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把悲傷留在昨天
《在無人車站等你》 · 戌淳 · 2.4萬 字
——我今天又心情不好了。
我發現自己敲打鍵盤的聲音太大聲,停下指尖。最近在按確認鍵時,經常特別用力。雖然是無意識的行爲,但我猜想周圍的人都察覺到了。
我輕輕嘆氣,將視線移向窗外的景色。隔着辦公室的玻璃牆,看到的天空只有巴掌大,對面的大樓逼近眼前,經常有一種被偷窺的感覺。雖然對面大樓的人可能這麼想。
從大樓的縫隙中小心翼翼探出頭的藍天,和故鄉的天空完全不一樣。
「美花妹妹,怎麼了嗎?」
坐在正對面辦公桌的麻原奈美伸長脖子問我。她是資深事務員,她今年五十五歲。曾經聽說她是老闆的兒時玩伴,她是公司內出名的「消息通」,今天仍頂着一臉濃妝,隨時密切觀察同事。
「沒事啊,只是在構思文案。」
「啊喲,那我似乎打斷妳了,但是皺着眉頭會老得快喔。」
謝謝妳的忠告喔。
「對了,奈美姐,我之前不是已經拜託妳好幾次,不要再叫我『妹妹』嗎?」
「正式稱呼很拗口啊,而且妳的正式呼稱是『山田課長』,對我來說,美花妹妹就是美花妹妹,而不是其他人。」
奈美的辯解根本莫名其妙,她隔着電腦熒幕垂下嘴角。從我進公司的那一天,她就已經是這家公司的資深事務職員,在她眼中,八成覺得二十八歲的我還是小鬼。
剛纔看了天空,所以天空的藍色在視野角落閃現。來東京已經多年,但每次看到天空,就會想起故鄉。
我在靜岡縣濱松市北區出生、長大。只要站在高地,就可以同時看到天空和大海,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兩種藍色的交界處,就可以感受到世界很大。
我從當地的短大畢業,在當地找了工作,原本走的是傳統路線,但在二十二歲那一年,來到了東京。
不,我是逃到了東京……。至今已經六年,時間過得真快。我甩掉腦中的痛苦記憶,用力嘆了一口氣。
今天恐怕也得加班。每天都被工作追着跑,每天都有無可逃避的龐大工作量壓在身上,明明還有很多事要做,時間卻不停地流逝。這種感覺似乎逐年強烈,目前是八月初旬,中元節快到了,必須用倍速完成工作。
我任職的公司雖然不大,但算是一家成功的保險代理公司。事實上,員工人數每年都在增加,而且公司在去年搬了新家。
我在企劃部工作。這個部門除了保險銷售業務以外,還要負責和當地中小企業共同舉辦進修活動,以及以市民爲對象舉辦講座。虛有其名的部長還兼任營業部的部長,工作很忙,因此就必須由我統籌企劃部門的工作。
即使看着熒幕,用力敲打鍵盤,心情還是越來越差。我把資料儲存後按着眼頭,試圖讓心情平靜一些。
我想起了蔚藍的天空。柏油路好像被烤焦的氣味,染上深綠色的山,半鹹水的濱名湖面倒映的白雲。每次心生懷念之情,就同時喚醒悲傷。我情不自禁發出嘆息聲,讓媽媽再度陷入沉默。
「呃?」
然後,我又想起故鄉的天空。我知道已經無法回到曾經自由的那段時光,但也許正因爲無法得到,所以纔會爲過去的回憶增添美麗的色彩。
「你趕快向山田課長道歉啊。」
信二郎從剛纔開始,每喫一口就不停感嘆。他可能餓壞了,以好像錄影帶快轉般的速度,大口吃着剛纔點的「豪華漢堡排套餐•白飯大碗」。
我不悅地閉嘴,聽到空調的低鳴聲。同樣陷入沉默的媽媽叫了一聲:『我說美花啊……』
一開始只是代理股長,現在是課長。雖然我並不追求升遷,但是一旦成爲主管,就會過度努力。
既然公司的方針認爲「進公司不到三年都是新人」,我也無法對他太嚴厲,只不過最近的年輕人做事都缺乏效率。我猜想別人也這麼看我。
「機會難得,我們一起去家庭餐廳喫飯吧。」
「雖然我會下廚,但是現在回家再做晚餐,時間不是太晚了嗎?」
我發現她的聲音比剛纔更低沉,下意識地改變話題。
「那個、爸爸還好嗎?」
「……啊?」
『美花,我問妳。』
「嗯?」
「美花。」
「啊喲啊喲,這下子慘了。」我聽到奈美在對面的辦公桌前嘀咕。
「你露出這種表情也沒用。你有時間泡咖啡,還不趕快把資料調出來?照目前的情況,要熬夜趕工了。」
「我也不想嘆氣啊,還不是因爲你寫的企劃漏洞百出,我纔不得不幫你修改嗎?」
她今天仍然一開始就進入正題。我從冰箱內拿出第二罐啤酒,回到沙發上,關掉電視。
我說完這句話,就不由分說地掛上電話。
我壓低聲音提醒他,以免辦公室內的其他人聽到。信二郎就像是捱了罵的小孩子一樣噘起嘴。
回到家時,太陽早就下山了。
看到他不滿的表情,我停下了正在整理的手。
『不錯啊,退休之後,整天都在釣魚,整個人曬得烏漆麻黑的,只有戴墨鏡的地方沒有曬到太陽,還很白,真的很好笑。』
『妳中元節會回來,對嗎?』
「喂?」
我板着臉,專心看着電腦熒幕。我今天心情之所以不好,有超過一半就是拜他所賜,所以我現在的反應理所當然。
「爲什麼?」
「請喝。」
『先不說這個——』
簡直就像是喝着啤酒的媽媽,看着兒子興奮地喫飯……。我們是母子喔。我忍不住在心裏吐槽自己,但仍然原諒跑來這裏的自己。
「來來來,你聽我說。」
我又問了一次相同的問題,信二郎笑咪咪地說:
我纔不要和下屬一起喫飯。我向來認爲下班之後,就是我的私人時間,沒必要再和同事打交道,但是信二郎好像忠犬一樣,雙眼發亮地看着我。
啤酒吞下喉嚨的同時,把回憶一飲而盡。至少在下班時間,讓自己好好放鬆。
我又按了一次儲存鍵,繼續敲打鍵盤。
我靠在客廳的沙發上,打開了電視,電視上正在播搞笑節目。後製添加的罐頭笑聲令人掃興,我轉了臺,心不在焉地看着新聞節目,終於感受到冷氣開始發揮效果。
「好!」
「那就去超商買啊,我通常都在超商解決。」
不,我不知道這件事……
「美花,妳看起來好像很累。」
「我會盡可能回去,到時候我也想去釣魚。」
『過年的時候妳也這麼說,大家都在等妳,結果妳卻沒有回來。』
「爲什麼?」
我家冰箱的冷凍庫內,隨時都有我在各大超商最愛的冷凍食品,只要用微波爐加熱,就可以馬上喫,簡直太方便了。最近我的最愛是擔擔乾麪。
「你爲什麼精神還這麼好……」
「沒關係,謝謝你,我會喝。」
「我不是一個人住嗎?」
「我回來了。」
我向來都這樣。高中時參加網球社,在被任命爲副社長之後,就整天忙社團的事,漸漸覺得打網球不再是一件開心的事。
信二郎抬眼看着她。
我正在思考該說些什麼緩和尷尬的氣氛,聽到電話中傳來聲音。
「而且還有一個問題,你爲什麼擅自用我的馬克杯?更何況你有空去泡什麼咖啡嗎?」
打開家門,屋內的空氣又悶又熱。我打開冷氣之後,換上居家服,先從冰箱內拿出一罐啤酒,打開拉環,邊走邊喝。碳酸經過喉嚨的清涼刺激太舒服了。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盯着掛在牆上的月曆,在腦海中盤算着中元節休假之前的工作。即使已經是下班的私人時間,滿腦子都還是想着工作的事。
胸口有一種好像被揪緊的感覺,我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沒事的。我一次又一次告訴自己,然後又喝了一口啤酒。帶着苦味的碳酸讓喉嚨很不舒服。
感覺永遠看不到盡頭的加班終於結束了。雖然已經過了半夜十二點,但總算有了進展。我不顧臉上的妝會花掉,臉頰貼着桌面,趴倒在辦公桌上,頓時感到全身疲憊。
我說完這句開場白後開口。
「那個……咖啡怎麼辦?」
從二十二歲時開始住的這個房間是公司準備的,很感謝這家公司當年錄用了懵懂無知的我。當時公司規模比現在更小,員工人數很少,我也從二十三歲就有了一官半職。
信二郎只有聲音很有精神。他急急忙忙坐在電腦前,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問:
「山田課長喔……」
『馬上就滿六年了,妳差不多該對巧巳——』
「對不起,我明天要早起。——那就先這樣。」
我挺直身體,用力吸了一口氣。身爲上司,除了指導工作,還必須教他一下職場規範。
我用稍微開朗的聲音接起電話。
滿腦子想着啤酒的事,不自覺面帶笑容回答。
即使信二郎這麼叫我,我也懶得在意了。
「我並不是看不起超商,但是我們好不容易完成了一件重要的工作,該好好慶祝一下。」
「這樣啊。」
媽媽劈頭就說。我以前很不習慣媽媽個性急躁,劈頭就進入正題的說話方式,但是開始工作後,能夠理解很多事。
「我並不是在稱讚你。」
「啊……」
他把我的黃色馬克杯遞過來。裝滿杯子的咖啡冒着白色的熱氣。
我已經沒有力氣要求他不要直接叫我的名字。信二郎聽到我這麼說,有些靦腆,顯然侷促不安起來。
坐在我旁邊座位的信二郎興奮地說。他翹起的頭髮好像有形狀記憶功能,到了這個時間仍然維持得很好。
「雖然目前是這麼打算,但還沒辦法確定。如果工作沒做完,搞不好就不能回去了。」
我勉強擠出淡淡的笑容,不,我只針對咖啡露出淡淡的笑容,然後繼續修改企劃。
「因爲我聽到妳從剛纔就一直在嘆氣,就泡了咖啡給妳,想讓妳提提神。」
「……我知道啊。」
但是在中元節假期之前,還有一大堆工作沒有處理完,目前只是越過了一座大山,聖母峯級的高山還聳立在前方。
信二郎露出清新的笑容對我說,我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原本帶着靦腆笑容的信二郎立刻嚴肅起來。
我要鄭重拒絕他,然後早點回家。
……這情有可原。管理下屬的健康也是工作的一部分。雖然這個藉口很勉強,但是在涼爽的餐廳內,啤酒特別好喝。
「太好喫了!」
奈美立刻用我可以聽到的音量提出建議。如果只說稱呼問題,她不是也有同樣的毛病嗎?她向來很懂得隨機應變。
手機突然發出卡農的樂曲聲。一看熒幕,是「媽媽」。雖然我很累,很不想接電話,但是根據以往的經驗知道,在我接起電話之前,媽媽會奪命連環叩。
我倏地坐起來,關了電腦,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這種日子,回家一定要喝一罐冰啤酒。想到這裏,就很想趕快飛奔回家。
「美花,終於結束了!」
信二郎對着皺起眉頭的我用力點點頭。
「……我是問你,爲什麼叫我的名字?我不是說了好幾次,要用我的姓氏叫我嗎?」
他很努力。這幾天,他的工作效率明顯提升,雖然很想稱讚他,但感覺太刻意了,所以我就沒有提這件事。最重要的是,我要趕快回家睡覺。幸好今天是星期六,星期天總算不用來公司加班。
至於我,正在小口啜飲着第二杯啤酒,配着凱撒沙拉。最後還是拗不過他,和他一起來家庭餐廳喫飯。
坐在我隔壁桌的匠信二郎走進辦公室。他二十四歲,今年是他進公司的第二年。他白淨光滑的皮膚今天很刺眼,雖然個子不算高,但還算修長,外形不錯。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不在意頭髮,頭髮總是東翹西翹,頭頂隆起的兩坨頭髮,看起來就像是狗的耳朵。
信二郎失去剛纔的氣勢,無精打采地低下頭。明明只相差四歲,但我覺得他好像比我小很多歲,而且對有這種想法的自己感到失望。
「你可別小看超商,除了便當和熟食,現在還有很多自創品牌的冷凍食品,味道當然比不上餐廳,但是很好喫。」
更何況信二郎是男性。雖說我平時一直對他很兇,和他一起喫飯,不至於傳出緋聞,但還是必須避免引起誤會的行爲。
「那個……咖啡……」
「對不起。」
喫飯的時候,信二郎除了嘴裏塞滿食物的時候以外,都一直在說話。他眉飛色舞地說着他高中參加社團,和大學社團的事。活力十足的他很耀眼。
我的高中時代很開心,很燦爛,但那就像是收進相簿,已經成爲封印的過去。我完全沒有任何事可以和他分享。
信二郎正在說他收到這家公司錄取通知的隔天,騎機車去海邊的事。他不小心搞丟了錢包,只能在海灘上露宿。明明是悲慘的回憶,但他爲什麼可以笑得這麼開心?
「當海面一片朝陽的色彩時,真的超級美。」
信二郎一邊咀嚼,一邊說道。我想像着他睡在沙灘上的樣子。
一望無際的大海讓我想起故鄉。幾天之後就是中元節。雖然這次下定決心要回去闊別數年的老家,但內心很擔心是否真的能夠付諸行動。
「妳最近好像很沒精神。」
信二郎放下刀叉時對我說。
「啊?」
我不禁反問。
「我覺得妳看起來很累。」
「還不是你害的。」
我諷刺地說完後感到後悔。我覺得這句話破壞了氣氛。
沒想到信二郎咧嘴一笑。
「對,就是我害的。」
「……你真是怪胎。」
我只能苦笑,但還是鬆了一口氣。他這個人很奇特,還是時下的年輕人都像他這樣?雖然我才二十幾歲,但屬於年近三十的族羣。我們相差四歲,但覺得和他之間,似乎有一條彼此無法理解的鴻溝。不,應該真的有。
「經常有人說我是怪胎,我想我應該就是。」
信二郎嘿嘿笑着,我突然覺得他很堅強。難道是心理作用?我不是在嘲笑他,而是真心覺得他的心胸比我開闊。
信二郎沒有察覺我內心的佩服,正看着菜單挑甜點,還哼着歌,看起來真的很開心。
「好,妳明天搭幾點的新幹線?」
「——我喜歡妳。」
「一、二……」
今天又只有我和信二郎兩個人加班,奈美準時下班回家了,如她曾經預告的,去參加聯誼活動了。
我假裝很忙,開始敲打鍵盤。我覺得內心的想法好像被他看穿了,臉變得很燙。昏暗的辦公室內,只有我們上方的燈光像聚光燈一樣,周圍的其他燈都採用省電模式,光線很暗。
我決定試一試在受困時,經常使用的逃避方法。雖然很久沒有試這個方法了。
「請妳繼續說下去。」
「他可能感冒發燒了?」
今天仍濃妝的奈美姐走進來。她離過一次婚,今天晚上又要去參加聯誼活動。她偶爾會邀我一起去,但我沒有興趣,每次都拒絕了。
信二郎雙手接過去後,將視線移回電腦熒幕。
「妳知道我的名字嗎?」
開什麼玩笑。只要告訴奈美,明天整間公司的人都會知道。
「好啊,而且等一下還想去家庭餐廳。」
「美花,我喜歡妳,我是認真的。」
「我的確一直都用『你』來叫你,照理說,應該叫你『匠』。」
奈美的八卦性格讓我很受不了,之前她曾經繪聲繪影地聊起上司可能外遇的事,那時候我都隨便聽聽,但這次我成爲主角,情況當然就不一樣了。我必須說清楚。
「我想問妳一件事。」
「不說了,說這種事也很無趣。趕快喫,喫完就回家。」
「啊?」
她一臉意外,我忍不住傻眼。
我爲什麼要提這件事?在我思考這個問題之前,已經脫口說了這句話。
「這樣可不行,」她搖搖頭,「要趁年輕談戀愛。」
「妳之前就經常說這句話,爲什麼?如果妳相信我,我可以聽妳傾訴。」
「我的前男友名字叫『巧巳(Takumi)』,你是姓『匠(Takumi)』……啊啊,對不起,我太多話了。」
「這不是重點。這樣他太可憐了,奈美姐誤會了。」
「……我不喜歡Takumi這個名字。」
「有嗎?你們又沒差幾歲。」
「要怎麼想像是妳的自由,但這裏是職場,我和他之間,就只有上司和下屬的關係。」
「美花妹妹。」
攤開的菜單上,是很有夏天味道的剉冰照片。我瞥了一眼後,舉起手上的啤酒杯。
信二郎闔起菜單後,目不轉睛地看着我。怎麼了?爲什麼突然看我?我的身體微微向後仰,信二郎坐直了身體。
「就是閉上眼睛數一分鐘。那就來玩嘍?好,開始!」
「你好像狗。」
但是,我預訂了隔天一大早的新幹線車票,今天晚上必須趕快下班。目前還剩下一項工作,用登山來比喻,就是已經看到山頂了。
我接過她遞上來的馬克杯,把咖啡機裏的咖啡倒進杯子。
「什麼意思啊,」我忍不住笑了,「信二郎,你叫匠信二郎(Takumi Shinjiro),我沒說錯吧?你爲什麼問這種問題?」
「我覺得啊,小信應該喜歡妳。」
如果不閒聊幾句故作平靜,就會坐立難安。但我覺得簡直就像是挖坑給自己跳。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臉上帶着笑容。我以爲自己喝太多,不小心醉了,但是看到信二郎向我探出身體,才終於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
我的話音一落,奈美就乖乖開始數了起來。
我一隻手在臉前搖搖。我竟然批評人家的名字,真的是醉了。我的臉發燙,感到坐立難安。
「啊,嗯,快到終點了。」
「差不多是八合目。」
「我不用了,啤酒和剉冰很不搭吧。」
……他應該沒有聽到剛纔的對話吧?
星期一,我帶着緊張的心情走進公司,信二郎一如往常地低頭做事,簡直就像根本沒有向我告白過,我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一本正經地問了奇怪的問題。
「辛苦了。」
信二郎突然這麼說,我大喫一驚。
走出茶水間,發現信二郎拿着寶特瓶站在那裏。他看了我一眼,親切一笑,鞠了一躬,然後走回自己的座位。
我走向列印機時問,信二郎「呵呵」笑了。
「你喫這麼多,小心會變胖。」
而且辦公桌上的資料堆積如山,我比之前更忙,一週就在轉眼之間結束了。今天是星期五,明天終於要進入中元節假期了。今天一定得留下來加班。
像藍天般燦爛的笑容令人羨慕。我發現信二郎的眼睛像燈一樣明亮,只是頭上還有兩撮頭髮翹了起來……
「爲什麼?小信很不錯啊,而且從他的名字就知道,他是家裏的老二,你們不是超速配嗎?」
往日的記憶再次探頭探腦。我喝完了剩下的啤酒,試圖掩飾內心的傷痛。我點了第三杯啤酒,不知道是否太累,今天似乎一下子就醉了。
「呃,那個……」
信二郎的臉漲得通紅,直視着我說。我只能對着他張大嘴巴。
信二郎對我說了一句『改天再回覆我』後,就恢復成往常的樣子,然後開始聊公司的事,和他最近喜歡的料理。
我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咖啡差一點灑出來。
「對了,妳下次可以和他一起去喫飯。只要多瞭解,搞不好就會喜歡他。」
「不可以?」
第一次鬱鬱寡歡地度過週六和週日,既提不起勁看之前看到一半的書,也懶得看電影DVD,一次又一次回想着信二郎在家庭餐廳對我說的話。我分不清他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甚至懷疑他的剉冰裏是否加了酒。
「不可以。」
那天晚上,我們面帶微笑地在計程車招呼站道別。
我直球對決,沒想到球又被她打回來。
「真是的,」我把臉湊到奈美面前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更何況我對戀愛沒有興趣。」
「真難得,妳竟然會閒聊。」
「要不要幫妳倒一杯?」
我悄悄離開,如果她等一下罵我,我只要裝傻就好。
「我在這種事上不會出錯,他有時候看妳的眼神很熾熱。」
「你中元節假期要回老家嗎?」
我動作粗魯地把杯子交還給她,但是她頑固地搖搖頭。
「麻煩妳了。」
「中元節——」
他真的開心笑了。但是,在說他名字的同時,內心湧現的灰暗感情讓我笑不出來。
「……什麼事?」
面對執着的奈美,我當然不可能告訴她,我們上次已經去家庭餐廳喫過飯,更不可能告訴她,信二郎已經向我告白了。繼續聊下去,我擔心會被她看出破綻。
「即便如此,他也不是我的菜。」
「是。」
信二郎露出了我從來沒有見過的認真表情。即使剉冰送來,他的視線仍然沒有從我的臉上移開。
列印機把報告吐出來的聲音淹沒了他的聲音,我沒有聽到他的回答。回到座位後,檢查報告內容,然後交給他。
「……不要亂開玩笑。」
「謝謝妳的關心,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
信二郎惋惜地找來店員,點了抹茶紅豆剉冰。
——安堂巧巳(Ando Takumi)。
「可以幫忙確認嗎?」
「啊,也經常有人這麼說。」
「啊?」我看向旁邊,信二郎仍然盯着電腦熒幕,用滑鼠點了好幾次。熒幕的光照在他的臉上,藍光下的臉看起來有點成熟。
我不小心說出之前的想法。
我嘆着氣,在茶水間泡了一杯濃咖啡。
「遊戲?」
我擠出笑容回答,奈美仍然沒有打退堂鼓。
加班還在進行中,而且看不到盡頭。
「妳從來沒有叫過我的名字,所以我很好奇。沒想到妳知道我的名字,真是太高興了。」
「對了,要不要來玩一個遊戲?」
「一大早,我記得好像是六點半。最後衝刺,趕快完成,就可以回家了。」
「飯後如果不喫甜點,就會睡不着。美花,妳也來一份?」
很像多年前看到的晚霞色彩。當時和我一起看晚霞的人,他的名字叫……
想到辦公室內只有我和他兩個人,就開始心神不寧,顯然受到了他日前向我告白這件事的影響。那天之後,這件事一直佔據我的腦海,他沒有要我回答,反而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到底有什麼好?八成只是因爲我比他年長几歲,他覺得我很能幹,纔會對我有興趣。
「是、是嗎?」
「無所謂啊。」
他太耀眼,我不敢正視他,看着剛送上來的黃金色啤酒。
「呃……今天沒辦法去家庭餐廳。」
我小心翼翼地說,信二郎驚訝地看着我。他受傷的表情讓我一陣心痛。
「給我一點時間就好。」
「啊,那個……。關於你上次說的那件事——」
「先做完這個,我們等一下再好好聊。」
信二郎說完,就專心看向手上的資料,用手指指着上面的字,嘴裏唸唸有詞。
如果他那天是真心告白,我打算拒絕。我已經練習過好幾次委婉的說詞,儘可能避免傷害他。我的齒間發出用力吸氣的聲音,他似乎充耳不聞。真是傷腦筋。我停下手上的工作想了一下,隨即改變主意。的確不適合在工作時聊這件事。
雖然我低頭開始工作,但是專注力已經不知道飛去了哪裏。等一下答覆他時,他一定會難過。我這輩子不會和任何人談戀愛了。
想到這裏,我恍然大悟。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還沒有放下巧巳。我一直放不下過去的戀情,無法活在當下。我的心,仍然孤獨地停留在那個夏天。
突然呈現在眼前的現實讓我悲傷不已。
我還是喝生啤酒,信二郎去飲料吧倒了可樂。我們在晚上十點多,象徵性地乾杯,和上次相比,今天加班算是很早結束。
也許因爲隔天就是中元節假期,餐廳內客人並不多。
「終於到中元節假期了。」
下班之後,信二郎就恢復了一如往常的真誠無邪。他一臉雀躍地喫着一大盤薯條。他也請我喫,只是這麼晚喫油炸食物實在喫不消,我很客氣地拒絕了。
「很久沒有回老家了,好緊張。」
我握着啤酒杯,嘆着氣說。
「是喔,」信二郎喃喃地說,「原來妳也有會怕的事。之前部長對妳有意見時,妳都百倍奉還。」
「你不要把我說得好像天下無敵。」
「還有其他的啊,大家都知道妳進公司第三天就嗆老闆的事。」
「那是有人添油加醋,我只是表達自己的意見而已。」
我喜歡這個地方。美知枝從以前就經常把『我想去讀東京的大學』掛在嘴上,但我希望留在這裏。我要考本地的短期大學,住在家裏,每天從家裏去學校上課,畢業之後,也要找一個能夠從家裏去上班的工作。也許在別人眼中,我是個長不大的孩子,但這是我的夢想。
『他說「山田經常盯着巧巳看」。』
我以前沒有看過這個男生。不,看過。我記得……好像是從私立中學考上這所高中的男生,雖然從來沒有和他說過話,但曾經在走廊上和全校大會上見過幾次。
我喜歡男生雙眼皮的大眼睛,巧巳是單眼皮。我喜歡壯碩的身材,巧巳很瘦。我喜歡男生理短髮,巧巳的頭髮很長。連我自己都搞不懂,爲什麼會注意他。
他和那些聒噪的男生不一樣,他的周圍總是圍繞着平靜的空氣。
「……啊?不行啦。」
我笑着回答後,拿起了桌上的講義,假裝現在才發現有講義。爲什麼?我的臉頰有點發燙。安堂巧巳明明不是引人注意的男生,說起來算是草食系。我偷偷瞥了他一眼,發現他也在看講義。
他顫抖地說。我知道大事不妙。我猜不透他的意圖,信二郎看到我說不出話,用含淚的雙眼注視着我。
「我很想聽。」
我向巧巳告白後,他只是『嗯』了一聲。那天是暑假期間唯一的一次返校日,我在回家路上向他告白,他只是點點頭,
他用手掌擦着眼淚說着,我不自覺低下頭。照理說,我該絕口不提,但是浮現在腦海中的往日景象,的確深深折磨着我。
「請妳告訴我和巧巳的戀愛故事。」
『沒事啦。』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我的腦袋一片空白。我無法呼吸,但是聽到心臟好像在耳邊發出噗通噗通的聲音。不能讓美知枝發現。越是這麼想,內心深處的感情似乎一下子噴發出來,我只能閉上嘴巴。
全年級只有三個班級,重新分班後有超過一半的同學都認識。而且在這所本地的公立高中,幾乎所有的學生都很眼熟。我的座位在靠窗的最後一排,新學期開始,我的運氣很不錯。
「老實回答?你要問什麼?」
我有點生氣,但是很難掩飾內心的慌亂。
『爲什麼問我?這是妳的事啊。』
讀國中時,每天上學都好像在爬山,但這所高中離家很近。
巧巳比我想像中更老實,以時下的男生來說,他算是沉默寡言。每次都是我主動找他說話,他只回答最低限度的內容。
「我纔沒有被困住,你太沒禮貌了。」
「我不忍心看到妳痛苦。」
美知枝聽到我這麼問,瞪大眼睛。
我向他自我介紹,他露出一絲驚訝,嘴裏不知道嘀咕什麼。他可能隨即發現自己太小聲了,清清嗓子後說:
信二郎低下頭,大滴的淚水從他的眼中滴落,淚水滴落在桌上後散開了。
『我可能喜歡他的聲音。』
七月初,我們的關係發生變化。我和美知枝像往常一樣,在校門口聊天。我記得那天的夕陽特別美,被染成紅色的天空中,有好幾朵雲發出金色的光芒。
「對不起。」他輕輕低頭,「因爲我告白了,妳纔會這麼爲難。」
我看着嚴肅道歉的信二郎,沒有說話,一直搖着頭。信二郎沒再說什麼,然後說了聲「等我一下」,就走去飲料吧。
他從來沒有主動和我說話,每次都是我找他。
「很重要的問題。」
巧巳雖然很安靜,但是對我很親切。我的淚水流下。既不是難過,也不是高興,只是無法剋制內心的焦慮。美知枝看到我低着頭,沉默片刻後,帶着哭腔說:
「你聽我說。」
『還有穩重的感覺。』
「美花,不用這麼緊張。」
你爲什麼哭?我雖然搞不懂,但是視線無法從他眼中的悲傷移開。
『我叫山田美花,請多指教。』
「我不想說。」
『我……喜歡巧巳嗎?』
美知枝用一隻手拍拍我的頭,我爲什麼快哭出來了?爲什麼感到鼻酸?
「……我纔沒有緊張。」
『呃……』
那是我剛滿十七歲那一年的四月,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我和他在可以見到櫻花樹的教室內相遇。
信二郎拿着裝滿可樂的杯子走回來坐好後,我開了口。
今年的櫻花開得特別晚,從我的座位可以看到操場上的那棵櫻花樹。
升上三年級後,美知枝開始和隔壁班的北林交往。我覺得她好像突然變成熟了,而且化妝和以前不一樣了。不知道是不是人在談戀愛後就變得很強大,美知枝最近經常討論戀愛的事。
但是,但是……。現在掩飾已經來不及了。
聽到聲音轉頭一看,寺田美知枝正向我走來,她的一頭短髮反射着朝陽。
雖然我假裝生氣,喫着沙拉,但其實有點心不在焉。想到等一下必須答覆他之前的告白,心情開始憂鬱。
✦
我不瞭解他的回答,於是這麼問。巧巳爲難地抬頭看向天空。站在藍天下的巧巳,就像是一幅畫。
這就是我和巧巳的相遇。
我知道。我知道了。
不難預料,一旦回到老家,就會更真實地感受到。既然這樣……也許說出來也沒什麼。只要能夠讓他收回告白,對我來說,這樣的條件並不差。
「……很無趣的故事。」
一旦想要說出從來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過的往事,頓時有一種缺氧的感覺。我看着啤酒杯內跳動的氣泡,調整呼吸。
『我想問妳一件事。』
他低沉的聲音聽起來很舒服,他說的話都會變成畫面,浮現在我的腦海。
「這樣啊。」
我終於下定決心,他用力點了好幾次頭,吸了吸鼻子。
我再次說道,把啤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但立刻倒吸了一口氣。
「第一次見到巧巳……是在高二那一年的春天。」
接下來的一年完全沒有進展。除非有必要,巧巳不會和我說話,我也只是用正常的態度和他相處。
至於我當時對他的感情,老實說,我不太記得了。並不像連續劇中演的那樣,『第一次見到他,就對他怦然心動』,我們只是像朋友一樣相處。
嘎答。
『我們又分在同一班,太棒了。』
我並不喜歡巧巳,我不喜歡瘦瘦的男生,他的頭髮太長了。他很冷漠,而且我也不喜歡他這麼老實。
『請多指教。』
店員又送了一杯啤酒上來,可能是信二郎點給我的。
『呃,我叫安堂……巧巳,請多指教。』
我們興奮地聊了幾句後,美知枝看了座位表,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我皺起眉頭,擠出鬼臉,美知枝出聲笑了。即使如此,我仍然沒有察覺自己內心的想法。
『全多怪我多事。……對不起。』
……好尷尬。我用叉子把綠色菜葉翻過來想着。與其遲遲不答覆,拖到連假之後,還不如現在就明確拒絕,否則信二郎也可能在連假期間心神不寧。
『別亂說啦,如果我有喜歡的人,一定會告訴妳啊。』
『纔不是這種事。美花,妳沒有喜歡的人嗎?』
我哼着歌,再次看向櫻花樹。遠處是濱名湖,濱名湖上方是一片廣闊的天空。湖水和天空都是藍色,但深淺不同的色調區隔出彼此的界限。
「喂……!爲什麼是你在哭?」
沒想到信二郎使勁搖搖頭。
聽到拉椅子的聲音,我轉頭看向右方,發現一個男生正準備坐下來。他的瀏海很長,白淨的臉上戴着眼鏡。他點頭向我打招呼後坐下。
美知枝摸着最近留長的頭髮,若無其事地說。
我看向信二郎。
「我希望妳老實回答,聽了妳的回答後,我就會死心。」
我喜歡巧巳。他出現在我面前已經超過一年,爲什麼我都沒有發現?
『就是、那我們就交往……』
我瞭解了戀愛的感覺,和朋友一起哭了。
即使我搖頭拒絕,信二郎仍然靜靜注視着我。我喝了一口啤酒,故意擠出笑容。
『美花,早安。』
『嗯。』
『如果要問期末考的事,我都沒讀書,妳可以放心。』
我說不出話。美知枝的手放在我肩上,我就像剛跑完步一樣呼吸困難。
「在妳答覆之前,請讓我先問一個問題。」
『這是我男朋友說的……』
『所以……你的回答到底是什麼?』
而且最近不時想起和巧巳的往事,讓沮喪的心情更加雪上加霜。因爲不願意回想,所以才逃來東京,但是不知不覺中,發現幻影一直如影隨形。明天開始放連假,我卻因爲這雙重的打擊心情鬱悶。
「妳要這樣一直被困在過去的戀愛中嗎?」
也對。我突然冷靜下來。想要列舉不喜歡的部分,但剛纔在腦袋裏想到的那些缺點,現在完全說不出來。而且……
『還有他很親切。』
他的表情很嚴肅,我點點頭。信二郎原本低頭看着桌子,緩緩抬起頭。
「聽別人的戀愛故事有什麼用?而且這也算是隱私。……你改問其他問題吧。」
『你說什麼?』
『就是……不說了。』
他把頭轉到一旁,臉都紅了。
『拜託你,再說一遍剛纔的話。』
巧巳害羞地轉過身,我覺得好像在做夢。我一直拜託他,他對我說:『妳閉上眼睛。』
『閉上眼睛?』
『我們來玩一分鐘遊戲。在數到六十之前,絕對不可以睜開眼睛。』
『感覺很可怕。』
『一點都不可怕,妳一分鐘後睜開眼睛,就會有禮物。』
既然他這麼說,那就只能玩遊戲。我雙手捂着臉,閉上眼睛。
『一、二——』
我數出聲音。在黑暗中,回想起巧巳剛纔對我說的話。我的臉頰發熱,心跳加速。我還無法相信可以和喜歡的人成爲戀人。
『六十!』
雖然我大聲宣告我已經數完了,但是巧巳沒有吭氣。
『我可以睜開眼睛了嗎?』
即使我這麼問,也只聽到風的聲音。
『巧巳?』
當我睜開眼睛,不見巧巳的身影。我探出身體,看向人行道,他的腳踏車也不見了。
『好過分……』
我抱怨着,看向長椅,發現巧巳剛纔坐的位置貼了一張黃色便條紙,上面用麥克筆寫了字。
「寸座車站是天龍濱名湖鐵路的車站吧?妳剛纔說,妳的老家在濱松,是不是在寸座?」
隔天清晨,他理所當然地在車站等我。我當時可能太軟弱了,拒絕不了他的一意孤行。
當我回過神,發現已經辦完了葬禮,我孤獨地留在這個世界。
電話中傳來撕心裂肺般的叫聲。我知道自己臉色發白,因爲我知道出大事了。
「我哪有在意妳。」
原本以爲只要說出來,心情就會輕鬆。但是,我絲毫沒有解脫的感覺,覺得巧巳似乎仍然在我身邊。
「對不起,讓妳回想起這麼痛苦的往事。」
心肌梗塞把他帶去了遙遠的世界。雖然我知道再也見不到他了,但想要見到他的思念越來越濃。
雖然我覺得這種大熱天,媽媽的這句話有點奇怪,但看到媽媽鬆了一口氣的模樣,就決定乖乖去泡澡。
信二郎只是對我說:
一旦回到老家,就可以順利翻過那一頁,大家都會以爲我已經走出傷痛。我打算這次回去,要去見巧巳的母親,我必須讓自己能夠露出自然的笑容。
信二郎正襟危坐,然後向我鞠躬。
坐在浴缸內,感覺比記憶中更小的浴缸似乎剛剛好。
信二郎聽到我這麼說,繼續用小毛巾捂着臉,點了點頭。
「我累了,可以先去泡澡嗎?」
我打聽車站下方的那家咖啡店,媽媽立刻回答:「不知道,我最近都沒去,但應該還有在營業吧。老公,你要喫點心嗎?」
她的聲音幾乎被雨聲淹沒。我豎起耳朵,專心聽着壓在耳朵上的手機傳出的聲音,但只聽到嗚咽。
『請妳、叫他聽電話。』
車子經過,濺起無數水花。
「……所以,我就來東京了。我以爲只要在這個人來人往的城市,就可以忘記他。但是,已經過了這麼多年,還是無法忘記。」
他的要求讓我很傻眼,他則「啊」地一聲闔上嘴,然後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自己剛纔說的話。眼前的氣氛突然改變,讓我不知所措,信二郎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然後開口:
【……他已經、死了。】
我嘆了一口氣。橘色的燈光格外刺眼,我垂下了雙眼。原本只打算簡單說明,但是和巧巳之間的回憶一直湧上心頭,結果就不小心說太多了。
我雙手掬起熱水,把臉埋在熱水中。
「我要拜託妳一件事。」
也許當時我在潛意識中拒絕活下去,因此完全無法進食,也沒辦法去公司上班。我並不想死,但仍然感受到自己在慢慢死去。閉上眼睛,就覺得巧巳仍然在我身邊,但睜開眼睛後,他就不見了。無論試了多少次一分鐘遊戲,都無法再見到他。
信二郎用力吸氣,用小毛巾擦擦臉。雖然這兩個人的姓氏和名字發音相同,但是性格完全不一樣……。巧巳很不擅長表達內心的感情,眼前的信二郎卻毫不掩飾內心的感情。
那天之後,每天都見面,好像捨不得暑假就這樣結束。我們都約在離我家很近的寸座站見面,坐在橢圓形長椅上,看着廣闊的天空和濱名湖聊天。原本以爲他很寡言,沒想到和我在一起時很健談。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我一直都在笑。
即使交往多年,我仍然喜歡巧巳。
在我們就業一年多後,兩個人不約而同開始聊結婚的事。我覺得和巧巳結婚是理所當然的事,他也這麼想。
「每個人只能拜託一件事,你剛纔已經拜託我說出往事,沒有第二次了。」
「是不是擔心我還沒有走出來?妳的態度太明顯了。」
仔細思考後,就發現這件事很不可思議。信二郎雖然在工作上經常出錯,但是我知道他很善良。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向我告白,但我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他。我開始自我厭惡。
我走出公司的玄關,大雨打在柏油路面上。我記得當時雨的味道很濃烈。
「怎麼可能會見到巧巳?」
「你不要激動,你這麼一哭,我不是想哭也沒辦法哭了嗎?」
✦
「這就是我的戀愛故事,是不是很無趣?」
【他已經死了。美花,我兒子……死了。】
『請相信我。不,請相信巧巳。』
並不是只有這件事讓我傷腦筋,我發現自己竟然想要相信他在家庭餐廳說的那番震撼發言。或是更正確地說,是渴望他說的確有其事。我當然知道現實生活中,不可能發生這種事,而且也這麼告訴他。
季節以驚人的速度前進,巧巳考上專科學校,我進了短期大學,然後在離家不遠的公司找了一份工作。
信二郎輕輕搖頭,探出身體。
但是,我的時間仍然停留在六年前那個下雨的日子。無論走過多少歲月,即使信二郎向我告白,一切都沒有改變。
我們交往的四週年紀念日,從早上就開始下雨。我知道手機震動了好幾次,一直在開會,沒辦法接電話。長時間的會議終於在下午三點多結束,我拿出手機一看,巧巳的媽媽打了好幾通電話給我。
『在我逗留的這幾天,請妳把傍晚的時間空出來。』
顯然是上次那通電話的關係,媽媽察覺到我還沒有忘記。我們若無其事地聊着東京的事,不時哈哈大笑。
我獨自玩着以前經常和巧巳一起玩的一分鐘遊戲。我覺得只要數到六十,他就會出現。只要他靦腆地說:『和妳開玩笑的』,我就會原諒他。
信二郎硬是跟着我回來了。我當然沒有帶他回家,此刻的他,應該正在濱名湖畔的民宿打發時間。
『我喜歡妳。 巧巳』
他一隻手抓着臉,哭了,周圍的客人都目瞪口呆,很好奇發生了什麼事。
【不是!】
「是啊,怎麼了?」
【巧巳他……】
我喝了一口變溫的啤酒,自嘲地笑了笑。
「纔沒有呢。」
「只要妳帶我去,我就可以讓妳再見到巧巳。」
好久沒有回老家了。踏進家門,有一種好像走進別人家裏的感覺,家裏的牆壁和爸爸、媽媽都上了年紀,我終於意識到,自己真的太久沒回家了。
滿腦子都是負面想法,我走出浴室,擺脫了浴室內的蒸氣,甩開這些想法。吹乾頭髮,回到廚房,爸爸已經睡了,只有媽媽還在廚房。
那天的雨聲一直在耳邊縈繞,揮之不去。
聽到他說話的聲音,我抬頭一看,發現信二郎的眼淚撲簌簌地流個不停,我大喫一驚。
——之後的記憶很模糊。
「你、你爲什麼哭啊?」
「請帶我一起去寸座。」
「爲什麼?我爲什麼要帶你去?」
我喃喃自語,抬頭看着積滿水滴的天花板。天花板看起來比六年前髒了不少。
「我在告訴你這些事的時候很清楚知道,我完全沒有忘記巧巳。」
「這樣啊。好啊,妳去好好泡一下,暖和一下身體。」
媽媽急忙站起身,我猜想她一定正絞盡腦汁思考新的話題,爸爸顯得坐立難安,我覺得很對不起他們。原本回來想要孝順他們,沒想到反而讓他們不自在……
我完全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我立刻用手指打了一個叉。
「想要忘記但沒辦法,雖然我的父母和好朋友都說相同的話,什麼『時間會解決一切』,但是完全沒有解決。」
寸座車站周圍的風景和以前完全一樣,無論是緩和彎道遠方寸座坡頂端的那片綠樹,還是沉落的太陽都一如以前。
我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爲我聽到阿姨在哭。
八月某一天的下午,發生了那件事。
「這裏還是老樣子。」
喫完飯,媽媽泡茶時問我。光是今天,媽媽就問了三次物價的問題。話題始終圍繞着現在的我,和我原本想像的完全不一樣。偶爾不小心聊到高中同學時,媽媽都立刻煞車,轉移話題。
我自認變得堅強了。在工作上得到認同,完全不關心戀愛的事,只是埋頭努力。我以爲已經捨棄學生時代那個幼稚的自己,把和巧巳在一起的幸福時光埋葬在過去,終於走到了今天。
但是,無論我數幾次,無論我閉眼、睜開眼睛多少次……都無法見到巧巳。
我按下通話鍵,電話立刻就接通了。
「對不起,我的戀愛故事一定讓你很失望,但是很謝謝你聽我說這些往事。」
媽媽看到我回來似乎很高興,一直不停地問東問西。爸爸坐在沙發上,不時偷瞄坐在餐桌旁的我。
一分鐘遊戲成爲我們的固定遊戲。情人節時,我送他巧克力,我生日時,他送我戒指。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紀念日時,就一起閉上眼睛數到六十。閉上眼睛時的緊張,和睜開眼睛時的驚喜禮物。最令我高興的是,他總是帶着溫柔的笑容。
『喂?阿姨?發生什麼事了?』
媽媽倒了一杯麥茶給我,我坐在廚房的餐桌旁喝着麥茶。我察覺媽媽在看我,我看向她,她很刻意地移開視線。我不經意地看着掛在牆上的月曆,眼角掃到媽媽不時看我。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要不要喫點心?」
「不用這麼在意我。」
【他在上班時昏倒了,救護車到公司時,他已經沒有呼吸……】
「對不起……」
「我已經喫得太飽了,對了,海洋咖啡店還有在營業嗎?」
「東京是不是什麼都很貴?」
「真傷腦筋……」
『我是美花,不好意思,我現在纔有空……』
「是嗎?要不要喫點心?」
媽媽在我對面坐下,我嘆了一口氣。
一絲不苟的他用工整的文字向我告白,我高興得尖叫起來。
『巧巳他……。請問巧巳在哪裏?可以請他聽電話嗎?』
信二郎說:
不知道爲什麼,我的眼前浮現出信二郎純潔無邪的笑容。信二郎爲什麼會喜歡我?
『巧巳?他該不會受傷了?』
我聽到自己用力喘息的聲音。
媽媽把「橘饅頭」遞到我面前,那是在三之日車站旁的和果子店買的,外皮中加了本地特產的橘子皮。我記得以前常喫,淡橘色的外皮中,塞了滿滿的白豆沙。我仔細打量着很久沒有看到的包裝紙。
「都沒有變,已經過了這麼久了,都沒有改變。」
我突然很想哭,但拚命忍住了。
我很想見巧巳。我不想忘記他,但是,我不想造成父母的壓力。我猜想媽媽一定看透了我的心思。在那段悲傷的日子裏,是媽媽陪伴在我身旁,默默支持我。她一定知道我謊稱工作很忙,一直沒有回來老家,也知道我至今仍然沒有忘記巧巳。
「對不起。」
媽媽喃喃地說。我看着她,沒想到她很平靜,帶着微笑。
「我老是做一些白費力氣的事。」
「沒有啦。」
「我知道有。發生那樣的事,妳當然不可能忘記。」
聽到媽媽這麼說,我沒有力氣否認。那天晚上,告訴信二郎巧巳的事之後,原本已經封印的感情,似乎又回來了。
「我以爲去了東京就可以忘記,事實上,有時候的確忙得不會想起這些事。但是……當我回過神時,感覺還是在原地踏步。」
我雖然說得很輕鬆,但是鼻子深處一陣痠痛的感覺。
「巧巳真的很優秀。」
相隔六年,再次聊起巧巳,有一種回到當年的感覺。媽媽在茶杯裏倒了熱茶,然後雙手捧着茶杯。
「但是,美花,我要告訴妳一句話。」
「嗯。」
「爸爸和媽媽都覺得妳去東京是正確的決定。」
我撕開橘饅頭的包裝紙時問:
「爲什麼?」
媽媽緩緩喝了一口茶。
我的心跳加速。
回來的第四天中午過後,雨才終於停了。天空中仍然飄着雲,我和美知枝約了見面。
「有一天,我突然很想看濱名湖,一想到這件事,就無論如何都想回來了。」
他竟然對我這麼說,我正想回答,看到他的臉,笑了出來。
信二郎張開手掌說,我納悶地歪着頭。
「嗯,好。」
「你怎麼了?怎麼曬得這麼黑?」
我們興奮地聊着往事,杯子裏的冰塊都已悄然融化。我們聊了班上的老同學和班導師,還聊了美知枝的未婚夫。我們談得不亦樂乎,好像填補了沒有見面的那段空白期間。
「美花,東京這個城市薰陶了妳,現在的妳好漂亮。」
「妳別說這種話,我只是逃去東京而已。」
推門而入,我立刻停下腳步。牆上的畫、吧檯魚缸裏游來游去的金魚,和窗邊的仙人掌,讓我以爲回到從前,巧巳好像隨時會悄然現身,我感到痛苦。
媽媽露出調皮的眼神說,我笑了。肩膀上的壓力似乎稍微減輕了些。
老闆親切招呼着,他應該不記得我了。他就像對待陌生客人般,深深鞠躬。
「歡迎光臨。」
「就是這裏,就是這張長椅。」
我也開始喫布丁,發現一隻黑貓坐在店門外的停車場。戴着黃色項圈的黑貓目不轉睛地看着我,黑貓的身後是濱名湖,湖的後方是樹林和小山。
「好久不見。」
……咦?聊到這話題時,我竟然笑了。我暗自這麼想,看向美知枝,發現她目瞪口呆地愣在那裏,然後表情緩緩放鬆。
「美知枝,妳怎麼會回來濱松?妳之前那麼嚮往在東京當粉領族的生活。」
「別提了。」
「沒有關係,只要妳活着,爸爸、媽媽就很開心了。」
怎麼可能?我驚訝不已。老闆彎眉一笑。
我當然知道他們已經分手的事。美知枝在上大學時,狠狠甩了北林。巧巳當時還活着。我嘆了口氣。
「我不知道……。這是第一次,還……」
「請坐。」
『妳現在可以來這裏嗎?我已經在店裏了。』
「啊?你是說……」
一接起電話,他立刻說道。「是啊。」我回答後,邁開了步伐。一下子被陽光烤熱的柏油路面冒着蒸騰的熱氣。
「那陣子,妳看起來生不如死,但是妳在東京好好活下來了,而且還這樣回來家裏。光是這樣,我們就很高興了。」
「是啊。」
媽媽點點頭,我低下頭。
我聽不懂老闆這句話的意思。可以見到?該不會是說巧巳?
「先坐下來再說。」
巧巳的幻影似乎還沒有消失。我看向我們當時經常坐的、位在後方會議室前的餐桌。我以爲會看到巧巳坐在那裏看參考書,但目前有一家人正在那裏喫百匯。
店門打開,客人走了進來。
「這裏的風景太美了,無論天空還是大海,都太廣闊太藍了!」
接下來該怎麼辦……?我正在思考這個問題,手機響了。熒幕上出現信二郎的名字。
「太好了,妳已經能夠聊這件事了。」
美知枝語氣堅定地說,淚水在她眼眶中打轉。
咖啡店的菜單和以前一樣。我充滿懷念地翻開菜單。
「先喫東西,有話等一下再說。這也太好喫了。」
信二郎拿起湯匙開始喫巨無霸布丁,頓時說不出話。
我差一點哭出來,慌忙把淡橘色的饅頭塞進嘴裏。饅頭有熟悉的香氣。記憶似乎仍然飄蕩在香氣中。
「好久不見。」
我在他對面坐下。
如果今天清晨,信二郎沒有在車站,我也許會找理由取消探親。這種不安定的心情,從早上開始,就讓我感到很沉重。
走出咖啡店時,已經快傍晚了,但是仍然可以感受到盛夏的酷熱。山上傳來蟬兒的大合唱。
「那個……」
「哪有……」
「我可不想大白天就喝啤酒。」
「因爲妳活着。」
美知枝還要去看婚禮的場地,下午三點,我和她在咖啡店門口道別。天空中的雲都消失不見了,天空一片蔚藍。
信二郎回覆訊息。有時候說他在濱松車站,有時候又說去了名叫水果公園的果園,好像還去了附近的遊樂園。知道他一個人四處觀光,我安心多了。
「啊……你還記得我?」
「和以前相比,饅頭絕對變小了。不知道是不是那家店的經營出了什麼問題。」
「我太高興了。」
「我一直很擔心妳,雖然曾經想去看妳,但總覺得反而會讓妳更傷心……。我真的很高興。」
「我沒問妳,就已經點好了。」
信二郎說話的聲音很低沉,和巧巳有點像。
「這是不是叫『相聚椅』?我以前常坐在這張長椅上,很懷念。」
美知枝喝了一口冰咖啡,歪着頭。
「我也是。」
美知枝在東京讀完四年大學後,差不多在我離開的時候,回來老家濱松。
東京這個城市拯救了我。這麼一想,就覺得隔着公司窗戶,看到的那一小片天空也很珍貴。之前那麼不願意回來探親,沒想到實際回來之後,明確感受到自己的變化。
「我整天都在釣魚,剛纔還在弁天島海水浴場游泳。」
他咧嘴一笑時,雪白的牙齒更加明顯。信二郎似乎很享受這趟行程,真是太好了。
信二郎興奮的樣子,讓我彷彿看到巧巳。匠信二郎和安堂巧巳的名字中雖然都有「Takumi」,但兩個人完全不像,我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呢?
『妳知道海洋咖啡店嗎?』
「我不可能忘記老主顧,妳已經是大人了。」
我對老闆說,老闆單手指向窗邊的座位。信二郎坐在四人座的桌子旁。
「走這裏。」信二郎說着,走進岔路,沿着高架道路下方的小路往上走。我跟在他身後。那是通往寸座站的捷徑,我剛纔也是走這條路。爬上坡後,沿着人行道走一小段路,就是寸座站。我在東京時,曾經無數次回想起從這個車站看到的開闊景色。空無一人的月臺,和一望無際的藍天和濱名湖。
「我約了人。」
我很驚訝竟然會從信二郎的口中聽到海洋咖啡店的店名。
「那天謝謝你。」
「而且,妳以爲沒有改變,其實有些地方已經改變了。這就是最好的例子。」
「過了這些年,我還是忘不掉。我討厭這樣的自己。不瞞妳說,其實今天我也不想回來。」
老闆在我們面前各放了一個巨無霸布丁和一杯冰咖啡,信二郎突然向老闆鞠躬。
信二郎露出孩子般的眼神,我眯眼看着他。巨無霸布丁是這家店的招牌,我以前也經常點。那時候很窮,我們經常點一個布丁和一杯汽水,然後兩個人一起分享……
『我說話算話,妳會見到巧巳。』
「喔喔,我懂妳的感覺。出門在外,才發現濱名湖像大海一樣大,而且很平靜,真的會很懷念。」
「父母都這樣嗎?」
混有海水的湖泊叫半鹹水湖。不知道是否因爲受濱名湖的海風影響,海洋咖啡店看起來比以前更舊了些。
信二郎說。
「但是,我……忘不了。」
媽媽拿出第二個饅頭給我看。
木頭做的長椅名符其實,中間凹下去,聚集很多雨水。信二郎從背在肩上的托特包中拿出超商的塑膠袋鋪在長椅上,又把小毛巾鋪在上面。
巧巳的葬禮之後,我就沒有再和美知枝見過面。雖然偶爾會用電子郵件聯絡,但是實在沒有勇氣見面。
「我——」
濱名湖佐久米站旁的咖啡店內沒有其他客人。照理說,我們應該約在離家最近車站旁的海洋咖啡店見面,但是那裏有太多我和巧巳的回憶。當時我們兩個人都沒有參加社團,放學後在寸座車站眺望天空和大海之後,總是去位在濱名湖畔馬路上的海洋咖啡店。美知枝應該也記得,因此沒說要在海洋咖啡店見面。
『放晴了。』
信二郎似乎之前來過這家店。我覺得他好像走遍了濱松市,讓人不得不佩服他的行動力,這時,我發現老闆看着我。
「我知道,我點了老闆推薦的巨無霸布丁。」
老闆對我說:「一定可以見到。」然後轉身去爲客人帶位。
我問,媽媽大力點點頭,我產生一絲安心的感覺。
「不客氣。」
「坐在這裏?」
「……啊?」
「原來是不是北林。」
我拿起湯匙,舀起已經有好幾年沒喫到的巨無霸布丁。滑嫩的布丁在湯匙內抖了一下,入口後忍不住想哭。
我第一次發現內心產生了背叛巧巳的罪惡感。信二郎完全沒有察覺,拍着車站外的長椅說:
隔天開始,雨一直下個不停。我有點擔心,傳了好幾次訊息給信二郎。他來這裏之後,我一直丟着他不管,總是有點過意不去,而且直到傍晚,都沒有接到他的任何聯絡。
多年沒有見到的美知枝看起來比之前更年輕,可能是因爲她像高二那年一樣,剪了一頭短髮的關係。她說今年冬天要結婚了,喜孜孜地給我看了她未婚夫的照片。
「妳要和巧巳再一次見面。」
我被信二郎似乎真心相信的語氣震懾,順從地坐下。信二郎看到我坐下後,站在那裏,看着周圍的風景。
「黃昏會改變天空的顏色,到時候,請妳祈願想要見到巧巳。」
「……什麼意思?」
「只要妳真心祈願,就可以見到他。」
信二郎看到我皺着眉頭,曬黑的手臂抱着胸問:
「妳是不是不相信?」
「怎麼可能相信?」
「也對。」
信二郎呵呵笑了笑,然後彎下身體,和我的視線保持相同的高度。
「但是,妳要相信,我希望妳能夠見到他。」
「你……真的是怪胎。」
「別人經常這麼說我,但是請妳相信。在萬里無雲的晚霞中,只要坐在相聚椅上,強烈祈願和朝思暮想的人再見一面時,抵達車站的列車就會帶着那個人出現在眼前。這是咖啡店老闆偷偷告訴我的。」
「……這是迷信吧?」
「迷信就是迷惘的人相信的事,試着相信一下也無妨啊。」
信二郎太莫名其妙,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現在和他見面,又能怎麼樣?」
巧巳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我再也沒辦法每天和他在一起了,他不可能陪伴在我身旁了。
「請妳好好向他道別,否則,妳就無法繼續往前走。」
「你別這麼自以爲是。」
「看來妳還不太相信?」
我想起純真無邪的信二郎,內心隱隱作痛。
「只有自己能夠讓停下來的時鐘再次動起來。」
我以前喜歡巧巳一絲不苟的個性。我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心情漸漸平靜。
我像小孩子一樣哭着,巧巳連續點了好幾次頭。
他直直向我走來,夕陽映照在他的臉上,看起來格外清晰。我擔心自己一動,他就會消失,只能目不轉睛地看着他。我的雙腿不停地顫抖。
「那個,」信二郎聽了我的回答後說,「如果妳見到了巧巳,以後請不要再用『你』叫我,而是叫我的名字。」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別哭。」
我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後,突然發現有視線盯着我,然後看到剛纔的那隻黑貓在月臺角落。
「海洋咖啡店的老闆還好嗎?」
「我希望妳隨時保持笑容,希望妳可以向前看。」
「黃昏之後……你就要離開了嗎?再也見不到你了嗎?」
「這種規定必須遵守。」
他可能以爲我要搭車。我正準備站起來,他對我說:
三浦恭敬地鞠躬,我有點不知所措,但也回禮。車掌這樣向我打招呼有點奇怪。
三浦露出柔和的笑容,然後看着下方的濱名湖說:「但是,他應該相信妳。」
「晚霞列車很快就抵達了。」
「巧巳……」
「別擔心,只要妳真心相信,就可以見到。」
「坐着就好。」
我想和巧巳見面。我想再見他一次,想再一次見到那一年,突然從我眼前消失的巧巳。我一直剋制想要見到他的思念,我向晚霞祈願,渴望釋放這份思念。
我向牠伸出手,但是黑貓只注視着我一會兒,然後就優雅地走去站房後方。
這時,我似乎聽到鐵軌的聲音。那是列車行駛在鐵軌上的聲音。我驚訝地抬起頭看向右側,看到閃着金光的列車。宛如燃燒般的列車發出煞車的聲音緩緩減速,我在不知不覺中站起身。
他摸着我臉頰的感覺,絕對不是夢。
巧巳溫柔地撫摸我的頭,然後牽着我的手,和我一起坐在相聚椅上。不知道三浦是不是上了車,月臺上看不到他的身影。
「我不想和你分開。與其再次痛苦,不如你帶我一起走。」
「過來。」
「請問……」
該不會、是巧巳……?我閃過這個念頭,但立刻知道不是這麼一回事。因爲那個人穿着鐵路公司的制服。不知道是不是車掌,戴着帽子的男人走向我。
「太好了。」
但是,天空漸漸染成了紅色。信二郎似乎相信這個迷信,雙眼直視着我。他八成是從雜誌或是其他地方看到什麼報導,特地爲了無法擺脫過去的我,來到這種鄉下地方。
他爲什麼笑得這麼開心?
他聽了我的話,低下頭。
信二郎聽了我的回答,開心一笑,然後邁開步伐。
「這是最後的機會,請妳用心祈願。」
「你的願望真多,這已經是第三個了。」
「如果真的見到他,那我就請你去那家家庭餐廳喫飯,你想喫什麼都可以隨便點。」
「既然這樣,妳是否可以試着相信他呢?」
「妳說呢?」
這個瘦瘦的男人看起來還很年輕。
我可以見到巧巳嗎?不,我要相信可以見到他。我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握緊了雙手。
天空的色彩急速變化,從沉落的夕陽周圍散發出來的紅色籠罩整個世界,濱名湖也換上了不同的色彩。
「但是……」
巧巳以悲傷的眼神看着我。
這六年來,我一直不願意去想巧巳的事,但反而更想他。既然這樣,相信信二郎說的話似乎沒什麼不好。
巧巳走到我眼前,我難以置信地看着他。
真的有晚霞列車嗎?我對巧巳有滿滿的思念,但是,如果相信可以見到他,最後卻沒見到,一定會更加難過。
他爲什麼要爲我做這種事?他爽朗的笑聲讓我有點心痛。爲了掩飾這種心痛的感覺,我故意賭氣。
「……他是我的下屬,他也相信晚霞列車。」
「美花,我已經死了,這個事實無法改變。上天給了我們機會,讓我能夠好好跟妳道別。」
我猛然發現,有人站在月臺上。
「……嗯。」
「哈哈,妳說得對。但是,請妳相信。話說,信二郎這個名字的發音,其實也是『相信我』的意思。」
巧巳看着濱名湖,腳下拉着長長的影子。
「……如果奇蹟真的發生的話。」
「但是,我又見到你了。你以後是不是也可以一直陪伴在我身旁。」
第一次是他要求我說和巧巳的戀愛故事,第二次是要求我回來探親時帶上他。我這才發現,他的願望全都是爲了我。
「我姓三浦,請多指教。」
「美花,終於見到妳了。」
難以相信。巧巳仍然是二十二歲時的樣子。啊啊,我的眼淚流不停。我想好好看巧巳的臉,但是淚水模糊我的視野。
「那我就自己去死,這樣就可以和你在一起了。」
「怎麼會……?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纔見到你。」
我在這裏幹什麼?如果巧巳真的出現,我該做什麼?
三浦看着我的臉,落寞一笑。
「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
「巧巳!」
我情不自禁抱住他,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讓我的淚水一下子流下。壓抑的感情和悲傷頓時溢出來。我見到巧巳了,我見到他了。
「嗯。」
「那就請妳相信,只要妳真心祈願,晚霞列車就會出現。」
正因爲相信,纔會千里迢迢來這裏。
他是……巧巳。
「如果妳自然地走完一生,我們就可以再次相見。如果妳自己結束生命,就真的再也無法見面了。」
列車停在月臺,不一會兒,聽到了車門打開的聲音。一個男人站在月臺上。他穿着白色T恤,和時常穿的那件喜愛的牛仔褲。
「現實生活中不可能有幽靈。我會忍不住這麼想,三浦先生,你該不會也是幽靈?」
「美花,我只有一個心願。」
「比起妳請我喫飯,我有另一個願望。」
「如果沒有見到,就要懲罰你。」
「我也是,我一直很擔心妳。對不起,我離開得那麼突然。」
「巧巳,我很想見你,一直很想見到你。」
「也許吧。」
而且,爲什麼信二郎落寞的笑容一直縈繞心頭,揮之不去?
什麼心願……?
三浦走向月臺的前端。
「美花,對不起,讓妳孤單了。」
「好吧,那我試着相信。」
信二郎說。
「那就是妳得到幸福。」
「沒辦法,沒有你……我沒辦法好好活……」
幸福是什麼?
「你要去哪裏?」
「剛纔那個人是妳的男朋友嗎?」
「只有晚霞消失之前的這段時間。」
耳邊響起低沉的聲音。那是我一直渴望聽到的聲音,我永遠不可能忘記。
「不行。」
我開玩笑說。
我問,巧巳緩緩搖搖頭。
晚霞即將消失。太陽已經躲進山後,天空漸漸變暗。巧巳用力握着我的手。
我討厭老實人,爲什麼他要惹我不高興?
信二郎頭也不回,揮揮手離開了。
「還記得嗎?以前我們經常在這裏看風景。」
我只能點頭。之前一直覺得,如果可以見到他,有很多話要對他說,也有很多問題要問他,但是,我更想聽他說話的聲音。我最愛的聲音就在我耳邊響起。
「好吧,那你就說來聽聽。」
「電燈泡就先閃人,我等一下會再來,請妳在這裏等待。」
巧巳的手指擦拭着我流不停的淚水,他的表情慢慢隱入暮色中,我害怕不已。不要走,不要又丟下我。
巧巳對着我搖搖頭。
「每個人都有痛苦和悲傷,不需要強迫自己忘記。當回想起來時,也可以流淚,但是不可以假裝忘記。」
「巧巳……」
「只要決心和悲傷共存,總有一天,可以發自內心歡笑,然後,偶爾看看外面的世界。一定會遇到相信妳的人。」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信二郎的臉,還有爸爸、媽媽、美知枝……
巧巳站起身,看向列車的方向。晚霞列車漸漸失去了光芒。
「美花,我無法陪伴在妳身旁。」
「巧巳……」
「也是時候放我自由了。」
讓巧巳自由。這話讓我感到心痛。
「美花,我真心喜歡妳,妳應該也一樣吧?」
「嗯。」
我點着頭,淚流滿面。夜幕即將降臨。
「所以,我們要在這裏好好道別,這是爲了妳,也是爲了我。」
「你這種一絲不苟的個性……我超討厭。」
我無法站起來,坐在長椅上哭泣,巧巳用力抱抱我,然後露出調皮的笑容。
「妳試着對我說再見。」
「……我不行。」
但是,我知道離別的時刻即將到來。如果我們的相遇有意義,如果我們的分離和這次重逢都有意義……
「但是,」信二郎說,「有時候會發生這樣的奇蹟。」
「原來是這樣……」
一、二、三……
我嗚咽着說。
二十五、二十六……
我喃喃說着,他露出笑容。
「功德圓滿,那我們回家吧。」
「看到妳這麼痛苦,我於心不忍,我希望妳可以和我一樣,好好向對方道別。」
信二郎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在我的身旁。晚霞已經消失,濱名湖黑漆漆的。
奇怪的是,我並沒有流淚,我發現自己坦然接受了我們已經分離這件事。
「只要信二郎你開心就好。」
雖然覺得就像是一場夢,但是和巧巳的重逢,將會改變往後的我。
「我們來玩一分鐘遊戲。」
一分鐘結束了。
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
我點點頭。我能夠理解他想要表達的意思。就算不想活下去,早晨仍然會來臨;即使渴望活下去,仍可能被黑夜帶走。
「啊?真的嗎?」
又喜又悲,然後,快樂。
這個遊戲已經玩過很多次了。那時候,做夢都沒有想到會有今天。
信二郎泣不成聲地說,我驚訝地發現了一件事。
「美花,再見。」
「欸,」我對着走在前面的信二郎叫了一聲,他在黑暗中轉過頭。「我明天帶你去濱松走走。」
信二郎聽到這句話,再度哭出聲。我也笑着流淚了。
「是啊。」
「見到了,我見到了巧巳。」
蟬鳴陣陣,好像在代替我哭泣。
我終於告別一直無法放下巧巳的自己,這是他送給我最後的禮物,他給了我面對現實的力量。
我不想向你說再見,只希望你留在我身邊。
我用顫抖的聲音告訴他,信二郎已經哭了。而且他不只是流淚而已,他放聲大哭。
「謝謝你。」
……妳也等到了?
「巧巳……」
「巧巳,我可以睜開眼睛了嗎……?巧巳!」
巧巳剛纔向咖啡店老闆道謝說,『那天謝謝你』,『那天』該不會並不是幾天之前……?
信二郎點着頭,在夜色中,可以看到他的表情很溫柔。
如今終於完成釋放的儀式,緊緊抱着我的巧巳即將消失……。我不停地呼吸,只聽到蟬鳴聲。
我喜極而泣。我將再度邁向明天。並不是只有巧巳帶給我力量,爸爸、媽媽和美知枝……還有信二郎,給了我最珍貴的東西。
「爲什麼是你在哭?」
當我睜開眼睛,巧巳已經消失不見,晚霞列車沒了蹤影。月臺上只有我一個人。
我好像中了魔法般,在內心數着。
巧巳突然用模糊的聲音說。
天色變暗,街頭昏暗的路燈亮起了。
「因爲我很高興,我很高興妳也等到了晚霞列車。」
在說這句話的瞬間,我感覺到我多年的戀愛結束了。我愛巧巳,愛得無法自拔的學生時代,和踏上社會之後,失去他的那一天。去東京後努力工作,但由於沒有向他道別,只能一直假裝忘記了他。
「這種時候還要玩這種遊戲……我沒辦法。」
「巧巳,再見。」
「嗯。」
我急促地呼吸着,但還是閉上眼睛。
「閉上眼睛。」
「巧巳!」
「我也等到了晚霞列車,終於跟重要的人說了再見。」
「那……個,你該不會以前來過這裏?」
「人生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就算我們被悲劇打擊重創,但仍然活着。」
「我要送妳最後的禮物,所以妳閉上眼睛。」
我完全沒有想到這種可能性。原來信二郎也有無法忘記的人……
信二郎內心有相同的悲傷,所以纔會擔心我。
我身體想要用力,淚水再次不停地流。但是,我呼吸了幾次,終於能夠開口說話了。我必須告訴他。這是我能夠做到的事。
「妳數一分鐘。」
我坦誠地向信二郎道謝,他害羞地站起身。
我相信以後偶爾會有迷惘的時候,但是,只要自己想改變,即使走在暗路上,仍然能夠繼續前進。
巧巳又說了一次:
巧巳的身體抽離。我沒有聽到腳步聲,他應該還在我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