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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話 玫瑰的反叛與薺菜的自尊

《記憶書店浮光堂》 · 野村美月 · 1.3萬 字

《記憶書店浮光堂》全一冊 第五話 玫瑰的反叛與薺菜的自尊插圖(1)
《記憶書店浮光堂》 · 全一冊 · 第五話 玫瑰的反叛與薺菜的自尊 · 第1張插圖

「好久不見,浮光堂老闆。」

請美貌青年進到自家公寓,日本最具代表性的舞臺劇女演員乃木坂嘉蕾娜露出玫瑰般的嬌豔微笑。

要是被八卦雜誌記者拍到照片,他們肯定會以「知名女演員在自傢俬會小情人!? 」這種聳動標題大肆報導一番,不過嘉蕾娜根本不把醜聞放在眼裏。

「之所以會引發騷動,是大家都在關注本小姐的緣故。」她優雅而大膽地發言,「有意見的人請來看本小姐的舞臺劇,讓你好好領教一下本小姐的厲害。」反過來發出挑戰信纔是她的性格。

況且,嘉蕾娜稱爲「浮光堂老闆」的這名青年,以前也曾頻繁造訪這棟公寓。

嘉蕾娜不是和他暗通款曲,而是作爲他的顧客持續購入商品。

那些商品是「記憶」。

「我又想向你買東西了。」

「現實中的紅豆麪包,不是勝過記憶中的美食了嗎?」

青年面無表情地冷淡說道。

那是嘉蕾娜想減肥,向他購買享用美食的「記憶」後說出的名言(?)。

「哎呀,你介意那句話嗎?你賣給我的那些『用餐記憶』都極爲出色。不過,今天我想委託你的是別種『記憶』。」

「妳想要什麼?」

聽見青年的問題,嘉蕾娜的眼中發出銳利光芒,回答:

「在社會的角落,貧窮、節儉、平凡度日的女性的記憶。也就是說,跟在舞臺正中央閃閃發光的本小姐完全相反的類型。」

「…………」

「你能準備嗎?」

「可以是可以,但妳要用在哪裏?」

青年過於面無表情,像是對旁人毫不關心,但他似乎好奇嘉蕾娜要怎麼運用她下單的記憶。

「我的下一齣戲是《野麥峠》。這是文藝大戲,時代背景在明治時期,描寫一羣女性翻越酷寒的野麥峠,在紡織工廠工作的悲哀心聲。當然,本小姐飾演的是女主角作業員。」

「……女作業員發起抗爭,劫持工廠嗎?」

薺是第一次看見,上身不自覺前傾。

更何況,居然連名字都是「薺」。

我飾演的美禰,年僅十四歲就因爲奉公※制度到紡織工廠工作。真不錯,這種未經污染的純樸感,非常有參考價值。

「只要翻閱那本書,就能像重新閱讀故事般自由回溯己身的記憶。」

簡直沒有比她更合適的人選了。

窮酸到這種地步,想必連那個討人厭的眼鏡男導演也會認可。

「薺小姐,我也一直在找像妳這樣的人喔。妳完全符合我在尋找的樸實平凡又窮酸的女主角形象,得好好感謝浮光堂老闆。」

她沉浸在高中時受到的屈辱中,氣得咬牙切齒。

「原來如此,妳要在《野麥峠》演出玫瑰女王,徹底搞砸這出戏嗎?」

薺的臉頰驀地通紅。

帥氣調酒師似乎很習慣了,悠然自在地擦拭玻璃杯。

「妳居然還接了……」

書頁開始往與先前相反的方向翻動,原先的文字逐漸消失,然後寫上新的一行行文字。

她面前擺着的,應該是不含酒精的一杯柳橙汁。

他右手和左手的掌心朝上,快速抬到胸前的高度,掌心浮現淡淡光芒。

「我想向那男人證明,沒有我不能演的角色。沒想到,這個劇本里的女主角,樸實、忍耐的程度遠遠超出我的想像。一個人要是這樣壓低姿態拚命忍耐,根本就低到要陷進地面下了。」

嘉蕾娜朝她走近,面露豔光四射又雍容華貴的微笑。對方睜大雙眼,石化般僵在原地望着嘉蕾娜,半晌才忽然回神,頻頻點頭鞠躬。

如此一來,這出戏就等於成功了。真期待看見那個討人厭的眼鏡男,爲本小姐的演技驚歎不已、大力讚美時的表情。

「本小姐跟他一直沒好好算清這筆帳,就分道揚鑣了。沒想到不知不覺間,他已被譽爲執導劇場文藝作品的三大巨頭之一,看了就令人不愉快。」

名叫現野一夜的記憶買賣人喝光那杯咖啡奶酒,從椅子上站起。過於端正又毫無表情的臉龐,簡直像是人偶。肌膚白皙似雪,頭髮漆黑如夜。

再加上不起眼的打扮,不起眼的臉,不起眼的體型,不起眼的舉止,不起眼的表情——簡直就像是路旁的薺菜!

「如你所見,本小姐是被譽爲高貴玫瑰的女演員,放低姿態默默忍耐這種事,我一生中從來也沒做過。看劇本只是讓我更焦慮,我抓不到美禰的心境,正在煩惱。太過高貴有時候也會造成問題呢。」

嘉蕾娜腦中也響起唰唰唰地書頁翻動聲,耳朵發癢。她感覺到在腦內盤旋的文字經由耳朵逐漸流到外頭,飄浮在青年掌心上方的兩本書,書頁上不斷顯現出文字。

「不過,一旦上面寫的文字消失,書頁就會剩下一片空白——這便是記憶的缺失,或者是遺忘。」

——妳想和《玩偶之家》那時候一樣毀了整齣戲嗎?現在還來得及,妳辭演吧。不然,妳自己的評價也會降低。

所以她才找從事記憶買賣的青年過來。

——你這個眼鏡男還是這麼討人厭。比起當時,現在我身爲女演員的能力早就超出好幾大截了。就算是路旁的薺菜,只要由本小姐來演就會熠熠生輝。

在大都會工作的二十四歲女子,應該是要打扮得光鮮亮麗的,但她可能是沒錢,必須同時打好幾份工,也沒時間玩的緣故,有種沒沾染世俗氣息的感覺。她害羞的樣子,簡直就像個少女。

◇ ◇ ◇

被稱爲「阿明學長」的店裏常客,是一個小個子、眼神銳利的男人,他在平常坐的牆邊沙發座位上敲打筆記型電腦,不時投來「這次又要玩什麼花樣了?」的審視目光。

「我、我我我叫嘬佐藤薺。啊,不對,是『叫作』。請請請請多多指教。」

薺輕輕屏住了呼吸。

這項企劃原本是考慮請經紀公司的其他女演員來參加徵選。

她用吸管吸了一口果汁,瞪大眼睛,渾身一震。

「妳要的商品準備好了。不過,這次不用匯現金,要用乃木坂嘉蕾娜的記憶來支付。」

冷冰冰的聲音,好似飄蕩在店裏般緩緩流瀉。

與心滿意足的嘉蕾娜相反,剛纔一臉雀躍的薺此刻神情顯得有些複雜。

當然,嘉蕾娜是不會在意這種事的。

「只要在空白處填上新的內容,就會誕生別的故事。記憶重組,或者是——替換,變革。」

這天夜裏,嘉蕾娜造訪青年常去的那家白天是咖啡廳、晚上是酒吧的店,在吧檯前啜飲咖啡奶酒的美貌青年旁邊,坐着一名蜷縮着身體、坐立不安的嬌小女子。

她簡直百分之百符合薺菜的特質,這下應該可以讓導演無話可說了。

「我、我,這麼……普通,又不起眼,所以我、我很憧憬那些美麗的貴婦,好奇她們是過着怎樣的生活。嘉蕾娜小姐,像妳這麼漂亮又貴氣的人,居然願意分享妳的記憶給我,簡直像作夢一樣。」

負責買賣的青年像在確認意願般看向薺。在右眼金色、左眼銀色的兩道冰冷目光直視下,薺顯得遲疑又無措。

青年說「我會再聯繫妳……」,離開了嘉蕾娜的公寓。幾天後——

「那是有重要原因的。名叫樋口的舞臺劇導演,他在我被讚頌爲『非凡的玫瑰女王』的高中時代,擔任話劇社的社長。當然,本小姐那時候就是隻飾演主角的明星了。可是,他卻雞蛋裏挑骨頭,說我飾演的《玩偶之家》裏的娜拉,個人主張過於強烈,完全看不出是一個會扼殺自我、像玩偶一樣活着的妻子,所以下一齣戲《風起》,他選了其他社員當女主角!他說,原因是我不可能成爲罹患不治之症、性格堅韌的女主角。」

樋口認爲嘉蕾娜完全沒搞懂,重重嘆口氣。

「咦……那個……」

「浮光堂老闆,我要薺小姐的『記憶』。用我的『記憶』來支付沒問題,那就麻煩你了。」

「所謂的記憶,就是記錄在名爲靈魂的書裏,專屬於每個人的故事。」

——那是徒有薺菜之名的玫瑰吧!

女王嘉蕾娜和《野麥峠》的巨大落差令贊助商非常感興趣,於是決定由嘉蕾娜主演,但導演樋口緊皺眉頭,直接找上嘉蕾娜抱怨。

「用本小姐的記憶?」

嘉蕾娜的耳朵又發癢,剛纔是流出去,這次感覺相反,是流進來,「記憶」在腦海中化爲漩渦轉呀轉。

「妳就是要提供我『記憶』的那位吧?初次見面,我是乃木坂嘉蕾娜。」

太好了,多麼樸實土氣又平凡的笑容啊。

沒有其他客人。

「不是!浮光堂老闆,你怎麼跟那個男人說同樣的話。他說,這出戏需要的是宛如開在路旁的小白花般的女性,不是張揚地展開刺眼紅色花瓣的玫瑰。」

「味道很奇怪嗎?」

薺點了頭。

根據記憶買賣人事先給出的報告,佐藤薺的年齡是二十四歲。

「說得很對啊……」

她在老家的巖手高中畢業後來到東京,就讀專門學校,後來在東京任職,但才一年公司就破產了,她找不到新工作,就去便當工廠、便利商店等處打工或擔任清潔人員,靠幾份兼職維生。

「故事情節真的就是讓人看得着急,希望她們乾脆這樣做。但這個名叫美禰的女作業員,無論怎麼被踐踏,都一直拚命忍耐。是一個像路旁的薺菜般的女性。」

「…………」

「有夠慢。」

她說話時帶有東北地區的口音。

像是十分親人的大型犬的帥氣年輕調酒師出聲詢問,她更慌張無措了,雙頰微微染上紅暈,微笑回答:

非常遺憾,女王嘉蕾娜無法理解明治時代貧窮女作業員的心理狀態。

太完美了。

嘉蕾娜等得焦躁難耐時,手機終於收到青年傳來的訊息。

不愧是浮光堂老闆,完美達成任務。

青年依舊面無表情地站着,明明沒有任何人觸碰到書,但左右兩本書的書頁以相同速度唰唰唰地開始翻動。每一頁都是全白的,沒有寫任何文字。

每個月的收入不僅要償還獎學金,還要孝敬老家的雙親,自己一個人住在遠離東京都心、蓋好已三十年的小公寓裏。

嘉蕾娜此刻感受到的記憶流失,在嘉蕾娜身旁神情茫然的薺想必也正在體會吧。她微張着嘴,動也沒動一下。

青年點頭稱許,嘉蕾娜當作沒看見。

是嘉蕾娜極力要求讓自己演主角。

注7:源自江戶時代的制度,青少年到商家擔任有期限的學徒或勞工,僱主提供食宿或日用品作爲報酬。

聽見那張豔麗如玫瑰的笑臉,武斷地說自己樸實平凡又窮酸,薺當場愣住,但那對現在的嘉蕾娜而言是最高級的讚美之詞。

「不、不會,很、很好喝……我嚇一跳。因爲平常我只喝自己泡的便宜綠茶。」

「我明白了。我會準備妥當。」

「無法理解的話,只好親身體驗一下了。請賣給我在社會角落默默忍耐,樸實平凡女性的『記憶』。」

「啊……唔,我也可以……」

◇ ◇ ◇

嘉蕾娜就這樣獲得了看起來樸實平凡又貧窮的女性的記憶,但接下來幾天,她被一種難以言喻的錯亂感搞得很困惑。

這是什麼啊,老是想小心翼翼地走在道路最邊邊的感覺。爲什麼不走在正中央,要走最邊邊呢?前面的人明明擋到路了,卻不超過去。腳上彷彿綁了沉重的鉛塊,總是慢吞吞地走着。

本小姐可是嘉蕾娜耶,居然像縮頭烏龜一樣走在別人後面——啊啊啊,爲什麼沒辦法超過去,或者開口請他們讓開呢?

不對,自己連做出那種「大膽行徑」的想法都沒有,這是因爲和那個不起眼的薺小姐交換記憶的緣故嗎?

記憶買賣人當時露出冷冰冰的表情,說明會在不影響日常生活和工作的範圍內,嘗試交換小量記憶,但嘉蕾娜這輩子一向走在前方沒有其他人的道路正中央,現在必須顧慮其他路人,謹小慎微地走在最邊邊,讓她的感受和頭腦十分錯亂,心裏非常不舒服。

此外,早上擠滿人的電車「記憶」帶來的傷害未免太大了。

在擠得水泄不通的電車內,爲了避免踩到別人的腳,或手肘撞到其他人,自己刻意把身體縮起來了。就算旁邊有人手肘放在自己的頭或肩膀上,整個人靠在自己背後,或者嘴巴、頭髮發出惡臭,也必須屏住呼吸拚命忍耐,直到抵達自己要去的那一站,這根本就是地獄。

爲什麼不搭計程車或包車呢?

居然每天忍耐這種形同酷刑的狀態。

啊啊,不過,搭什麼計程車,我這種人哪配,太奢侈了吧。計程車啓程價就要四百二十圓,相當於五天的餐費了。我得查一下去排練場的電車轉乘路線。

嘉蕾娜的腦袋裏盤旋着這些念頭,猛然一驚。啊!我剛纔到底在想些什麼?嘉蕾娜不禁慌張,接着是——

今天是發薪日,回家前去買個冰淇淋犒賞自己一下吧。

上次發現三站之前有一家折價店,便利商店裏一個賣一百五十四圓的高級冰淇淋,那裏居然只賣八十九圓,超級幸運的。

對了,襪子的破洞補了好多次,都穿得破破爛爛的了,去兩站之前的商店街的服裝店吧。記得店門口的紙箱裏應該有賣五十圓的襪子。

想着這些日常瑣事,偷偷地呵呵傻笑時,嘉蕾娜才突然醒悟自己正在開舞臺劇的會,其他人驚愕地看着她。

不光是頭腦完全被貧窮思想佔據這點令人困惑,在便當工廠工作的「記憶」也讓嘉蕾娜感到難受。

對準輸送帶上送過來的塑膠容器,用戴着橡膠手套的雙手,永無止境地把厚煎蛋放進去。

不管嘉蕾娜去哪裏,不管過了幾個小時,眼前出現的都只有裝在塑膠容器裏的便當飯菜,和大量的厚煎蛋而已。如果是平常的嘉蕾娜,絕對忍受不了這些,不過——

今天真好運,是負責厚煎蛋,負責盛飯可是很累人的。

心裏正爲這種小確幸而暗自竊喜。

「好想超過去!」的渴望頓時衝上來,而且很想揚起下巴說「請讓開」。

嗯,真是厚臉皮。

「妳的演技過於自然,我這句話是不好的意思,變成一種紀錄片了。我想妳應該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理解這個角色再演出來,但看上去只是一個不起眼又平凡的女性,沒有傳達出任何東西。」

爲什麼本小姐得顧慮自己以外的人呢?

手動不了。

◇ ◇ ◇

無法打動人心!?

嘉蕾娜無數次覺得鬱悶、焦躁,忍不住嘆息。

值得慶幸的是,薺穿的並不是高級品牌的高跟鞋,而是鞋底都磨損的運動鞋,就算鞋跟踩在人行道上,也不會喀喀作響。

在工廠的休息時間,刻意主動走去離暖氣最遠,還有風從縫隙吹進來的地方坐下。暖氣附近一向是打工的這些人當中位居大姐頭地位的那一羣佔據,就算空着也不能坐。

爲什麼動不了?

爲什麼?

好累喔,真想喫冰淇淋……

於是他說:「這樣一來我參與演出根本沒意義,增加我的出場次數。」樋口導演不在座位上,助理正焦頭爛額地應付他。

剛要踏出去的那隻腳——停住了。

由於他同時還有其他工作,今天是他第一次參與排練。

偶爾自己也會忍不住想……爲什麼必須這麼節省?不買想要的東西,不去做想做的事,一切都要忍耐,寄錢給老家的父母,還要償還獎學金。這樣一來,手邊只剩下勉強能支應生活的金額。

「嘉蕾娜小姐,怎麼感覺像是……另一個人。」

真的好丟臉啊啊啊啊。

更何況,他嗓子都快啞了,有辦法撐超過一場戲嗎?他有很長一段時間只接電視演出,早就遠離舞臺了,想必是導演判斷他頂多只能撐一場戲吧。這決定挺正確的。

本小姐可是站在舞臺正中央,沐浴在聚光燈下的女王。應該是周圍的人來顧慮本小姐纔對。

「妳覺得光是把一株薺菜擺在舞臺正中央,觀衆會感動嗎?妳對薺菜並沒有敬意。」

這種感想傳進耳朵裏,嘉蕾娜心想「嗯嗯沒錯,就是這樣」,心情更好了。

可是,用這種方式走路,鞋底會磨損得更快。

「『敬意』是什麼意思?你是叫我要尊敬薺菜的哪裏!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該怎麼說呢……不起眼?」

在熱鬧的車站和街道上看到的那些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女孩,都穿着時髦的衣服,拿着昂貴的包包,爲什麼只有我連正式員工都當不上,必須同時打好幾份工,過着精打細算的節約生活呢?有些日子,薺會沮喪地這麼想。

◇ ◇ ◇

嗯,沒辦法。

「是你想要路旁的薺菜的,我不就那樣演了嗎?」

說不定,嘉蕾娜小姐其實是個令人不禁要搖頭的人。

主演電視上系列時代劇的大牌男演員,正朝着工作人員咆哮。

面對輸送帶上送過來的塑膠容器,薺戴着橡膠手套放進昆布卷,滿臉通紅地低下頭。

他似乎對劇本很有意見。當初跟他說是一個重要的角色,所以他纔在忙碌行程中硬排出檔期,結果這個角色實際上只會出現在一場戲中。

「咦?」

咦?

可是,沒辦法吧。

薺拚命剋制自己的衝動,不過——

嘉蕾娜揚起眉毛怒吼,戴着眼鏡的導演嘆息道:

「這就是薺菜的生活嗎?……未免太可憐了吧。」

隔天,嘉蕾娜走進排練場時,場內有人起了爭執。

在外面這樣就夠困擾了,連在工廠走廊也差點這麼做時,薺真是一個頭兩個大。

這可是本小姐的舞臺。有資格提出任性要求的,只有本小姐而已。

啊啊啊啊啊有夠丟人的。

薺雖已不是少女,但自從在網路社羣媒體上看見那些名媛的生活後,就一直很嚮往。她原本期待和嘉蕾娜交換記憶後,可以短暫沉浸在名流的生活中,怎知眼底全是鏡子反射出來的嘉蕾娜、嘉蕾娜、嘉蕾娜、嘉蕾娜。她到底有多喜歡自己的臉啊,真令人傻眼。嘉蕾娜望着鏡中的自己擺姿勢,揚起眉毛,脣角漾開笑容,睜大眼睛,同時在心中對自己說:「今天早上,我也是這個世上最美麗的人。」

她正想大吼「如果有意見,歡迎你隨時退出!」的時候——

連在高中時期和嘉蕾娜有過節的舞臺劇導演樋口,也不由得伸手調整眼鏡的位置,神情變得僵硬。

這種反應讓飾演爲了故鄉的家人,在紡織工廠放低身段工作的女主角美禰的嘉蕾娜,非常滿意。

而且,跨那麼大步,手還插在腰間,好……好丟臉。大家都在看我。

◇ ◇ ◇

嘉蕾娜單手拿着劇本開始排練,周圍的人都震驚地看向她。

太退縮了!

這句話肯定是稱讚——

另一方面,接收了嘉蕾娜記憶的薺也相當困擾。

「該說是缺乏平常那種『嘉蕾娜女王的氣場』嗎?還是印象很薄弱呢?完全無法打動人心。」

煩惱這些只會讓自己更泄氣,又不會有錢從天上掉下來,所以她儘量避免去想。而且,可以用八十九圓買到一百五十四圓的冰淇淋,她就開心不已,感覺比按照定價買的還要美味。

除此之外,還有像是顧慮他人,察言觀色,絕不會擅自出頭,老是退後、退後,都退無可退了……

食物總是燙過的雞胸肉和青菜,而且只淋上橄欖油和鹽,十分簡單。貴婦名媛不是每天都喫大餐、喝葡萄酒嗎?嘉蕾娜每天早上都規定自己要喝一杯溫開水,這種記憶讓薺很失望。

咦?他說……不起眼?

大家一定對本小姐的演技感到很驚訝吧。怎麼樣?要是認爲本小姐只能演華貴美女,那可是大錯特錯。

揚起下巴想着這些事時,薺驀地驚醒,滿臉通紅地低下頭。

◇ ◇ ◇

不對,女主角就是不起眼又窮酸,一直默默忍耐,這樣應該很符合人物形象纔對。

維持本小姐的美貌和身材,是在造福全體人類。我本身就是世界遺產。

嘉蕾娜情緒激動起來。

他是這出舞臺劇客串演出卡司的大亮點,飾演在女主角工作的紡織工廠幹粗活的一位老人。當女主角美禰傷心煩惱時,他會分享自己的人生經驗鼓勵美禰,是個重要的角色。

導演喊停,嚴厲地指出嘉蕾娜的缺點。

嘉蕾娜原本就因爲在思考什麼纔是對薺菜的敬意,一整夜都沒闔眼,現在不僅眼睛痛,皮膚狀況也不好,心裏煩躁得很。

顧慮其他行人,她原本都會走在道路最邊邊,但現在滿心都想把鞋跟踩得喀喀作響,雙手插腰走在道路正中央。

有路人擋在前面時,感覺就更煎熬了。

「所以我就說這個角色妳演不來。只要妳在演戲時還抱持着『薺菜就是這樣吧』的想法,就沒辦法成爲足以感動觀衆的薺菜。」

工廠下班後,回家路上。薺在三站之前的車站下車,搖搖晃晃地走進折價店。這家的冰淇淋最便宜。

想必是嘉蕾娜實在把貧窮又堅韌的少女演得太過完美,他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正感到挫敗吧。

本小姐的腰圍永遠都是四十九公分。

每天早、中、晚都花費大量時間保養肌膚和身體各部位後,維持身材的鍛鍊也必不可少。

薺打開冷凍櫃,朝想要的冰淇淋伸出手時,那隻手忽然停在半空中。

她使勁用肩膀發力想邁出腳步,但整個人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連動都動不了。

「呃,這也是薺小姐的記憶害的嗎?」

嘉蕾娜皺着臉嘟噥時——眼底浮現一個場景。

那是薺還在廣告贈品製造商上班時的事。

由於業績下滑公司可能快破產的流言傳開了,辦公室的氣氛很緊繃,跟薺同時進公司的四個人都相繼辭職,只剩下薺。

這一天,部長和課長各執己見吵了起來,爭執的音量愈來愈大,但所有人都一臉疲憊,沒打算去勸架。

薺不時被爭執聲嚇到,下意識縮起身子。

課長大聲說「待在這種快倒閉的公司根本沒意義,我不幹了」就走出去。有幾名員工跟在他後面離開了。

——隨你便!

部長這樣怒吼,「磅」地一聲坐在椅子上,雙手抱頭,低下頭用嚇人的聲音說:

——茶!

辦公室裏的女性員工只剩下薺一個人。薺站起身,去茶水間先溫過茶壺和茶杯,花時間用心泡好茶,把給客人用的托盤擦乾淨,再放上一杯茶,端了出去。

——讓您久等了。

語畢,薺輕輕把茶杯放到部長的桌上。部長依然抱着頭,用極爲疲憊的低沉嗓音說:

——妳也是……要辭職也可以。

薺靜靜回答:

——我工作的地方只有這裏。我要待在這裏。

一顆又鹹又辣的水珠落到部長的桌面。

喝着泡得溫度適中的茶時,部長的頭一直垂得低低的。

「…………」

她在大牌男演員腳邊跪下,膝蓋優雅而輕巧地着地,遞上托盤方便他取茶。然後,她抬頭關心般,流露真摯的眼神望向他,淡然又平靜地開口:

大牌男演員終於注意到嘉蕾娜,一轉向她,就露出受到驚嚇的表情。

如果是平時的嘉蕾娜,可能沒辦法看清他內心的脆弱。不過,在薺的記憶中,那位上司精疲力竭,只能憤怒咆哮的身影,和眼前不停厲聲抗議的老演員重疊了,她從中感受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當茶杯放回托盤上時,她垂下目光,低下頭。

這次,腳動得很順暢。

◇ ◇ ◇

那位非凡的玫瑰女王!

大牌男演員還在怒吼。

她站起身,環顧四周時,又恢復成那位散發着壓倒性魅力的玫瑰女王,現場包含高城在內的所有人再次啞口無言。

高城似乎充分反省過了,謙虛地說:

十分鐘後,嘉蕾娜把一杯茶放到托盤上,回到排練場,所有演員及工作人員都不禁瞪大雙眼。

那一杯用過心、泡得不會太燙的茶,蘊含着慰勞和體恤。

「啊,嘉蕾娜小姐朝高城先生走過去了。」

大家從沒見過嘉蕾娜臉上出現這麼安靜的表情。

「她自己要喝的嗎?在這種時候?」

「高城先生,一定也有一些觀衆,是專程爲了觀賞您演的那一場戲而來。」

隔天也早早就醒來,先喝一杯溫開水,充分鍛鍊身體,簡直像是堅忍不拔的運動員。

自己老了,要一直在舞臺上喊出宏亮的聲音會有困難,這件事本人肯定最清楚不過。那些焦躁不安,促使他採取了具有壓迫性的高姿態。

薺以爲是在罵自己,渾身一震。

就連接到工作人員的手機聯絡而趕來的樋口導演,也在門口附近停下腳步。

她是嘉蕾娜,卻又不是嘉蕾娜。

「欸,妳在幹麼啊。」

「您太客氣了……」

沒有平常那種鮮烈的貴氣和豔麗,看起來甚至有些樸實,卻教人移不開目光。

那道聲音很安靜,剋制着情感,卻不疾不徐地傳至排練場的每一個角落。

可是,在休息室裏,薺聽見其他打工的人在聊八卦:

薺用湯匙挖起一匙黑豆,放進輸送帶上送過來的塑膠容器中,如人偶般面無表情的記憶買賣人的臉浮現腦海時——

但事情並非如此,被位居大姐頭地位的女子大聲斥責的,是前幾天剛來的女同事。

「高城先生,您面對工作總是很認真,我不禁擔心您會不會過於勉強自己了。萬一您傷到喉嚨,不能演出這出戏,很多觀衆都會失望的。高城先生,這出戏要靠您纔會完整。」

實際和嘉蕾娜交換記憶後,每天都累翻了。

「茶水間在哪裏?」

嘉蕾娜依然跪着,靜靜望着他喝茶。

像是不相信此刻所見一樣頻頻眨眼,他想說些什麼,卻又無法組織成文字,低聲沉吟着。

「那麼,開始排練吧。」

——聽說她離婚的那個前夫欠了一屁股債,連贍養費都付不出來。她是保證人,也必須還一部分錢。

四周充滿這類竊竊私語,但嘉蕾娜渾身上下凝聚着一股安靜的氛圍,感覺難以靠近,根本沒人敢出聲喊她。

「該不會是要拿茶潑他吧?」

毫無妥協的人生,看起來好累……

儘管她這樣說,但我的人生根本就是一連串的妥協……

大概是因爲和大姐頭搞外遇的上司,總是色眯眯地盯着她吧。

——本小姐在這世上最害怕的東西,就是「妥協」!

她才二十六歲,跟薺的年紀差不多,就有兩個年幼的小孩,和老公離婚不久,說是爲了養小孩纔出來工作的。

大牌男演員依然在厲聲抗議,向助理施壓,似乎並沒有注意到嘉蕾娜。

接下來的發展更是驚人。

居然連冰淇淋都不能喫……女演員,這份工作或許並非只有表面上的光鮮亮麗。

原本想讀大學,卻礙於經濟考量去了專門學校,在公司倒閉後就一直兼好幾份打工節儉度日……有時候也會覺得自己這樣很悲慘。

嘉蕾娜一問,眼前的女性工作人員雙眼圓睜,慌張無措。

高城原本一直「嗯……」地沉吟着,此刻,他從托盤上拿起茶杯,舉到嘴邊。想必是因爲溫度正好吧,他露出驚訝的表情,咕咚咕咚地大口喝光了。

◇ ◇ ◇

昨天,回家路上去那家折價店,薺打算購買最喜歡的冰淇淋時,手自己停住了,腦中響起一道聲音:「要是喫了這個,會攝取過多的卡路里和脂肪。爲了全體人類,本小姐必須維持四十九公分的腰圍。」終究沒能買下冰淇淋。

嘉蕾娜收回原本要朝他伸出去的那隻腳,走出排練場,穿過走廊。

大家都只是同情地看着這個新人被大姐頭欺負,沒人出手幫忙,薺也認爲對方很快就會辭職。

「我是主角,會一直待在臺上,但我不免擔心自己會不會被只演出一場戲的您搶走風采……?我心裏……一直在這樣的不安,和可以近距離見識到您精湛演技的期待之間擺盪。」

嘉蕾娜她……

周圍的人像是被那種不可思議的存在感震撼,屏氣凝神地注視着她。

「所以,請好好照顧您的喉嚨。」

嘉蕾娜的話聲十分內斂。

「請站起來,乃木坂小姐,是我不夠成熟。妳擔心的沒錯,我的喉嚨已難以承受長時間的舞臺劇演出……我不想承認這一點就大聲抗議,實在難看……」

這可不可以退貨啊……?

頭頂上方傳來略顯尷尬的聲音:

她給人的感覺很文靜,是纖瘦的美女,大姐頭似乎不喜歡她,不教她工作內容,還故意把困難的任務塞給她,常常欺負她。

「嘉蕾娜小姐端着茶?」

「誰快去阻止一下。」

「乃木坂小姐,和現在的妳一起站上舞臺,會被搶走風采的是我。我會努力排練,避免這種事發生。」

嘉蕾娜一臉不敢當、內斂地輕聲說道。下一秒——

跪了下來!

「高城先生,你的聲音似乎有些沙啞,請喝杯茶。」

修長的手指觸碰眼鏡,調整位置,確定現在看到的情景不是因爲鏡片出問題,他瞪大了雙眼。

薺只洗臉就打算出門時,體內的「嘉蕾娜女王」就開始檢查了:「沒化妝怎麼行!」薺打算簡單上個粉底和口紅,但「嘉蕾娜女王」一一批評,說底妝太過粗糙,要用遮瑕膏,又叨唸着蜜粉和腮紅也一定要上。搞得薺一直沒辦法出門,上班差點遲到。

——那她就算想辭職恐怕也不敢辭。

聽見這些話,薺不知怎地想起倒閉的前公司,胸口一緊。

所以現在看着新人被大姐頭吼,她緊張到心跳加速。

誰能去幫她一下啊。

但就連垂涎那個新人的上司都沒有出聲阻止,是被大姐頭警告過了嗎?還是他向對方提出邀約卻遭到拒絕了呢?

新人只是安靜聽着大姐頭數落自己,眼眶泛着淚。

「因爲妳的失誤,造成所有人的困擾。如果無心學習,妳就不用來了。」

那種說法太過分了。

明明是妳沒有用心教人家工作內容。

可是,如果薺把這些話說出口,今後就要換她被欺負了,她不敢……

——本小姐在這世上最害怕的東西,就是「妥協」!

英氣勃勃又豔麗的聲音在腦海響亮地迴盪,眼前鏡中映着的女性雙眼散發出強悍的光彩,笑得無所畏懼,一如恣意綻放的玫瑰。

簡直像在說,自己心中不存在所謂的不可能。

薺和她不同。

不過,此刻薺的心裏,有那位甚至能化不可能爲可能,絕不容許妥協的頂尖女演員的「記憶」!

「造成大家困擾的,是大冢小姐妳吧。」

那羣打工同事全驚愕不已地看向薺。她們肯定連作夢都沒想過,樸素又不起眼的薺居然會出聲頂撞大姐頭。

大姐頭憤怒得脹紅臉。

「主任明明請妳教佐倉小姐工作內容,妳卻不好好說明,就逼人家站上生產線,當然會出現失誤,妳還在大家面前罵她。害生產線停下來的不是佐倉小姐,而是妳,大冢小姐。」

自己居然會做這麼大膽的事,薺簡直不敢相信。

薺體內的嘉蕾娜勃然大怒,瞪大眼睛,厲聲怒吼:

上司忽然被點名,顯得驚慌失措。

「嗯,真好喫。」

上司和大姐頭正在外遇的事,大家都隱約發現了。現在薺直接點破,上司徹底慌了,大姐頭的臉也由紅轉白,像缺乏氧氣的金魚一樣嘴巴開開合合。

馬鈴薯焗烤、馬鈴薯可樂餅、馬鈴薯沙拉和馬鈴薯法式燉菜,根本是馬鈴薯全席。

「啊——實在太痛快了!」

——浮光堂老闆,謝謝。這些是我老家收成的馬鈴薯,是我的一點心意。感謝你讓我體會到佐藤薺原本體會不到的經驗。

大姐頭氣到發抖。

在被命運擺放的位置上默默忍耐,願意低頭,願意退讓,那樣的活法也是一種強韌,是一種不張揚的美。

面對當場愣住的佐倉小姐,薺恢復成自己,掩不住興奮,小聲地說:

見她一臉擔憂,薺露出玫瑰般豔麗的微笑說:

還有,以同理心接住他人的脆弱——

有着漂亮臉孔卻毫無表情的記憶買賣人小聲抗議。在此之前,他都沒加入對話,一直坐在吧檯角落啜飲咖啡奶酒。

「歡迎光臨,阿明學長。」

明想像着青年雙手抱着一箱馬鈴薯愣在原地的模樣,差點笑出來。

「不過,你總算體會到被顧客感謝的喜悅了。工作成果讓他人感到幸福,這種感覺很美妙吧?要珍惜這份『記憶』喔。」

「乃木坂嘉蕾娜小姐,請妳以女主角的身份,和我一起創造這個舞臺。」

「薺小姐特地拿她老家寄送的馬鈴薯過來,想要謝謝一夜。薺小姐說,和嘉蕾娜小姐交換記憶雖然有辛苦的地方,但她獲得寶貴的經驗。她比較有自信了,最近有許多工作在徵人,她想再試着投履歷,整個人變得積極很多。」

◇ ◇ ◇

「咦,是嗎?你看起來感動到都說不出話來了。」

原本停下的生產線終於又啓動, 「欸……謝謝妳。」那名新人向薺低頭道謝。

大姐頭說身體不舒服今天要早退就回去了,工廠內大家議論了好一陣子。

「就是啊。我告訴她,如果找到工作就來說一聲,大家再一起慶祝。」

就這樣,以「乃木坂嘉蕾娜的全新突破!」、「嶄新魅力使門票連日銷售一空!」爲題的報導在網路上廣爲流傳時,薺在自己的小公寓悠哉享用從折價店買回來的冰淇淋。

大姐頭辭職了,和她外遇的上司也被調走後,工作內容本身雖然沒有變化,但工作起來舒服多了。

又多一件必須感謝浮光堂老闆的事了。不過,畏畏縮縮地走在道路最邊邊,這種行爲真的是饒了我吧。

她早就多次獲獎,但這次是特別的。畢竟,這次霸氣玫瑰嘉蕾娜完美演繹了一株薺菜。

她還會不會再來呢?

薺用木湯匙挖一匙冰淇淋送進口中,甜甜地笑着說:

「本小姐今天也是我自己。」

◇ ◇ ◇

一開始她完全無法理解,怎麼會有人把人生過得這樣處處小心翼翼、總是在忍耐,但這次她學到了何謂「忍耐的強大」。

「是她突然塞一箱馬鈴薯給我,又一股腦說了一大堆話,我只是啞口無言而已。」

「嗯,今天是要紀念一夜獲得感謝。薺小姐露出非常燦爛的笑容向他說謝謝,他似乎很感動。」

嘉蕾娜想聽的就是這句話。

嘉蕾娜今天也在衆人欽羨的目光中,神采飛揚地穿過走廊正中央。

「哦,不錯耶。」

如果她能讓這名總是神情冰冷、一臉百無聊賴的青年,流露各種表情或情感,那就太棒了。

「啊,那個……帶佐倉小姐的工作,我交給大冢小姐了,所以……如果大冢小姐覺得沒問題……」

「咦,本小姐……?」

「哦,還特地來道謝,是個好孩子。她這麼年輕,應該馬上就能找到工作吧。」

明拿着筆電來到位於地下室的店裏,看見擺在吧檯上的一道道料理,雙眼頓時發亮。

「哇,看起來真好喫。」

◇ ◇ ◇

「本小姐只是做了想做的事情而已。」

——…………

樋口「唉……」地大大嘆口氣,朝嘉蕾娜一鞠躬。

嘉蕾娜這麼說完,環顧四周,跟宿敵眼鏡男導演對上眼。她臉上依然掛着玫瑰般的笑容,自信地說:

觀衆席到處都傳來啜泣聲。

儘管沒有玫瑰的雍容華貴,但薺擁有薺菜的質樸和韌性,說不定出乎意料地跟青年很合得來呢。

「好,本小姐就答應你吧!」

上司支支吾吾地說:「我、我明白了。帶佐倉小姐的工作,就交給佐藤小姐了。請注意妳的言辭。」

高中以來的宿敵終於說出敗戰宣言,嘉蕾娜打從心底感到滿足,綻放出以嘉蕾娜來說有些孩子氣的坦率笑容,回答:

「那我再教她一遍。主任,請讓我和佐倉小姐暫時離開生產線。我要教佐倉小姐工作內容。」

◇ ◇ ◇

嘉蕾娜小姐毫不懈怠地努力,實在很了不起,雖然交換記憶帶來好的結果,不過,我果然還是喜歡現在這種生活。

因爲外遇對象的大姐頭正狠狠地瞪着上司,他感到害怕嗎?只見他頻頻瞄向大姐頭,話也說得模棱兩可。

畢竟八十九圓的冰淇淋,就能讓我感到這麼幸福。真划算,嗯。

「今天是馬鈴薯派對嗎?」

「我有好好教她,是佐倉小姐學太慢了。」

嘉蕾娜皺起眉頭,一臉不服氣地說:

薺認爲,那是因爲自己不再一味忍耐,領悟到在必要時自己也能起身一戰的緣故。

嘉蕾娜擔綱主演的《野麥峠哀史》一開演就大獲好評。嘉蕾娜連一件華麗洋裝也沒有,穿着簡樸的和服、盤起頭髮,在紡織工廠堅忍工作的身影,讓觀衆在驚訝之餘也深受吸引。結尾時,美禰背起與病魔纏鬥的哥哥返回故鄉,雙眼含淚凝視着在野麥峠前方、故鄉的連綿山脈,彷彿由衷感到開心,微弱地低喃:

「——那麼,我們開始排練吧。」

薺腦中嘉蕾娜的記憶逐漸淡去,但那一天憑自己的意志出聲對抗,以及後來內心無比暢快的興奮感受,肯定會成爲薺自身的記憶持續存在於心中吧。

「本小姐洗耳恭聽,請儘管說。」

《野麥峠哀史》被提名角逐今年的戲劇大獎,嘉蕾娜獲得最佳女主角獎項的呼聲極高,她心情好得不得了。

「我纔沒那麼誇張……」

「啊~還是當自己最好了。」

啊啊,真想在現場親眼瞧瞧。

「就是因爲大冢小姐不會教,我才說由我來教!如果主任沒辦法決定的話,我直接找總公司的人事主管談!我會呈報主任跟特定一名來打工的女子有私人關係,影響到整體工作進度,請他們調查並妥善處理。」

「可是,這樣好嗎?要是因爲我的緣故,害佐藤小姐惹上麻煩……」

這些都是沒和薺交換記憶,嘉蕾娜就沒機會領悟到的事。

嘉蕾娜綻開高貴玫瑰的微笑,輕聲說:

「啊啊……哥哥,看得見飛驒了。」

「不,我看得一清二楚……真是的,看見那一幕,我只能低頭拜託妳出演了。」

「哎呀,你來得太晚,錯過本小姐的精湛演技了。」

明問調酒師南,後者在吧檯裏把馬鈴薯切成薄片,不裹面衣直接下鍋炸,開朗地回答:

明拍了下青年瘦削的肩膀這樣說。青年抬眼,露出不服氣的表情。

不過,他沉默喫着南準備的馬鈴薯全席中的可樂餅和焗烤料理,那蒼白側臉比平時略微紅潤,看起來多了些溫度。

而且從隔天起,好一陣子青年天天都來店裏報到,除了咖啡拿鐵和咖啡奶酒,還會點馬鈴薯可樂餅、馬鈴薯燉肉或奶油香煎馬鈴薯,明和南不禁在旁邊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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