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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2000年1月

《我的男人》 · 櫻庭一樹 · 3.3萬 字

第四章2000年1月

小花與新相機

新年過後,風雪更加寒冽沁骨。

直到因爲鐘聲回過神前,我始終坐在窗邊座位上託着腮幫子,遠眺自上空連綿飄下的白雪。

教室中的暖爐燃燒旺盛,將室內烤得熱烘烘,外面卻是灰濛濛的雪景,前方幽黯的波濤滾滾翻騰,寒冬中結凍的鄂霍次克海在眼前蔓延開來。

「小花。」

聽見朋友的呼喚聲,我沒有回過頭,而是微微舉起握着自動鉛筆的右手代替回應。放學後的高中生個個顯得生龍活虎,我則是視線茫然地投向窗外如同漆黑冰霜般的大海。

「小花啊。」

有人輕扯我的麻花辮子,我懶洋洋地回過頭,名叫章子的朋友正探頭看着我。「要去社團囉。」她說道,然後又重重扯了一下我的辮子。

「嗯。」

「……妳就只會望着窗外。」

「外面看起來超冷的。」

我邊嘟噥邊站起身,捲起褲腳穿在制服裙內的運動褲鼓脹着。因爲走廊寒冷得彷彿會結凍,於是我穿上大衣,拎着學校專用的布制書包向前走。我每到冬天必會有凍瘡,腫脹的雙腳套在鞋子裏難以步行。再一次,我站在滿是熱氣的教室回頭看向窗外。

一整面的雪景。

彷佛一大羣白蟲不斷飄至幽暗的海面。

應該停泊在海岸的海上保安局巡邏船,因爲點點雪花的遮擋而無法清楚看見。我緊皺起眉頭,一想到爸爸現在一定也很冷,頓時覺得泫然欲泣。或許是因爲兩人相依爲命的關係,我有時候會將爸爸的事情當成是自己的事情一樣看待。於是自己就會消失無影蹤,內心在那當下唯有充斥着爸爸的身影。

當我因想象中的寒冷而渾身發抖時,朋友再次呼喊我。

「假如一年級學生遲到的話,會惹得學長姊不高興的,快點走吧。」

「嗯……」

「而且小花平常已經老是遲到了。我們一起去吧。」

「哦……」一我點頭附和。

「到一半?」

自從我被收養後,大鹽先生曾經開玩笑地問淳悟,以後小花能不能當他孫子曉的老婆。我因爲這件事老是被淳悟調侃,所以每次都會一本正經地回答:「我纔不會結婚。」儘管很納悶爲什麼沒人聽得出我是認真的,但淳悟每次聽見我的回答,總是慢條斯理地點燃香菸,一副不相信的側瞼笑了笑。

「曉會那樣其實是喜歡小花。」

單手拿着相機的大鹽先生再次經過,看見我便嚇一跳地瞇起眼睛。

我伸出手要他還給我,他便慢慢地走過來將緞帶遞出。

「…………我們是同個社團。」

「您好。」

收養我的養父腐野淳悟,任職於紋別海上保安局。保安局分爲在陸上值勤業務的人,以及在巡邏船上直接在海面巡邏的人,淳悟是專門負責海上部分的海上保安官。巡邏船規定二十四小時都必須有人在船上待命,每個月因爲會有幾次輪值而不在家,冬天是爲了巡邏流冰,巡邏船甚至會遠渡王北方領土附近,淳悟總會有好幾天都沒回來。

「國中的時候也一直都是那樣,現在也是。」

田岡先生是一位年約五十歲的男性,約從七年前開始任職於紋別警察署。聽說他原本是在較爲接近都會的地方生活,但我也不怎麼清楚,好像是透過大鹽家的一家之主——曉的爺爺的引薦纔來到紋別。因爲面貌粗獷剛強,外表看來有些恐怖,卻由於額頭上有一顆大黑痣,給人一股莫名滑稽的感覺。

章子不知怎麼地看起來很開心,我困窘地想着該怎麼回話,然後又轉向朝海的那方……啊,這就是剛剛曉說的意思吧,我如此心想着。

從這裏可以清楚看見冬天的鄂霍次克海。

由於從小就認識,他並沒有發現我正逐漸長大成人。我挺直背脊,用傲慢的口吻說道:

淳悟收養我的時候才年僅二十五歲,也沒有結婚。縱使他說原本因爲獨身不能住進保安局的宿舍,而住在一間單房公寓,由於有了撫養的家人,才讓他得以住進宿舍,但我覺得他其實過得非常辛苦。不過在小鎮上的每個人似乎都認識,一位單身男性突然收養了小學女童,大家自然會紛紛投注關心,並同心協力養育我,大家也總是擔心與關照着我和淳悟。

章子邊走邊快速地講個不停。章子從國中時就一直很喜歡講戀愛方面的事,因爲她個性開朗,外表也可愛,因而頗受歡迎,不過還沒有和任何人交往。章子時常笑我比她還要晚熟。對於生性文靜的我,這位開朗健談的朋友是一位可以開心相處的人。

我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空罐好一會兒,就這麼握住空罐逐一打開房間的暖氣。點燃了瓦斯暖爐,以及打開地板暖氣的電源。心想着爸爸回來或許會想洗澡,我便先放水,之後只要加熱就奸。接着,我又因爲等得焦躁,手上拿着空罐便直接衝出門外。

三個人慢慢走在枯枝無葉的冷清白樺大道。

我戴着宛如白熊般毛絨絨的耳罩,聽不清楚他的聲音。我發出「咦?」的一聲反問,曉便低聲喃喃:

「話說港口從今天早上就騷動不安,海上保安局在陸地也顯得慌張,而且海上保安宮從晚上就一直埋伏,大清早便開始檢查俄國佬的入港船隻。據消息透露,他們從本州島運來了大批偷來的機車和汽車,打算大量非法偷渡到俄國。」

「如何是什麼意思,章子……」

「我最喜歡爸爸了。」

「……觀察得很仔細呢,會注意到那種小事。」

「小花,我好想早點結婚喔,比起到札幌之類的地方繼續升學,結婚不是比較好嗎??」

泛着黑光的飛濺泡沫宛如顆顆冰粒,奇妙的大海無論怎麼看都顯得沉重陰暗。宣告着流冰到來的細長白色封鎖線,隱約漂浮在水平線附近。逐漸結凍的大海如同冰沙般,整個海面帶着黏着性:在當地,這景況被說成是大海想睡了,是一幅既寂寞又空虛的壯觀景色。從我懂事以來,我便一直眺望着大海長大,來到紋別之後也一直是如此。

我斬釘截鐵地說出口,章子則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她用稍微正經的口氣,開導般地說……「爲什麼?養父也會擔心妳的。他奸不容易辛苦拉拔妳長大,妳不嫁人怎麼可以呢。」

「咦?白骨?什麼??」

我們從沿海附近走到前往高地地區的坡道,市公所、集會所以及地方法院聚集在沿海的小片平野上。這座小鎮被黑沉的鄂霍次克海和林木茂密的山脈所包圍。定向高地,住宅區和公園逐漸變多。「再見。」曉揮揮手,身影彎進大多是富裕人家的高級住宅區後消失,章子闔起戴有厚重手套的雙手,像是說悄悄話般小聲說道:

「什麼,妳在說畢業以後的事啊?章子總是想太遠了。」

「妳會感冒喔,小花,爲什麼待在外面?」

「淳悟工作得很動吶。」

「因爲……可是……我化爲白骨的時候……」

「爲什麼要笑嘛,那小花不想結婚嗎??」

他的口吻讓我覺得不舒服,於是我沒有回答。成人男性的說話方式有時會讓我感到有些厭惡。見我默不作聲,田岡先生尷尬地露出苦笑。他將手伸進大衣口袋裏,縮起脖子換了個話題。

風更爲增強。

只要淳悟不在,我便相當寂寞。

總覺得停泊着巡邏船的海岸那方,有一雙任何人都看不見的大手抱住我,拉着我不放,回過神才發現自己轉頭凝視該處。

我果然還是很喜歡北方的這片汪洋。

我,腐野花即將年滿十六歲。小學四年級前,住在北海道南西衝的小島上。由於雙親及兄妹驟逝,散居在泡沫經濟崩壞後的北海道的親戚中,我由經濟方面最沒有顧慮的腐野淳悟收養。對我面百一切仍歷歷在目,但實際上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六年半之久。自認還是孩子,不過我已經是個高中生了。

如同長屋般五棟一排的公務員宿舍,是天花板低矮的平房,有着色澤黯淡的深紅色鐵皮屋頂,及塗上綠色油漆的窄長門扇爲標誌。附近有蔥鬱的草木,但在寒冬中,從設計成傾斜屋頂上不斷滑落的雪卻將其掩埋。屋內有寬廣的廚房和客廳,以及作爲寢室的一間三帖小房,是構造簡翠卻住來舒適的宿舍。

大鹽先生微笑着,眼睛下方堆滿了皺紋。

「……」

我坐在宿舍前坑坑洞洞的低矮水泥圍牆上。

沿海住家的停車場停放的不是車子,而是小艇。現在因爲流冰而有受困的危險,所以船隻不得出海,但在夏天的時候,經常可以看見小艇在海上兜風的景像。

「如何……」

剩下我一個人了,我邊回頭望了好幾次海的那端,邊繼續爬着坡道。我的家位在這座坡道更上去一點的地方,就是高地最上面林立的公務員宿舍。定着定着,感到脖子附近冷颼颼,大衣內側也漸漸被寒意滲透。我戴着手套解開系在辮子上的白色細緞帶,因爲留至胸前的漆黑頭髮編得密實,於是我用手指散開發辮,左右搖了搖頭。緞帶從凍僵的雙手間被風吹走,我抬起頭一看,在潮溼冬風的吹拂下,一頭黑髮……彷佛擁有意識般地飛揚舞動,遮蓋住我的臉龐。

「……好像聽到是俄國佬出了什麼事。」

強風咻地急急吹起。

冬天的紋別天黑的特別快。進入一月之後,雪的重量和寒意遽增。從平房傾斜的屋頂滑落到道路旁的大量積雪形成一堵灰色圍牆。在回家的路上,我和章子及同爲管樂社社員的男同學曉,三個人小心着腳步以免打滑,慢慢地走在結凍的路上。

我低下頭。

他踏着雪地緩緩走近。

我點點頭,跟着步入定廊。爸爸的氣息隨着窗戶逐漸遠去,我不由得湧出些許寂寞又難過的心情。

我看見有人在遠處拾起我的緞帶,是一個矮胖成人男性的身影。我撥開凌亂的頭髮注視,原來是田岡家的伯伯站在雪地另一頭。

我雙手抱着冰冷的咖啡空罐,就這麼坐在牆上。太陽逐漸西沉,混雜着雪片,海水的氣味乘着風,從坡道一路竄至高地。我百看不厭地坐在牆上。離靠岸還有一段時間,我凝視若遠方拉起的流冰白色封鎖線,以及逐漸結凍、發出暗淡光芒的海面。差不多過了大概一小時,皮府開始因爲氣溫而感覺刺痛,身體深處已經冷得快要結凍,即使如此,我仍然不想待在溫暖得令人窒息的房間裏。

我住在北海道北東,從網走市沿海向北,一座孤伶伶處於荒野中、名爲紋別市的城鎮。我們在這一小座城鎮的守護及和緩包覆下,相依爲命度日。

「沒有,他今天不在家。」

「……哇,小花這樣看起來相當有女人味呢。」

「咦?纔不是那樣啦。」

「我纔不會感冒,因爲我還年輕。」

頭髮迎風飛揚,在空中翩然起舞。北方大海的氣味沾上髮絲、肌膚,甚王達靈魂深處。我在等待爸爸回來。

「喔。」

社團活動剛好在一小時後結束。經由我轉學過來就一直在一起的朋友章子邀請,我莫名便加入了管樂社。入社的時候猶豫着該選哪樣樂器,顧問老師推薦我選長笛,他說因爲我的體型瘦小,需使力拿的沉重樂器對我來說會很喫力,於是我就聽從他的意見,隨便選了一個。章子選了小喇叭,她笑着說最近纔好不容易能夠吹出聲音。

撥開積雪坐上去,水泥的冰冷直達腰際。

「妳總會邊回頭望着海的那方邊走路,這是小花奇怪的習慣。」

「午安,小花。妳突然從門口衝出來嚇我一跳吶。」

「是的。」

我奮力地點點頭。

田岡先生厭惡地點點頭。

「淳悟在家嗎?」

「是這樣嗎?」

我默默地低頭看着海面。

曉姓大鹽,他們家不只在這附近擁有土地,札幌也有,他出生在從以前就很富裕的家庭。我剛被收養時,大鹽家的佔地十分寬廣,最近因爲不景氣的影響,規模已不如以往,但在當地若有什麼麻煩,鎮上每個人都會請大鹽家出面,依然以有人望的老一輩爲中心。

學校位在海岸附近,鋪滿白色貝殼的遊步道,在夏天時經由光線折射十分絢麗多姿,現在則是被埋在積雪下,每踩一步便會發出沙沙的腳步聲。沿路每戶人家的屋檐下掛着排排冰柱。平房屋頂上聳立着四角狀煙囪,淺灰色的煙霧朝向低垂的冬空嫋嫋升起。

「啊,沒什麼。」

我從坡道上回頭望向海面,俯視停泊的灰色巡邏船。「妳會感冒喔,小花。」田岡先生說完,慢慢定下坡道。

像是對年幼的孩童說話一般,他擔心地開口問道。

咻地一陣夾雜雪片的寒風吹來,讓我冷得直縮起脖子,「小花真是伯冷。」曉笑着說。

我無力地搖搖頭。

「噢,俄國佬啊!」

想必大鹽先生是因爲上了年紀,纔會一心祈求身旁年輕人的幸福。以爲只要簡單地將誰和誰湊在一起,就能構成一幅幸福的未來藍圖。這一定就是老化,或許因爲大鹽先生上了年紀變得衰弱,也因而不太體貼了。

「雖然這只是我自己的猜測,不過小花覺得他如何呢?」

「……我絕對不結婚。」

大鹽家的爺爺站在外頭,他戴着毛線帽和耳罩,圍起厚實的圍巾。他穿起全套禦寒的裝束,拿着二口銀色的小型相機,將相機鏡頭對準宿舍前雪柳的灰色枝椏,就這麼回過頭望向我,我下意識地輕笑出聲。

北海道紋別市人口僅有三萬人不到,是名副其實的小城鎮。沒有百貨,也沒有電影院,幾年前還在的小型車站也因爲國鐵民營化與人口稀疏的影響,早已變成廢棄車站。古老的木造車站現在被當作公車站,大家要離開鎮上時都會到這裏搭公交車。一到週末,也可以坐車到單程就得兩小時的旭川遊玩。輪到爸爸在巡邏船上值勤不在家的週末,我便會朋友一同出門逛街購物。

大鹽先生彷彿眺望着發育健康的幼鹿,回葸似地瞇起雙眼。

俄國佬指的是經常在紋別港出入的俄國籍船員。不知從何時開始,鎮上的人們對他們便有些許恐懼感。爲了購買在日本領海已經捕捉不到的螃蟹,大約從十年前開始在漁港和他們做生意,但是那羣說若異國語言、以冷若冰霜的表情注視着我們的外來男性,總讓人有一股說不上來的毛骨悚然。

我取出戴在脖子上的項鍊,用掛在細鍊前端的鑰匙打開大門。走進冷颼颼的屋內,凍僵的手指打開電燈。昨天深夜慌忙衝出家門的淳悟,仍殘留下一絲絲氣息在房內。廚房餐桌上放置着咖啡空罐,我輕緩脫下手套,走近餐桌。解開的頭髮仍帶着綁辮子所留下的微微卷度,朝着臉頰輕柔地垂下。

「不是的,呃,他昨晚還在家。不過有人打他手機,好像是緊急呼叫,所以他半夜便急急忙忙出門了。在到一半的時……」

在我還小的時候,大鹽先生是在札幌和旭川擁有數間餐廳的社長,總是讓我偷看見他從口袋中拿出塞滿鈔票的皮夾,印象中是一位表情嚴肅的老爺爺。然而因爲兩年前北海道拓殖銀行出狀況,導致北海道全失去榮景之際,他毅然決然將所有店面轉手讓人。在那之後,大鹽先生從事業中退休,搖身變成一位溫和的隱居老人。最近開始嘗試年輕時一直感興趣的攝影,如此度過每一天。儘管他說自己只是玩票性質,但每天仍興高采烈地拍着紋別的風景。

我定定地俯視着海面。

我猛力搖了搖頭,頭髮在臉龐兩側晃動。

「噢!」

「又不在家??真是傷腦筋的傢伙耶。」

雖然不曉得爸爸何時纔會回來,但因爲我想等而始終等着。

偶爾會看見有人爬上坡道,但並非爸爸。這段期間有上班族或學生來去,認識的海上保安局人們不時出現在停車場的方向,爬上坡道。一想到淳悟或許馬上就要回來了,胸口遂而發熱:心情反而因爲太高興甚至感到悲傷。

我如此回應,只見曉的臉頰微微泛紅。

聽見一道受驚嚇的年老聲音,我急忙站住。

「哈哈哈,這樣啊。對了,小花,妳有見過曉嗎?」

「不,沒什麼……」

大鹽先生朝雪柳按下幾次快門,然後再次踏上雪地離開宿舍。

「午安!」

「那真是太好了。不過,當初我還在想不知道你們會變得怎樣。親、親戚的……」

我繼續往上爬,終於回到宿舍。儘管可以搭公交車回家,但因爲鎮上人口持續減少的緣故,現在剩餘的班數寥寥可數,尤其是學生的放學時問會擠得水泄不通。所以我總是反覆地回頭望着海,然後一邊慢慢定回家。

我拿起空罐,因表面冰冷的觸感而打了個寒顫,同時輕輕地握在手中。雙手彷佛抱着空罐似地,將嘴對上開口處,一股甘苦的咖啡香在嘴裏擴散開來。

我在坡道路上和章子道別。章子家是酪農,在牧草地旁有一棟狀似體育館的平房,一整個大家族擠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我曾經去玩幾次,從曾祖父到章子還是嬰兒的侄子,統統生活在一起,這令我大感驚訝。章子也因此很習慣和家人生活在一起。

大鹽先生話說到一半打住,像是強調般又反覆了一遞。

「他突然說要收養親戚的孩子,沒想到真的就帶着妳回來了。」

「是啊。」

「那傢伙因爲工作的性質,經常會不在家吧。乾脆地將家人剛去世的小學女童單獨留在家裏,毫不在乎自己會奸幾天不回家,我可是一直爲他提心吊膽。」

「我不在意。」

「是嗎?不過那傢伙,怎麼說咧,也不是惡劣的傢伙,卻不在任何地方落地生根,像浮萍一樣。我從他小時候就很清楚,他從以前就有些我行我素。」

「可是,男人不都是那樣嗎?」

我用大人般的口吻說道,大鹽先生詫異地睜大雙眼,然後可笑似地笑了出來。我感覺受傷,於是低下了頭。

「……有什麼奇怪的??」

「沒有。這樣啊,男人原來是那種生物啊,這下被小花將一軍了。」

「啊,是淳悟……」

我發出如同吐氣般的聲音。大鹽先生也跟着俯視坡道下方。「咦?」他發出低語,彷彿表示沒看見般地皺起了眉並瞇起眼睛。

陡峭的公車站停着一輛暗色的小型公交車。混在冷得縮起脖子、慢慢定下車的人們之間,淳悟悠哉的身影出現在停車場的方向。

個子格外高挑,身形瘦削,黑色羽絨外套下伸着一雙如同影子般的修長雙腳。他一時停下腳步,又繼續朝我這裏走來。短短的頭髮被潮溼的風吹動,如同圖紋般地緩緩搖晃。

他拾起頭看向我這裏,因爲知道我們對上了視線,我感覺好幸福。

淳悟單手提着看來沉甸甸的超商塑料袋,他停下來從口袋拿出煙盒,一隻手靈巧地將香菸放進嘴裏,點燃火之後抽了一口又繼續行定。我知道他在爬坡時眼睛始終向上看着我,大鹽先生則渾然不覺。

慢慢地、慢慢地,爸爸走上前來。

雙眼有些許的凹陷。他有一張端正的臉孔,卻顯得歷經滄桑。淳悟現在三十一歲,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覺得他是一個俊俏的男人,隨着年紀增長,氣質也逐漸改變。他定近宿舍時,我注意到他臉上帶着微笑。昨天早上刮的鬍鬚略微長長,肌膚也因爲徹夜工作而透露出倦意。額頭上冒出汗水,可是臉頰卻顯得疲乏乾燥。他彷佛咬若銜在嘴裏的香菸,揚起單邊臉頰。

「要糖果嗎……」

「嗯!」

「會癢的地方就比較敏感的部位,一定會很舒服的。」

我儘量不發出聲音。雖然窗戶有三層窗框緊密隔絕外頭傳人聲音,但室內牆壁頗薄,有時候也聽得見隔壁的聲音。左右鄰居皆是海上保安局的人員和其家人,在這座小鎮上大家互相認識。

「是啊。」

「兩人都笑一個吧。」

我沮喪地拉起窗簾,依舊一身睡衣姿態呆站在原地,恍惚地盯着有線電視。今晨破曉前靠岸的流冰,將會維持目前的強度,直到二月下旬前都會堅硬地覆蓋住海岸線。除了海上保安局的巡邏船和大型拖網漁船之外,其它船隻皆不得航行。在春天來臨之前,漁船幾乎都處於休息狀態。

「爸,很癢呢。」

電視始終開着,天氣預報專業頻道重複播放着新聞。因爲工作的性質,淳悟總是很注意氣候的變化。因爲聽見氣象主播說從下週之後天候轉壞,請注意風雪,於是我便小聲地說道:

他只要說話,吹拂在耳邊的氣息便會搖動,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要笑。」

——喀擦!

「妳不需要特地在外面等我,小花。」

「大鹽先生,要拍得漂亮一點喔。」

一打開窗簾,整面窗戶宛如銀幕般覆上冷白的光芒。

我不知道爸爸現在在想些什麼。

嗓音低沉而甜美。

閃光燈再次亮起。

只有爸爸和我兩個人。

二浮悟真是的,剛纔明明是你給我糖的。」

「我沒有遲到喔。因爲第三學期很短,馬上就到要考期末考的時候了,我有很認真地上課抄筆記呢。」

「……因爲會癢嘛。」

希望照起來能像一位幸福的女兒,希望那臺銀色相機不會照出任何異樣。

聽他這麼一說,我忽然問真的寂寞了起來,甚王開始想哭。當淳悟正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放在客廳裏的電話突然響起,淳悟站起身並接起電話。「我是腐野……好,知道了。」他如此低語後便掛上電話,隨即又打給其它人。「我是腐野。要集合了,是的,目標十號。」他簡短地傳達出去後,再次掛上了電話。

快門聲響起,閃光登亮起一道白光。

太陽沉入在大海反向那有着蒼鬱樹林的險峻山脈下,餘暉更加深濃。冬天的紋別天黑得特別早。我們面向着夾雜片片雪花,宛如飄下只只白蟲的黑暗,大鹽先生揮着手漸行遠去。我抬頭看向淳悟目送大鹽先生離開的側臉,那裏已經不帶任何笑意。只看得見令人戰慄的不悅,還有陰森的光芒。

位處高地的這間宿舍可以遠眺鄂霍次克海。海岸一帶變成昨天尚未出現的整面蒼白平原,閃爍着刺眼的光輝。冷冽的冬天寒氣更形嚴酷,自西伯利亞飄來的流冰纔剛抵達,還沒有凝固成形,隨着波浪一同沉浮搖盪。

「爸爸,你感覺好像很困耶……」

北國的房舍爲了遮擋寒氣,門和窗戶都打造得十分嚴實。一旦關上沉重的大門,便聽不見外面的風聲。冰冷的寂靜包圍着我們。外界的一切頓時整個被抽離,彷彿只剩下兩個人存在一般。

大鹽先生拿着銀色相機對準我們,嘴角愉快地透出笑意。

我們牽着手走向宿舍,我用項鍊上的鑰匙打開了門。

梳理完畢的淳悟從浴室走出來,他看了一眼穿着凌亂的睡衣呆望着電視的我,揚起單邊眉毛,催促我趕快準備。我點點頭,揉着眼睛越過淳悟進到浴室裏。在滿是龜裂褐色磁磚的浴室內洗臉、梳理頭髮,鏡子映照出自己睡眼惺忪的臉龐。拿梳子將黑髮分成兩束,仔細編成麻花辮俊繫上細緞帶,我變成了一位文靜的十五歲學生。雖然朋友章子有修眉毛並描細,甚至還偷塗上薄薄一層的口紅,我則讓眉毛維持原狀。我身上有淺色的脣膏,有時纔會塗一下而已。

淳悟嚼着吐司,看向我。他就這麼撐着臉頰,腦袋微傾地用戲弄般的眼神俯視着我。

用鄰居可以聽見的開朗,我雀躍地說着並走進門。

「晚飯呢?」

我們相擁許久,淳悟最後有些壞心眼地說:

「嗯……怎麼啦,表情那麼寂寞。」

彷彿一根小鏟子般,執着地挖掘洞穴尋找些什麼,爸爸四處碰觸、舔舐,有時伸出手指粗魯地來回抽插。因爲爸爸高興,我也跟着一起開始認真尋找自己身體應該擁有的女性部位。這段時間非常漫長,有時玩鬧,有時認真,儘管每一晚都重複着這個我不明白的行爲,但是因爲爸爸比往常還要興奮,我也感覺很幸福。就算再怎麼找也找不到,即便我發笑抑或筋疲力盡,爸爸也絕不會感到疲累和厭倦。客廳的地板遼闊延展,我簡直就像身在青澀的初夏樂園。,我將一切,都獻給了爸爸。

我笑着對他那麼說,並在內心祈禱。

今天是流冰第一天靠岸啊。

「…………我回來了,小花。」

我從剛來到這裏的時候,就一直被爸爸這樣抱着。

淳悟笑着,用力地抱緊我。他以單手環抱住我的腰抽動,結合的部位更加深入。

在他手臂的環抱之下我輕輕轉過身,將臉埋進他的胸前。爸爸的體型削瘦,胸膛堅硬。胸前有一股像是雨水,又像是霧靄般的潮溼氣息。男人身上一定各自有着類似體臭的味道,我覺得自己要是沒有這股氣味,一刻也活不下去,明明現在待在一起,卻感覺說不上來的寂寞。

我因疲憊不堪而沉睡時,被淳悟搖醒而睜開了雙眼。屋內最深處的三帖房裏的單人牀,從淳悟收旋我前便使用至今,我們每天睡在上頭蓋着棉被和毛毯相擁而眠。分不出是他還是我,兩人的身體緊緊交纏在一起,爸爸的手臂不知從何處伸來,輕緩搖着我的頭。

他不時偷瞄着大鹽先生,並踏着雪地離開。在輕輕行了一個禮之後,走過他身旁。

兩個人並排着注視着銀色相機,同時加深臉上毫無一絲陰霾的笑容。

「妳的身體很冷。」

我輕悄伸出手,他淺淺一笑並用力地回握住。爸爸一絲不掛地跪在我身旁,彷佛在禱告一樣,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碰觸我。最後像是心意已決般地緩緩覆上我的身軀,爸爸龐大的影子讓我的視線宛如處在黑暗般昏暗。爸爸乾燥的脣和我小小的脣辦相貼合,整個人彷佛從脊椎融化開來。舌頭如同活生生的魚又溼又滑,採進我的口腔深處。呼吸和唾液帶着某種腥臭,然而爸爸宛若燙傷般灼熱。

「呵呵呵~」

眼神和聲調爲之一變,淳悟吐着煙故意用說教般的口吻說:

爸爸讓褪去制服和內衣而光裸的我橫躺在客廳地板,他站起身並瞇起雙眼,目不轉晴地俯視我。因爲爸爸的身材高挑,這樣彷佛像從遙遠的上方被注視着,當細長手臂伸向我時,我好像在盤子上被大人用巨大刀叉食用一般。不一會兒,爸爸開始脫去衣服。和我的蒼白皮膚截然不同,爸爸的皮膚呈現淺黑色。每次看見他的皮膚,我便會厭惡起自己天生雪白的皮膚。我希望自己和爸爸結合時,也能變得像爸爸一樣。

好幾年前曾經發生過從都市來的旅客,安排在流冰上舉辦遲來的新年會卻不幸被海流沖走,最後在千鈞一髮之際被巡邏船救起的事件。今早的新聞也理所當然地再三提醒當地民衆,不要到流冰上頭去。

我躍下水泥圍牆,踏着飛散的積雪直直奔向淳悟。淳悟伸手進塑料袋裏,拿出棒棒糖,他盯着棒棒糖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看着我,再次仰起單邊臉頰。突然像是用利刃刺穿般,他粗魯地將棒棒糖塞進我的嘴裏。由於我的嘴巴張得開開的,棒棒糖就順着爸爸的意圖,直塞進我的嘴巴深處。我用舌頭舔吮着棒棒糖,淳悟握着棒棒糖,瞇起雙眼觀察似地俯視着我,然後輕輕閉上雙眼,手指緩慢放開棒棒糖。他伸手將銜在嘴裏的香菸夾在指問,眉宇問皺起紋路,伴隨着嘆氣緩吐了一口煙。我知道他很疲累,因而擔心地凝神仰望爸爸。終於,淳悟恍若大夢扨醒般睜開眼睛,眼下泛出些微皺紋低頭看我。

耳畔傳來低沉的聲音。

因爲從水平線可以看見遠方的封鎖線,以爲來到這裏還要一段時間。一夜之間流冰就覆蓋了海岸。回想起在天亮之際,似乎聽見如同地震般的怪物咆哮似轟隆巨響。一定是風推擠冰塊互相撞擊,發出陣陣撼動聲響。

「歡迎你回來,淳悟。」

淳悟站在廚房回過頭,揚起單邊臉頰略微笑了笑。

「喔,會癢啊?」

我和淳悟像表示莫可奈何般,露出既害羞又開朗的笑容。

爸爸只是低着頭將果醬抹上吐司。

聽着氣象主播告知氣溫將降至此冬季的最低溫及流冰靠岸的消息,淳悟坐在沙發上瞇起了眼睛。他懶洋洋地聽着報導,將香菸捻熄,吐出一口煙並站起身。定向浴室的背影消失於其中,一陣子後傅來刮鬍刀啓動的聲音。

「暴風雨會來喔,淳悟。」

下一瞬間,有股銳利的視線投向我的背後。我這時纔想起,大鹽先生正注視着我們。

「起牀……早上了。」

「這樣啊。」

「無處發泄又沒有睡覺,啊,累死我了。」

「因爲流冰來了。」

「要巡邏……?」

我閉上雙眼。

「會怕癢就證明妳還是孩子。」

「我還有去參加社團,所以剛剛纔回到家。還有啊,爸爸……」

「嗯,不過……」

大鹽先生按着快門,哼歌般地說……「笑一個,笑一個來看看吧……」

「不要喫太多零食,小花,會喫不下晚飯的。」

我咬緊下脣,一臉忍耐的表情。屋內有問三帖的寢室,裏頭擺着一張牀,但是不能在那裏做,會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當我開始煩膩而想睡之際,爸爸終於起身,又再次像祈禱般跪在地上一會兒,然後抓菩我的腳踝,慢慢打開我的身體。接着他閉上雙眼,眉宇間蹙起皺紋,深深沉入我的身體之中。從這裏開始我就曉得了,有某個未知的地方會滿溢出一種東西,所以我想大喊我不是孩子。甘甜而又可怕,全身酥麻,整個人變得什麼都不知道了。帶着彷彿沉溺在黑海中,愉快地逐漸往下潛去的感覺,我和爸爸十指交扣,緊握彼此的手。爸爸的臉頻頻晃動,好像在波浪裏載浮載沉。啊啊,我忍不出發出聲音,爸爸便以其碩大的手掌搗住我的嘴。

我跑回三帖大的寢室,伸手拿取掛在門楣上的制服。換上制服,仔細打好領結。走到廚房去,淳悟正將牛奶倒進杯子裏,烤麪包機輕快跳出兩片烤成小麥色的土司。淳悟將炒蛋盛在盤子上,然後拿起一根大湯匙將草莓果醬抹上吐司。見我楞楞地看着,他以眼神催促我坐下。我坐到桌前,拖着腮專心注視着爸爸。

「學校呢?妳今天早上應該沒有遲到吧。」

我一動也不動,因爲感到幸福而無法動彈。

啊啊。

「……今天你休假吧?」

淳悟從嘴邊拿開香菸,煩躁似地粗魯扔進雪地裏。火紅的星光隱沒在積雪裏,發出細微的熄滅聲。前一刻仍燃燒着明亮火光的菸頭,下一秒便熄滅焦黑。淳悟顯得十分疲累而不耐,儘管臉上在笑,但我知道他實際上心情很惡劣。

「首先得要洗米啊。」

「因爲昨天做到一半。」

「那不一樣。奸了,我馬上來煮一什麼吧。」

他將抹好的吐司放到我的盤子裏,瞄了我一眼示意我快喫。我點點頭,伸出手拿起吐司。爸爸也開始在自己的吐司上塗抹果醬。

爸爸的嘴脣滑過身體各處,我因爲癢而忍不住笑了出來。越往下就越是搔癢,好奇怪啊。我忍住笑聲,爸爸從我的下腹部抬起頭,露出些許狼狽的表情說……「小鬼頭!」

我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件事,就連最喜歡的朋友也沒有,其它的親戚、老師都沒有,任何人都一樣。因爲這件事如果被別人知道,爸爸會被逮捕。我從沒想要對別人說,或者是想翠識別人知道;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淳悟大跨步走來坐在我身旁,他脫下上衣,吐了一口氣,眼神挑逗地射向我。因爲看得出爸爸的眼神中閃動着慾望,我也綻放出了笑容。他伸出手,溫柔地托起我的下巴,我於是閉上眼睛。他用熟練的動作脫下硬挺的高中制服上衣,拉開深紅色領結,再一顆顆解開襯衫鈕釦。我彷佛被衣服摩擦的聲音推着,一股高興又寂寞的情緒再次襲上心頭。

溫柔地將脣貼在我的額頭上,飢渴似地緊緊抱住我。爸爸的前端頂至我的體內最深處,腹部內發出悶彈。啊啊,就算舊繼續深入,無論加何、熊論如何也無法化爲一體的。

儘管我失神茫然,但仍感覺到淳悟先起身離開牀鋪,我也傭懶地撐起身體。白燦光線透過拉上的窗簾照射進來,客廳地板宛如水面閃爍着盈盈流光。我有股預感,因而急忙離開牀上,睡衣凌亂而皺巴巴。我腳步晃盪地走近窗戶,拉開窗簾。淳悟銜着香菸點燃,徐徐地抽了一口,伸手拿起電視的遙控器。

他冰冷的雙脣用力地親了下我的額頭,隨後放開了我的身體,脫下鞋子並走進房間。暖氣已經發揮作用,宿舍內熱得令人窒息。地板暖氣的熱度將凍僵的腳底逐漸化開,暖和了凍瘡,也感到有些搔癢。淳悟站在廚房,逐一將購物袋裏的物品放進冰箱。我坐在客廳地板上,角落擺放着沙發,反向的角落有臺小電視,客廳中央的桌面上什麼都沒有,簡直就像空無一物的大盤子。因爲地板暖了起來,我坐在地上時,連腰部周圍也逐漸融在升起的暖意中。

他的手臂環繞着我的腰,將我抱起來。下半身將淳悟緊縮在內,彼此緊密連結並凝神兩兩相望。淳悟兩手搓揉我的乳房,露出撒嬌般的表情,嘴巴緩緩張開。只有像這樣緊密相連時,我和淳悟在監護人、小孩的身分上常常是對調的。淳悟這個人幾乎不會向人撒嬌。他帶有親切感,偏偏個性陰晴不定,即使板着一張臉也會受到旁人的喜愛,其實並沒有和別人打成一片,很少會真的表現親暱。唯有當我們暗地裏結合爲一體時,這樣的淳悟令我無法捉摸,但也感受到一股難以忍受的悲傷。大大張開嘴巴,眼眶溼潤地懇求我,就在下方被深深刺穿的情況下,我張開自己的嘴,朝淳悟如漆黑深淵的嘴裏,慢慢吐了一口白色唾液。淳悟彷彿嬰兒尋求牛奶股,專注地一口嚥下。他露出還要更多的眼神,所以我接着再泌出唾液,朝地獄深淵吐下。在我體內的淳悟變得更爲硬挺,我相開當心,明明是做出這種事的時候,我卻笑了。雙瞳迸出璀璨光芒,還要、再多、更多一點,爸爸激烈地挺出身體。那雙眼瞳,帶若如同死人般的黑暗,面帶微笑的我,內心感到一絲戰慄。我鼓起勇氣,回應若他的乞求將唾液吐進深淵。縱然感覺害怕,但我想一直追隨下去。我不明白慾望,但是我想治癒他的乾渴。每當我泌出唾液吐下,被一口咽入爸爸體內深處時,我便會化爲爸爸。當我湧上如此感覺,又再次對自己雪白光滑的稚嫩皮府感到厭惡。爸爸精瘦而乾燥,衰老而粗糙的皮膚令我炫目。我想要和爸爸再更深入地結合,皮附和皮府廝磨,交融直抵靈魂深處,兩人就這樣合而爲一的話,是最幸福的事了。

我稍梢歪起脖子,像是一隻規炬等待食物的狗。

遠處可以看見有大羣海鷗飛在天邊,接二連三發出的響亮短促叫聲似乎也傳到了這裏。

淳悟打開電視,此地有線電視的氣象報告正在播送。

兩人同時停下腳步,我們視線偷偷交會,我不安地抬起頭,淳悟則銜着香菸像在說不要緊般朝我點點頭。我鬆了一口氣,鼓起勇氣做出天真的笑容,跟着淳悟回頭望向大鹽先生。

「今晚很久呢……爸爸。」

用大湯匙挖出的果醬宛如血滴般閃亮亮。他粗魯的塗抹方式,讓湯匙在吐司上劃出一道縱長開口,看起來彷佛從該處滲出血液般。淳悟將湯匙扔到桌上,慵懶地撐着臉頰,然後突然張開嘴,一口咬下被血染遍的破洞吐司。

當我伸出冰冷的手指欲打開燈之際,淳悟從背後緊緊抱住我。他像是一個龐大影子般從上方覆蓋而下,伸長了手臂,溼冷的手掌從上包住我正打算按下電燈開關的手指。我像是被圖針刺到似的,手指陡然停在半空中。

——隔天早晨,流冰衝來到岸邊。

「嗯,因爲被緊急叫出去嘛。」

他回過頭看向單手拿着牛奶且垂頭喪氣的我,然後微微一笑。他走過來,手溫柔地放在我的頭上,用憐愛般的動作撫摸了奸幾次。

……這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從九歲開始直到現在。

情緒惡劣時的爸爸,會像是抱着玩偶的小孩般用盡全力抱着我。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

「嗯。」

「小時候不是都沒關係的嗎?小花。」

「我越來越覺得寂寞嘛。」

「哦?」

L。淳悟微微抬起下顎,耐人尋味地俯視着我。「怎麼了啦??」我問道。

「妳現在的臉看起來很成熟。」

「真的嗎?」

「嗯……不過已經恢復原狀了。」

我鼓起腮幫子,淳悟落寞地浮現一絲笑意,低頭緊盯着我。

我將牛奶杯放在桌上時,淳悟突然對着我的嘴脣伸出手指。我感覺到一股黏膩,原來是有果醬沾在上面,是豔紅如血般的草莓醬。我微微張開脣辦,他骨結分明的修長手指粗魯地戳進我的口腔深處,我悄悄抬頭一看,寄宿在淳悟雙眼裏的幽暗光芒像是刺激着我孩童的部分,彷佛舔舐般地凝視着我。如同孩童般畏怯的情感,以及像是從身體深處融化開來的愉悅心情,交相混雜籠罩着我。我吸吮着爸爸的指頭,專心一意地舔着,淳悟的眼神也開始變得狂亂。他跪在我面前,彷佛向神禱告般,在異常深重的沉默之後——

我發出低沉的呢喃。接着,他又將臉埋在我的制服胸前。爸爸紅黑色的舌頭在深紅色的細長領結上,宛如別種生物般滑行。被唾液沾溼的地方更加濃豔,染上和舌頭一樣的陰暗顏色。

淳悟抬起頭和我四目相望。宛如喘息般,爸爸淫穢地張開嘴,我偏着脖子,輕輕將自己的嘴脣阽上爸爸因沾有唾液而溼潤的嘴脣,當舌頭交纏之時,驀然間有什麼在發亮。

那是不同於流冰,只在剎那出現的強烈亮光。因爲驚訝而僵硬的耳朵裏,傳來比亮光稍晚一步的細小快門聲。

喀擦——

我和淳悟同時回頭望向窗戶。

啊……我短短地倒抽一口氣。

原本拉上的窗簾,角落處微微開敞着。我回想起剛剛在看流冰的時候打開,卻不小心沒有奸好拉上。窗戶另一頭似乎有道人影。我們僵在原地注視着窗外,人影則逐漸遠去。淳悟伸手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窗外似乎隱約傳來踏在雪地上的細微腳步聲。

我和爸爸面面相顱。

「爸爸,剛剛那……:大鹽先生嗎?」

大鹽先生栘開目光。他不知爲何一時之間衰老到令人不可思議,和一週前見面時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我跟在向前邁出步伐的大鹽先生後頭,他顫顫巍巍的腳步讓我忍不住伸出手扶他的手臂。大鹽先生一被我的手掌碰到,整個人嚇了一跳,彷佛被污穢的東西碰到似的,皺巴巴的臉頰頓時僵住,我見狀訝異地連忙抽回手。

「小花啊。」

大鹽先生的聲音聽來更加地悲傷。

章子插嘴說道。

大鹽先生的聲音仍因爲怒氣而顫抖。

她拉着我的手開始衝上樓梯,我試着輕笑了笑,對抗充斥全身的恐懼。

話說到後來,我發現怒氣從大鹽先生的聲音裏消失,反而是帶着令人難以忍受的悲傷。

從那天早晨開始,寒意彷佛從坡道滾滾而下般驟然增強。積雪也變得厚重,景色開始籠罩在陰暗的灰色之中。

……他有跟上來嗎??

章子笑笑地指着我,曉輕笑出聲。「因爲又有將近一個禮拜的時間要孤單一個人吧。今天早上爺爺直嚷着說,想邀請小花也一起過來喫晚餐……妳今天要來嗎?」

「看來有個沒精神的孩子喔。來,快跑。」

曉像是覺得滑稽地笑了出來,笑容果然是和大鹽爺爺極爲相似的安穩。我移開視線,含糊地點頭附和。

我留心着腳邊,同時輕聲低語。險些滑跤的大鹽先生,露出滑稽的笑容停下腳步。

「我很擔心,但我覺得他將妳照顧得很奸,我一直是這麼想的。」

淳悟喃喃自語的同時站起身。

在我們邊定邊聊當中,不出一會兒便從下坡道來到了海岸線。反射着刺眼朝陽的流冰,尚未完全凝固。飄流各處的冰塊迭成小山,然後變成龐大的蓮葉般形成蓮葉形狀的冰塊,飄浮在微波中,可以自冰塊間窺見漆黑的海面。這些冰塊過一陣子後,便會受到風或海流的力量擠壓,凝固在一塊兒,混雜着各處近十公尺高的丘陵,變成一片青白色流冰平原。然後在陸地上就會看不太見海面,波浪的聲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風吹動流冰時所發出的響亮撞擊聲。類似金屬的聲音,或是某種啼叫聲,聲音千奇萬變。

我們來到海岸邊,眼前出現廣闊的流冰平原。冰塊緊密相凝結,和覆蓋着積雪的陸地之交界線變得模糊。冰塊反射着晨光,彷彿不存在於這世上的目眩神迷。

爸爸急忙離開家門,宿舍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看見曉穩重的白皙臉龐時,內心頓時爲之凍結。我第一次……對自己的朋友曉感到恐懼。

「我的事……?」

「我對他說因爲我很年輕所以不會感冒,他就很佩服地看着我。」

「不,我說得沒錯。」

我整個人僵直,猛力地搖着頭。看見我露出畏懼的表情,曉一臉訝異地直覷着我。我們並行慢慢走下坡道。

白色海岸線綿延至遠方,幾乎分辨不出哪裏開始是陸地、哪裏開始是海面,交界線逐漸變得模糊。

流冰上沒有其它人。由於是星期日一大清早,晨間的海岸沒有半個人影,只有映照若陽光的流冰平原,宛如不存在這世上般雪白而閃亮。直到海的另一端,青白色平原閃爍着光芒無盡延伸。偌大的汪洋下彷佛潛藏着怪物,透出一股毛骨悚然的靜默。吐出的氣息化作白霧,冷冽寒風吹來,站在流冰上,我莫名湧起一股寂寞又不安的情緒。那是唯有大自然才能帶給人類的寂寞。

巡邏船化爲一個小灰塊,浮在被染成一片白的海岸線上。高掛的日本國旗和海上保安局的旗幟,在摻雜冰粒的刺骨冬風中飄揚。逐漸被青白色流冰封閉的海顯得壯觀又恐怖,巡邏船像是一艘玩具船,看來恍若不堪一擊。

爸爸要離開了……

「妳很奇怪耶!」

到哪裏是陸地?到哪裏是海呢?

「我一直念念不忘,於是我問淳悟,他在破碎家庭中長大,不曉得何謂正常的家庭,怎麼能養育小孩。那傢伙露出諷刺的表情笑說,是啊,你說得沒錯。這是收養妳那時的事情,是過去的那份責任吧……可是,凡事用那種方式思考的男人……當時那傢伙二十五歲,經濟上雖然穩定,但因爲身爲海上保安宮,常會不在家。而且他又是有些古怪的男人。」

「我們不應該將妳交給那種男人照顧。」

不安在內心擴散開來,一心只盼望能夠聽見淳悟的聲音。然而,他現在仍然身處在收不到訊號的地方,而且上船之後我也不好去妨礙他執行任務。眼看巡邏船左右搖晃了一下,沒多久便一聲不響地駛離岸邊。我停下腳步,默默目送着巡邏船英勇突破流冰的重圍,航向冬天的鄂霍次克海。玩具般的巡邏船彷彿被閃爍着青白色光輝的汪洋吞噬,搖晃着船身漸行漸遠。恍如將一去不復返般,船影不可思議而靜謐。

要區分界線,對我們來說是件難事。

——我在等待冰塊硬到可以步行在上頭的那時。

「不是、不是的,大鹽先生……」

我擔心地悄悄回過頭,只見大鹽先生拖着蹣跚的步伐追了上來。於是我放心地稍微放慢腳步。儘管感覺受傷,不過在這裏見面正合我意。

「今天早上也說要出去拍流冰的相片,反正二疋又是跑到宿舍那邊去的。雖然他是真的喜歡攝影,不過那都是藉口,他其實只是想去探望小花吧。看妳會不會寂寞,有沒有好好喫飯。」

我不害怕,我心想着。我很清楚潛藏在大海里的怪物,以前我曾經被怪物吞噬,也曾經被救起來。

「因爲流冰靠岸……」

「那時拓銀的經營狀況還很好,我在薄野開了很多家店,旭川也有三家。哎,因爲泡沬經濟,之後景氣越來越低迷,拓銀出了問題,在北海道的公司紛紛倒閉,也減少僱用年輕新進員工。對我來說,那當然也是一段艱苦的時期……對了,我還記得喔,和妳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聲音之所以會低沉下來,是來自對淳悟的憤怒吧。大鹽先生繼續說:

我連續好幾天都撐着臉,邊上課邊目不轉睛地眺望大海。隨着冰塊逐漸覆蓋海面,我的決心也變得明朗而冰冷,靜靜凝結成形。

「他有些地方和妳很像。小花,那傢伙的老爸在隨便就可以捕到螃蟹還是什麼的時代,是一個在漁船上工作又還不錯的漁夫。因爲貪好女色,四處拈花惹草,把女人家弄哭。有次他開船到北方領地附近,剛好有暴風雨來襲,漁船因此翻覆,他就這麼輕易地死了。由於沒有打撈到屍體,那個北方大海男人就此消失在海中。那時淳悟還在唸小學,他的母親於是變得非常嚴厲,彷彿代替死去的父親盡職責。她勤奮工作,嚴格管教兒子。淳悟因爲父親死於大海,繼而失去了溫柔的母親,最後被身兼父職的母親控制,但爲什麼他長大成人後,還故意從事前去北方大海的工作呢,因爲那是他父親墜入的大海,就是那片寬廣又陰森的可怕大海……變得不像母親的那個女人,在淳悟高中畢業之後也去世了。話說起來,在他的母親搞壞身體的時期,他剛好被親戚,也就是妳父母代爲照顧。大概和妳差不多大,或是再小一點的時候,就在妳出生不久前。」

「妳又垂頭喪氣的了!」

「爺爺很喜歡小孩子。小花剛來鎮上的時候,他整天幫忙照顧妳,也老是對我提小花的事情,要我幫忙妳家裏的事情,或是在學校要多找妳說話,老實說真的很煩,不用他說,我們明明已經是朋友了。」

「嗯,要小心喔……」

天空降下了些微雪粒,天氣還不錯,海面上的流冰反射着刺眼的朝陽。冰塊互相推擁碰撞,還隱約聽得見微弱的摩擦聲。

我像是逃跑般加快腳步,朝海岸定去。

我跑到窗邊,打開窗簾,而外頭已經沒有人了。在朝陽反射之下,宛如玻璃般的巨大流冰在遠處刺眼地搖晃着。

誰都沒有主動靠近對方,我們就杵在原地好一會兒。海鷗低空飛過頭頂,發出高亢的叫聲。

「嗯……」

我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手機另一端傳來的聲音,混雜着倉促的腳步聲和保安官們的交談聲。「小花…」淳悟再喊了一聲我的名字,他似乎想說些什麼,但電話在雜聲響起後便隨之斷訊。這時正巧響起了鐘聲,我握着手機定近鞋櫃,慢吞吞地換上室內鞋。一股恐懼深植於心,無論怎麼樣就是無法忘記今早聽見的微弱快門聲。明明要遲到了,我卻無法邁開步伐奔跑,獨自踉艙地走在一樓走廊上。章子見狀跑了回來。

然而,我本身並非怪物,只是平凡的人類。一旦再次踏出步伐,便會因爲不安而意識模糊。

「一大清早想要拍照的老爺爺興奮地四處閒晃,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我身體不太舒服,再練一下我就要先回家了。」

我一個人喫完早餐來到學校。坐在窗邊的座位上託着腮,凝望着滿布流冰的海面。反射着冬天的微弱陽光,聚集的流冰在短短數日間凝結成雪白一片。原本可以在冰塊問看見的漆黑海面不見了,變成表面光滑的青白色平原。海水的香氣漸漸自冰塊覆蓋的大海散去,只有大型船通過的地方在四處形成如山中獸路般的冰穴道路,可以窺見在其下方顏色更深暗的一整面海水。

「我們家爺爺啊,昨天也說小花在宿舍外頻頻喊着爸爸……一直等爸爸回來,他說妳被養得很怕寂寞,讓他很擔心。」

「是啊……」

「小花,當我聽到妳的事情的時候,」

我低下頭,感到羞愧不已,寒氣中似乎只有背後變得溫熱。大鹽先生目光朝上,觀察着我的表情。我不由地往後退,站在冰塊上發出一聲哽咽,我咬緊牙根忍耐。

淳悟眉頭深鎖,緩緩歪着脖子。

「大鹽先生,危險。」

他是一位溫順善良的男孩子,但那張側瞼卻和大鹽爺爺十分相像。他炫目似地抬頭看着我們,緩緩揮了兩次戴着厚重手套的手。

他的語氣有些變了。彷佛壓抑着盛怒般,陰暗的聲音帶着顫抖。流冰在腳下發出響亮的軋嘰聲。聲音之大,宛如腳下的黑海中潛藏着怪物,不時發出吼叫。寒氣從鞋底透了上來,我渾身不自覺地開始發抖。

「不是的。」

「這是我的責任。小孩無法做任何選擇,最重要的是,小孩是無知的。」

「早安。」

巡邏船已經駛向遙遠的北方,手機的訊號早已收不到。我一想到逐漸遠離冰冷北方海洋的船隻,內心便因不安而動搖。儘管上課時心不在焉,放學後我還是有乖乖去參加社團。我坐在有兩個暖爐、熱到幾乎要教人窒息的音樂教室,比起在教室時,這裏更能清楚在窗外看見前方下着雪的大海。我拿着長笛,貼在脣上,開始練習爲春天甲子園預賽加油的曲目。我的視線追隨着樂譜,發出拙劣的笛聲。吹同項樂器的二年級前輩時常過來關心我的情況。聽見小喇叭宏亮的聲音從講桌處傳來,「我會吹了。」章子將樂器自嘴中移開並笑着說道。她和練習同樣樂器的學生開心地並肩站在一起,不知在聊些什麼。

「小花沒有精神。你看,都枯萎了。」

流冰彷彿不存在這世上般的潔白閃亮。

我低聲說着。

淳悟接到集合通知後必須立刻上巡邏船,海上的保安局規定只要有緊急情況,全員就必須上船出海。所以休假時也得隨時保持手機能連絡到的狀態,同時有義務待在必須能馬上趕回來的地方。淳悟曾經聽一位上司伯伯說過,在沒有手機的時代,就得從自己這邊打電話到船上,報備目前所在之處和電話號碼。檢查入港停泊的貨櫃船,或是被叫去救助翻覆的漁船時,只要一、兩天就會回來,然而在巡邏流冰時必須遠渡北方,會有大約一星期的時間不在陸地。出海之後,手機也收不到訊號,這段期間自然聽不到淳悟的聲音。

被大鹽先生叫住,我於是停下了腳步。

「妳小時候啊,」

「嗯……」

然後取笑我因爲爸爸不在家就沒有精神。兩人戴着毛絨絨的耳罩,配上毛線帽和圍巾,並偷偷在制服裙底穿上運動褲,我們以這身溫暖的裝扮步行於雪地上。在坡道半路,可能是受到章子的邀約,曉正在那裏等我們。

我聽見手機裏爸爸慌張的聲音。由於訊號過於微弱,他的聲音好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聽起來遙遠又低沉。

大鹽先生刺眼地瞇起眼睛看着我,然後像是下定決心般慢慢走了過來。

「我……其實從他小時候就不瞭解那個男人究竟在想什麼,始終都不瞭解,甚至曾經覺得他有些恐怖。因爲不清楚,所以大部分的男人對於要反對含糊不清的事情都會猶豫。可是,或許順從着直覺比較好吧。像拓銀那時候也是,我明明是憑直覺工作,卻認爲不會發生問題而來不及應對。店面一家一家收掉,我對自己的愚昧感到十分後悔。小花……」

「是嗎……」

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從海岸跨越海與陸地的邊界,搖搖晃晃地站到了冰塊上。流冰十分堅硬,表面甚至像映照得出臉龐似地閃爍着青白光芒。大鹽先生用擔心的語氣輕聲說:「妳那樣很危險的。」我回過頭,只見他用不穩的腳步追上來,當我準備伸出手想要扶他之際,卻又因爲膽怯而作罷。大豔先生低頭看菩我慢慢放下的手,表情倏地僵硬了起來。

我慢吞吞地準備前往學校,定出門時,正奸章子也特地爬坡上來接我。她知道當流冰靠岸的時節,就只會剩下我一個人在。她望着我的表情說:

「過了一陣子,小盯離開鎮上,我開始有了疑問。因爲我認爲她打算和淳悟共組家庭,而且似乎也很疼愛妳。可是,有一天她突然消失了,淳悟也沒有去找小町,對她不聞不問。於是我便心想,淳悟或許是遺傳了父親的風流個性,我……什麼也……」

「嗯,早安。我正好爲了妳的事情去了一趟旭川,早上搭第一班公交車纔剛回來。」

我和大鹽先生並肩走着,肩膀之間有道冷冰冰的距離。他的驚嚇反應傷害到我,縱然在意蹣珊定着的大鹽先生,但我已經沒有伸出手的勇氣。我低下頭,咬住了嘴脣。

到週末之前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星期天早上,因爲家裏已經沒有食物,不得已之下我只好出外購買。淳悟在值勤的時候,通常會爲避免我煩惱而事先準備奸食糧。,然而這次是突然出海,儘管附近的人會過來關心、拿些東西來給我,但就算是這樣,冰箱裏頭也沒兩、三下就空了。我在海岸邊的超商停車場碰見了大鹽家的爺爺,停車場和原先是車站的木造建築物相鄰,大鹽先生正從改爲公車站的建築物裏緩步走出。我驚恐地注視着那個身影,大鹽先生整張臉乾燥皺巴,身體也略顯消瘦,感覺像一瞬間老了十幾歲。

「我從以前就很瞭解收養妳的那個男人,因爲我從他小時候就看着他長大。」

「噢呀。」

我站起身,長笛從制服裙膝蓋處滾落地面。前輩見狀上前問我怎麼了,我搖搖頭說:

「我不知道妳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妳不發一語地孤伶伶地待在當作避難所的骯髒體育館,小小的身體不斷髮着抖。妳當時很冷、很害怕吧,家族中只有下妳一個人倖免於難。

我回過頭看向窗外,冰凍的大海變成平原,誘惑人似地閃閃發亮。

——我不曉得自己能不能辦得到。

海鷗發出暸亮的叫聲,拍動着翅膀飛過。

「我喜歡自己一個人等爸爸回來。」

我看着妳就掉下了眼淚,不過當時我沒有能力對其他人伸出援手,因爲經營薄野的店,我欠了一屁股債,因爲不甘心失去一切而過了一段荒唐的日子。雖然我認識妳的父母親,但不是很熱,可是我第一眼看見妳,就覺得妳是那麼弱小、那麼可憐。從那之後,我認爲自己變成了一個比較善良約人。一面對神情沮喪的我,「小花……」大鹽先生以過去不曾聽過的生硬口吻喚着。

他的話語打住。

我背對大海,和朋友們一同跨進校門。就在此時,書包裏的手機突然響起。因爲我們一路上邊閒聊邊慢慢定到學校,已經快要遲到了。我用門牙咬住手套的前端脫下,伸出蒼白受凍的手握着手機;章子他們則精神奕奕地往教室直奔而去。

「嗯……」

「那個男人,淳悟……」

「我明白的,這是我選擇的,是我……」

大鹽先生忽然以清楚的咬字說話。我回過頭納悶地微微偏着脖子,大鹽先生用宏亮的聲音繼續說道:

虎頭海鵬伸展黑色的羽翼,在頭頂緩緩飛過。天空濛上淡淡的灰色,耀眼晨光從雲縫問傾瀉而下。

「小花,我走了……」

「妳不明白,妳現在仍舊是個孩子啊。」

我往後退,大鹽先生跌跌撞撞地走過來。我邊注意大鹽先生笨拙的腳步,邊背對着他向前走,並且回頭看了好幾次。從陸地上乍看之下以爲是一路延伸至西伯利亞的流冰平原,一定到這裏便可以清楚看見與黑色海面之間的交界。尚未凝固的小流冰在陣陣波浪問擺盪。令人以爲黑色海面下潛藏着什麼恐怖東西的流冰軋嘰聲,這會兒也變得大聲而尖銳響亮。這裏已經不是陸地也不是海,是不屬於任何一邊的奇妙地方。我加快腳步,越來越靠近海面。

就快到了。

終於定到沒有流冰、能夠看見漆黑冰冷海面之處,我停下了腳步,大鹽先生似乎擔心我定那麼急會跌倒,他從後面拚命追趕上來,戰戰兢兢地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他的手掌奮力制止我,像是在說不要再繼續前進了,妳哪裏都不能去。

我咬牙忍耐着。

……怎麼辦。

些許猶豫的心情油然而生。放在肩膀上的手掌,力道強勁得不像是一名老人,我像是心臟突然被緊緊揪住,害怕得全身僵硬。

「昨天晚上,我去了旭川一趟。」

「嗯……」

「因爲那裏有妳的親戚,我請她不要問原因,總之先帶妳回去照顧直到高中畢業。對方是經營罐頭工廠的,妳知道,就是妳父親的表妹家。她說曾在法會上見過妳。儘管經營工廠不輕鬆,但我說我會幫忙的,她便欣然同意了。雖然住在大家庭會很吵鬧,可是那是一個很溫暖的家,那纔是所謂的家庭。我有事先確認過。所以妳大可放心。」

「……」

「然後妳高中畢業之後,有意繼續升學的話,我會供妳唸書。相對的,妳踏入社會之後要好好回報我喔,就是長大成人後要嫁個普通人家,不要再回來紋別比較好。」

風變得強烈,冰塊發出微弱的軋嘰聲。海面上漆黑的波浪翻騰,隱約發出冰冷的聲音,結凍的海草依稀在波浪問搖晃。

我內心想着,他沒有再提起孫子的事情了。因爲我並不是生長健全的健康幼鹿,所以大鹽先生不再提起曉的名字。強風又一陣吹起,圍巾隨風飛舞,冰塊的涼意從鞋底直竄上來。

我輕輕將腳伸到一塊約有兩公尺的方型小流冰,小心翼翼地跳到那塊像一艘小冰筏的流冰上回頭。大鹽先生慌忙地喊着:「危險啊,小花!」他的聲音恢復成以往像是擔心幼童的聲音,他似乎忘了自己是一名老人,連忙也跟着跳過來,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腕。

他直覷着我咬牙不發一語的臉龐,語重心長地說:

「那個男人在過了這禮拜後,還有好一段時間不會回來,在父親墜海的遙遠北方大海上漂泊。

妳趁這個機會趕快離開比較好,男人和女人是很難纏的關係,我也很清楚這一點。簡單收拾些行李就奸,我們馬上出發,我不會告訴那個男人妳去哪裏,妳一定也覺得這是一場惡夢。就這樣做,明白了吧,小花。」

「大鹽先生,我……」

「然後妳要更改腐野的戶籍,恢復以前的竹中,因爲住在旭川的親戚姓竹中。忘了吧,小花,將那些事情全忘了。」

「妳還是孩子所以無法明白,在這個世界上有不能做的事情、有不能跨越的界線,這是神所訂立的。」

「親子之間,在這世上有什麼不能做的事情嗎?」

大鹽家老爺爺失蹤的消息在鎮上迅速傳開,紋別警察和在地誌工熱心的在暴風雨中進行搜索,好像還到他前去的旭川沿路找人,甚至也有一大羣人上山搜救。至今常有老年人在外遊蕩而不知去向,每次一出事,區公所和青年團的人們便會大規模動員,有時候淳悟也會被派去幫忙,還曾在半夜上過山。不過,這次無論怎麼找就是找不到大鹽先生,大家紛紛開始擔心他是不是在哪裏遇難,慘遭大雪活埋。

我離不開爸爸的。

或許每一晚,爸爸在祈禱似地垂下頭後,會變得興奮而不厭倦地探索的就是這個,就是我這尚未成熟的身體。在體內深處,感覺到想要被爸爸擁抱、無可按捺的甘甜痛苦。從身體內部湧上的熱度緩緩化了開來,像是爸爸以其尖銳的牙齒啃咬着全身各處一般,從頭頂喫到腳指頭,彷佛變成一具渾身染血的屍體,至今從未感受過的興奮,讓身體微微發麻,我始終癱坐在地上。

「不要插手我們之間的事情。」

我不需要其它任何東西。

或許正因爲是父女,纔會做出骯髒的事。雖然我這麼想,卻無法順利從嘴裏說出這句話。我回想起每晚在弄髒女兒的肌膚前,淳悟會跪下來像是祈禱般垂下頭的那張晦暗側臉。彷佛在祈禱般,那是我們愛的儀式。

哪裏是陸地,哪裏是海?

他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嗎?大鹽先生甚至沒有開口向我求救。他拉高音量,重複着同樣的話,拚命想將話語傳達給我。

「妳明明知道,卻還一直做那種骯髒的事情啊!」

以前,我曾有過父母和兄妹。四個人同時在我九歲的時候死去,現在大家和睦地一同葬在那座小島上的墳墓裏。只有我一個人活下來,和身爲親戚的腐野淳悟成爲收養的關係。所以如果我死掉的話,不會葬在雙親的墳裏,而是會被葬在淳悟家的墓裏。

頭也不回地,直往陸地奔去。

冷得像冰的黑髮,緊貼在臉頰上。

我又更加用力咬緊牙根,感受着自鞋底竄上的冰塊涼意,以及潛伏在下方的大海怪物那可怕的氣息,風冰冷得不像存在於現實。

我站在流冰平原上,定定盯着大鹽先生。被彷彿不存在於這世上的白光籠罩,大鹽先生被黑色海面一點一點帶離。在強風吹撫下,流冰發出劇烈如動物般的軋嘰叫聲。

之後,便再也聽不見大鹽先生的聲音。我們茫然地注視着彼此拉開的身影。大鹽先生看來雙腿發軟,整個人癱坐在小流冰塊上。

大鹽先生錯愕地看着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我以爲他像是過去害怕淳悟一樣害怕着我,然而那張臉上卻仍然帶着擔心孩子般的不安表情。滿是皺紋的臉龐蒙上陰影,以悲傷到令人厭惡的表情注視着我。

「我不會跟任何人結婚,也不會更改戶籍。長大之後也一直會是腐野花,我不準任何人阻止我,即使化爲白骨,我也要一直和淳悟在一起。」

「閉嘴。」

我和淳悟成爲家人之後,即使死後化爲白骨,也不會分開。我長大成人後,只要不結婚,就能一直在一起。我喜歡爸爸,只想永遠待在那個人身邊,所以纔會高興得低下頭。

「什麼要趕回來?」

「妳、妳……」

遙遠的記憶慢慢在內心復甦,我瞇着雙眼回想起剛被收養不久,某一晚淳悟在我面前裸着身體,深深垂下頭時所說的話。

在回家的路上。

我的男人——

「難道妳都知道嗎……明明知道,卻一直做那種事情嗎……」

我用低沉的聲音喃喃道。

(媽……)那個聲音低沉又柔軟。跪在還是小學生的我面前,淳悟像祈禱般地重複着。第一次有大人對我做這麼,儘管驚訝,但我隨即就瞭解其真正的意義。

我從來都不知道。

「現在正趕回來,因爲小花也很擔心老爹的事情吧。」

看見我臉上浮現的表情,大鹽先生啊地輕呼一聲。然後這時,他宛如在夜晚的山路撞見野獸,驚恐地望着我。

現在和淳悟兩人獨處時,我有時會念着那話語。在那個時候,兩人的立場便會像魔術般對調,令人搞不清楚究竟哪一個是監護人、哪一個是孩子。我一想起這件事,便會覺得高興又不切實際,下意識就露出深沉的笑容。

「親……」

忽然間,田岡先生一臉不可思議地瞇細雙眼。那眼神彷佛像是在看幽靈般,帶着詫異卻又看似膽怯。接着他困惑做地緩慢偏着脖子。

想必不從遠處就無法分辨吧,如同這個世界和另一個世界間的裂縫處。

我是在好幾年前的法會上知道這件事,是前來參加的親戚告訴我的。親戚慌張地對着低頭不語的我說,真可憐,這樣妳一定很寂寞吧,真抱歉告訴妳奇怪的事情。不過,小花因爲是女孩子,反正結婚之後也是入夫家的墳。那個人不斷安慰着我,但我並沒有難過,而是高興得不得了,我是爲了藏起忍不住浮現的笑容才低下頭的。

一想起在隆冬海面飄流的小流冰上凍僵的大鹽家爺爺,便因爲替他感到可憐而湧上笑意。

「嗯,就照我的做吧,這樣對妳最好。」

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的嘴中反覆地念着:

大鹽先生驚愕地張大嘴巴看着我這裏。風又更爲強勁,小流冰慢慢遠離,已經到了不拉高音量便無法聽見彼此聲音的距離。我看着大鹽先生越來越小的身影,強忍的淚水滲了出來。嘰、嘰,腳下的怪物發出聲音。雙手凍得直髮抖,巨大的虎頭海鵬從頭頂上掠過,頭髮在風勢下大幅揚舞,我因爲憤怒而全身稚顫。

喀擦、喀擦……

「我絕對不要更改戶籍。」

……我沒有向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妳、妳……」

我就像一隻野獸。

找正站在流冰平原和冷冰冰的黑色海面兩者交界處哭泣。感受着腳下如怪物般可怕的自然力量,祈求一片漆黑的詭譎大海幫我殺了這個人。我站在雪白平原和黑色海面的邊界,憤怒的淚水潸潸落下。

我彷佛真的變成一頭年輕的雌鹿,猛力地推了一把大鹽先生的身體,然後從小流冰上跳到流冰平原上。冰冷的風吹來,我的頭髮隨之飄動。大鹽先生似乎嚇了一跳,我聽見他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回頭一看,大鹽先生也慌張地伸長腳打算跳過來,我用冰冷的腳奮力地踢了他的身體三次,三次都讓我覺得他輕而乾枯。大鹽先生果然是衰弱的老人,我的恐懼頓時全消。滿布皺紋的手伸過來想抓住我的圍巾,於是我使勁朝他的臉揮下奸幾準。

「明明比任何人都重視對方。」

興奮的感覺近乎死亡。

「更改戶籍?」

「我們不單純只是親戚,我早就發現那個人其實足我的親生父親」

我沒有去超商,直接穿過停車場。約有五個俄國佬靠在超商的灰色牆壁閒聊,其中一人瞄了我一眼,隨即又沒什麼興趣地栘開視線。

我抬起頭時已下定決心。

不曾希望他人瞭解的事情。

女兒是被父親玷污的神……

絕對離不開。

我對慾望的沉重與黑暗感到驚訝及戰慄,卻又開始爲此高興。我從以前就不相信,我和生下自己的女人在身體某處有臍帶相連;然而,我卻感覺自己和爸爸在雙腳問長出駭人的黑色根莖,將兩人連爲一體。我的雙腳問開始流出黏稠的溫熱液體,宛如那天早上喫的果醬一般。爸爸在呼喚着我,變成果醬呼喚我,爸爸明明就在遙遠海洋的另一端。

晦暗的慾望,宛若觸電的電流進到我身體的女性部分竄動。

這禮拜過後,如同氣象報告所預測,強烈的冬季暴風雨來襲,夾雜大雪的狂風在鎮上肆虐好幾天。由於高中停課,我一整天都關在家裏。

……我要殺了他。

夢魘般的快門聲應該會因距離太遠而聽不見,這時卻再次傳進我的耳裏。大鹽先生不知爲何將鏡頭對準我這邊,拍下站在流冰平原上筆直凝視銀色相機的我。好幾張、再好幾張,大鹽先生拍下了哭泣的我。他彷佛被什麼蠱惑,只是忘我地按着快門。接着,他茫然失措地放下手,全身迅速癱軟下來,像是失去力氣般地漸行飄遠。流冰平原那不存在於這世上的光芒越來越閃亮,始終燦爛光耀着。

「妳不明白啊……」

(也是可以在一起……)頭髮任由風吹動,看來有如不同的生物般團黑蠕動着。

他悲痛地嚷着,並採看我的臉龐。

因爲我曾是倍受大鹽家爺爺疼愛的孤兒,所以鎮上的人也會一同關心我。田岡先生似乎想要平撫我的不安,「不要擔心,就算老爹去世了,大家也會照顧小花的。」他說完,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的眼睛。

大鹽先生喊了回來,帶着滿滿的確信,用渾身的力氣喊出了一句話。

我發出吶喊。

流冰漂浮遠去。

我從田岡家伯伯那邊得知巡邏船用無線電聯絡紋別警察局一事,就在我爲了前去迎接淳悟而走下坡道,在半路上碰見他時告訴我的,田岡先生似乎也在趕時間。

大鹽先生在逐漸遠去的流冰上呻吟,痛苦地對着因憤怒而顫抖瞪視着他的我叫喊……「小花,妳、妳不明白的,妳和那個男人是……」

強烈得嚇人的風吹起,承載着大鹽先生的流冰碎塊逐漸緩緩離開平原。

就像一隻野獸。

到哪裏是這個世界,從哪裏開始是那個世界?

我抱住膝蓋,縮成一團坐在地板。

「小花,不行的,這樣是不行的,妳、妳不明白啊。」

「妳是……」

「因爲我們血緣相系,和其它人不一樣。父女之間,沒有什麼不能做的事情。」

淳悟在星期三時搭乘巡邏船返回紋別港。因爲撈獲大型物體儲放於冷藏室,於是決定返航。

所以,我不結婚。

那是我的父親。

(所謂的家人……)腳下的怪物再次發出叫聲。

「小花,不要這樣!」

我默默地忍耐着,不曉得該拿這份慾望怎麼辦纔好。自己也感到害怕,放任火熱的身體不管,只是抱着膝蓋用力閉上眼睛。爸爸……爸爸……恍惚中,我彷佛在睡夢裏思念着淳悟,想早點見到,希望被爸爸盡情觸碰;如同每次爸爸對我做的,這次要由我試着去愛撫他。

「有!」

只剩下乘載大鹽先生一個人的小流冰,飄浮在漆黑的寒冬大海,彷佛遠赴黃泉的小船般搖搖晃晃地飄離。不知何時,大鹽先生像是一名幼童般發着抖號啕大哭。他邊哭邊喊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要緊緊束縛着我,他發出了不像老人的頑強厲聲。

宛如野獸般怒吼着。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我轉過身,邁開步伐奔跑。

從未告訴任何人的事情。

「不對。」

我在白光籠罩下,撕裂喉嚨吶喊着。

當我經過小間書店前,剛好曉和男性友人從裏面一起走出來,他望着我露出潔白牙齒淺淺一笑。看他手上提的塑料袋,隱約透出裏頭放了雜誌和CD。只要事先在書店預約,出版日過幾天后便會進貨。和一羣男孩子在一起時的曉,明明和我感情很奸卻感覺有些距離。我也稍稍對他點頭示意,隨俊就匆匆走過書店前。

我的雙腳不斷打顫,準備要爬上坡道時,順勢搭上剛好開來的公交車。儘管只有一點距離,但是我渾身發抖幾乎喘不過氣,要爬上去實在太喫力了。身體因爲涼意而顫動不已。一抵達高地,我像是連滾帶爬地衝下公交車,隨後奔進宿舍,打開電燈和暖氣。我就這樣穿戴着大衣和圍巾,坐在房間正中央、宛如盤子般渾圓空蕩的地板上。

「閉嘴。」

我喃喃自語着。

只要過完這個禮拜,不久後爸爸就會回來,我也不用到其它地方去,只需要在宿舍乖乖等他回來。

「我知道。」

我抖着肩膀瞪視過去,發現大鹽先生張大了雙眼緊緊盯着我。然後,突然問像是看着憤怒呆杵在原地的我看到出神,只見他神情恍惚地露出從未見過的奇怪表情。我看見他邊顫抖,邊將手伸進提袋裏,拿出了某個閃動銀光的物體,反射着晨光映照出耀眼的光芒。

(即使不做那種事情……)虎頭海鵬展開灰暗的翅膀飛過。龐大的影子瞬間覆蓋在我的身上,然後又遠離。

「喔……」

對我們這種人來說,要區分界線是一件難事。

「在這世上,有絕對、不能做的事情。即使小孩不懂,大人也必須做爲榜樣纔行。那個男人,還有妳,都不懂什麼是家人。所謂的家人,即使不做那種事情,也是可以在一起的。那種事,不是人類會做的。我都看見了,那是野獸纔會做的事情。妳本身並不壞,所以絕對要忘掉啊,要當作是惡夢一場……不要再回紋別了。妳曾經被我當作我孫子曉的媳婦,可憐的、孩子……妳、妳「……妳啊……」

「是父女吧,淳悟和我是父女。」

田岡先生應了一聲並慌忙飛快表示:

「大鹽家的老爹似乎在海上被發現了。這種季節他究竟是想做什麼……聽說是凍死在流冰上。

巡邏船發現後,先將他的遺體打撈上船放進冷藏室,爲避免老爹的屍體在溫暖的船艙內腐壞。」

我從坡道上定晴凝望大海,儘管暴風雨已經過去,點點白雪依舊肆虐,將整片海覆蓋得白茫茫。眼前是遼闊無際的可怕大海,有怪物存在的大海。不久後,有艘灰色巡邏船劃破流冰大海,駛向港口。船隻小得看起來像玩具般不堪一擊,能夠平安回來甚王教人不可思議。田岡先生急忙走下坡道,我一個人被留在原地。

淳悟回到家已是當天深夜之時。處理大鹽先生的遺體領取及檢查船況耗費不少時間,海上保安局比往常還要忙碌。

等到夜深了,外面才傳來打開宿舍大門的聲響。爲了泡紅茶而在廚房煮水的我,聞聲於是慢慢關上瓦斯。才一注視着轉動的門把,大門便隨之開敔,淳悟動作緩慢地出現在門前。

儘管擔心他是否精疲力盡,不過似乎不像我所想的那樣,他的臉色看來不差。放下行李後,「喫過飯了嗎?」他脫着鞋子並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還沒。」

「要煮些什麼嗎?」

「我不餓。」

淳悟走到玄關,將脫下的鞋子輕輕排好。他叼起香菸點燃,緩慢地吸了一口,再吐出長長的煙霧。眉宇間蹙起皺紋,再吸了一口,然後低頭看着我,揚起單邊臉頰笑道:

「真傷腦筋,每次進入冷藏室都得和老爺爺面對面。」

我虛弱地點頭附和。

巡邏船的工作主要分成負責操縱的駕駛員、負責引擎維修的輪機員,以及處理業務的會計員三種,淳悟原本的職務是會計員,現在同時也負責船內的伙食,每天必須煮一二次約三十人份的保安官的餐點。在我國中的時候,曾經去參觀過船內,也有進到擺在井井有條的廚房對面的大型冷藏庫裏。屯積大量食材的冷藏庫裏頭,充斥的冷氣如同隆冬般冰冷。

我腦海中浮現出和洋蔥、馬鈴薯、罐頭以及冷凍肉等等,一同被塞在冷藏庫裏的大鹽先生冰冷的身軀。

「他帶着奇怪的表情死掉。」

「是我殺掉他的。」

我喃喃說道,淳悟陡然停下了動作。

我害怕得不敢看他的臉。我低着頭走近淳悟,悄悄將手伸向那個我極度渴望碰觸的身體。一碰到他的背,那彷佛吸取了外頭的冷空氣,感覺仍然十分冰冷。我驚懼地摸向手臂,然後將臉埋在胸膛前,聞着淳悟雨水般潮溼的氣味,好溫暖。我像是確認淳悟活生生的溫暖身疆,將臉貼了上去。

淳悟沉色坐在沙發上,指間夾着香菸望向我,我則像趴下般坐在他的腳邊。

然而,繼續待在這裏同樣令人備受折磨。那一天,潛藏在冬天大海下的怪物,發出軋嘰的叫聲,到了晚上甚至會更加強烈地呼喚我。我每天害怕得難以入眠,只能緊緊抱着淳悟削瘦的身體發出細微的哀叫聲,直到天亮才奸不容易睡着。所以當爸爸提議離開這裏的時候,我便默默地同意了。在高中即將放春假之前,就在二月的尾聲,我和淳悟沒有告訴這座城鎮上的任何人,就這麼離開了宿舍。從紋別老舊車站改建的公車站,搭一小時半的公交車到鄰近的遠輕町,再從遠輕的車站搭四小時的特快車到札幌,之後再換車到東京。當天,我們準備搭乘最早班的公交車,提着行李離開宿舍的時候,我牽着淳悟的手拿出手機「……要打給朋友嗎?」

紋別的大海迎向這個冬天最寒冷的一刻。

我說完便匆忙切斷電話,彷佛會玷污了純真的章子般,我已經沒有話可以說。走下坡道,看見了公車站。道路兩旁有着冷清的大片空地,在雪的堆積下染成一面灰。

「……」

我已經裝不下任何東西了。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我很不舒服,於是轉過身躲到淳悟的身旁。淳悟抽着香菸,無意識地伸出一隻手粗魯地摸着我的頭。

殺了人之後,爸爸就變成了我的神……

田岡先生終於離去,好像還是很在意似地從遠處再次回頭望向我。

一聽我如此低語,淳悟微微地笑了。

田岡先生疲憊地點點頭。

再一次地,他又露出奸像看見幽靈,卻又無法置信的奇怪眼神。

「我也不曉得,田岡先生。」

「但妳總是保持安靜,刻意不引入注目,讓我覺得很奇怪……我問妳……骯髒是什麼意思?」

瞭解我的只有爸爸,玷污我的也只有爸爸。

「都是因爲我留下妳一個人。」近距離聽見他的低語,我的緊張和不安逐漸消散。

從天空的高處傳來海鷗的啼叫。煙霧狀似留戀地冉冉升至冬季的天空。淳悟露出既不悲痛、也不悔恨,更不是依依不捨……和出席葬禮的任何人都不一樣的表情,茫然地抬頭望天。

「曉?咦?嗯……喂喂,小花?」

我如此念着,丟下大鹽先生逃走時,在我體內產生的黑暗慾望又重新被喚醒。我伏在淳悟腳邊,邊顫抖地邊伸出雙手,打算解開他褲子上的皮帶。爸爸的臉上有着驚訝,「怎麼了?」他湊近望着我問道。

年老男士們滑稽又可笑地討論着,誰因爲什麼事情受到老爹的照顧、鎮上的人常聊到老爹過去的精彩事蹟。,大鹽先生年輕好像常讓女人哭、做過不少壞事。我微微歪起脖子,聆聽大家的七嘴八舌。即使如此,一定有劃分出界線,我如此心想着。像是可以做的事情,以及絕對不可以做的事情;神所訂立的界線,還有人的道路:那個人一定不會接近善惡的彼岸吧。

我也害怕離開這裏。我們兩人都是在北方的乾冷大地出生,看着藍黑色的大海長大,理所當然認爲自己會在這面汪洋旁生活、死去。

「逮捕到犯人的話,他不就能成佛昇天了?」

我光是想象如果哪一天要離開爸爸,便淚流不止。爸爸歪着脖子湊近我的臉,用紅黑色的大舌頭舔舐淌落臉頰的淚水,溫柔地奪去,爸爸會奪去所有的一切。彼此的手指再次以齷齪的交纏方式緊牽,兩人在雪中並肩前行。因爲被舔去了淚水,身體的慾火也隨之燃起,我也想舔舐從淳晤體內分泌出的東西,想用淳悟的污穢物,毫不抵抗地將自己徹底改變。就算已經走到這一地步仍然不夠,我化爲白骨也離不開、我離不開,我一直這麼想着,並用力握緊牽住淳悟的手,淳悟也用執着的力道回握。

「……到底是誰殺了老爹啊。」

田岡先生默默地眺望着他的側臉好一會兒,然後聲音陡然一沉,囁嚅似地問道……「淳悟……你和老爹處得還好嗎?」

「不,那個……」

「可是,事情是發生在淳悟出海期間,總不可能是老爹自己跑上巡邏船,再被丟到海上吧,不過你是很有可能做出這種事情。」

「拜託,田岡先生。我是一個膽小的男人,怎麼可能出那種事。」

「雖然不是什麼聳動的案件,可是我、我很在意。我無法想象有人會對老爹這樣的人做出這麼過分的事情。經商時期就另當別論,但他現在已經退休了,真叫人想不透啊。」

「爲什麼這麼問?」

彷彿乘滿重油的冬天大海上所凝結的污泥,我的內心從很久以前就被污染了。這是第一次希望朋友能夠了解我是怎麼樣的人,是爲什麼、又是怎麼樣被污染的,沒有其它的生存方式等等。

「什麼事?」

淳悟用乾澀的聲音十分古怪地笑了。香菸的煙霧隨之晃動。

「不是啦……因爲有人說他最近好像很煩惱你的事情,但我不清楚他是在煩惱什麼。」

「好久不見了。」

在遠處的手機鈴聲直響,最後終於切斷。

由於是一大清早的電話,章子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困。怎麼了嗎?被她這麼一問,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或許會永遠在死去的地方徘徊,不斷地重複着死前最後一刻所思考的事情,並且在流冰大海上游蕩吧。我不願意老爹變成那個樣子,因爲他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他能定得安詳。」

章子的語氣變了,變成小心翼翌一而低沉的說話方式。

我對自己過於稚氣的聲音感到一陣毛骨悚然。淳悟皺着整張臉,捻熄了香菸。他直觀着我的臉龐,眼睛張着,像是要讓我安心般地輕輕吻了我。

「現在就要走了。」

呼出的氣息顯得格外地白,我因爲寒冷而忍不住縮起脖子。

她撥開長髮,朝我們走了過來。瞄了我一眼後,以極爲冷淡的語氣向淳悟打招呼。

彷彿魔法解開般,我已經說不出任何話。章子又繼續說道:

不時聽見粒雪打在窗戶上的聲響。隨着夜色加深,天氣似乎又開始惡化了。淳悟的身體精瘦,無用武之地的頤長雙腳擱在地板上。掀開襯衫,肚臍下方的淺黑色漸濃,皮膚上的體毛也變得茂密。我將臉湊近,結凍成冰的內心發出聲音,暖暖化開。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喉嚨裏發出咻的一聲。我像祈禱般趴伏,閉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顫動,我畏怯地伸出舌頭,用舌尖觸碰,爸爸是如此的溫暖又硬挺。我縮回舌頭,像是準備放聲大哭似地開始抽噎,爸爸隨即伸出龐大的雙手抱住我的頭,有些粗暴地將我的頭朝自己壓下去。彷佛像潛入冰冷的水裏,我吸了一大口氣俊潛入爸爸體內。我想學爸爸平常對我做的,溫柔地去愛撫他,但生澀的我卻像是溺水緊緊吸附住他一樣。在頭頂上方,我感覺到了爸爸甜美的吐息,並以手掌溫柔地撫着我,我的淚水滲了出來。不行的,大鹽先生的吶喊及海鷗悲傷的暸亮啼叫在耳邊迴盪。我緊抓住溫暖又堅硬的爸爸,努力不讓自己溺水。我伸出顫抖的手臂,觸摸着淳悟的腰骨、胸膛,確認他的體溫。我們還活着,我們很溫暖。宛如流冰凍人的寒氣,透過客廳地板陣陣席捲而來,頭頂上來自淳悟那深沉而甜美的吐息,是我唯一的依靠。

淳悟點燃香菸,露出苦笑。

兩顆眼珠和額頭上的大黑痣迅速湊至我面前,我嚇了一跳往後退,田岡先生不發一語地專注看着我的臉。

他向海上恊安局申請停職,並聯絡人在東京的小町小姐,講她代爲尋攬無須保護人的便宜公。寓。扣除掉公務員宿舍附設的傢俱和家電用品,我們父女倆沒有幾樣行李。集中打包、先行寄到小町小姐的住處之後,宿舍頓時黯然失色。接着再賣掉車子,這座城鎮就已經沒有任何屬於淳悟的東西了。

「嗯,我想跟章子說再見。」

「……多管閒事。」

爲了女兒最好要換個環境,淳悟如此認爲。他可笑似地默默看着日漸消瘦的我,然後在某一天突然自行做出了這個決定。

「不是的,我是內心已經骯髒了。我不是章子和曉所想的那種女孩子,對不起,我從很久之前就……」

「爸……」

現場陷入一片沉默。

「小花,難道……俄國佬對妳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我跟妳說,常常有這種女生,雖然沒有說出來,可是我曾經聽人家說過。但是小花,如果只是身體上遭遇什麼不幸,是不會連內心也變髒的。女孩子不會那樣的,就像曉,雖然我不知道他現在是怎麼想的,但是我想等他長大之後就會諒解的,所以——」

「老爺爺說了什麼?」

斷斷續續聽見兩人的對話,「在東京怎麼樣?」「因爲幾乎沒有認識的人,所以還過得滿輕鬆的。我現在住在北千住,都市人口衆多容易迷失,甚至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了。」小町小姐的聲音聽來疲倦,有着些微的嘶啞。

小町小姐也從東京趕來參加葬禮。她身上的黑色喪服是本地沒有賣的時髦款式,當她輕輕脫下大衣,四周氣氛也隨之紛擾。她原本是一位漂亮的成熟女性,然而三年不見的小盯小姐,體型變化之大甚至教人震驚。纖細柳腰多出頗具分量的贅肉,儘管不能說是胖,但下巴和頸項也滿是贅肉。

「死於非命的人,靈魂會到哪裏去吶。淳悟,你覺得呢b。」

章子一直想象着曉喜歡我,但是我沒有那個意思。我曾暗自心想,莫非章子喜歡曉?我不知道真相是什麼,因爲我總是一直看着爸爸,對周遭的事情遲鈍到令人錯愕。而且,我總想時間還有很多,所以等我們再稍微大一些,就可以和章子盡情聊個夠;可是,現在已經沒行時間廠。我離開這片北方大地後,這兩位朋友究竟會變成怎麼樣的大人呢……那種事我永遠都不會知道吧。

和爸爸牽在一起的手很溫暖。如果沒有這股會灼人股的溫度,我一刻也活不下去。爸爸填滿我的內心和身體,滿到幾乎要腐壞。

「……對不起。」

「他叫我搬到旭川親戚家,不要再和淳悟見面。」

「我啊,一直覺得小花在隱藏些什麼,那麼文靜寡言並不是妳原本的個性,妳其實應該是一個更開朗又活潑的女生。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覺得,連我自己也不記得了。」

大鹽先生究竟是被誰殺害的?有人低聲這麼念若,現場的氣氛頓時爲之凝重。一開始以爲他是爲了拍照而到踏上流冰上卻不小心飄遠,但是臉部與身體有留下輕微的毆打痕跡。「會不會是俄國佬?那一天有好幾個人上來岸邊,不過他們已經回到北方,也無從調查起了。」有人忿忿地說着。

「章子,我已經骯髒了,一直都沒有告訴妳,我們明明是朋友,卻一直都沒有告訴妳。瞞着妳很對不起,因爲我已經骯髒了,所以不能和那種同年齡的男孩子站在一起,這樣對曉很抱歉。」

他默默地將包包從我的肩上拿下,由自己背起。這簡直就像是心靈相通一樣。接着爸爸露出微笑,眼角彎垂。眼下堆起細小的皺紋,爸爸的笑容十分溫柔。他伸手輕輕整理奸我的圍巾,然後用指甲憐愛地撫過我冰冷的臉頰。

一滴眼淚淌下臉頰。

我心裏明白。

「……嗯。」

我和淳悟並肩站在火葬場,仰望着嫋嫋升至冬日天際的煙霧。我的親戚沒有任何人過來,葬禮期間始終只有我和淳悟兩個人。忽然察覺到腳步聲,一回過頭,是田岡家的伯伯正定過來。他愁眉苦臉地站在我們身旁。「午安。」我低下頭,聲音不安到連自己也嚇了一跳。

他低頭望着我。

淳悟不感興趣地喃喃說着。

「他說這是不能做的事情,還說是野獸……纔會做的事。」

在此之後,我和淳悟沒等到春天來臨便離開了紋別。

「那個,我要搬家了。對不起,一直沒告訴妳。」

但是,我想無論我怎麼說,章子也不會明白吧,我就像沉人海底的小孩一樣,隱藏起自己的內心深處而活。

大鹽先生的葬禮在該周的週末舉行。原本是擁有許多土地,稱霸北海道商業界的名人,然而在收掉店面退隱之後,沒有多少人聚集前來。葬禮是在鎮上唯一的一間葬儀社舉辦,所以是隻有自己人蔘加的寂寞葬禮。

哈哈,不要用那種瞼瞪我,我只是隨便講講而已。可是,我應該怎麼辦纔好呢……」

爸爸爲了我,捨棄了自己身爲北方大海之子的身分。

我和爸爸牽着手,慢慢地行走。我將手機粗魯地丟向積雪的空地,手機隨即又響起來電鈴聲,我轉過身聽着鈴聲,依偎着爸爸繼續前進。我用食指笨拙地輕撫着爸爸的手掌,我做得不好,我的愛撫像是小孩的動作。爸爸的翠邊臉頰揚起一絲笑意。背在肩上的包包還真沉重,當我才二逗麼想,爸爸隨即停下了腳步。

「哪裏啊?」

「……喔?」

就連這種時候了,章子都還在說戀愛話題。聽見她開朗的聲音,讓我跟着笑了出來。我抬頭仰望天空,明明是清晨,卻如同黃昏時蒙上一層灰暗。冰冷的風吹來,輕輕地撫過臉煩。

「我奸想要爸爸。」

因爲太過寂寞,於是用力緊握住爸爸的手,他像是溫柔愛撫般用食指輕輕搓着我的手掌。一股短暫的快感直竄背脊,我因爲恐懼而倒抽了一口氣。

我思考着淳悟那墜入海底某處、至今仍沒有尋獲的爸爸。正如大鹽先生所言,淳悟是一個被大海囚禁的男人。從他出生便一直看着這片寬廣的漆黑大海,不斷地吞噬人類和船隻長大。然後在長大成人之後,換成淳悟坐上巡邏船於海面航行。淳悟是屬於這塊土地、這片大海的男人。

「咦……」

那個幻影封印在我的心裏了。

章子的聲音聽來不安似地混亂。等到她終於清醒,便以認真的語氣說:

「嗯……」

我因爲討厭小町小姐,於是拉開一些距離站着。

「章子,呃……曉的事情就麻煩妳了。」

大家拾起化爲白骨的大鹽先生,剩餘骨灰將按照遺族的要求,於後天灑進鄂霍次克海。在海上保安局的特別協助之下,白色骨灰將會載到沒有流冰的地方灑向海面。海與陸地的之間,人的道路與野獸的道路之間的交界線,善惡的彼岸。,我心想,或許大鹽先生會永遠在那裏徘徊。帶着那個奇怪的表情,忘我地一心按着快門,喊着這裏是界線、是神訂立的:水遠徘徊在寒冷的冬天早晨。

「是內心。」

我打住話語。

「是啊。」

「麻煩我……可是,他喜歡妳耶,一定是那樣的啊。」

我無法逃離爸爸。

「……你感覺不會事先做好準備,會做出什麼也是臨時起意的吧,以一定是衝動型的男人……

「小花,妳說的骯髒是什麼意思?」

從以前到現在。我從來沒有告訴朋友這件事,不過因爲是透過電話,或許現在我可以說得出口。驀然問,不像是自己會說的坦率話語不斷湧了上來。

在這之前,我不在意成人女性,淳悟和誰怎麼過夜,我也不在意,因爲我不是女人而是女兒。可是現在,恍如做夢般漫步在朝靄中的這時,我卻頓時心想,絕對不將淳悟交給其它女人。

「咦?什麼時候?」

「章子,謝謝妳。然後,還有曉那邊……也請替我向他說一聲再見。」

田岡先生歪着脖子,突然想起我也站在一旁。他頓時皺起了眉頭,露出不應該在小孩面前談論這種話題的表情,單手做出道歉的手勢。正打算緩步離開之際,又猛然回過頭,近距離地採看着我的臉。

淳陪是我的父親、我的男人,你如果碰了其它女人,我就要殺掉你。

我們彎過一個轉角,清楚地看見了海洋。白色海邊,聳立着幾株青黑色的細長枝幹,彷佛像在巨大畫布上以藍色顏料塗繪的冬天枯樹。風從陸地吹向海洋,將開始消溶的流冰平原慢慢扯裂的季節終於來了。冬天就要接近尾聲,碎成一塊塊的流冰受到風的推擠,逐漸離岸。

春天即將來臨,鄂霍次克海遲來的寂寞春天就要到來。

然而,我已經無法看見了。

繼續這樣活下去,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呢,我悲傷地想着。我回想起無論我怎麼說不結婚、要永遠在一起,淳悟不知爲何總是不相信。他覺得我會離開他嗎?或者是,淳悟打算總有一天從我面前消失嗎?我完全不知道將來的事情,無論如何在內心採尋,卻仍只認爲現在就等於一切。我果然還是個孩子也說不定。

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我們會變得怎麼樣,我完全無法預測,但如果是死去的話,我希望時間現在就停止。若在心靈強烈緊繫的此刻死掉的話,即使化爲冰冷又寂寞的白骨,即使之後投胎到和北方大地相似的遙遠乾燥土地,我認爲我還是會見到這個人。

即使再投胎轉世、再投胎轉世……

我反覆地思索着,我想生爲爸爸的女兒。

淳悟宛如一道漆黑的高挑影於,幽幽地定在我身旁。白白浪費自己修長的雙腳,只是配合着我的速度,慢慢地走着。要殺了這張側臉的主人嗎?要殺了這個人嗎?我迷惘地抬頭看他。我不想將爸爸交給任何人,我永遠都不想離開他,我不想改變。

我的表情陰暗灰沉,淳悟驚訝似地睜大雙眼,然後像是要讓我安心般露出開玩笑的笑容。

……啊。

那個表情改變了我的想法,爸爸看起來非常想活下去。爸爸捨棄了大海,離開從小長大的城鎮,逃到遠方。即使如此,他或許依然想要活下去。

「真是的,你就只會笑。」

「有嗎?」

「爸爸老是這樣。」

「是嗎?」

「是啊……」

我下不了手,果然還是下不了手,我如此心想着,同時調皮地咧嘴回以笑容,淳悟見狀再次淺淺一笑。

我暗自思忖,或許從今以後也必須一直和這個人相依爲命,於是眼淚就不可思議地止住了。

我們非走不可。

我們非逃不可。

我的男人。

「爸爸、爸爸。」

我叫淳悟。

來到公車站,早上第一班公交車幾乎沒有什麼乘客。司機是一位年紀和大鹽先生差不多的年老男人,「……早安。」我們一上車,他便如此輕喚。「早安。」我低下頭示意,爸爸則不發一語。我們搭上滿是灰塵和陳年油漬臭味的車內,靜靜地坐在最後面的座位上。淳悟的身體靠着椅背,修長的雙腳伸出王走道。他穿着黑色大衣和黑色鞋子,眼瞳暗淡無光,爸爸像一名死神般散發出黑夜的氣息。

藉由這一滴唾液施展魔法,我想讓自己變成爸爸。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水遠在一起,不再感到飢渴,不再需要逃避。

「怎麼樣啊?」

爲了生存。

我靠在淳悟屑騰上,撒媾似地閉上雙眼,連續喚工浮悟好幾聲。

我抬起頭望着淳悟,撒嬌般地微啓雙脣。淳悟撐起身體,直看着我的咽喉深處。他雙眼發出幽光,舔舐般地凝視着。求求你,我用眼神懇求,爸爸表情看來甚是訝異。然後他自己也張開嘴,朝我的喉嚨深處緩緩吐進一口白色唾液,我將拉着黏絲的唾液一口嚥下。不久之前,我甚聖還不知道自己竟然會如此飢渴……更多、更多,我想要再多一點,要你流進我的體內。我輕嘆一聲,爸爸的眼角堆起了皺紋,寂寞地對我微笑,然後又反覆好幾次將唾液吐進我的喉嚨裏。我將其全數嚥下,內心溢滿近似死亡的黑暗興奮,原來這就是爸爸慾望的真正面貌,我如此心想着。

「吶,爸爸。」

唾液凝成一團白色泡沫,再次流進我的喉嚨。咕咚,我一口吞下,舌頭上殘黏着爸爸。

我的男人。

爸爸。

淳悟用沙啞的聲音回答我。

我們雙手緊握,隨着公交車搖晃。窗外有青白色流冰所飄浮的漆黑海面遼闊無盡,眼前最後的紋別寂寥街景,漸漸變得模糊。

微髒的車門發出嘎吱聲關上,公交車開始搖搖晃晃地往前行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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