接連緩慢爬上坡道,卡車的引擎發出了低沉的運轉聲。

「是嗎?」

「…………走囉。」

「冷氣已經關掉了。唉,是會有些魚腥味,但不要在意啦。」

「我纔不會在意,哈哈哈,真是有趣。」

我撒嬌似地加重手掌的力道,淳悟也溫柔地回以緊握。抬頭一看,他正對我露出笑容。,有如火葬場的煙囪般,銜在嘴角的香菸嫋嫋升起寂寞的煙霧。朝陽令人耀眼,我漸漸看不見那張瞼,瞬間就忘了爸爸是什麼樣子。迎着乾澀的海風,我更用力緊握他的手,於是淳悟也以幾乎要發疼的力道牢牢牽着我。

「無論什麼樣的家庭,都會有看不見的缺陷,可是隻要雙親滿懷着愛,基本上都是會被諒解的,對吧?」

海鷗急急俯衝而下,發出尖銳的鳴叫聲。藍黑色北方大海從背後傳來寧靜的海浪聲,緊密相牽的手腕傳來平穩的脈動,爸爸和我兩人的道路,將無止盡地延展向前。

「怎麼,妳在撒嬌啊?」

「嗯!」

「不,沒什麼。我只是想緊緊握着而已。」

「嗯?」

我們兩人走向停車場,不知不覺中他已習慣我小小的步伐,淳悟緩慢而愉快地向前走着。淳悟拉長的影子在朝陽的照耀之下搖動,影子比在盛夏時更加淺淡而細長,旁邊還有我嬌小的影子。每當走動時,兩人牽着的手便起而晃動,像是將兩人的身體栓在一起的黑色鎖煉。

怎麼了?淳悟像是這麼問地挑起半邊眉毛低頭看我,他取出打火機並點燃香菸抽了一口,接着蹲下來直望着我。

定下樓梯來到外面,公寓前停放着一輛卡車,從敞開的門可以看見剛剛從房間搬出來的傢俱和紙箱,卡車車身還寫着水產加工廠的名字。「什麼嘛,這不是冷藏車嗎?」淳悟笑了出來。

我永遠都不會離開這隻手吧。

我伸出手,用力握緊淳悟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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