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因爲看着太陽
《在無人車站等你》 · 戌淳 · 2.1萬 字
忘了這是第幾次來寸座站。
第二十次,不,我覺得已經來過五十次了。
從位在高地上的無人車站,可以看到濱名湖和天空在遠方連成一片。向晚的天空貼滿鉛色的雲,遮住了急着爬上天空的月亮。
雖然濱松市屬於溫暖的地區,但二月底的寒意從圍巾的縫隙鑽進來,輕易帶走身體的溫度。兩年來留長的頭髮每次被風吹起,就帶走脖子和臉頰的體溫。
四十歲後,越來越怕冷。我覺得並不是心理作用。
「差不多該回家了。」
我這麼告訴自己,從木製長椅上起身。
後方的藍色塑膠牌子寫着,這張椅子名叫『相聚椅』。以前牌子上的字幾乎都看不清了,最近可能換上新的牌子,可以看得很清楚。
即將消失在山後方的夕陽,在無人車站留下了很長的影子。
「優子。」
鈴木美里在車站旁的人行道上向我揮手。
「我就覺得這個人怎麼很像妳,走過來一看,果然是妳。要搭火車去掛川嗎?」
「不是,我在看夕陽。」
今天的妝容也很完美的美里聽了我的回答,笑了笑。
「原來在懷舊啊。以前讀高中時,我們幾乎每天都會搭天濱線。」
我和美里從國中時開始就是朋友。她高中畢業後馬上就去東京工作,和公司內的前輩結了婚,我們之間因此有一段空白的時期。三年前,美里離婚回到孃家之後,我們才又開始來往。
「蓮花快要離家了吧?妳一定會很寂寞。」
美里的獨生女蓮花目前是高三的學生,已經考上東京的大學,春天之後,就要去東京讀書。
「纔不會寂寞呢。蓮花很想去東京,我希望她趁年輕時,去東京磨練一下。」
也許是因爲美里從東京迴流,她回到這裏後,特別引人注目。她的鮑伯頭挑染着明亮的髮色,身上的衣服大部分都是在這裏買不到的花俏款式,而且穿在她身上很好看。
美里聽了我的話,皺起眉頭。
村上先生留着鬍子,頭髮都向後梳,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完全看不出來已經六十多歲。從我家走路到這家咖啡店只要十分鐘左右,他應該知道我家發生的事,但是他從來沒有問過。
當初決定造這棟房子,是因爲健介的父親去世,當時住的集合住宅房子太小,無法把住在三之日町山上的婆婆接過來一起生活,而且覺得當時讀小學三年級的陽太,差不多該有自己的房間了。
「這樣啊。」
我摺好收進來的衣服,走去二樓的臥室。我打開前面那間陽太以前住的房間,時間仍然停留在那一天。
坂東告訴我,三回祭是重要的佛事,決定前往來世的路。雖然我不太能夠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只要對陽太有幫助,我願意做任何事。
「以上就是關於陽太三回祭的情況,請問有沒有什麼問題?」
陽太是……因爲我而死。
「今天的是藍山咖啡。」
高中畢業至今超過三十年,但每次和美里見面,就會陷入回到以前的錯覺。
我對咖啡不太瞭解,但健介每天都會自己磨咖啡豆喝咖啡,陽太也有樣學樣跟着一起喝,但每次都會加很多砂糖和牛奶。
當時覺得一切都很順利。
但是,我已經不存在,一直覺得其實在高處俯瞰面帶笑容的自己。
「我要去便利商店,有沒有要買什麼東西?」
「媽媽……變成了機器人。」
「離開至今已經兩年了。」
「啊,好冷,太陽已經下山了,差不多該回家了。」
陽太人如其名,他爲我帶來了陽光。
「不要跟我客氣,我剛好下班準備回家,而且健介先生好像已經回去了。」
「早安。」
我探頭打招呼,他笑着對我說:
「放着我來洗就好。」
現在回想起來,我應該好好傾聽陽太說話。
「產地是牙買加,這是日本企業出資,專門爲日本人生產的咖啡豆。其他國家的人,可能甚至不知道這種咖啡豆的名字。」
「我家就在附近,我走路回去就好。」
坂東問健介,但是健介一動不動地看着資料。坂東不知所措地看向我,我只好開了口。
村上先生經常聊月亮的事。濱名湖上空的月亮很美,店內也掛着村上先生拍的照片。
健介告訴我,今天傍晚五點,有客人要來家裏。
沒有夕陽映照的濱名湖,開始染上失去光芒的夜晚色彩。
笑聲不斷的理想家庭,在短短兩年後就崩潰了。
月月沒有看我一眼,就跟着健介出門了。
我從去年開始打工,目前還在繼續,有時候會和美里相約喝咖啡。
三坪大的和室中央有一個大佛壇,陽太和丈夫健介父母的遺照都放在上面。這裏是充滿空虛的悲傷房間。
在工作時,不要想這些事……不,和別人在一起時,都不能想這些事。
「那我開車送妳。」
「真好喝。」
「不,沒有什麼特別的問題,只是沒想到陽太離開已經兩年了——」
我按着頭髮,指向馬路對面。我們都住在俗稱『山上』的坡道中途。
陶器的杯子中是一片黑色的海。深色咖啡中可以看到自己倒影,味道很溫和,容易入口。
兒子去世快滿兩年了。因爲去世那一天是一回祭的忌日,所以死後滿兩年的忌日,四月九日那一天稱爲三回祭。
我像往常一樣,用硬擠出來的笑容,掩飾開始陰鬱的心情。
藍天白雲圖案的壁紙,書桌和書包,木製的牀。我坐在小椅子上,似乎聽到整個房間在向我抗議,『這裏不是妳的房間』。
『班上來了一個轉學生。神戶在哪裏?』
姓『坂東』的工作人員持續說明三回祭的佛事。桌上的茶應該早就冷掉了。
但是,那天之後,陽太變得很少說話。我的婆婆去世是很大的原因。他最愛的奶奶去世,讓他幼小的心靈受到很大的傷害,他封閉了自己。
推開海洋咖啡店的門,立刻聞到肉醬的香氣。
「早安,今天也拜託了。」
「您客氣了,請多指教。」
他跟我說話時我沒有停下做家事的手,曾經因爲忙碌而拒絕他。後悔就像海浪,不斷湧上心頭。
看到坂東微微歪着頭,似乎在等待我的下文,我急忙搖搖頭。
這段日子,我覺得自己的身體陷入泥沼中。想要撥掉黏在身上的泥巴,但完全無法動彈,每天都在掙扎。
在頭七之後,我的淚水就幹了。
兩年的歲月改變了很多事,但是,無法消除沒人——就連健介都無法——瞭解的孤獨和極度的悲傷。
和室充滿了死亡的味道,這個房間剛好相反,可以感受到陽太的生命。
她在保險公司當營業員,聽說業績很優秀。
他會有原諒我的那一天嗎?
我正在擦桌子,村上先生對我說。
坐在我旁邊的健介默不作聲,他抬起頭,注視着陽太的照片。
「篠原太太,來喝一杯吧。」
這個家已經聽不到笑聲。我整理放在桌上的資料時,不經意地看了健介一眼。
「沒事,那就拜託了。」
「要不要去散步?」
老闆村上先生正在準備開店。
『和久對我說,我們一起玩。』
美里看到我突然想起什麼事的表情,富有光澤的嘴脣揚起笑容。
「會議室今天有人預約。」
我甚至無法清除書桌上使用橡皮擦留下的屑屑。
「是啊,」我點點頭,「已經四十八歲了,不知不覺就變成了老太婆。」
真希望趕快去找陽太,但是,我相信他並不希望如此。
雖然陽太不太想轉學,但是看到自己的房間,開心地歡呼起來。婆婆也參加了附近公民館的老人具樂部排解寂寞。
月月和我不親。雖然我知道我沒有照顧牠,牠不親我是理所當然,但是每天回家時,看到牠只是勉爲其難地搖一下尾巴,心情就很沮喪。
原本打算在之前住的集合住宅附近找土地建房子,最後在婆婆的熟人介紹下,用極優惠的價格買下細江町的土地。
但是,想必在我身上已經找不到一絲一毫當年的燦爛。
已經變成機器人的我無法理解其中的美。肉醬、月亮和照片,都令我聯想到陽太,每次都令我痛苦不已。
我不想面對湧上心頭的悲傷,面帶笑容地送坂東離開,回到客廳時,健介正在洗杯子。
不僅健介的母親離開我們,甚至奪走了陽太。我至今仍然覺得那是夢,希望這是一場夢。
月月可能聽懂健介說的話,更用力地搖尾巴回答。
說到這裏,我立刻打住。這種陳腔濫調說了也於事無補,更何況我並不覺得這一路走來的時間過得很快。
「沒有。」
我很驚訝。現在還不到五點——。想到這裏,我想起來了。
我對他微笑,坂東跟着揚起嘴角,但立刻想到這個場合不該笑,於是嚴肅起來。
『媽媽,今天晚餐要喫什麼?』
「我明明才四十七歲。」
美里抬頭看向天空嘟噥着。
我把手輕輕放在書桌上。陽太的確曾經在這裏。
我至今似乎仍然能夠聽到他帶着燦爛的笑容,天真無邪的開朗聲音。
一年前開始飼養的黑色柴犬在健介的腳邊搖着尾巴。『月月』不太像公狗的名字,但這是健介取的名字。基本上,都是健介在照顧月月,也很愛月月。
「謝謝,那我不客氣了。」
他比我小八歲,今年四十歲。他熱愛運動,身材很結實,但是髮際處已經開始冒出白髮。
「妳還是這麼健忘,上車吧。」
美里邁開步伐,我再次回頭看了一眼。
「今年已經過了兩個月,時間過得太快了,轉眼之間,一年的時間就過去了。」
「啊?這麼早嗎?」
我雖然知道陽太因爲婆婆的死深受打擊,但那時我只是用敷衍的話激勵他。我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爲什麼當時沒有多關心他?我是他的母親,卻無法拯救他的心。
「順手洗一下就好。」
——完了。
我放好皮包,繫上圍裙後洗手。週四到週日四天,我在這裏工作,從上午十點到下午四點半。
我正在準備開店,村上先生開始泡咖啡。這代表他的準備工作已經告一段落。
——那孩子曾經像太陽。
「差不多啦。」
這裏離便利商店很遠。
這些在失去之後所發現的事,到底要重溫多少次,這份傷痛才能療愈?
座位區後方,有一個可以容納二十人左右的空間。剛纔在爲開店做準備時,看到那裏放着『預約』的牌子。
「家長會說想來這裏續攤,我記得是佐久米小學的家長會。」
村上先生的這句話讓我內心起伏不已。
佐久米小學是陽太以前就讀的學校,在目前這個時期,家長會應該要討論即將到來的畢業典禮。
如果陽太還活着,即將要迎接畢業典禮了。
我和以前那些同學家長很久沒有聯絡了,再次見到她們,內心應該不會起波瀾,可以笑臉以對。
「別擔心。」
「啊?」聽到村上先生突然這麼說,我抬起了頭。
村上先生動作優雅地拿着咖啡杯,又說了一次:
「不用擔心,他們預約的時間是兩點,已經過了下午的尖峯時間,今天星田太太中午就會來上班,妳可以在下午一點左右下班。」
星田太太和我一樣在這裏打工,我們有幾天會遇到。
喔喔……。雖然我從來沒有告訴過村上先生詳細的情況,但他果然知道陽太的事。他不希望我遇到家長會的人,避免我感到不愉快。
「我沒事。那就開店嘍。」
村上先生張張嘴,想要說什麼。我不等他說出口,就走去門口。只要掛上『OPEN』的牌子,上午的準備工作就完成了。
沒錯,我沒事。目前所發生的事,對我並沒有太大的意義。現在就像是一度失去活下去動力後的餘生,只要腦袋放空,什麼都不想,再次見到陽太的日子就在前方。
只要在缺氧的痛苦中捱過一天又一天,就可以見到他。
「沒想到已經三月了,時間過得真快。」
聽到村上先生靜靜地說這句話,我忍不住笑了。村上先生一臉驚訝,我搖搖頭。
「沒有啦,因爲每次月初的時候,你就會說『時間過得真快』。」
「妳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是這樣,總覺得年紀越大,日子好像就過得越快……。啊,咕嚕。」
有一天早上,陽太這麼說。
村上先生爲即將盛開的鬱金香澆水。
「妳聽我說。」幸谷太太抓住我的手,我立刻甩開了。下一剎那,我才猛然回過神。
我看到幸谷太太身後的那些家長會成員都看着我,當我看他們時,他們都慌忙移開了視線。
雖然上午在村上先生面前逞強,但最後還是提前三十分鐘下班了。
她沒有看我,逕自走進月臺上的組合屋候車室。她每次都會去那裏,一定是在回家之前,和同學聊天,或是玩一下手機遊戲。
只要有人提到陽太,我內心就會充滿罪惡感。既希望所有人都忘了陽太,又不希望別人忘記他,兩種想法在內心拉扯。
村上先生用拿着澆水壺的另一隻手在面前搖了搖說:
「這一陣子天氣都不太好。」
『媽媽,對不起,讓妳擔心了……』
「只要坐在這裏,想着朝思暮想的人,那個人就會搭晚霞列車來這裏,對不對?」
我情急之下,說了這個藉口,幸谷太太有些羞赧地收回了手。
「對不起,我提早下班,影響你來澆水。」
家長和學生或許會因此而滿足,但這只是把陽太變成爲畢業典禮增添感動的工具,而且,大家一定會在心裏想『幸好我家沒有發生這種事』。
聽到腳步聲,轉頭一看,發現村上先生拿着澆水壺走過來。
往掛川方向的列車進站,車廂上畫着和鐵路公司聯名的動漫角色。
但是,那天之後,陽太經常請假不去學校。
「啊,對不起,要加點什麼嗎?」
六年級各班的家長代表聚集在會議室內,但我只認識幸谷太太。放在桌上的資料上寫着『關於畢業典禮』的文字。
「我聽星田太太說了。任何話語都無法療愈失去親人的悲傷。」
聽說村上先生的太太去世了,也知道收銀臺下方的櫃子中,放着他太太的照片。
每次有人安慰我,我用開朗的聲音回答時,內心就痛苦不已。
「不是,只是想問……妳還好嗎?發生了那麼多事……」
「傳說中,在萬里無雲的晴天傍晚,當天空被晚霞籠罩時,奇蹟就會發生。」
「啊啊,嗯。」幸谷太太很生硬地回答,但可能立刻發現這樣不太妙,下一刻換上喜悅的表情說:
「雖然我很想去,但那天我剛好有事,不好意思。」
雖然想要回應村上先生的安慰,但完全不想說話。雖然已經三月了,但嘴脣之間吐出的氣仍然是白色。
最後一次見面是在葬禮的時候,我們已經有兩年沒見面了。幸谷太太的兒子和久是陽太轉到這所學校後,最先交到的朋友。
我在收拾其他餐桌時,像往常一樣,腦海中浮現各種理由。
她低頭片刻,下定決心般直視我說:
我真想好好稱讚能夠這樣回答的自己。
村上先生面帶笑容對我說,我纔想起一件事。
上個月,接到了校長打來的電話,說準備了畢業證書給陽太,希望我可以參加畢業典禮,代替陽太領取畢業證書。
「不久之前,曾經有一個萬里無雲的日子,但是晚霞很淡。有晚霞的日子,天空中又有幾朵雲……,所以很難啊。」
「好久不見。」我主動向幸谷太太打招呼。
村上先生看向風吹來的方向,溫柔地繼續說:
「原來是這樣……」
「好久不見,妳在這裏上班嗎?我完全不知道,嚇了一跳。」
「我並不是相信奇蹟,但同時又覺得搞不好能夠見到他。」
校長可能完全沒想到我會拒絕,顯得驚慌失措,我覺得很過意不去。
幸谷太太一看到我,立刻顯得很尷尬。我之前都叫她『和久媽媽』,一下子想不起她姓什麼。
我坐在相聚椅上,怔怔地看向海洋咖啡店的方向。在我離開之前,幸谷太太就一再提醒我畢業典禮的事,還說要再打電話給我。
「不好意思。」
「喔喔……」
我立刻戴上笑容的面具。
「沒關係,現在店裏沒什麼客人,而且星田太太也在店裏。更何況……我能夠理解妳的心情,如果有人對我說那種話,我也會受不了。」
我們對別人的死很敏感,但是面對當事人時,卻努力讓自己變得遲鈍。雖然有憐憫之心,但仍然覺得存在着難以逾越的壁壘。
我知道外面都在傳,陽太的死因是『自殺』。附近的鄰居奶奶曾經問我:『是不是自殺?』我覺得當時的狀況,會讓別人那麼想也很正常。
「我沒事,我很好,已經可以出來上班了。」
「他很好,他很好,突然長很快,一直在花錢幫他買衣服,真是傷腦筋。」
我改變了話題,幸谷太太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今天辛苦了。」
今天的天空被雲層籠罩,看不到晚霞。
幸谷太太並沒有錯,她很可憐,被迫來和我談這件事。我造成她很大的困擾。
村上先生髮現窗外的黑貓,立刻走去廚房。這家咖啡店飼養的黑貓名叫咕嚕,村上先生應該會去後門喂牠。
「大家都很擔心妳。……聽校長說,妳不打算參加畢業典禮……」
「啊……不是。」
「沒關係,我一開始也這麼懷疑。」
「就是無人車站的奇蹟。妳之前不是曾經問我嗎?那天之後,妳經常坐在這裏。」
原來並不是巧合。幸谷太太知道我在這裏工作,所以才提議在這裏聚會……
「應該是成長期嘛。」
——她是基於什麼樣的感情在哭?
「……你知道我兒子的事嗎?」
聽到聲音轉頭一看,發現幸谷太太站在我旁邊。剛纔沒有發現,她似乎瘦了些。
這裏和之前住在集合住宅時不同,學生住得並不近,並不需要排路隊一起上學。雖然都在濱松市,但陽太對周圍的環境並不熟,只能搭公車去位在三之日町的小學上課。
村上先生好像自嘲般說完之後,看着我的眼睛說:
「好煩啊……」
——『我肚子痛。』
村上先生主動照顧寸座站的花花草草,他平時都在我下班之前來澆水,但剛纔太慌亂了,完全忘記這件事。
「我纔不好意思。」
——大家基於惋惜爲我鼓掌,然後呢?
「啊……不好意思,因爲我的手髒。」
陽太在搖晃的公車內,流着淚向我道歉,我覺得他很可憐,頻頻鼓勵他:『沒關係,希望你趕快好起來,可以再去學校上課。』
「是因爲我之前告訴妳的關係嗎?」
爲什麼幸谷太太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妳一定很痛苦,誰都沒有想到會發生那種事……」
——我去參加畢業典禮,又能怎麼樣呢?
「和久還好嗎?他很照顧陽太,我一直想找機會向他道謝。」
我很想這麼說。
我也聽到幸谷太太旁邊的人問她「是誰啊?」,她小聲回答「等一下說」。
「葬禮的時候真對不起,我告訴他『是意外』,但他似乎不相信……」
陽太之所以離開,全都是我的錯。
我至今仍然記得,雖然陽太很不願意,但我好說歹說帶他去醫院的那一天。
牠和月月一樣,都不太理我。
車門打開,一個不時會看到的初中女生下了車。那件私立學校的上衣穿在她身上很好看,她解開原本綁在腦後的頭髮,風吹起她的長髮。
各式各樣的理由,最後像回力鏢一樣回到自己身上。
看着幸谷太太泛着淚光的雙眼,我感到很不可思議。
雖然我立刻否認,但立刻覺得這種行爲根本沒有意義,於是補充說:
「讓陽太和大家一起畢業。」
陽太每天都與和久約在寸座站前的公車站見面,然後一起去上學。陽太無法再去學校上課之後,和久會走上坡道來接他。
葬禮那一天,和久很生氣。不顧幸谷夫妻的勸阻,在葬禮舉行到一半時就離開了。那天之後,就沒再見過他們。不,見到他們會很難過,於是我一直避開他們。
咕嚕隔着窗戶注視着我,然後轉過頭,優雅地走去後門。
在爲他們點餐時,我知道幸谷太太不時瞥向我。
「別露出那種表情,已經過去兩年了,我也努力恢復正常的生活了。」
「我是想,」幸谷太太紅着眼眶說,「如果可以,希望妳來參加畢業典禮,我想拜託妳這件事。」
我並沒有相信,但是,我每天的生活充滿悲傷。明知道這是迷信,但仍然想要尋找精神寄託。
村上先生背對着我問。
「啊?」
因爲建了房子。因爲搬了家。因爲轉學。因爲他不想上學,我責備他。因爲我用無言的壓力,逼迫他去上學。
做了檢查,但沒有查出任何原因,領了整腸藥之後,我們一起搭上公車。
「那我回去和老公討論一下。」
我已經習慣說這些言不由衷的話。
「可能還不足夠吧?」
「什麼不足夠……」
我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村上先生拿着澆水壺走回花圃。
「只有當天空中完全沒有云,晚霞將整個天空染成橘色時,纔會發生奇蹟,只不過我也還沒有看到過。」村上先生在澆水時說,「而且,可能是雙方都沒有準備好。」
「雙方……你是說,我和陽太嗎?」
「妳爲什麼想見陽太?陽太會想要見現在的妳嗎?」
村上先生說完後,有些尷尬。
「不好意思,這只是我的臆測,別在意。」
我是怎麼回答的?
我很想見到陽太。除了我是他的母親以外,還需要什麼理由?
陽太……也想要見到我嗎?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村上先生已經不見了。
我獨自坐在無人車站的長椅上。風比剛纔更強了,雲層遮蔽住整個天空。
回家吧。
雖說要回家,但我不想回到自己的家。沒有陽太的家太空蕩,有太多關於他的回憶——
「不好意思。」
旁邊響起一個聲音,我嚇得跳了起來。抬頭一看,剛纔去候車室的女生就站在我旁邊。近距離觀察,發現她的皮膚很白,臉上還帶着稚氣。
她又重新綁起剛纔鬆開的頭髮,穿着私立初中的制服。
她的一雙大眼睛注視着我,我差點移開視線。
「阿姨,牠是妳的嗎?」
「喔,這樣啊。」
紗枝滿臉愁容,她的身後是向遠處延伸的鐵軌,鐵軌後方是被一片綠樹形成的綠色隧道。
「我充分理解妳的意思了,但很可惜,我不同意。趕快喫火鍋,不然沒辦法煮鹹稀飯。對我來說,喫完火鍋後的鹹稀飯纔是重頭戲。」
「只要挪一下,讓我有地方可以坐就行了。我猜我們的目的一樣。」
她猛然回過神,瞪大眼睛,立刻羞紅臉。
如果她覺得我一直霸佔這張長椅,真是太抱歉了。
「對不起。」
「雖然也有完全沒有云的時候,但不見得會有晚霞。相反地,有時候晚霞滿天,卻有很多雲……」
我把不知不覺中發出的嘆息吞了下去,幸好紗枝沒有發現,她低頭看着手機。
雖然他當時纔讀三年級,但個性很可靠穩重,住在同一棟樓的高年級學生都很喜歡他。排路隊上學時,他總是第一個去集合地點,會主動向鄰居打招呼。
紗枝看着手機,喃喃地說。
我相信……一定是我變了。
雖然是晴朗的天空,但是天空中有好幾朵雲在飄動。風很強,紗枝的長髮開始自由地舞動。
「我就知道。我也是。」
「沒希望了。」
「對啊,但是阿——啊,不對,但是妳一直都不離開,所以我超火大。」
升上四年級後,他經常因爲『肚子痛』請假。一個星期後、四天後、兩天後,隨着請假次數增加,陽太不再提出理由。
喫了一陣子後,健介突然想起這件事。
陽太把自己關在房間內,我、我……無法爲他做任何事。
「升上二年級後,會比較晚放學,到時候就很傷腦筋。」
「妳穿的是奧濱名湖中學的制服吧?這麼說,妳目前讀一年級。」
「啊……對不起。」
「之前互留了電話,但這是第一次接到他來電,害我緊張了一下。」
「星期三。」
來家訪的年輕女老師結結巴巴地說明,還說目前已經解決了,大家都很期待陽太重新回學校上課。
我拿起碗,健介裝了火鍋料給我。看着在眼前冒着熱氣的食物,我完全沒有感覺。
「很快就是結業式了吧?」
原來是電子鍋的聲音……
即使如此,只要能夠感受到陽太在這個家裏就該知足了。現在已經知道,只要這樣就夠了,那時候爲什麼一直逼他去學校?
那個女生走下列車後,沒有走進候車室,直直走到我面前說。她就是幾天前,和我聊了幾句的中學生。
「妳從剛纔就一直對着我叫『阿姨、阿姨』,太沒禮貌了。我也有名字……」
「我覺得今天也不會出現奇蹟。」
我忍不住壓低聲音問。健介聳聳肩說:「沒有。」他似乎發現我鬆了一口氣,點點頭說:
不知道紗枝想見到誰。
『雖然並沒有霸凌,但同學似乎會和他開玩笑。』
兩個有相同目的的人,孤伶伶地坐在無人車站。頭頂上的天空漸漸變成藍色,濱名湖被染上淡淡的橘色。天空中聚集比剛纔更多的雲,告訴我們今天也不會有奇蹟發生。
「健介,你聽我說——」
然而,隔了一段時間,終於回到學校的陽太,不知在學校發生了什麼事,在中午的時候臉色蒼白地回到家裏。從那時候開始,和他之間的談話經常是有問無答。
「我是從八個月前開始,雖然天空中有晚霞,不過沒有等到晚霞列車。」
「在知道妳拒絕之前,我原本打算出席,但後來還是拒絕了。不過我想要那張畢業證書,所以就請校長寄來家裏。」
暑假時,我們全家一起去露營,也一起去我母親住的宮崎縣旅行。陽太像以前一樣,玩得很開心,我終於放心了,沒想到暑假結束後,他就把自己關在房間內,門也不打開。
「對不起……。阿姨,啊,不,那個……。請問妳是?我叫紗枝,夏目紗枝。」
沸騰的鍋子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我把火關小,拿起鍋蓋,立刻聞到高湯的香氣。
「……你答應要出席嗎?」
「校長?打到你的手機嗎?」
每次來這裏,都覺得相信無人車站奇蹟的自己很悲哀。
「我媽媽以前讀這所學校,她大力推薦,我只好考這所學校,但是每天從掛川去學校真的超遠。」
健介一直很想要孩子。好不容易生下陽太后,他溺愛到不行。原本很愛孩子的健介在陽太去世後,把愛投射在月月身上。
健介對着還很燙的油豆腐吹着氣,我放下筷子。
「妳還沒有放棄離婚的想法。」
「但是,」我又接着說,「我想認真考慮我們的事。」
她喃喃地說。我以爲她在說我,但發現她的視線看向天空。
紗枝解開頭髮。
「我叫篠原優子。妳之前都在候車室吧?該不會在那裏等我離開?」
「啊?」
「對啊對啊,校長說,想頒發畢業證書,希望我們可以出席。沒想到校方竟然這麼有心。」
我剋制了內心的難過,努力露出笑容問她。
我認爲如果要各自展開新的人生,就必須快刀斬亂麻。非這樣做不可。
「妳來寸座站多久了?」
她在我旁邊重重地坐下後,就開始滑手機,好像我根本不存在。
我朝着正用筷子夾雞肉的健介點點頭。
雖然明知道不可能,但還是忍不住問。她聳聳肩。
明明知道不可能有奇蹟發生,但仍然忍不住來這裏,也許是想要逃避很多事。
「對了,校長打電話給我。」
正在看電視的健介聽到這個聲音,在餐桌旁坐下。怕冷的健介在運動夾克外面套了一件棉背心。
我無法開口問這個問題,紗枝就搭下一班列車離開了,我們甚至沒有說再見。
她越說越小聲,最後幾乎快聽不到了。
剛纔村上先生來這裏澆水時,牠跟着來到這裏。
「我在想啊,」紗枝轉頭看着我,「天空中真的會完全沒有云嗎?」
「阿姨,妳可以讓開嗎?」
「啊,是啊。」
健介很開朗,一如我剛認識他的時候。
搬家後,轉學進入新的學校。起初很順利。
「在結業式之前,還有期末考試,真是煩死了。」
雖然她氣勢洶洶,但是低頭看着地上,長長的睫毛抖動,不停地眨着眼。我猜想她平時可能是一個文靜的人。
我滿臉錯愕,她指指我坐着的相聚椅。
「阿姨,妳也在等晚霞列車吧?」
「不要說了,我們不是說好,禁止談論這個話題嗎?」健介苦笑着說。
「原來是這樣啊。」
旁邊響起電子聲,我忍不住嚇了一跳。
「你還年輕……如果娶一個年輕的太太,還有機會再生孩子。這棟房子可以賣掉,或是房子繼續留着,我搬出去……。我覺得我們都要邁向新的人生。」
我盛好飯,和茶一起端去餐桌。
女生輕輕把黑貓放在地上,搭上進站的列車。咕嚕不見了,不知道去了哪裏。
「喔,牠是咕嚕,是旁邊那家海洋咖啡店的貓。」
紗枝毫無懼色地說,我笑了。
健介匆匆走去冰箱拿啤酒,還沒有走回餐桌旁,就迫不及待地開始喝。
「妳該不會也是……?」
「聽到傳聞之後就來了,差不多三個月前。下雨的日子就不會來,不過,多雲的日子,有時候會突然放晴,所以我都會來,但只能等三十分鐘,到下一班車來爲止。」
目的一樣……?
桌上型瓦斯爐上放着鍋子,我看着健介把食材放進鍋子,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什麼都沒變。陽太不再來客廳後,我都會把他的晚餐送去他的房間。早晨的時候,再也看不到他坐在餐桌旁喝咖啡的身影。這幾年,都只有我和健介兩個人坐在餐桌旁喫飯。
我將視線向下移,發現她抱着黑貓。一身油油亮亮的黑貓把頭轉到一旁,似乎對我完全沒興趣。
嗶。
「妳不是整天都霸佔這張椅子嗎?我也想坐,可以挪一下嗎?」
我正想站起來,她對我搖搖頭。
「寸座站在星期三的降雨機率是零,但沒有希望就不會失望。」
如果陽太還活着,紗枝比陽太高一年級。現在的初中一年級學生看起來很成熟,不知道如果陽太還活着,會成爲什麼樣的男生……
想起陽太天真無邪的笑容,悲傷湧上心頭。
「天氣冷的時候,最適合喫火鍋。」
——以前住在集合住宅時,陽太是意見領袖。
態度傲慢的中學生。有點搞不清到底誰的年紀比較大。我輕咳了一下,挺直身體。
「是不是畢業典禮的事?」
——我至今仍然記得那天的對話。
五年級開學典禮的早晨,陽太難得走進了廚房。他低着頭,坐在餐桌旁,手上拿著書包。
『小孩子會對父母些微的變化有敏感的反應,和小孩子相處時,要努力保持平常心。』
每次接受心理諮商時,心理諮商師都會一再提醒我,但那天我高興得忘乎所以。
『你要喫麪包嗎?要不要喫煎蛋?』
『……嗯。』
陽太沒有回答,瞥了一眼時鐘。原來他記得今天是開學典禮。光是這件事,就讓我樂不可支。
陽太幾乎沒有喫早餐,但把咖啡全都喝光了,然後以猶豫的眼神看着我。
『……我、有辦法去學校嗎?』
『當然可以,絕對可以。』
陽太一直低頭看着桌子。
一旦錯過今天這個機會,他更不會去學校了。無論如何都要讓他去學校。我滿腦子都只有這個念頭。
『一定沒問題,媽媽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拜託了,請你趕快點頭。我不自覺地探出身體。我怎麼可能保持平常心?
『如果感到不舒服,再回來就行了,媽媽陪你一起去學校。』
陽太聽我這麼說,終於搖搖頭。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去。』
看到陽太背起書包,眼淚頓時奪眶而出,模糊了視野。
陽太沒有說『我走了』,就走出家門,我送他到玄關外,目送他走到街角,不,即使他的身影消失,我仍然站在門口。
那天的天空很藍,遠處的濱名湖很美。也許痛苦的日子到此結束了。
我好像在遠處看着面帶微笑的自己。只要覺得自己是機器人,無論遇到任何事,都能夠若無其事地保持笑容。
「妳想說,我們來聊各自的情況,不是嗎?學校上課時提到了『相互理解』之類的詞……,我忘了正確的說法,反正就是這個意思。」
「我之前就猜到了。」
「有太多新資訊了,那妳已經結婚了嗎?我們很少聊彼此的事,我完全不知道。」
紗枝看到我皺起眉頭,呵呵笑了。
美里開車送我的途中,我看向天空,發現如紗枝所說,是晴朗的好天氣。今天或許值得期待。
我鼓起臉頰說,紗枝笑了起來。
「我現在當然知道,因爲她知道自己即將離開這個世界——即將離開我,纔會那麼囉唆,但是她直到最後,都一直騙我『媽媽很快會好起來』,還和爸爸串通——」
「今天來得比較晚。」
「嗯。」我點點頭,「我還有點事。」
「妳在的時候,牠真的不會過來。」
喔喔,原來是這樣……。美里想要和我談這件事。
「那我先說。」
我試着面對壓抑的感情,發現理不出頭緒的漩渦在內心翻騰。
各種藉口像肥皂泡一樣浮現,但隨即無聲地破滅。
「優子阿姨,你太嚴肅了。」
「這樣啊。」
「謝謝妳送我,改天再約一起喫午餐。」
「爲什麼要離婚?我當然能夠理解,陽太的事讓妳很痛苦。」
這幾天,雖然我們都坐在一起,但是從來沒有提起各自渴望的奇蹟,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氣的事,和當天發生的事。
「聽說晚霞列車的傳聞後,我就決定要見媽媽,好好埋怨她。」
「埋怨?」
「我的情況是……我兒子死了。」
「但是,健介也很痛苦。既然你們是夫妻,就必須相互扶持。」
「好啊。」
「晚霞列車的奇蹟……是不是差不多了?」
美里瞥了一眼寸座車站,然後悲傷地將視線移回我身上。
「我和媽媽大吵一架的一個星期後,她就死了。我們沒有和好,沒有說再見。」
她的話太出乎意料,我不由得心跳加速。
美里注視着陷入沉默的我,淚水在她眼眶中打轉。
「對不起,讓妳擔心了,那時候腦筋一片混亂。」
「我們之前都不聊這方面的話題。」
「我媽媽在半年前死了。」
美里並不是在責備我,她是發自內心擔心我們。
紗枝的眼睛和湖面一樣閃閃發亮,看起來很耀眼。
我放下準備打開車門的手,美里沉默片刻,最後猶豫地開了口。
「他叫陽太……事情是在小學五年級開學典禮的那一天。自從陽太的奶奶去世之後,他就越來越悶悶不樂,經常沒辦法去學校上課,在學校有一些霸凌問題。」
「所以你們不會離婚,對不對?我們家的孩子好像也聽說了這件事,她嚇了一跳。」
「……什麼意思?」
——這種事,根本是天方夜譚。
所以,我必須微笑以對。
我準備下車時,美里嘟起嘴巴。我認識她多年,很清楚她做出這個表情時,就是有話想說。
我無法斷言,我並不相信。我來這裏的頻率的確增加了,因爲對我來說,這可能是我見到陽太唯一的機會。
「有養黑色柴犬,雖然很可愛,但很少靠近我。」
只要把想說的話吞進肚子,我的心情就會輕鬆一些。
——沒有人能夠理解。
「天氣太好,我就翹課了。」
「對。」紗枝重重點頭,「她隱瞞病情,讓我超火大。如果我知道實情,就會更常去醫院探視她,陪她聊天。我絕對不原諒她當時騙我說,她很快會好起來。」
「沒想到妳今天這麼早。」
我已經回想過幾百次,不,幾萬次當天的一切。當時覺得是爲他好的那些話,是不是反而把他逼入絕境?
快要傍晚了,氣溫突然下降,感覺有點冷。
美里終於放下心來。我道謝後下車,向她揮手道別,目送她的車子爬上坡道,過了斑馬線。
紗枝的話打斷內心的回憶。她揚起下巴,看着天空。
我一直以爲青春期的孩子不喜歡談論自己。陽太以前對我無話不說,但是把自己關在房間之後,就很少說話——
「我說……」我說到一半,又閉上了嘴,紗枝似乎猜到了我想說什麼,點點頭說:
警方的一通電話,讓這種期待變成泡影。
「如果你們離婚了,陽太會很傷心。」
這麼年輕的孩子正在努力故作平靜。我覺得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旁人絕對一眼就可以看出在逞強。
我在她身旁坐下,她把手機放進揹包,坐直身體。
雖然紗枝逞強地這麼說,但是並沒有甩開我的手。
紗枝一定勉強擠出臉上的笑容,她努力剋制聲音發抖,她一直在忍耐。
紗枝把長髮夾到耳朵後方,低頭看着下方。
紗枝說,她獨自在月臺的時候,咕嚕會坐到她腿上。
紗枝的母親即將離開人世,因此更想要盡身爲母親的責任。雖然我從來沒有見過她的母親,卻完全瞭解她的想法。
「……」
「我們是朋友,纔會這樣勸妳,別再回顧過去了。不是快滿兩年了嗎?我希望妳和陪伴着妳的健介一起得到幸福,妳要努力回到現實世界。」
如果可以回到那一天,我會緊緊抱着陽太,不讓他去任何地方。我真想殺了對他說『路上小心』的自己。
我們只是一起坐在相聚椅上,但是都在等待相同的奇蹟。
我們在車站大樓的咖啡店一邊喫午餐,一邊聊着往事,還有蓮花的事。在店員提醒我們『還有其他客人在等候』之前,我們有說有笑,我假裝很投入。
「我們以前感情很好,但是她越來越囉唆,一下子要我注意說話的態度,一下子又擅自幫我決定要考哪一所中學。起初我都乖乖聽她的安排,但是最後忍不住整天和她吵架。媽媽生病住院之後,變得比以前更囉唆了。」
「開玩笑啦,我花了一百圓向同學借了腳踏車,一口氣騎到車站,搭到了前面那班列車。」
「啊?妳家有養寵物嗎?」
「啊?真的嗎?不可以這樣。」
那天之後,幾乎每天都會見到紗枝,我們像好朋友一樣,一起坐在相聚椅上等待晚霞出現,住在那附近的奶奶甚至以爲我們是母女。
紗枝說完這句話,害羞地笑笑。
遼闊的天空一片橘色,好像燃燒的火焰。濱名湖邊緣的薄雲,好像快消失了。
「你不要嚇我。」
「我家的狗也一樣,完全不會靠近我。可能動物都討厭我。」
「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說了。」
「會咬人嗎?」
「也不是說相信……」
紗枝已經坐在相聚椅上。她像往常一樣滑着手機,瞥了我一眼。
「健介不是和我老公關係很好嗎?上次他喝醉酒,和我老公討論這件事。」
「要在這裏下車嗎?」
很久沒去的濱松車站變化很大。以前的雜貨店不見了,新開的麪包店感覺好像很久以前就一直在這裏做生意。原本是停車場的地方建了超市,『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文字很顯眼。
「我都還沒說呢。」
我靜靜地點點頭,美里眼中的淚水快流下來了。
紗枝發現咕嚕在月臺角落,興奮地叫了起來。咕嚕正忙着專心梳毛,根本沒有看我們。
我也要如實說出內心的想法。
「啊,是咕嚕。」
對我來說,陽太並不是過去。難道過了兩年,就必須忘記嗎?此時此刻在這裏,就是我的現實。
我絕對不能把內心想要說的話說出口。我不想傷害善良的人。
這週週三時,我和美里相約一起喫午餐。
「妳不是相信那個可以再次見到故人的傳說嗎?」
現在的中學生……。我會有這種想法,就代表我已經上了年紀嗎?
「今天可能會有奇蹟發生。」
「但是,他在開學典禮那一天,主動說要『去學校看看』。我樂不可支,說了很多激勵他的話……」
我毫不猶豫地握住她的手。
「欸,妳認真?」
「聽說妳跟健介提出離婚,真的有這回事嗎?」
美里在寸座站前停了車。
「不會咬人,但無論我喂牠喫飼料,或是帶牠去散步,牠都一副勉強配合的樣子,如果想要摸牠,牠馬上就逃走。」
——沒有人能夠理解我的心情。
「陽太……走到了學校門口,突然轉身跑向公車站。當他急急忙忙走在斑馬線上時,一輛車子——」
感情一旦釋放,就很難繼續對抗。我有些呼吸困難,看着紗枝。
「陽太健健康康地出了門,回來時卻變成再也無法動彈的遺體。我沒辦法相信,但這一切都是真的。」
紗枝什麼話都沒說。
「說起來很不可思議,我和陽太的時間停在那一天,但日子仍然一天一天過去。我的丈夫和朋友都很擔心我,周圍的人很關心我,但是沒有用,沒有了陽太,如果不是陽太,就沒有用……」
右手突然感受到溫度,這次是紗枝握住我的手。
「雖然我知道說這種話根本沒有意義,但我還是要說。我完全能夠體會。」
「……嗯。」
「但是,那些人絕對無法體會。」
紗枝用鼻孔噴氣。我看着她,她說的『那些人』是指誰?
「就是那些提供幫助的人,兒童什麼中心的人有時候會來家裏,把『心理關懷』或是『支持』之類的話掛在嘴上,完全搞不懂是什麼意思?好像在說我很軟弱。」
紗枝表達不滿,我點點頭。
「我也這麼覺得。」
那些關心我的人都很善良,但是,每次他們關心我,我就覺得他們在說我很軟弱,讓我覺得自己需要別人的幫助。
「我覺得啊,」紗枝靜靜地說,「我們等不到晚霞列車,會不會是因爲我們沒有資格?」
「……資格?」
「嗯。」紗枝點點頭,直視着我的眼睛說:「媽媽死了之後,我根本哭不出來,妳剛纔在說這些傷心事時,完全沒有流眼淚。」
「妳說得對,我覺得自己變成了機器人。」
「什麼機器人啊,」紗枝似乎覺得很好笑,放聲笑道。「妳的比喻太老套,氣氛都沒了,如果要說的話,應該說AI啊。」
「說AI反而沒有感覺,我的年紀都可以當妳的媽媽了,我們的感覺難免會有差異。機器人不是沒有心嗎?雖然身體會動,但是沒有感情。」
原來還有其他人因爲陽太的死而痛苦……。我忍着淚水,搖搖頭。即使如此,罪孽最深重的人是我,是我這個母親。
「只要我們知道真相就好,這樣就足夠了。」
聽到紗枝的嘀咕,我看向天空。天空中飄了好幾朵雲,好像在爲晚霞天空畫上圖案。
看到健介立刻低下頭,我恍然大悟。健介並不堅強,他只是努力振作,不讓自己崩潰。
「之前就沒問題。妳有沒有發現,沒問題的日文漢字『大丈夫』這三個字中,有三個『人』。除了我和妳以外,還有美里和她老公,大家相互扶持,所以,是『大大大丈夫』,也就是絕對沒問題。」
來到久違的寸座車站,天空是一片前所未見的晴朗。
「晚上九點,我端了粥給妳。」
啊啊,原來我並不是機器人。我可以感受到臉頰上淚水的溫度,可以感受到風的寒冷。
我覺得接受了陽太死去這件事後,的確又看到了新的風景。
「我覺得月月的名字和陽太的名字有點像。」
「感覺怎麼樣?」
到了現在,我仍然不願意承認。如果眼淚可以讓陽太回來,無論流多少眼淚都甘願,只不過根本不可能有這種事。
我說到這裏,健介抓着我的肩膀,把我從他身上拉開。健介直視我的雙眼也被淚水濡溼了。
我用遙控器打開燈,發現他穿着西裝,手上端着托盤。托盤上放着小砂鍋、飯碗和筷子。
即使如此,這片天空仍然比平時更美。
「即使陽太不在了,他仍然是我們的寶貝兒子,現在又多了月月。」
昨天晚上,和健太一起看了陽太的照片和影片,終於能夠正視過去了。雖然回憶的旅程一開始很痛苦,但中途之後就感到懷念,很自然地露出笑容。
「那我們一起喫,只要用微波爐加熱一下冷凍食品,馬上就可以喫了。」
「嗯。嗯……」
我突然想起村上先生之前對我說的話。沒錯,一定是我還沒有做好和陽太見面的準備。
「……健介,你爲什麼可以這麼堅強?」
「會嗎?」
「我也希望是,是美里和她老公送來的,啊,但是我有熱一下。」
「是健介你煮的嗎?」
其實我早就知道不可能回到往日的生活,雖然我無法克服悲傷,但必須接受陽太的死。
我擦着眼淚對健介說,健介握住我的手。
我想見到陽太,我想見到你。
我想緊緊擁抱他,只有一次也好。
好幾天沒有說話,我試着開口說話,發現喉嚨也不痛了。
他溫柔的聲音讓我潸然淚下。感情一旦釋放,就失去控制。那天之後,我整天都在流淚。
健介淚流不止,皺着眉頭說:
「嗯。」
「月月,等我身體好了,帶你去散步。」
「紗枝,我可能要哭了。」
但是,但是……我還是很想見到陽太。
「不,不是妳想的那樣。」
紗枝的聲音同樣顫抖。她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她正在慢慢接受她所愛的母親離世的事實。
我對着他的背影再次道歉。
「現在幾點?」
和陽太生活在一起的日子不會回來了。雖然我的腦袋知道,但是我的內心無法接受。我曾經接受心理諮商,參加過失去孩子的父母的團體治療,但始終有一種事不關己的感覺。
健介放在我肩上的手更加用力。
就算從沒想過要死,我的生命,或許早已悄無聲息地消逝了。
「好像沒事了。」
聽到敲門聲,我醒了過來。我還來不及回答,門就打開了,走廊上的燈光照進昏暗的房間。
「心情好複雜啊。」健介搞笑地說,我忍不住笑了。
月月應該聽不懂健介在說什麼,但是牠在房間內跑來跑去。
「牠知道我身體不舒服,白天的時候進來看我好幾次。」
健介沒有擦掉流下的眼淚,繼續說。
「好像有點加熱過頭,我剛纔偷喫了幾口,味道很不錯。咦?你怎麼也跑進來了?」
「我也很難過,每天都悲傷得心都快碎了,陽太離開了我們,難過很正常。」
健介對走進房間的月月說。我以爲月月想喫粥,沒想到牠把前腳放在和粥相反側的牀頭櫃上,我摸摸牠的頭,牠高興地搖着尾巴。
健介看到我下牀,露出欣慰的笑容,然後去換衣服了。
「有人覺得他是自殺。這……太過分了。」
「這不就是AI嗎?」
我的扁桃腺發炎,持續發燒三天。我測量體溫後,發現已經退燒了。
重要的生命從這個世界消失了,像太陽般綻放溫暖又溫柔光芒的陽太,已經離開了。
月月從昨天開始,竟然向我撒嬌。
「還沒有。」
健介把托盤放在一旁,緊緊抱住我。
「纔不是這樣,如果沒有你,我一定——」
「是我害死陽太,是我把他逼得太緊,他纔會——」
「妳和陽太是我唯二的家人,不會改變,不要再說離婚這種讓我痛心的話了。」
「今天也看不到晚霞列車了。」
我之所以會相信沒有人見過的奇蹟,是想見到陽太后,當面向他道歉。對不起,我是不合格的媽媽。對不起,我沒辦法保護你。
雖然我只能慢慢改變,但是我希望可以接受未來的每一天。這是爲了陽太,也是爲了關心我的所有人。
「陽太被大家的溫柔嚇到,然後就逃走了,結果剛好有一輛車子開過來。」
「我想是因爲我們還不願意接受『和心愛的人離別』這件事,所以哭不出來,也許是那股不願承認的心情太強烈了。」
「但是,看到妳痛苦得無法自拔,我更加難過。每次看到妳強顏歡笑,就覺得無法幫到妳的自己很沒出息。」
月月聽到散步這個關鍵字,立刻用力搖着尾巴。每次月月進來房間,我叫牠的名字時,都會想到一件事。
他只是故作堅強,想要激勵我。
八成是因爲我稍微能夠表達內心感情了。
我想見到陽太,想要見到他,讓時間回到以前,但也許接受沒有陽太的世界,纔是重要的事。
「我已經沒問題了。」
「健介,對不起,之前對你說了那麼奇怪的話。其實我並不想和你離婚,只是希望你可以再當一次爸爸……」
「陽太像太陽一樣,就叫陽太,月月是月亮……雖然很沒有創意。」
「雖然陽太說他要去學校,但是我應該發現他很勉強,我爲什麼當時沒有對他說,『不去上學也沒關係』?我明明是他的母親,卻好像害死了他——」
我坐起來,健介把裝粥的碗放在牀頭櫃。粥冒着熱氣,表面凝固了一層好像漿糊般的東西。
「開學典禮的前一天,我也摸着陽太的頭說『加油』,他當時沒有吭氣,只是點點頭,他一定覺得失去依靠。我一直在自責。」
腹底深處的煩悶經過胸口、喉嚨,進入鼻子,變成淚水,順着臉頰滑落。
「牠怎麼突然和妳這麼親近?」
紗枝打着呵欠,看着天空,發出「啊」的叫聲。
「我也不願意接受這樣的命運,但是,如果能夠見到媽媽,那我就認了。」
我們都笑了,我想到一件事。
健介淚流滿面,但仍然笑着說:
「感覺好像剛游完泳,好想睡覺。」
我把臉埋在健介的胸口,那天的悲傷一口氣撲向我。
「……對不起。」
「沒關係,我很高興妳終於願意說出這些話。」
在我身旁忍着眼淚的紗枝,揹負着同樣的悲傷。
我們情不自禁地抱在一起,哭了很久,淚水仍然流不停。
「也對喔。」
得知懷孕那一天。第一次聽到陽太呱呱墜地的聲音。幼稚園的遊戲會。不,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充滿了無數的回憶。
我用力抓着被子,把內心的想法說出來。
「我知道。」
我坐在相聚椅上,看着遠方飛翔的鳥。真希望陽太也能夠像這樣自由地在天空翱翔……
雖然我不太瞭解他的邏輯,但我知道他在努力安慰我。健介也很痛苦,但我都一直依賴他。
「喫晚餐了嗎?」
當我們終於鬆開彼此時,不約而同地相視而笑。
我們互看着彼此,然後不約而同地點點頭。
「聽說在上學的路上,四年級時和他同班的同學對他說『你回來了』、『大家都很開心』。站在校門附近的班導師向陽太揮手,他們都爲陽太的死而自責。」
映入眼簾的黑色輪廓是健介。
這是我第一次產生這樣的想法。
聽到車子停下來的聲音,轉頭一看,一輛從來沒有見過的黑色轎車停在路旁。駕駛座旁的玻璃反光,看不到車上的人。
一定是來車站接人。
這時,後車座的門打開,下車的人——是紗枝。
我大喫一驚,紗枝露出從未見過的燦爛笑容走過來。
「我等到了。」
紗枝在說這句話的同時,淚水流下。
「啊……」
「我等到了晚霞列車,我就是來告訴妳這件事。」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紗枝用力握住我的手。
「前天傍晚,天空完全沒有云,然後就出現了,晚霞列車出現了!」
「見到……妳媽媽了?」
我口乾舌燥,無法順利發出聲音。
「對啊。」紗枝點點頭,沒有擦拭臉上的淚水,開心地笑着。
「我想應該是因爲那天我們聊了那些事,我們接受了現在的自己。」
「媽媽跟妳說什麼?」
「她臭罵了我一頓,數落我的生活態度,還有功課的事,和家事的問題,但是還有更多的稱讚,她緊緊擁抱我。」
啊啊……。我高興得快哭了。
紗枝,太好了。見到媽媽真是太好了。
紗枝用手帕擦拭淚水,泣不成聲。
列車在月臺停下,車門打開,一個黑影走到月臺上,同時向我跑來。
「媽媽向你保證,一定會努力過每一天,一定會去找你,到時候,我們一家三口再好好聊天。」
「陽太……」
我咬緊牙關,對他笑了。這和之前硬擠出來的假笑不一樣,而是發自內心爲了他,爲了今後的自己而笑。
「媽媽,媽……媽,我跟、妳說……」
「那一定沒問題,我會向晚霞祈禱,下次再請妳告訴我。我之後要去之前一直蹺課的補習班,可能沒什麼機會見到妳。」
「還記得嗎?你在一年級的運動會接力賽上,得到了第一名。這次也一樣,你比爸爸、媽媽更早抵達終點。」
來到車門前,陽太不安地抬頭看着我。我撫摸着他一頭柔軟的頭髮,陽太在車內光芒的引導下,走進車內。
我說不出話,摸着陽太的身體確認。我一次又一次撫摸着他,很擔心他就這樣消失。
紗枝轉身離開,我叫住她。
陽太流下豆大的眼淚,我無言以對。我想和他一起嘆息,想和他一起逃去某個地方。
「我負責爲來到這裏的各位進行最後的引導,但是妳似乎不需要。我可以感受到,妳真心相信傳說。」
他這麼小的年紀,就努力想要理解我。我任憑眼淚流下來,再次緊緊抱着陽太。
「那一天,我沒有說這句話就去上學了。」
「我知道。」
我撫摸陽太的頭,他用袖子擦着眼淚。
「謝謝,你路上要小心。」
紗枝伸出右手,比了一個大大的勝利手勢,留下可愛的笑容,回到車上。
不可思議的是,起初聽到晚霞列車的傳說時,覺得怎麼只有這麼短的時間,太不合理了。只要能夠親手抱着陽太,我會帶着他一起逃到黑夜的盡頭。
「不是這樣,是我的錯。我雖然去了學校,但突然害怕了。」
「你知道沒問題的漢字是『大丈夫』嗎?」
「嗯,我知道。」
「我出門了。」
「我無論如何,都有話要對他說。」
「爺爺和奶奶都這麼說。」
晚霞滿天,橘色的漸層一直延伸到地平線,濱名湖閃着金光。
咕嚕在我的腿上伸了懶腰之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陽太用指尖在半空中寫了這三個漢字後,笑着說:
我努力擠出最後一句話,陽太輕輕點點頭。
夕陽太刺眼,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光芒萬丈的列車,就是晚霞列車。晚霞列車融化橘色世界,發出煞車的聲音。
「爸爸、媽媽以後也會抵達終點去找你,希望你等到那一天。」
「媽媽會努力,所以,所以……你要等媽媽。」
綠色隧道發出耀眼的光芒後,一輛列車現身。
這個世界因爲有陽太才很溫暖;因爲有陽太,所以充滿光明。
黑貓咕嚕蹲在長椅上,注視着漸漸靠近的我。我在牠旁邊坐下後,牠站了起來,然後坐在我的腿上。
陽太靦腆地笑着,我對着他不停地點頭。
「陽太……陽太!」
眼前的景象圍繞着我。這是我第一次帶着如此平靜的心情坐在相聚椅上。
「列車即將進站。」
「啊啊……」
相聚椅上已經有客人了。
這時,我發現有人從月臺角落走過來。年輕男人穿着深藍色西裝,看到胸前繡的字,我立刻知道了。
但是,如果身爲陽太的母親,能夠爲他做任何事,我都義不容辭。
順着三浦的視線望去,看到了鐵軌的前方。
但是,現在的想法不一樣了。
我輕輕推開他,想要好好看他的臉。陽太害羞地低下頭。
「那你知道大丈夫這三個漢字中,有三個『人』字嗎?也就是說,三個人相互扶持,就沒問題。你和爸爸、媽媽三個人在一起,就一定沒問題,而且,你還有爺爺和奶奶,所以有滿滿的沒問題。」
「媽媽……」
我追着列車跑,陽太的身影仍然漸漸遠去。
我緊緊抱着他的身體,嗅聞着他的味道。
「陽太!」
我終於知道了,母親對心愛的孩子唯一的心願,就是希望他得到幸福。既然無法改變命運,至少希望他能夠有笑容,希望他帶着平靜的心情,等待我們重逢的日子。
「……嗯,我們說好嘍。」
「你並不孤單,爸爸和媽媽隨時都想着你。」
「所以,妳一定可以見到陽太,今天天氣太棒了。我想讓妳還抱着希望,特地請爸爸趕在晚霞前送我過來。」
之前等不到晚霞列車,是因爲我無法接受陽太的死,在許許多多人的幫助下,我好像終於從漫長的沉睡中甦醒了。不,說句心裏話,我仍然有想要留在夢中的想法,但是,我差不多該醒了……
「媽媽,我有一句話要跟妳說。」
相隔這麼久,終於再次聽到陽太的聲音,讓我的淚水不停地留。
但是,陽太露出笑容,我也要保持笑容。
「原來是這樣,那我會努力。」
我離開了原本緊緊抱着的陽太,握住他的手。
我輕輕撫摸陽太的臉頰,用指尖擦拭他的眼淚,許許多多的回憶浮現在腦海。我終於瞭解到,平淡的日常是多麼值得珍惜。
我很希望可以陪他一起離開,但是,我希望在最後一刻,仍然能夠讓他看到我身爲母親的堅強。
「只能見到一次,只有到晚霞從天空消失爲止的短暫時間。」
在無人車站的傳說中,的確有一名站務員進行引導。
「陽太,陽太!」
我看着陽太強忍着淚水的臉。希望他可以聽懂這番話,希望這番話能夠打動他。
紗枝聽了這句話,臉皺成一團,眼淚又流下。
我猛然發現,周圍變暗了。藍色支配了天空,濱名湖和天空的交界處,只剩下一抹金色。
陽太泣不成聲,但拚命想要說話。
無法陪伴他長大成人。
眼淚不停地流,簡直就像全身的水分都變成眼淚。我一個勁地哭。之前還想着一旦見到陽太,有很多話要告訴他,但現在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是不停地流淚。
「妳覺得見到媽媽是好事嗎?」
沒錯,一定沒問題。
陽太哭着說,我搖搖頭。
「嗯,你要說什麼,媽媽會聽你說。」
我無法看到陽太的成長。
我一看到輪廓就認出來。陽太穿着那天出門時穿的衣服,一看到我就哭了。
「陽太,不要哭。」
就算開口呼喚,牠的身影也早已不見蹤影。
「啊啊,啊啊……」
「我相信。」
「我知道了,妳要加油。」
「我終於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老公。」
「沒說錯吧。」我點點頭,陽太終於放鬆下來。
夕陽可能下山了,我終於看清三浦平靜的神色。
「媽媽,我不能再回家了,不能再回到爸爸和媽媽身旁了,我死了……」
陽太對着拭淚的我,輕輕舉起右手。
「陽太……」
「你是站務員……?」
「我姓三浦。」他鞠了一躬。
車子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掉頭,停在馬路對面稍遠的位置。
「咕嚕。」
「對不起,我讓媽媽傷心,惹了很多麻煩……對不起。」
「媽媽纔要說對不起。媽媽明明很愛你,卻一直逼你去學校……是媽媽逼得你走投無路。」
車門關上,列車立刻啓動了。
——我不行了。
強忍的淚水像潰堤般流下,我痛苦不已,感情幾乎失控。我還是很想陪在陽太身邊,很想對着他大喊『不要走』。
「請問……」
「嗯,再見。」
「但是……」
天空灑下了金光,像雨又像雪,籠罩了這個世界。
我用力揮着手,直到向我揮手的陽太消失。
陽太,謝謝你,謝謝你來當我的兒子。
列車的燈光好像融入夜色般消失後,無人車站沉浸在夜幕中。周圍雖然一片黑暗,我仍然不會感到寂寞。
和陽太再次相見的那一天。在那一天之前,我要建立很多到時候可以笑着和他分享的回憶。
我知道一件事,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在夜晚感到孤獨。
我們坐在相聚椅上,春風吹在我們身上。
「啊啊,櫻花在轉眼之間就凋零了。」
紗枝一臉無趣地嘟着嘴。
「這陣子一直都下雨嘛。」
難得的晴朗午後,天空和濱名湖呈現相同的顏色,連成一片。
「優子阿姨,這是畢業證書嗎?妳參加了畢業典禮嗎?」
「是啊,那個儀式很棒,我老公在畢業典禮上放聲大哭,我覺得好丟臉。」
「哈哈,雖然我從來沒見過他,但是能夠想像。」
紗枝呵呵一笑,我很自然地露出笑容。
「紗枝,恭喜妳順利升級。」
「我覺得好像變老了。」
紗枝嘴硬的態度還是和以前一樣。
「妳也等到了晚霞列車,真是太棒了。」
「是啊。能見到那孩子,到現在我還是覺得開心得不得了。啊,我不行了,我又要哭了。」
我擦拭着眼角,紗枝呵呵笑了。
我會努力活好每一天,遵守我和陽太之間的約定,直到再次相見的那一天。
紗枝是我在無人車站結識的、很神奇的朋友。失去親愛家人的經驗,讓我們走到了一起。
也許這纔是無人車站的奇蹟。
「沒問題,沒問題。」
「陽太。」我呼喚着心愛的名字,「媽媽雖然有時候還會哭,但是我很努力。」
我嘀咕的聲音飄向天空,一定可以傳達給在天上等待我們的陽太。
「妳機靈過頭了。」
「有什麼關係嘛,想哭就哭,這就是人啊。」
我漸漸學會了不逞強,活出自我。
目送紗枝離開後,我又坐在相聚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