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青春季節

在超大型學校瀨海學園裏，廣大的校地內存在着好幾間圖書室。

雀兒喜和愛梨選擇的讀書會地點在第一圖書室，裏面設有的自習區上已經有不少學生在唸書了，其中又以準備考試的三年級佔的比例最高。

也就是說，周圍的人越多，北斗和愛梨的讀書會越容易傳出去。

雀兒喜大概是這麼考慮的……

「學長，你沒事吧？」

全國模擬考前一天的星期一。

第一圖書室的自習區。此處的其中一張桌子旁，戴着紅框眼鏡的愛梨用手指戳了戳隔壁座位上的北斗臉頰。

「……歹勢，稍微走神了。」

「請振作點，明天就是賭上我們的命運、令人心驚膽顫的全國模擬考了喔？」

「啊哈哈，用不着擔心拿破崙，我最近唸書念得快樂得不得了約旦王國，一看到參考書就會開始分泌腎上腺素第二次世界大戰。」

「嗚哇，你好恐怖！一臉笑容燦爛地講些莫名其妙的話讓人超不舒服，語尾還變成世界史的名詞了。」

「還不是你讓我的身體變成這樣的俄羅斯革命……」

北斗盯着眼前攤開的世界史參考書，語調虛弱地說。

說得簡潔點，就是地獄。

前陣子雀兒喜在北斗房間裏所說得話一點都不假，證據就是，北斗從上上週開始就被強壓着唸書。

早上起來聽着世界史的有聲講座CD做家事，上學途中翻着英文單字卡，上課時埋頭猛寫模擬考考古題，放學後就像這樣召開讀書會。回家後在房間裏跟愛梨接着續攤，開讀書會開到將近天亮，好不容易以爲終於能夠睡覺了，卻被迫聽着從可疑的郵購買來的睡眠學習CD無限循環播放……

這已經近乎洗腦了。

愛梨在他的眼中看起來已經快要不是戀人，而是電影《金甲部隊》（注11 一九八七年上映的電影，描述美國海軍陸戰隊與越戰的戰爭片。）裏的魔鬼士官長了。然而，愛梨在擔任北斗的家庭教師之餘，同時也兼顧着自己的課業——把睡眠時間縮減至極限。

大概是受她的熱忱刺激所致，北斗總算耐住了這地獄般的日子。

因爲隔壁有個人怎麼看都比自己還努力，他怎麼能先叫苦呢？不良少年也是有自尊心的！雖然現在他簡直可以站着睡着，不過誰會輸給睡意啊！

「我、我哪有……我只是覺得，如果是被學長掀裙子的話也無所謂，所以才竭盡全力鼓起勇氣的……」

愛梨像個惡作劇失敗的小孩一樣吐了吐舌頭。

一開始在自己的房間裏和愛梨開讀書會的時候，他小鹿亂撞到完全無法專注。大概是碰了女孩子胸部留下的後遺症吧，北斗的自制力數度瀕臨殉職，好幾次都是多虧了冬華送宵夜（罐頭）來房間才解救他於水火之中。

「話說回來，我看你念書的時候都會戴着眼鏡，你視力不好嗎？」

那光輝讓北斗的心緊緊地揪了起來。

「是說，月底的政見發表會你準備好了嗎？」

北斗壓低了聲音吐槽。如果不是這張嘴這麼惡毒的話，愛梨明明也是個有點樸素卻可愛的女孩子啊！不過，她本人好像並不想當一個只有可愛的女孩子。

不知道爲什麼，愛梨的聲音顯得有點沒精神。

「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算了，也罷。」

「削減不必要的預算的確也很重要，然而，校慶對我們學生來說是一大活動，大家團結起來，一起做一件足以成爲一輩子回憶的快樂事情，所以，無論如何，我都不想讓校方縮短校慶的舉辦期間。」

「是故意壓縮到兩點的。畢竟候選人人數高達百人以上，單看會長候選也有二十四人，政見提太多學生們記不起來。小雀說，第一輪投票主打的選舉支票還是簡單明瞭一點比較好。」

愛梨高舉並拉直了雙臂舒展身體。

「有件事我想請問一下……學長喜歡這位繼妹嗎？」

「…………」

「是呀。話說起來，我聽冬華同學說了喔，聽說學長和冬華同學並沒有血緣關係？」

所以他的心纔會這麼痛。

這裏畢竟還是圖書室，所以他們壓低了聲音交談。

不過，就算是北斗現在也習慣了。

回過神來，北斗已經在心裏這麼低語了。

「啊啊，是這樣啊。畢竟那傢伙去年就有過選舉的經驗了嘛。」

——她想讓學校變得更好玩。

「只是覺得太吵所以無視而已。」

因爲，在他身上某個地方的傷，一直都沒有癒合。

〇廢除校慶期間短縮案！

「也就是說，你要藉由提出相反的政策，吸取反千夏派的選票囉？」

這張桌子旁除了北斗和愛梨之外沒有其他學生，畢竟殺熊狂這名號太響，沒有人敢跟他在同一張桌子上唸書，不過倒是少不了遠遠偷瞄着北斗和愛梨，把他們當定時炸彈看的目光。

這兩個禮拜以來一直跟她處在一起的北斗，非常清楚這一點。愛梨之所以會把睡眠時間壓縮到極限用來唸書，也是爲了能夠稍微趕上千夏在一年級時的成績。

「那這條『廢除校慶期間短縮案！』是……」

「………………！」

「……就兩點嗎！？」

——好羨慕。

展現在她眼前的，一定是個鮮明璀璨的未來。

自從跟她一起開讀書會以來，北斗偶爾會在愛梨的課本上看見被人畫上去的塗鴉，而且全都是些下流的毀謗中傷。霸凌的加害者應該是抱着玩弄地上爬的螞蟻般的輕率心態做出這些行爲，然而，即使課本上的塗鴉可以塗掉，被害者心中所受到的傷害卻不會消失。

「嘖！學長今天真不配合。」

「那傢伙在我面前雖然老是一副爛泥樣，不過她爲了扮演一個優等生，可是一直都在背地裏偷偷瘋狂唸書的，她好像覺得讓人知道自己那麼拼命努力是件很丟臉的事情。這麼說起來，你和冬華相處得還好嗎？」

「因爲那傢伙在學校是個優等生嘛。不過，冬華也很高興能夠跟你變成朋友喔！畢竟在此之前只有家人知道冬華在家的一面，我想那傢伙也一直很想要有一個可以在對方面前嶄露真實自我的朋友。」

北斗總算恢復了原本的說話方式。

聽到這聲音，北斗從思考中猛然回神。

「你的發言好青春啊。」

「主打『校園零霸凌』是考慮到我的形象的戰略，這張競選支票由直到最近都還遭人霸凌的我提出來，想必可以將『我是真的想讓霸凌事件消失在校園中！』這個意志傳達給學生們吧？」

「幹麼故意抓着裙襬臉紅啊！你是裝的吧！」

當然，他們同時也在進行着競選活動，像是在校園中張貼加入了「以下克上！」這個強力標語的宣傳海報（照片重拍了超過五十次）、早上在校門口發放傳單（以拿了傳單的學生，就可以觸碰北斗身體，這種形同動物圍觀賞動物的形式發放）、兩人一起上午休時間的校內廣播節目（以「他可能會鬧事」爲理由在北斗手上銬上手銬）……等等。看到北斗認真地在幫忙進行選舉活動，衆人都覺得難得又稀奇，評價好得不得了。

可是，爲什麼呢？

「呼～這話題有點沉重呢。學長心情好一點了嗎？」

「不過，你還真是會念書會念得一點都不起眼啊。」

愛梨像是要搪塞什麼似的切換了手機畫面。上頭顯示出來的是——

愛梨對於霸凌肯定有她的想法吧。

「……啊？這是什麼問題？我妹可不是美少女戀愛遊戲裏的女角喔。我從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就跟她成爲兄妹了，不好意思，我對她可沒有什麼非分之想。」

「喔，反正這也沒什麼好保密的。」

「這是對付千夏用的政見。千夏去年的政見之一是『削減不必要的預算』，而成爲她削減目標的，就是校慶。」

這是北斗在這兩週內，對凜多愛梨這個女孩子留下的印象。

然後，她想要讓學生們感受到學校的好玩之處，因爲有這麼堅強的信念，所以她決定參加學生會總選舉。自己比現任的學生會會長千夏更能改變這所學校——這個想法彷彿在愛梨的眼中發亮着。

凜多愛梨眼中的世界，看起來一定是色彩繽紛的。

「也是，畢竟我還每天帶着親手做的美味便當去找你。」

「甜甜蜜蜜這種話你好意思自己說！畢竟我們連午休也一起喫飯嘛，我們在交往這件事應該已經成功傳達給觀衆了。」

看到她這惹人憐愛的模樣，北斗「唔……！」了一聲：心裏襲上了一股罪惡感——只有一秒。

那麼葛原北斗這個人，不是形同已經死了嗎？

「請說這是化自卑爲武器，況且，我個人……也覺得必須根除霸凌，就算所有人都嘲笑我這是件不可能的事情，我也絕對要做到！一定有什麼事情，是隻有經歷過霸凌的我才能做到。」

〇校園零霸凌！

從三年前的那一天，從敗給凜多千夏的那個瞬間開始就死了。

「那個『不起眼』是多餘的。就算不起眼，我還是每學期都考進了年級前五名。不過學長的妹妹冬華同學倒是每次都拿第一，已經是個無敵的絕對王者了。」

「你還真好意思一臉若無其事地拿着我做的便當來找我啊！」

目標。

「這是裝飾門面用的，總覺得戴着眼鏡比較能夠專注。」

「被迫演出亂七八糟的腳本（Book）並且感到羞恥，明明就是戀愛喜劇的必備橋段。不過，剛纔的腳本（Book）大概是開玩笑的吧，畢竟小雀從以前就喜歡黑色幽默，這種程度算輕微的了。」

「哦？也是啦，你在唸書時真的超級專注的，連我跟你說話你都沒有發現……」

沒錯，愛梨對於勝過千夏這件事非常執着。

「要是你可以就這樣擺脫沒朋友的處境那就太好了。」

「內容似乎是：『在圖書室正中央把愛梨的裙子掀起來吧！』……怎麼辦，學長？雖然很丟臉，不過若是爲了執行腳本（Book）的話……」

「我是不會上當的，老土女。」

「因爲學生人數多，期間會拉長也是莫可奈何的事。只不過，期間一拉長，辦活動就會花費龐大的費用，所以削減預算纔會被提出來當靶子。去年還沒事，但是如果千夏今年也當選的話，預算短縮案通過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這個女孩子雖然個性很彆扭，卻是相當討厭輸給別人的努力型。

在北斗的眼中，愛梨的身影是如此地耀眼。

而寫出這個腳本（Book）的人自然是雀兒喜。

「——」

由於愛梨早上還是一樣打死叫不起來，所以每天早上都是北斗去叫她起牀，因此，愛梨當然沒有時間做便當，於是便形成了北斗在上學前先把自己做好的便當交給她，然後午休時再由她拿過來的扭曲構圖。

一問之下，愛梨將手機的屏幕拿給他看，寄件人的名字是雀兒喜，主旨寫着：「我想到超級棒的腳本（Book）啦！」……

愛梨肯定很瞭解這個事實，如字面所示般感同身受地。

這副笨蛋情侶的模樣，又在《瀨海網》上掀起了一陣瘋狂討論。

「凜多……」

他對這個事實感到錯愕，不對，他心中的這份感情，肯定不是一句「好羨慕」就可以一語道盡的，這不是那麼單純的情緒，應該不是的，只不過，硬要形容的話——

「話說回來，在這兩個星期間，有關我們甜甜蜜蜜讀書會的流言也大肆傳出去了呢。」

「對啦！在圖書室裏就是要保持安靜啦！」

愛梨淚汪汪地，像只被丟棄的小狗一樣抬眼看着北斗。

「怎麼好像是在利用自己的遭遇一樣……」

夢想。

當然，是被前來收押公然猥褻現行犯的老師們蹂躪，瀨海學園可不是個執行了這種腳本（Book）之後還能夠安然無恙的無法地帶。

「駁回。這要是實行了我肯定會被蹂躪。」

可是，蘊藏在話裏的強烈意志傳了過來，愛梨之所以想成爲學生會會長，一定不只是因爲想打敗從以前開始就一直贏過自己的姐姐而已。

「……是啊，因爲她們兩人小時候並沒有交流。言歸正傳，學長要看看我們寫的演講稿嗎？」

「反應很快，給你八十分。小雀的目的的確是要增加反千夏派的支持者，不過我的目的不只如此，因爲——」

「的確，我們學校的校慶好像長達五天吧？」

愛梨用纖細的手指轉着自動鉛筆，說道。

那是自己努力追求的某種東西。

「當然囉，冬華同學真的是個很溫柔的人呢。多虧了冬華同學，我現在開始一點一點地可以跟班上的人說上幾句話了，冬華同學本來就是班上的中心人物，有人跟我提及千夏的話題時也可以巧妙地幫我圓場。」

「嗯，學長的角色形象再這麼繼續改變下去，感覺會影響到正式的模擬考，你要稍微休息一下嗎？」

「你們的感情還是一樣這麼好……啊咧？可是，雀兒喜很討厭你姐姐吧？學生會會長和那傢伙處得不好嗎？」

在雀兒喜「你們要儘可能地作秀，演出你們打得正火熱的模樣！」之指示下，這陣子愛梨甚至堅決執行了把便當裏的菜餚全都一口一個「啊～♪」地喂北斗喫下去的羞恥play，而且還是在學校正中央的中庭裏。

「我之所以想當上學生會長，就是想讓學校變得更好玩。」

這個動作會彈力十足地強調出胸部渾圓的隆起，老是讓人不知道該把視線往哪裏放纔好。

「……要掀嗎？」

要怎麼稱呼都好，反正愛梨一定知道那是什麼，正因爲她知道，所以她着急地伸出手想抓住它，不惜削減性命、燃燒靈魂，所以看起來才如此耀眼。可是，如果是那樣的話——

愛梨平時的言行舉止雖然冷靜沉着，內在卻是個相當熱情的人。爲了自己的目標，她可以拼命地練習腳本（Book），爲了追上姐姐的榮光，她可以削減睡眠，把時間挪去唸書。她一心一意，直到身體撐不住了、人倒下了……

「簡訊？」

「我有和小雀一起想過演講稿了，小雀真不愧是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的人，非常可靠……嗯？好像有簡訊。」

只見愛梨從放在書桌下面的書包中拿出隨身聽。

「開讀書會的時候老看你在聽音樂，你都聽些什麼歌？」

「當然是搖滾囉，學長你也喜歡吧？」

「不，完全不喜歡。」

「——哈？」

你 給 我 再 說 一 次 ！

恐怖的事情發生了——愛梨瞪大了眼睛，眼中浮現的訊息一整個殺氣騰騰。

「學長你在開玩笑吧？學長明明就是個不良少年，說到不良少年就會想到搖滾樂吧？」

「那是哪個時代的刻板印象啊。」

「這是地球人的常識。」

「那我不就是外星人了！？把那扭曲的常識給我扔到水溝裏！」

「……你真的不聽搖滾嗎？不聽THE BLUE HEARTS （注12 日本龐克搖滾樂團，一九八五年成軍，一九九五年解散，被日本HMV選爲日本音樂史上最具影響力的百名歌手第十九名。）？不聽The Pillows（注13 於一九八九年成軍的日本搖滾樂團，目前成員爲山中澤男、真鍋吉明、佐藤信一郎等三人。）？不聽MICHELLE（注14 日本搖滾樂團，全名THEE MICHELLE GUN ELEPHANT，通稱「MICHELLE」或「TMGE」，於一九九一年成軍，二〇〇三年解散。）？不聽8UMP（注15 日本搖滾樂團，全名BUMP OF CHI，於一九九四年成軍，通稱「BUMP」或「BOC」。）？不聽9mm （注16 日本搖滾樂團，全名9mm Parabellum Bullet，成軍於二〇〇四年。）？不聽UNISON（注17 日本的三人搖滾樂團，全名UNISON SQUARE GARDEN。）？不聽The Mirraz （注18 於二〇〇六年成軍的日本搖滾樂團。）？也不聽Flood（注19 日本的三人搖滾樂團，全名a flood of circle。）……全都不聽？」

「啊，不好意思，我連你剛纔講的是哪國話都聽不懂。」

「…………」

「？喂～凜多？你沒事吧？」

看到愛梨無緣無故地陷入恍神狀態，北斗輕輕搖了搖她的肩膀。

就在那個瞬間。

「搞什麼飛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陣尖叫突然響過了整間圖書室。

爆炸地點的中心不用說，自然是愛梨，遠遠偷看着情況的學生們紛紛表示：「怎麼了！？」、「老土女剛剛大叫了！」、「終於爆發夫妻吵架了嗎！？」、「該不會是人渣學長想要強暴凜多同學吧……」、「報、報警啊！快叫SAT（注20 特殊急襲部隊（Special Assault Team），隸屬日本警察廳的特種警察部隊，主要任務爲迅速反應壓制人質挾持、恐怖攻擊和持有強大火力的匪徒等。）！」，陷入一片大混亂。

「你是深夜購物節目的主持人嗎！不過，我要借。畢竟情侶之間還是要有相同的興趣比較——」

「祕密，請你回家後再自己確認吧。」

「你這樣也算是全校最強的不良少年嗎……請你稍微有點自覺吧。真是的，虧我還是因爲學長看起來就是個會聽搖滾的人，才選學長當假情人的。」

這麼算來，這已經是將近二十年前的Live演出了。她居然放這麼過時的歌當作業BGM……北斗心中不滿地這麼想。然而——

「……怎麼了嗎？」

直到演奏結束，約三分半鐘的時間裏。

這些元素不由分說地扎進心裏。

覺得聽起來很猥褻是他想太多了嗎？北斗心裏抱着疑問，卻還是從愛梨手中接過其中一邊的耳機塞進右耳裏。

「是耳機吧！？你要放進來的東西應該是耳機沒錯吧！？」

「凜多，你忘了把眼鏡拿下來了。」

北斗覺得丟臉得要死，恨不得當場逃出去。

瞪了開始騷動起來的學生們一眼，讓他們從圖書室撤退後，北斗開始設法安撫愛梨，結果她全身顫抖着說——

「你太霸道了吧！」

抵達一樓的傘架旁後，愛梨隨即遞了一把透明的塑料雨傘給他，她的表情雖然還是和平常一樣冷靜，不過……

「呃，其實我沒有很想聽……」

他不禁轉頭去找——

「凜多LOVE梨。」

「不要用外表來判斷一個人好不好！我愛喫的食物是所有甜食點心，愛看的書是少女漫畫，之前還看《只想告訴你》（注21 日文書名爲《君に屆け》，日本漫畫家椎名輕穗的知名少女漫畫作品。）看到嚎啕大哭……」

「那，意思就是說，對方說不定正在盯着你囉？」

難不成他們剛纔做的事情其實非～常的羞羞臉嗎？而且剛纔的舉動還不在腳本（Book）上，這是一出沒有既定劇本的戲！北斗腦袋當機到甚至浮現出這種充滿棒球風格的廣告標語。

……太好了，看來在剛纔那種狀況下覺得丟臉的不只有自己，愛梨心裏應該也很不好意思吧，看她連眼鏡都忘記摘掉，就這樣當場逃了出來，這反應應該不是裝出來的假嬌羞。

一開始是一陣緩緩地和着吉他的沙啞低沉歌聲，然而，歌聲很快就轉爲嘶吼，曲子一個轉調，吉他與貝斯的音色破空而來，鼓聲支撐着音樂，讓曲子的氣勢越奏越高一昂。

「學長你變了呢。」

順着她的視線看去，只見剛纔被趕到附近某個書架後面的學生們，以及一名年紀將近三十歲、前來查看情況的女性圖書室管理員都採出了頭——

「可是我沒有收到耶。」

「這麼lovely的名字不用報上來！」

不知不覺問，北斗聽得着了迷。

「你是怎麼了啊？」

「嗯？」

「欸，看到了嗎？」、「剛纔他們是不是在用同一副耳機聽音樂？」、「嗚哇～剛纔明明還在吵架的，結果怎麼那麼青春！」、「嗚嗚嗚嗚我也好想交女朋友——！」、「……年輕真好，我也好想要個男朋友……不對，好想要個老公。」

「我們是學校內最受人矚目的情侶，這也是難免的。不過，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我昨天才收到黑我的人留言，說：『你在看嗎，老土女？你居然敢反抗學生會會長，我不會放過你的，我絕對要把你身上披的羊皮剝下來』，我想對方大概是千夏的狂熱粉絲吧。」

「雖然我並不怕那種程度的威脅啦。」

聽到北斗回問，愛梨把視線從他身上別開——或者說，她像是堅決拒絕讓北斗看到她的臉似的，迅速地收拾着東西。

「順便一問，歌名叫做？」

北斗慎重地詢問，以防她又像剛纔一樣忍不住大叫。

「這不是廢話嗎？不聽搖滾樂的我就不是凜多愛梨了。」

話說回來，北斗很希望愛梨不要再把假情人這個字眼掛在嘴上了，要是被人聽見那該怎麼辦？哎呀，雖然剛纔騷動的學生們被北斗的眼神一掃，全部都躲得遠遠的了，應該不會被人聽到。

看到她的表情的那瞬間，北斗才發現自己剛纔說錯話了。

「～～～！」

沒錯，剛纔的舉動不是出自腳本（Book）。

「THE BLUE HEARTS。這支搖滾樂團在舉辦了你剛纔聽的那場Live的一年後——也就是九五年——解散了。喜不喜歡？喜歡的話我可以把CD借你喔，三十秒內回答的話就附上Live的DVD。」

「欸？那豈不是在我們出生之前嗎？」

瞬間轉頭往後看，他總覺得背後好像有什麼人的視線，原本以爲是圖書室裏的學生跟上來了，回頭後卻發現一個人影也沒有。

只見愛梨淋着雨，用寂寞的語氣說。

「這個驚人的情報我可是第一次聽說啊！？」

「啊……！」

「咦？凜多？」

「哼哼，別擔心，一開始可能會覺得（耳朵）痛，不過慢慢地會越來越舒服，最後你就會上癮了……」

「少囉嗦，快點給我把這個耳機放進耳朵裏！」

「我突然想起我其實有從小雀那邊收到腳本（Book），她說：冥今天下雨，不用開讀書會了，放學你們共撐一把傘回家吧』。」

——就這樣。

北斗放心地緩緩吐出一口氣——

被稱爲「校園歌姬」的千夏擁有大批狂熱信衆，他們就像真正偶像的粉絲一樣，雖然那則留言說不定只是個惡作劇，不過還是多留意一下週圍比較好。

「這對話聽起來活像是在打什麼危險的藥喔？算了，我回去唸書了，搖滾也好龐克也罷，你儘管放吧。」

「唔……該先塞些什麼到學長的腦袋裏呢？乾脆挑個刺激性強、中毒性又高的……」

「我、我纔不是在找藉口！」

「……凜多？」

然而，觀衆們投來的視線，卻像是在羨慕一對真正的戀人一樣……

此時，愛梨突然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輕輕地「啊」了一聲。

北斗邊想邊走，回過神來才發現身旁的愛梨不見了。

「是說，凜多你喜歡搖滾樂啊？」

「……哼！」

「那個『不起眼』是多餘的。學長你纔是呢，請專心念書，不要被這種威脅嚇到了，不然我就沒辦法參選了。」

「嗯？」

「唔……！」

他很快就無心念書了。

由於是Live音源，聽衆們的狂熱也一起傳達了過來，明明就是二十年前的音樂了，現在聽來卻絲毫不顯褪色。這大概是很有名的歌吧？記憶中好像曾經在廣告還是什麼地方聽到過……啊咧？這麼說起來，之前愛梨在屋頂上唱的好像就是這首歌：

「總而言之，只要你身爲我的男朋友，就要聽搖滾樂。你想想看，情侶之間還是要有相同的興趣比較好吧？咦？什麼？你說冥我也這麼覺得！』？哇！真不愧是學長，我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超喜歡好愛你喔。那麼事不宜遲，快把這個耳機——」

「……喔，挺不錯的。」

北斗拼命否認，然而愛梨已經看穿了他的想法，證據就是她嘻嘻笑得很開心。

如她所言，今天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在下雨，這幾天的天氣都陰沉沉地降着雨，說不定是所謂的秋日霪雨。

往旁邊一看，只見愛梨也閉上了眼睛，享受地聆聽着音樂。

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摘下眼鏡的愛梨問。

不久後，耳機中傳來的是……

仔細想想，他有多久沒有跟女孩子共撐一把傘了？記得最後一次是跟冬華，幾年前冬華用的傘壞了……

這發言是想多少提升一點學力，愛梨聽着卻好像不太滿意。或者說，她似乎生氣了，愛梨賭氣似的噘着嘴，粗魯地操作着隨身聽。

在演奏結束的瞬間，愛梨像個把聖誕老人送的禮物拿出來炫耀的孩子般，露出純真的表情問他。

她就這樣牽起北斗的手離開了圖書室。

「對，九十四年在日比谷野外音樂堂（注22 位於東京都千代田區日比谷公園內的露天音樂廳，分爲一大一小兩廳，小音樂堂開設於明治時代，大音樂堂開設於大正時代，前者爲日本最早的露天音樂廳。）——通稱『野音』舉辦的Live音源。」

「我們回去吧，學長。」

他們警戒着後方，走出校舍進入雨幕中。

接着，愛梨也將另一邊的耳機塞進左耳裏。

沒錯，第一時間感覺到的就是氣勢，一股彷彿被金屬球棒狠狠往頭上敲一記的衝擊。樂音、樂音、樂音，樂音的湍流在腦中狂舞，樂團乘着隆隆作響的旋律，主唱以強而有力卻又溫柔的歌聲，唱出直白的歌詞。

「不用找藉口了。」

而是他們自己採取的舉動。

「我知道啦。可是，虧你居然會想成爲學生會會長啊，像我這種不良少年就完全無法想象這種事。」

然而，他的腦海中卻滿是剛纔聽的曲子。

被懾服讓北斗總覺得有點不甘心，不禁彆扭地這麼回答。

喫了這一記當場斃命等級的直擊，愛梨連額頭都紅了。

不過，借來的CD還是等明天模擬考結束後再聽吧，今晚聽下去大概就無法專心念書了，而且還有可能會興奮到睡不着。

「想必是忘記告訴學長了吧？」

走在走廊上，走在北斗前方的愛梨語遠極快地這麼說。

「是這樣嗎？不過，現在才執行腳本（Book）也沒有意義了吧？畢竟放學回家的學生人數已經變少了……」

「你的膽子真是大得不起眼啊。」

這氣氛簡直堪比在處理爆炸物。

「在、在圖書室裏要保持安靜，凜多。」

看來愛梨即使賭上了這一口氣也要讓北斗聽搖滾。

「？這啥？Live嗎？」

「別管那麼多，趕緊回去就是了。喏，雨傘給你。」

「不敢置信，虧你長了一副『我都聽龐克！』的臉，結果居然不聽搖滾樂！你這個中看不中用的小混混！」

「吶，剛纔的樂團是……」

鉛灰色的天空下，北斗拿着傘說。

「沒有啦，只是覺得好像有人在看。」

「怎麼樣？」

兩人一句交談也沒有，穿越時空來到了二十年前的野音。

「學長國中的時候，也是以當上學生會會長爲目標吧？那你爲什麼還說得出剛纔那種話呢？學長三年前不是也想讓自己就讀的學校變得更有趣嗎？這……明明本該是你自己的目標呀。」

「……少說那些丟臉的話了，這年頭可不流行那種幼稚的調調。」

「丟臉也無所謂。因爲覺得丟臉而不想講這種幼稚的話，硬要裝出一副彆扭的成熟大人態度，我認爲這種人更加丟臉。學長以前也是認真地想要成爲學生會會長吧？你曾經爲此那麼拼命地努力……」

「…………」

受愛梨的話觸發，當時的記憶在北斗的腦中復甦。

當時的他只知道不顧一切地努力，拼命地想他的政見，煩惱着怎麼做才能讓學校變得更好，想讓大家知道他的這份心意，於是進行着選舉活動，課業和空手道當然也非常努力……一切是多麼地開心快活。

當時的他打從心底感覺到自己活着。

國中時期的北斗就像現在的愛梨一樣。

然而——

「我國中的時候的確是想當上學生會會長，和你一樣想讓學校變得好玩有趣……想用自己的做法改變學校，想得不得了。可是，我在選舉中敗給了凜多千夏，我……沒能達成自己的目標。」

沒錯，北斗只是承受不了而已。

認真投入某件事情代表着揹負風險，爲了達成目標所犧牲的時間或勞力越多，失敗時所受到的傷害就越大，就像車子一樣，撞上牆壁的速度越快，造成的損傷就越致命。

簡單的說就是相似的道理。

失敗時所受的傷害深淺，與想要達成夢想的執着強弱成正比。

這是一件多麼不近情理的事情啊，既無情又殘酷……

「最近因爲又重新拾起了課本，所以我在想，從大人身上學習數學、英文或歷史的確很重要，不過，既然要學，我還是希望他們能教一點更重要的東西，比如說持續追尋夢想的過程中必須承擔的風險之類的。」

「…………」

「就是因爲有很多人在不知道這些風險的情況下盲目地努力，所以纔會出現像我這樣掉隊的人，夢想這個字眼實際上是很殘酷的，大家在追求夢想的過程中都能夠很忘我，能夠如字面所示地忘記自我，可是啊……」

北斗將右手上的傘拿給被雨淋溼的愛梨，然後說。

「夢總有一天會醒的。然後，我們就不得不面對現實。」

畢竟愛梨一定知道持續追求夢想必須承擔的風險，儘管如此」她卻還是想要當上學生會會長，她有這種覺悟。以她的假戀人身分陪伴在她身邊後，北斗覺得自己好像理解到了這個事實。

「學長……」

沒錯，他怎麼能拖她的後腿。

「那首歌的名字叫做《Linda Linda》，是在將近三十年前發行的龐克搖滾曲，我認爲現在的學長應該聽聽那首歌，我也……非常喜歡那首歌。」

「這……」

其實是——

說完後，她連傘也不撐，就這樣衝進秋雨之中。

「……爲什麼？爲什麼學長會變成一個能夠說出這種話的人？因爲輸了選舉不甘心嗎？因爲周圍的人嘲笑你的失敗讓你感到很痛苦嗎？還是因爲，有什麼其他的理由嗎？」

冷冷的冰雨打在身上，北斗只能沉默。

結果，北斗決定昧着自己的心。

自己之所以變成這樣的真正理由。

話才問出口，北斗馬上就想到原因了——愛梨是千夏的妹妹，也就是說，她和姐姐上的是同一所國中，正因爲如此，她纔會知道當時的北斗的事。

「學長，我回答你剛纔的問題。」

所以，自己雖然被稱爲人渣，但是唯獨不能絆住她的手腳—

「其實也沒什麼啦。」

「算了。不管怎樣，你用不着擔心，雖然我和當時比起來變了很多，不過明天的模擬考我還是會好好考的，我可不想拖你的後腿。」

「是這樣嗎？我不相信。以前的學長是個開朗、正直且堅強的人，足以從選舉失敗的打擊中站起來，然而，爲什麼——」

「等一下，你爲什麼會知道我以前的事情……」

大概是剛纔淋了雨所導致吧，愛梨的臉頰上滑落透明的水滴。

讓她看起來宛如在哭泣。

「你在圖書室裏問我，要我告訴你那首我讓你聽的歌的名字吧？」

「只是因爲我太軟弱而已。」

他的心和這片天空一樣是灰色的。他無法抉擇要坦白，還是要隱瞞？要說，還是不說？

愛梨緊緊咬住了嘴脣，低聲說：「……我知道了。」

「…………！」

——不知道爲什麼。

愛梨強硬地將手中拿着的傘，和她從書包裏取出的隨身聽交給北斗。

「咦？」

看着那小小的背影，北斗始終無法邁開雙腿追上去。

他決定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