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通往明天的鐵軌
《在無人車站等你》 · 戌淳 · 1.7萬 字
——妳現在能夠發自內心地歡笑嗎?如果能夠回到那一天,我們會做出不同的選擇嗎?我至今仍然會不時思考這個問題。
「喂,媽媽!」
獨生女雅美一臉不悅,氣鼓鼓地坐在椅子上。這種時候,通常代表她內心累積了很多不滿。我繼續切着蘿蔔問:
「怎麼了?」
雅美伸出手,把手機熒幕遞到我面前說:
「那個人很煩欸。」
「哪裏煩了?」
我繼續看着正在切的蘿蔔,咚、咚、咚地把蘿蔔切成圓筒形薄片。
「媽媽,妳倒是看一下啊。」
「好啦,好啦。」
「媽媽!」
聽到她一次又一次叫我「媽媽」,我突然想到,我的名字叫多惠,從什麼時候開始,別人不再叫我的名字?我怔怔地想着這件事,然後不禁苦笑起來。對雅美來說,我就是她的母親,在孫子眼中,我就是外婆,即使沒有人叫我的名字,那又怎麼樣呢?
「他每天都不厭其煩地傳相同的內容給我,如果他真的想要道歉,就應該直接上門,當面對我道歉啊。」
雅美一定在說她丈夫隆弘傳來的訊息。這一陣子,她每天都在談相同的事,不必看訊息也知道是怎麼回事。
「中元節假期的時候,他不是來這裏道歉了嗎?他大老遠跑來這裏,結果妳把他趕走了。」
我把蘿蔔放進湯已經沸騰的鍋子裏,大量產生的泡沫消失,食材開始在鍋內跳舞。
「妳認真看一下啦。」
聽到雅美不滿的聲音,我無可奈何地抬起頭。隔着熱氣,可以看到滿臉極其不悅的雅美仍然舉着手機熒幕。
「字這麼小,我根本看不見。」
我從冰箱內拿出事先分成小包的油豆腐,放進料理碗,把熱水壺中的熱水倒進料理碗去油,變軟的油豆腐浮出薄薄的油分。
我在說話的同時,合起雙手,把兩隻手的手肘碰在一起,手臂緩緩舉起,然後又放下。
謙治看着報紙,拿起筷子。雅美嘟噥着:「呃!是茄子。」
「我又沒有這麼說,但是看到那個人完全沒有反省,就覺得超火大。」
今天工作的重頭戲終於完成了。我暗自鬆了一口氣。
「啊?什麼意思?」
我把最後的盤子放進碗櫃,關掉水槽上方的燈。和平時一樣,時鐘剛好指向九點半。
我說完後,只有涉很有精神地拍手大叫一聲:
雅美聽到我這麼說,邊滑手機,邊打着呵欠。
「慘了。」
「至少回孃家的時候,讓我過得輕鬆一點嘛。」
「呵呵。」雅美乾笑了兩聲,「妳就是名符其實的高齡者啊。」
「大家久等了,可以開動了。」
「那打算離婚嗎?」
涉的眼神閃閃發亮。
「男人要話少一點比較好,媽媽不喜歡話多的男人。而且爸爸很喜歡妳,無論是運動會,或是入學典禮、畢業典禮,他不是都會請年假去參加嗎?」
「那是因爲妳在這裏啊,只有我們兩個人在家的時候,偶爾會聊天。」
「茶。」
接下來只要專心咀嚼食物。謙治不喜歡在喫飯的時候聊天。
「好,馬上來。」
真是拿他們沒辦法。我調整心情,正準備起鍋時,聽到玄關的門打開的聲音。
「小涉,你要來幫忙嗎?」
「給你。」
「我回來了。」
「外婆,我洗過手了。我跟妳說——」
我接過他的公事包。
「妳要和隆弘好好談一談。」
「不要叫自己的老公『那個人』。」
時序進入九月,雖然早晚開始變涼,但炒菜時還是覺得很悶熱。我擦着額頭上的汗水做着晚餐。幾十年來都是如此,之後仍會持續下去。
謙治對孫子的態度很冷淡,只是輕輕點點頭,就開始看報紙。
謙治換上居家服後,在餐桌旁坐下來。
「又不是我的問題,如果那個人不好好道歉,我纔不會回去。」
雅美髮問時總是不說主詞。
「妳可能覺得目前的狀況沒有問題,那小涉呢?他沒辦法上幼稚園不是很可憐嗎?」
「爲什麼?」
雅美厲聲斥責。涉可能經常被罵,因此乖乖地跑去洗手檯。雅美晚年得子,照理說應該更加疼愛孩子,但是如果我多說幾句,雅美一定會更不高興。
我故意大聲嘆氣,開始準備茄子。把油油亮亮的紫色圓茄子切開後,然後灑撒上一層薄薄的太白粉,看起來就像粉末般的雪花。
我不禁有些不悅地板起了臉。
他會去洗手、漱口。花三分鐘換衣服,五分鐘後,就會出現在餐桌旁。
「外公,你回來了。」
「開動了。」
雅美把手機放在桌上,把臉湊到我面前。
我在雅美面前坐下,她瞥了我一眼,似乎在等我的回答。
「妳不告訴我妳問的是什麼,我要怎麼回答?」
雅美瞪大眼睛。她已經不止一次提到這件事。那次義賣會時,謙治的確只是在那裏,完全沒有加入其他家長的聊天,其他同學的媽媽還問我:『他是不是在生氣?』
「我當然擔心啊。」
「我當然關心妳啊。」
這就是我的日常。
完成主菜後,裝在大盤子內,放在餐桌上。把涉專用的小盤子和湯匙放在桌上,然後開始裝味噌湯。在機械式地做這些事時,覺得今天的準備工作比平時慢了些。
這棟平房很像以前的町屋,是縱向很深的房子。以前曾經嚮往兩層樓的房子,但是到了目前腰腿都很不方便的這個年紀,就很慶幸是平房。
「你回來了。」
在我下廚時,他們母子兩人還是不停地叫着『媽媽』、『外婆』。丈夫謙治差不多要回家了,如果不趕快完成晚餐,又會多一個不高興的人。
「馬上就好。」
雅美動作敏捷地拿起手機,逃回裏面的房間。涉哇哇大叫着,跟着雅美跑進去。
每天都上演相同的對話。
平時都在他開口之前,就會把報紙和茶送到他手上,今天果然稍微慢了幾分鐘。他每次提出要求時都只說單字,我回答後,叫着雅美。雅美沒有打招呼說「爸爸,你回來了」,就在餐桌角落坐下,然後讓涉坐在她和謙治之間。
雅美看向臥室,小聲地說。我忍不住對着她苦笑。
我用力吐氣,上下活動着手臂,覺得肩胛骨周圍似乎放鬆了。
「報紙。」
我坐在椅子上,臀部感到些微疼痛。我已經六十五歲了,經常這裏痛、那裏痛,提醒我目前的年紀。
涉喫着大塊的茄子,興奮地提出要求。
我看向正在院子裏玩泥土的涉。目前在幼稚園讀大班的涉正是頑皮的年紀,看到他纔剛換上的衣服又是滿身泥的矮小身體,我露出苦笑。
走廊上傳來嘎吱嘎吱的腳步聲,謙治走了進來。他的西裝和早上出門時一樣,完全沒有皺褶,領帶像是剛繫上去一樣筆直。比我大三歲的謙治已經退休了,但是原公司重新回聘他,他目前還在以前那家公司上班。
「騙人,以前學校不是曾經在三之日公民館的義賣會擺攤嗎?那時候,他也完全不說話,我一直以爲所有人的爸爸都像他那樣,結果看到其他同學爸爸的樣子,讓我超震驚。」
「啊喲啊喲,真可愛啊。」
「外婆,妳看。」
發展到眼前的狀況,就不能再敷衍她了。我把火關小,用毛巾擦乾手走到桌前,雅美一臉氣鼓鼓。她已經四十四歲了,一回到孃家,就像小孩子一樣開始撒嬌。
「還沒好嗎?」
涉又開始說話,我一邊點頭,一邊繼續下廚。在加熱平底鍋時,把味噌加進鍋子內的湯裏,聞到熟悉的香氣,鬆了一口氣。
「好。」
涉聽到我這麼問,立刻逃走了。他們母子還真是一個樣。
「外婆,我跟妳說,我覺得圓圓的超可愛。」
我擦拭着剛洗好的碗盤看着她,她洗完澡,卸了妝,正在滑手機。那個小熒幕有這麼大的樂趣嗎?我沒有手機,從好幾十年前,就已經放棄使用據說在持續進化的手機。
「媽媽根本都不關心我。」
我提醒她,她更用力地垂下嘴角。明明是她主動聊起這個話題,但無論我說什麼,這個話題都從兩條平行線開始,然後維持相同的距離結束。
涉爬進客廳的同時問道,他每天都會問各式各樣的問題,有旺盛的好奇心固然是好事,但是整天回答他的問題,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落地窗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打開,涉的小手上拿着種在院子裏還沒有轉紅的錦燈籠嚷嚷着:
雅美生氣地垂着嘴角。
「嗯。」
「不久之前,三之日公民館舉辦了體操教室,聽說可以改善肩膀痠痛,但是體操教室的名字竟然叫『高齡者體操教室』,真是太沒禮貌了。」
「這麼髒,不要東摸西摸,趕快去洗手。」
——如果我可以守護妳。如果可以回到那一天,我好好守護了妳,妳會原諒我嗎?
「開動了!」
「外公,你今天晚上不可以先睡着。」
「我面臨離婚的危機,妳不擔心嗎?」
「我不要。」
鍋子裏的食材煮得差不多了。我「嘿喲」一聲起身,走回廚房。煮完味噌湯之後再炒個茄子,今天的晚餐就完成了。
他板着臉問。和謙治結婚多年,我很清楚他很不耐餓。
「那我們來比賽。」
「妳多少也幫忙一下。」
雅美在七月下旬離家出走,回到孃家。聽說起因只是爲了芝麻小事吵架,但是隨着時間的推移,雅美越來越怒不可遏。原本還輕鬆地以爲她會在八月底回東京,沒想到時序已經進入九月,她仍然沒有回去的意思。
謙治喫完飯就去泡澡,然後說聲「我去睡了」,就走回臥室。和謙治一起泡澡的涉也跟了進去。
謙治露出一絲笑容,但是下一瞬間,視線又移回報紙上。我看着他們爺孫倆,在椅子上坐下。在所有人都開始喫晚餐後,我才輕輕合起雙手。
「在做什麼運動?」
「我剛纔就想問,妳爲什麼會嫁給爸爸?」
「我今天要和外公一起睡。」
謙治淡淡地回答。雖然我覺得謙治的態度很冷淡,但可能有些事,只有男人才懂,所以涉和謙治特別親。
謙治說完,又沿着走廊走回房間。
和他結婚超過四十年。我向來認爲和一板一眼的謙治結婚是正確的決定。
「爸爸一直都沉默寡言,而且整天板着臉,偶爾說話也只是說單字而已。」
「這是什麼?爲什麼圓圓的?爲什麼嘛?」
可能因爲慌忙把味噌湯放在桌上的關係,有少許湯灑在桌上。我立刻擦乾淨,重新放在桌上。
「這叫錦燈籠,在變成紅色之前不要摘下來,就會長得很漂亮喔。」
「是嗎?」
雅美難以認同,她的嘴巴和眼睛的形狀和謙治很像。雖然如果我這麼說,雅美一定會激烈反駁。
「當然啊,爸爸用他的方式關心妳。」
「我喜歡更會社交的人,想要建立氣氛開朗的家庭,所以才選了那個人。因爲他的性格和爸爸完全相反。」
雅美激動地表達自己的主張,我想起她的丈夫隆弘。從事業務工作的隆弘待人親切,很有活力。之前上門道歉時,還誇張地九十度鞠躬。
「那妳就趕快回到心愛的丈夫身邊啊,總不能一直住在這裏。」
「幹嘛扯到這個?是我在問妳問題欸。」
「好,好。」
我點點頭。
「但是啊,」雅美懶洋洋地說,「爸爸不是有點像武士嗎?」
「武士?」
「沉默寡言,不會囉唆,很有一家之主的感覺,但如果用負面的方式形容,就是冷淡,隨時好像在生氣。妳到底喜歡爸爸哪一點?」
雅美一臉好奇,我閉上了嘴。
我看向時鐘,然後起身。和謙治一起生活後,我經常看時鐘,養成了定時做固定的事的習慣。
「媽媽要去洗澡了,下次再繼續聊。」
「啊?話說到一半就逃走嗎?」
雅美半開玩笑,半指責地說,我故意瞪了她一眼。
「我明天還要去寸座。」
「啊,妳上個月也這麼說,然後一大早就出了門。三之日到寸座的距離不是很近嗎?」
「但是火車的班次很少,而且如果不在中午過後回來,就來不及準備晚餐,還是妳要負責做晚餐?」
莊太說話時並不是用開玩笑的語氣,而是靜靜地對我說,可以感覺到他經過深思熟慮。我點點頭。
『他』以前住在這裏,他的父母也在這裏過着平靜的生活。
每月一次來這裏拔草的時候,我會回想起往日的回憶。那是我所擁有的短暫自由時間。
『嗯。』
糟糕。我真的從剛纔,就一直在說『嗯』,莊太可能以爲我還在猶豫,但是我又說不出其他的話。
上個月去莊太家拔草後不久,雅美就帶着涉回去東京。她笑着說『我要回去了』,然後就跟着上門來接她的隆弘一起回家了,難以想像她之前那麼生氣。雖然家裏突然安靜下來,感覺有點寂寞,但我鬆了一口氣。
多年以來,都一直在重複同樣的事。
進入十月之後,氣溫一下子降低了。尤其早晚,一天比一天冷。
「啊喲。」
洗衣機內放着折得整整齊齊的襯衫和內褲,雖然馬上就要洗了,但謙治每次都會摺好才放進去。多年來一直如此。
『你從剛纔就只會說「嗯」,星期天,我可以去妳家提親嗎?』
莊太用細瘦的手指握住我的手。我喜歡他細瘦、漂亮的手指。
『等一下。』
『多惠,我會讓妳幸福。』
我幾乎快想起往事,立刻停下,把即將浮現的記憶趕出腦海。
我每個月來寸座一次的理由,就是來這裏拔草。聽說房子沒人住容易壞,事實上,隔壁的空房子除了雜草叢生,房子已漸漸褪色。
『我的工作很順利,所以差不多該考慮這件事了。』
莊太看到,呵呵一笑,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後方。我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看到夕陽映照的濱名湖。晚霞把水平線染成了紅色,似乎在強調和濱名湖的界線。
走去車站時,都會看到倒閉的小鋼珠店招牌。招牌被從濱名湖吹來的海風吹得褪了色,用大字寫的店名快消失不見了。
在附近開和果子店的鈴木太太有時候會送橘饅頭,謙治以前就很愛喫。我把橘饅頭和茶一起放在桌上,謙治把報紙放在一旁,立刻喫了起來。
我不知道他已經和家人討論到這些事。
雖然只是很平常的對話,在只有兩個人的寧靜夜晚,夫妻之間的簡單互動,但是,從謙治話語中感受到的溫柔,讓我心情放鬆了些。
『我工作的紡織工廠會持續發展,雖然現在薪水不高,可能會讓妳過得有點辛苦,但是我一定會讓妳幸福。』
走進車站,在月臺上等了一會兒,列車從遠處駛進月臺。我每個月都會在這裏搭車去寸座站一次。年輕時,經常一路搭去濱松車站,但是因爲要換車有點麻煩,而且最近要去時,都會由謙治開車。
『……是啊。』
『妳以後要搬來我家一起住,可以嗎?』
✦
『你剛纔是在求婚嗎?』
莊太在濱松站附近的紡織廠上班,今年五月就滿二十歲。我是四月出生,比他早一個月成年。我在三之日車站附近的觀光協會上班,我們都在高中畢業後就立刻找了工作。工作了好幾年,不能再稱爲職場菜鳥,但還無法成爲核心戰力。
莊太問,我看向他,發現他的臉頰被染成了夕陽的橘色。
之後,雙方父母一起出席的餐會也很順利,我可以感受到婚事有了進展。雖然結婚戒指並不是很昂貴,但是閃着金光的戒指,無論看幾次,都帶給我滿滿的幸福。
今天可能會很熱,所以要儘早完成……。我這麼想着,然後開始專心拔草。
這種回答太敷衍了。我們從高三那一年開始交往,至今已經兩年。我之所以決定畢業後在本地工作,很大的原因是因爲莊太決定留在老家。我猜想他遲早會向我求婚,但做夢也沒有想到,今天就是他求婚的日子。
我鼓起勇氣問。
我嘀咕着,用手掌把乳液搓開。在白色液體搽上臉時,閉上眼睛。莊太的臉再次浮現在腦海。
從位在高地上的這個車站,可以眺望下方的濱名湖。另一側的山上鬱鬱蔥蔥,一隻蟬孤單地叫個不停,有一絲夏天的餘韻。
雅美自由自在地長大,至今仍然有點孩子氣。這幾年,她回孃家的次數越來越頻繁,讓我覺得自己沒有教好她。謙治雖然很嚴肅,但是似乎很樂意見到孫子,所以從來不會數落雅美。既然這樣,就必須由我——
沿着小路繼續往前走,左側出現一棟老舊的日式房子。房子很大,院子裏的樹木也整理得很好。這棟房子的主人已經去世多年,但房子仍然留在那裏。
那個時候的我,內心充滿希望。在那個遙遠的往日,深信和莊太將走向幸福。
我費了很大的勁,才終於點點頭。
身材幹瘦的莊太轉頭對我說,聳聳肩。
「晚安。」
但是,我並不是基於這個理由,純粹只是喜歡莊太。開始交往後,我喜歡他無論做任何事都全力以赴的樣子,雖然他很瘦,但我覺得他值得依靠。
和謙治的夫妻生活,就像是濱名湖上的小船。當我被捲入狂風暴雨受了傷時,謙治拯救了我。雖然不是豪華客船,但小船悠然地浮在湖面,療愈了我的創傷。
我問,莊太害羞地臉紅,邁開步伐說:『好話不說第二遍。』
我追了上去,莊太終於放慢腳步。他瞥了我一眼後,沿着山路往上走。
只要靜靜地閉上眼睛,那一天的他就會出現在眼前。
泡完澡,像往常一樣擦着化妝水,看着自己的臉。我是否該叮嚀雅美『對自己的丈夫好一點』?
『啊……你、剛纔說什麼?』
我向她道了晚安後,打開廚房的門,沿着走廊走進更衣室,關上門。終於有了獨處的時間。
『喔,嗯。』
「咕嚕,好久不見。」
我並不是沒有放下和他之間的感情,但是,那件事之後,我整個人都變了。無論和誰相處,都會有所顧慮,無法表現出自己真實的樣子。雖然覺得這麼大年紀了,這樣很沒出息,但既然多年以來都是如此,就覺得這就是我原來的個性。
「喔!」謙治聽到我這麼說,叫了一聲。「是橘饅頭嗎?」
——對我而言,妳是珍貴的寶物。不知道在妳眼中的我,又是什麼樣的存在?肉眼看不到感情,只能把內心的不安吞下肚。
『多惠,我會讓妳幸福。』
列車抵達寸座站,我把錢投入收費箱後,下車站在月臺上。
『我不要。』
「喵嗚。」
順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發現黑貓咕嚕在那裏。
我對和謙治的生活沒有任何不滿,自認爲很愛丈夫。既然這樣,就應該忘記往事回憶。
……那我呢?
莊太抓着鼻頭。
我好像聽到了這個熟悉的聲音。那一天,莊太對我說了這句話。
『哥哥說,公司要派他去外地,暫時會住在名古屋。我和他討論跟妳結婚的事,他叫我住在家裏。』
莊太走下列車,就開口對我說了這句話。我們每天下班,都會相約在寸座站見面。那天我在車站等準時下班回家的莊太,準備一起回家。
我對還在專心喫小魚乾的咕嚕道別說「改天再來看你」,然後走在人行道上。以前的馬路沒有這麼寬,目前鋪了柏油的那段路好像叫『坡頂』……
✦
雅美聽到我這麼問,才終於閉嘴。
『那以後就請多關照。』
「鈴木太太送了點心,要不要喫?」
「喵嗚。」
當初是謙治提議,在天龍濱名湖鐵路三之日車站走路兩分鐘的地方,建造目前居住的房子。雖然這裏目前很冷清,但是當時充滿日後將繁榮發展的預兆,只不過等了很多年,始終沒有等到發展,但我現在反而喜歡車站前這種寧靜的感覺。
『好美啊。』
列車緩緩停下,我從後方上車,拿了從長方形的機器吐出來的紙片。紙片上印着車站的號碼,下車時,必須按照號碼,對照駕駛座上方的車資表支付車費。我在附近的座位坐下後,列車緩緩出發。
過了馬路,開始爬上陡坡。下個月來這裏時,這座山會染上秋天的色彩。半山腰有一塊空地,那裏是我老家所在的位置,目前只有不知名的草木在風中搖晃。雖然房子已經拆除多年,但遲遲找不到買家,所以就留在那裏。
無論發生任何事,只要和莊太在一起,就可以好好生活。我對此深信不疑。
莊太伸出一隻手指向前方,有一艘小小的、紅色船身的客船。雖然我從來沒有搭過最近開始運行的遊覽船,但是我相信從船上看到的濱名湖一定很美。
「要不要喝茶?」
我靜靜地嘆氣,以免被人聽到。無論我怎麼說明,雅美應該都無法瞭解謙治的優點。
我在洗手檯前的鏡子中看到自己的臉。年輕時的我和現在的我不一樣嗎?
我關了洗手檯的燈,走回廚房。
『嗯。』
『日本目前以驚人的速度成長,不是已經有新幹線和東名高速公路嗎?』
我從掛在肩上的皮包中拿出棉手套和垃圾袋,把水壺放在檐廊上。雜草在大院子裏恣意生長。
每次看向右側的濱名湖,內心就會隱隱刺痛。這四十五年來,我一直視而不見。雖然是漫長的歲月,但是在轉眼之間,就活到了這個年紀。
——當我向妳表達心意時,妳不知所措地點頭。我假裝沒有察覺,只是帶着淡淡的笑容掩飾內心的悲傷。那場求婚真是糟透了吧。
這一帶也有造了很多年的高速公路,每次想到那條寬敞的公路可以一路開到東京,就覺得很不可思議。
「沒辦法……」
沒想到謙治竟然還沒有睡。我和戴着老花眼鏡,正在看報紙的他一起生活已經四十四年了。
『但是……你哥哥呢?』
我們住得很近,都在這裏出生、長大。我家離莊太家走路只要三分鐘,我們算是所謂的青梅竹馬。在雙方的父母眼中,我們以後結婚似乎是早就決定的事。
『大概是吧。』
『有遊覽船。』
「好,我口渴了,拜託了。」
我拿出裝在皮包裏的小魚乾喂牠,牠開心地喫着。我們就像是每個月只見一次面的好朋友。
『原本打算在正式的場合說,但是,這種事情,最重要就是心動馬上行動。』
看向碎石子路外,寬敞的大馬路對面仍然保留了很多的回憶。我的孃家就在寸座,我在這裏出生、長大。我怔怔地看向濱名湖,覺得和那一天的景色完全一樣。
我在他的對面坐下來後,喝着茶。
「真是好喫。」
淡淡橘色的外皮讓人想到晚霞。我甩開想要遺忘的過去,回答說:
「是啊。」
我靜靜地聽着兩個人喝茶的聲音。
「妳學會怎麼用手機了嗎?」
「手機?啊喲,我放去哪裏了?」
雅美說,萬一聯絡不到我會很傷腦筋,三個星期前,硬是拿了一支手機給我,我至今仍然不知道該怎麼使用,好不容易纔學會怎麼接電話,但經常忘了充電。
「喂喂,這不是失去了手機的意義嗎?」
謙治發現手機倒扣在客廳的茶几上,立刻幫我拿去充電。紅燈亮起,手機開始充電。
「活到這把年紀,很難再學新的事。」
謙治聽到我這麼說,笑了笑。「那倒是,跟不上時代的潮流,但是以前的事倒是記得很清楚。這就是老人。」
「沒錯。」
我露出微笑,莊太的臉又浮現在腦海。我早就放下和他之間的事,已經成爲謙治的妻子……。爲什麼他就像亡靈一樣不時出現,讓我感到痛苦?
可能因爲我坐在那裏發呆,猛然發現謙治注視着我。我用眼神問他:「嗯?」
「不,其實……」
看到謙治一副難以啓齒的樣子,我纔想到,他明天要上班,這麼晚還沒去睡覺,顯然有什麼事要和我說。我正襟危坐,謙治把一張紙遞到我面前。
「後天星期四,可以請妳幫個忙嗎?」
「後天?」
後天是十五日,我要去寸座。謙治察覺我的擔憂,簡短地回答說:
「對,那就交給你了。」
老闆走回吧檯內側,稍微打開紙盒,看到裏面的東西,瞪大眼睛。他似乎收到他要的物品,會心一笑,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會不會想和再也見不到的人,再見一次呢?」
「我太緊張了,我剛送完出來,等一下就會搭火車了。」
那時候,曾經看過很多次晚霞。在等待莊太搭的列車進站期間,我總是不知厭倦地看着暮色漸漸籠罩的天空。無論是多麼快樂和幸福的記憶,都因爲結局的悲慘而褪了色。
還有最後和他說話的那一天。
我站起身時回答,老闆又點了一次頭。
走了一會兒,目的地的「海洋」突然出現在右側。那好像是一家咖啡店,白色的牆壁令人印象深刻。以前我住在這裏時,並沒有這家店,但看起來不算很新。
「妳有想見的人嗎?」
他親切笑着,準備爲我帶位。我急忙從皮包裏拿出盒子。
「海洋?原來你們公司也生產這種東西。」
「對啊,真是好天氣。」
「是,我要趕火車,那就告辭了。」
不一會兒,老闆問我:
『妳終於想起來了嗎?』
「啊。」
我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這件事,所以很驚訝。
我點點頭,謙治放心地喝完茶,走出客廳。
算了?他是指結婚的事?還是指我?我搞不清楚,每天以淚洗面。我對這個世界絕望了,覺得活着沒有意義,但因爲某個理由,讓我無法了斷自己的生命。
「啊,謝謝。」
但是,如果三點去那裏,就來不及準備晚餐……
他低着頭,說了這句冰冷的話。那是莊太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把紙盒交給他,他「喔喔」回應,露出笑容,眼尾的魚尾紋變得更深了。
不知道哪裏傳來音樂聲。我以爲是里民廣播,但聲音好像特別近……
「當然沒問題。」
「慘了,我應該按綠色那個……」
我從來沒有獨自走進咖啡店的經驗,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向老闆鞠了躬。
「好……但是……」
「讓妳久等了。」
「別擔心,渥美先生已經先幫妳點了飲料。」
「您是渥美先生的太太嗎?他有說今天會送到。」
我聽不懂他的意思,他微微歪着頭說:
✦
『希望所有的事,就這樣算了。』
謙治呵呵一笑,我很慚愧。一心想着要完成任務,完全忘了這件事。
醫生一臉愁苦,說:『無法把神經接回去。』
這麼一想,就希望眼前的紅茶快一點變涼。如果被人知道我在寸座享受悠閒,這一帶的鄰居一定會說三道四……。我很訝異自己會有這種想法。
「對不起,我問了奇怪的問題。要回去了嗎?」
『又按錯了嗎?』
取消婚禮那一天。
我嘆了一口氣,擺脫往日的記憶,向老闆道謝後,走出了咖啡店。現在是四點多,比昨天更低垂的太陽很耀眼。
「對不起,我不小心按錯了。」
便條紙上寫的地址就在寸座站旁,離我老家那裏很近。謙治接着把放在桌子角落的一個小紙盒放在我面前。白色的紙盒差不多手掌般大小,側面印着謙治任職那家公司的標誌。我只知道他們公司生產零件,但不太清楚詳細的情況。
謙治知道我每個月都會去那棟房子拔草。
「喂?對不起。」
「請坐。」
「歡迎光臨。」
已經隔了這麼多年,根本沒有人在意我。雖然當年發生那樣的事,讓我在地方上出了名,但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應該沒有人記得我。
日子如流水般過去,我在隔年和謙治結了婚。這就是我的人生。
店內播放着悠揚的音樂,仔細打量後,發現店內放滿各種和海洋有關的物品。在我的座位附近,也有濱名湖的照片,左側有像手腕般粗的繩子和船錨。
我推門而入,說了聲「你好」,一個繫着灰色圍裙的白髮紳士從裏面走出來。
「我要請妳幫的忙也是在寸座,可以請妳三點的時候跑一趟這裏嗎?」
雖然謙治說,今天晚上要在外面喫飯,但現在回家開始準備,應該還來得及。
「今天的天氣真好。」
我對着電話說,電話彼端傳來謙治無奈的聲音。
『不去舊房子拔草嗎?』
「可以請妳幫忙送過去嗎?」
今天是十月十五日。莊太失蹤至今已經整整四十五年。我拎着皮包,裏面裝着謙治交給我的那個盒子,看着便條紙尋找着。濱名湖畔的路比以前更整潔了。這是理所當然,時間在流逝,我已經不是二十歲的我。
「剛好可以學一下怎麼用手機。」
「不好意思,我只是來送東西。」
我在婚禮的三個月前離職。那陣子身體狀況一直不理想,再加上忙婚禮的事,所以的確累壞了。
和莊太的婚事決定之後,每天都很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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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交給客人的貨品嗎?」
我發現聲音從皮包裏傳來,慌忙翻找後,發現手機在震動。手機熒幕上出現了『謙治』的名字。我按下有電話圖案的鍵,纔想到那是結束通話的按鍵。
有一天,莊太離開醫院,然後就失蹤了。我們之間的關係真的斷了。我們以前形影不離,他竟然沒有道別,就從我的面前消失了。
「嗯,改天再來。」
雖然我也考慮過拔完草再去,但又不想滿身是汗水和泥土去送東西,於是就計算了出門的時間,在三點整到這裏。我打算明天再來拔草。
之後的記憶很模糊,像照片般的靜止畫面深深烙印在我的記憶中。
來到月臺,爲了躲避太陽,我坐在站房內的長椅上。下行的列車很快就會進站。
「我知道。」
「請欣賞一下濱名湖的夕陽,今天的晚霞一定很美,妳一定沒見過這麼美的晚霞。」
那是八月底,某個下雨的午後。我記得家裏的電話響了。一個自稱是莊太公司主管的男人在電話中說:『壓燙機機械故障,導致他的手臂夾進了機器。』起初我並沒有想到是在說莊太。
——我曾祈願與妳一起幸福,妳也如此希望。那時我們的選擇並不是錯誤。所以,請妳——別後悔我們的相遇。
謙治有些不好意思,這很少見。
我拚命把紅茶吹冷,喝了起來。
「等妳送到之後,用手機和我聯絡一下。我們在外面喫晚餐。」
昏暗的走廊上,「手術中」的燈看起來格外紅。
「……好。」
店內的爵士樂填補短暫的沉默。
……慘了。
「三點嗎?」
「對,那家店似乎在蒐集關於海洋的東西,這很重要,公司希望可以派人親自送去。」
他可能在公司,電話中傳來嘈雜的背景聲。
我聽從他的建議坐下,他拿着紙盒走去後方。
「沒有。」
莊太復健的背影。
那就沒問題了。我暗自鬆了一口氣。我們已經多久沒有在外面喫飯了?因爲我喜歡在家裏喫飯,幾乎很少外食。
謙治請我送貨,對我來說是一場大冒險。在完成使命的充實感之後,感覺到一絲疲勞。遠處的濱名湖閃着金光,有點像那天收到的戒指。也許是因爲這樣,所以我不喜歡夕陽。
我明確回答。老闆用力點點頭。
我用食指觸碰一片安靜的熒幕,熒幕上出現了天氣預報,讓我更着急了。幸好手機又響起謙治的來電鈴聲,這次終於順利按下綠色的通話鍵。
我在回答時,想起一件事。
「……啊?」
我慢慢咀嚼着他這句話的意思,立刻想起莊太的笑容,以及他低着頭憂傷的表情,以及悲傷的背影。
我向他鞠躬,老闆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後,拉開吧檯角落的椅子。
站在吧檯內的老闆看着窗外說。
「我是不是答應你,東西送到之後,要打電話給你?」
莊太總是很溫柔,而且很期待能夠早日一起生活。他經常說會帶給我幸福,我相信那是他的真心話。
當我回過神,發現老闆已經把熱紅茶端到我面前。
當我衝出家門時,看到早一步接到通知的莊太母親哭着跑過來。
『這樣啊——』
謙治突然陷入沉默。不知道他是不是走去走廊,剛纔嘈雜的聲音消失了。
「喂?」
『嗯,我有聽到。』
我覺得他的聲音好像突然變近了。他說話的方式和平時不一樣,聽起來很溫柔。
『如果妳現在到車站了,不要搭下一班車,先去坐在「相聚椅」上。』
「相聚椅?」
『月臺角落不是有一張木製長椅嗎?』
我起身,走出站房外,車站左側角落的確有一張長椅。
「可以等我一下嗎?」
我走過去,用指尖摸了一下,發現長椅已經劣化,椅面有好幾道裂縫。
「是這張嗎?圓形的……」
『坐在那裏,看到的濱名湖和天空很美。在晚霞消失時,可以看到月亮從水平線升起。』
我聽從他的建議,在長椅上坐下。風景真的很美,水平線漸漸變成橘色。
我搞不懂謙治的意圖,看着濱名湖和天空。
『到今天滿四十五年了。』
謙治喃喃說着。
「謙治……」
『那一天,莊太離開至今已經四十五年了,那時候,妳才二十歲。』
肚子內好像突然出現像鉛塊般沉重的東西,我忍不住用手摸着肚子。原來謙治記得……
「啊?」
『對,他死了。』
我終於問了一直想問,但覺得不該問的問題。謙治在電話彼端輕聲呼吸着,最後用力吸氣。
謙治和莊太是兄弟,他們家只有他們兩個兄弟。在莊太失蹤的一年後,我接受他哥哥謙治的求婚。
「其實我上個月見到了哥哥。」
內心不斷冒出各種疑問,然後想起了謙治剛纔說的話。
「你和謙治……」
莊太抓着頭。
我聽到腳步聲,看向聲音的方向,一個年輕男人迎面走來。他穿着鐵路公司的制服,應該是站務員。但是,寸座站是無人車站……
那是我剛纔送去的小紙盒,爲什麼又拿給我?
『對不起,我想請妳繼續在那裏看着夕陽,在這一刻,好好回想莊太的一切。東西很快就會送到妳的手上。』
「爲什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轉頭一看,一輛散發出耀眼光芒的列車從開始染上紅葉色彩的樹木隧道中現身。車身散發出夢幻的光芒,就像是我握在右手上的戒指的顏色。
我突然想起謙治剛纔說的話。
『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告訴妳這件事,對不起。』
莊太離開時,雅美已經在我的肚子裏了。
「但是,我還是不應該了斷自己的生命。我逃避結婚,逃避了妳肚子裏的孩子。」
「就在萬里無雲的傍晚,只要專注想着思念的人,晚霞列車就會出現之類的。」
「謙治,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意思……?」
怎麼辦……?我把東西送到了,對方卻還給我,難道是不滿意嗎?
他用一個字向我打招呼。這就是他的聲音。大腦打開記憶的抽屜。所以,他真的是……莊太?
「嗨。」
莊太好像在自言自語。
但是……此時此刻,我想見到莊太。我想見到他,有些話,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告訴他。
在他對我說『希望所有的事,就這樣算了』之後,只有一開始的時候,我想見到他。不久之後,我開始心灰意冷,放棄這種願望,一直活到今天。
「我到現在還是搞不懂當初爲什麼會自殺,只知道當時一心想要逃離世界。我想那時候精神狀態應該出了問題。」
我拚命尋找莊太的下落。父母勸阻我。肚子越來越大。然後——謙治就向我求婚。
他聳聳肩。
「……原來是這樣。」
「這不就是剛纔……」
「啊……」
單線鐵軌傳來聲音,往掛川方向的列車進站。在目送列車離去時,我感覺到內心漸漸平靜。
「火車快來了,今天要不要在家裏喫飯?」
「莊太……?」
『是,我知道。』
我們的家……
我難以置信地看着當年的莊太向我走來。
我正感到納悶,他把手上的盒子遞到我面前。我看到那個盒子,大喫一驚。
掛上電話,天空中的藍色比剛纔更深,水平線彷彿在燃燒一般。
抬頭一看,晚霞滿天,然後隱約聽到了什麼聲音。我豎起耳朵,發現是列車的聲音。
「喔,好。」
「不要一直盯着我看,我會想要逃走。」
「妳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做這件事?」
「我錯了,我真的很對不起妳。」
「我很對不起哥哥,總之,我真的很糟糕。」
但是,站務員走向站房,然後就不見了。
在慢慢流逝的歲月中,謙治拯救了我,讓我得到幸福。
「是啊……真的是這樣。」
說完,他向我鞠躬。
「怎麼會……?」
我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閃着金色的東西……那是莊太給我的訂婚戒指。
我舉起戒指,從戒指中看出去,看到晚霞映照的橘色天空。
我好奇地看着站務員,他嘴角浮現淡淡的笑容。
乾瘦的莊太低着頭,在我面前停下。
打開一看,發現紙盒內鋪着白色棉花,我拿起放在棉花上的東西。
『不知道莊太目前在哪裏,在做什麼。』
「我可以坐下嗎?」
熟悉的臉龐,就在我的眼前。
我說不出話,莊太重重嘆氣。
這是……做夢嗎?
即使聽到這個消息,所感受到的衝擊並沒有原本想像的那麼大。八成是因爲我很多年前就已經猜到了。莊太並不是失蹤,而是在那一天自殺了。
「啊……這太爲難了。」
我並沒有失落,終於知道真相的滿足感傳遍全身。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希望有人告訴我這個答案……。不,也許我內心深處早就知道了,只是不願意承認而已。
爲什麼當年的訂婚戒指會在這裏?謙治爲什麼把這個戒指給咖啡店的老闆?今天之前,這個戒指在哪裏?
往事同時湧上心頭,我痛苦不已,無意識地用力咬着嘴脣。
「東西?」
「是哥哥計劃這一切。是不是他讓妳來這裏,然後讓妳見到我?」
『嗯嗯。』謙治聽到我這麼說,立刻在電話彼端回答,似乎早就知道了。
「哥哥可能不知道在哪裏聽到了晚霞列車的傳聞,我猜想他希望妳也能夠見到我,但是我完全沒想到,妳竟然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來和我見面。」
「海洋咖啡店的老闆要我轉交給妳。」
『至少在他的忌日,可以好好思念他。我相信妳,也不會喫莊太的醋,所以放心。』
「這好像是妳的東西。」
「謙治……」
「莊太……」
『隔年,我向妳求婚,我們結婚四十四年了。人生真的一轉眼就過去了。』
『在這一刻,好好回想莊太的一切。』
『請妳拿着那樣東西,在那裏回憶莊太。』
因爲我想了解莊太的詳細情況。一旦充分了解封印的過去,就可以成爲邁向未來人生的動力,但是,謙治簡短地說了聲「不要」。
雖然內心早就知道幾乎確信的答案,但是在今天之前,我都不敢確認這件事。
我坐在長椅的左側,莊太鞠躬後,在我旁邊坐下來。
不管是什麼理由,答案還是一樣。莊太那天決定拋下我離開。這個事實無法改變。
『當晚霞消失,妳再回來我們的家。』
謙治的確很少要我幫他做什麼事,他突然要我送東西到寸座,難道是爲了讓我和莊太重逢?海洋咖啡店的老闆,和剛纔的站務員,都是受謙治之託?啊啊,真的把我搞糊塗了。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我回想起他向我求婚的那一天。莊太發誓『我會讓妳幸福』的真誠眼神,和一片橘色的天空。我似乎可以聞到濃烈的青草味,有點喘不過氣。
「對不起。」
謙治很久沒有提莊太的名字了。那次之後,我從來沒有提起,謙治也一樣。
「莊太……是不是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我內心湧起一股暖流。
剛纔上行和下行的列車都已經開走了,三十分鐘後,纔會有一班列車……
然後,他看着其他方向開口。
「好。」
「謝謝你告訴我,因爲我一直很在意這件事。」
「他一見到我,就突然打我。現在仍然很痛。」
「我知道了,原來是哥哥。」
啊哈哈。莊太笑了之後,以嚴肅神色說:
我感到整個視野在搖晃,淚水情不自禁地流下。我假裝找手帕,在皮包裏翻找着。
我手足無措,莊太一臉驚訝。
莊太口齒不清地嘀咕後,把頭轉到一旁。
「莊太……」
「你是……莊太?」
莊太再次道歉。
在我發問的同時,列車進站了。列車發出聲音停下,司機確認我並不打算搭車後,列車在月臺上停下片刻後離開了。
列車緩緩停下,一名男子走下車。我看到他的臉,頓時大喫一驚。
「這是怎……」
「也許是因爲我自殺,所以受到懲罰。妳看我的左手。」
他活動了身體,但是左手臂完全沒有動。
「孩子……還好嗎?」
「對,她很好。她叫雅美。」
莊太深深點點頭。我看着他的樣子,似乎看到內心混亂的風暴漸漸平息。
「莊太,我有話要說。」
「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妳怎麼責怪我都沒問題,也可以打我。」
莊太直視着我。
他是我曾經愛過的人,曾經深信,可以和他一起永遠幸福的人。
我無法責怪他。換成是我,如果發生那樣的意外,受了傷,我可能也會失去理智。
我用力握着右手上的戒指。我深深希望對他的思念可以升空,從此消失,然後把金色的戒指放在他的右手上。
「這個還給你。」
在晚霞漸漸消失的天空下,戒指已經不再閃耀光芒。我知道糾纏我多年的眷戀,也即將迎接終點。
「莊太,謝謝你。」
莊太看到我鞠躬道謝,意外地皺起眉頭。
一定要告訴他。那些一直想說卻沒說出口的話,現在就是唯一的時機了。
「你離開之後,我真的痛苦極了;但是,我遇到謙治。雖然我之前就知道他,但是在我眼中,他就只是你的哥哥。是啊……我以前只記得他很冷淡,整天板着臉。」
「我哥哥超級怕生。」
「但是,謙治拯救了我,是他幫助我,然後,我對他的感情漸漸變成了愛。」
謙治只有和我在一起時,纔會露出笑容。他在外面時,整天不苟言笑,但是我知道,他比任何人更溫柔。
涉一臉稚氣地問,我倒了牛奶,他高興地喝着。一旁的雅美趴在桌上,謙治在客廳拿起不知道看了幾次的報紙,一臉不悅。
我並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從今天開始,邁向新起點的感覺。我在月臺上繼續等了一會兒,開着車頭燈的列車停在月臺。
「什麼事?」
「下次歡迎你們一家三口來家裏,但是不要選在我們出門旅行的時候。我們下週要去宮城縣。」
雅美聽到我這麼說,直到最後,都驚訝地張大了嘴。
「今天是晚霞列車現身的好日子。」
我的話音剛落,就聽到收報紙的聲音,謙治已經站起身。
在這段漫長的歲月中,發生了很多事,但是那些歲月就像是鐵軌般,帶我們來到現在。我希望看到旅途的終點時,我們仍然能夠在一起歡笑,我們要繼續牽手走在人生的旅途上。
「都是我的錯,妳不要再生氣了。」
「現在是怎樣……」
「嗯。」
「謝謝。」
「爸爸工作的延長聘用期即將結束,我們打算一起去埃及,我希望你們要好好溝通。而且,隆弘——」
我從來沒有大聲說話,他們兩個人聽到我這麼說,都乖乖挺直身體,坐在椅子上。
「是!」
我帶着一絲自豪說,謙治皺起眉頭。
我用力拍着桌子,雅美驚訝地坐直身體。
莊太會在旅途終點的彼端,笑着等待我們。
前一刻還在逞強的雅美鬆開我的手起身。
「沒什麼好但是的!我要說的是,妳身爲母親,就必須全心全意愛孩子,妳整天離家出走,妳覺得對他是好事嗎?既然你們是夫妻,就必須用溝通的方式解決問題。」
「雅美下次再離家出走,你不必來接她。她只要進門,我就會馬上把她趕回去。」
當他最後說這句話時,我似乎看到一直扛在肩上的重擔升空了。我坐在長椅上,目送着莊太重新搭上列車。
「雅美。」
「妳鬧夠了沒有!」
「雅美,妳已經是當媽媽的人了,小涉這個年紀稱爲敏感期,會吸收各式各樣的事,從中學會感情這件事,瞭解這個世界,妳到底在搞什麼!? 」
我嘀咕着,謙治「喔」了一聲,看向窗外的天空。
「煩死了。」
「這個真的很好喫。」
「不會吧……?你們這麼宅,爲什麼會去旅行?」
「萬里無雲的天空……」
我就知道她會這麼說。我從電視櫃下方的抽屜,拿出一本相簿遞給她。雅美訝異地接過相簿,立刻瞪大眼睛。
淚水已經不再流,我很自然地浮現笑容。
「啊……」
「多惠,即使妳上了年紀,還是這麼漂亮。」
「不客氣,我也要喫。」
我無視在一旁抗議的雅美,繼續說道:
我看着爺孫兩人出門後,坐回椅子上。
「但是……妳和爸爸也很少聊天啊。」
「好啦,我回去總可以了吧,那就回去啊。」
秋天在轉眼之間就過去了,冬天的色彩越來越濃。濱松市很少下雪,但是被稱爲『遠州幹寒強風』的寒冷西北風,告知新年即將來臨。星期天,我家難得很熱鬧。
「我以後也會好好活下去,所以,謝謝你。」
「隆弘,你也是。你們兩個人都給我乖乖坐好。」
「想請你去買橘饅頭回來。」
「隆弘,你不要一味道歉,要好好和雅美溝通。如果你想抱怨她,隨時可以打電話給我。」
「涉,走吧。」
謙治不苟言笑,很不擅長交際,剛開始的時候,和他之間應該並沒有愛,我們是爲了療愈彼此的傷痛而結婚。但是,經過漫長的歲月,他成爲我生命中無可取代的人。
我發自肺腑地說,謙治淡淡地「喔」了一聲,然後開始看報紙。我聽到輕微吸鼻子的聲音,轉頭一看,發現他鼻頭紅紅的。
「我和謙治結婚後很幸福,我很希望有機會遇到你,告訴你這件事。」
「謝謝有你的陪伴。」
隆弘從剛纔就一直在道歉。他們在星期五晚上,又因爲芝麻小事吵架,雅美又一如往常地離家出走回了孃家。
「外婆,我又要住在這裏嗎?」
再見,我曾經愛過的人。我輕輕揮手,莊太對我大力點頭。當晚霞從天空消失的同時,遠去的列車像融化般消失不見了。
這幾個月來,我和謙治去全國各地旅行。無論去哪裏,只要兩個人一起去就很開心,增添美好的回憶,簡直就像延遲了很多年的蜜月旅行。
我要回家了,我要回去重要家人等待我的家。
「唉。」我忍不住嘆着氣,叫了一聲:「謙治。」
「妳不知道。如果隆弘明天死了,妳就會後悔一輩子。隆弘,你也一樣,我希望你們每天都不要忘記珍惜對方。」
隆弘抖了一下。
「是啊。」
「這樣啊。」莊太聽了我說的話,簡短地說。
莊太輕輕點着頭,夕陽在他的身後,在天空中留下最後一抹紅色。經過四十五年的歲月,我們即將迎接永遠的告別。
「你可以帶小涉出去買東西嗎?」
我不假辭色地說,雅美一臉不滿。
雅美仍然在一旁嘀咕,我握住她的雙手。如果不及時告訴她我內心想要告訴她的話,日後一定會後悔。
「爲什麼要我去?」
——妳覺得我救了妳,但其實並不是這樣,而是妳拯救我。我當時悲痛欲絕,是妳和妳腹中莊太的孩子救了我。雖然我笨嘴拙舌,很難用言語表達,但我以後也會繼續守護妳。
謙治在廚房喫橘饅頭,我倒了茶給他。
「……我當然知道。」
離家出走的一家三口離開後,家裏雖然不再熱鬧,但充滿溫暖的氣氛。窗外是一片晴朗的藍天。
呵呵。我們相視而笑,這是隻有我們兩個人知道的祕密談話。
我笑着對他說,他露出一抹有些膽怯的客套笑容。
「雅美,妳要聽清楚,每個人隨時都可能死去。」
「但是——」
「媽媽,妳好過分!」
「因爲有你,纔有現在的我,我衷心感謝你。」
「煩死了。」
「我們最近四處旅行。」
雅美捂着耳朵,完全不聽他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