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與你一同看見的M麗世界
《記憶書店浮光堂》 · 野村美月 · 1.7萬 字

靜乃的眼睛,總會看見美好的事物。
從蔚藍天空淅淅瀝瀝降下的太陽雨,和隨後高掛天際的透明七色彩虹。從綠葉層層疊疊的縫隙中,宛如輕笑着灑落的溫柔陽光。
緩緩下沉的夕陽,金燦又赤紅的光輝包覆住老街道。細長雲朵的輪廓微微透出亮光,背景是淺桃紅色的天空。一邊淨化世界一邊逐漸高升的,耀眼太陽。
淡粉紅花瓣輕盈飛舞、墜落。一整排櫻花樹無止境地延伸。鮮黃蒲公英在腳邊搖曳。
「當你感到傷心、痛苦,胸口彷彿堵了一塊大石、無計可施時,請試着回想美麗的景色。」
靜乃會這樣建議那些感覺活着很累、內心憂鬱而來到心理諮商所的人。
「闔上雙眼,先在腦海中想着美麗、柔和的風景,然後想像此刻自己就放鬆地站在那裏。在心中讚歎,啊啊,多美的景色……」
這正是擔任心理師的靜乃自己常用的方法,每當她感到心情低落或身體疲憊,就會從過去的記憶中提取美麗景色,如同從容翻動書頁般觀賞。
這樣一來,就會像自己真的置身該處般內心平穩下來。
所以,每次只要經歷震撼心靈的體驗,靜乃就會收存到記憶的書庫中。在靜乃的想像中,那些書本有着淺桃紅色、淡藍色或甜美黃色的封面,每一本都是她的寶物。
自從遇見大崎誠,靜乃的書庫裏擁有漂亮封面的書本與日具增。前陣子的假日,兩人一起去明治時代出生的歌人與謝野晶子※也曾造訪的會津的五色沼及檜原湖一帶悠閒漫步。
注1:與謝野晶子(一八七八~一九四二),日本歌人、作家、思想家。歌人爲日本傳統詩歌「和歌」的創作者。
羣沼湖色流轉
和柳葉的翠綠
龍膽的沉豔紫
鴨跖草的藍
交互輝映
湖面寧靜
一如青玉
落下之物
靜乃身體倏地發冷,腳下彷彿突然破了個大洞。
假期結束,靜乃用一種作夢般的口吻向她任職的心理諮商所所長,同時也是她大學時代的恩師加納描述時,加納微微帶着笑意回道:
自從靜乃開始和誠一起出門遊玩,以前不曾缺席的假日讀書會,也會因爲更看重與誠的約會而放棄,她時常反省最近是不是玩過頭了。
誠,你怎麼了?「不能再見面」是什麼意思?
——不好意思,都是我一個人在講。
聽靜乃如此回答,片刻後他又說:
誠音訊全無已是第三天了。
不管重打幾次都一樣。
我認識的那個誠,跑到哪裏去了呢?
而且他的聲音聽起來好痛苦。誠該不會是生病了吧?
「我是大崎先生的朋友,上週也和他碰過面。」
使湖水
或許誠是在意靜乃沒有和男性交往經驗的事。
她有種踩不到地面的感覺,也不知道自己走在何處。
和誠認識快一年了,也不止一次過夜旅行,但他不曾碰過靜乃。
「三十三歲的大崎誠,就是過世的那位大崎先生。他還這麼年輕,大夥都很惋惜。而且沒有其他人叫這個名字。」
「對不起……我們不能再見面了。」
——除了老師以外,我不曾和男人單獨外出,大崎先生,你是第一個……加納老師是我讀大學時的客座講師。後來我要畢業時,老師主動問我要不要在他的心理諮商所擔任心理師。老師的年紀和我去世的父親差不多,所以我有時候會想,父親要是還活着,大概就會像老師一樣吧。因爲父親也老是過度保護我。
如果對方是誠,靜乃是願意的,因此當他邀約旅行時,靜乃悄悄期待過或許會發生什麼。
她這樣想着,毫無一絲懷疑。
光是這樣想,在眼前延展的寧靜又雅緻的風景,感覺更美、更觸動人心了,靜乃的雙頰漸漸染上紅暈,脣角微微上揚。
她連忙回撥誠的手機,卻找不到人,只傳來聲調扁平的語音訊息:「這支電話號碼目前位在沒有收訊的地點或關機了。」
他這樣說時顯得很難過。
「不好意思,請問在這邊工作的大崎誠先生還在公司嗎?」
唯一的可能是對方用了假名,這樣一來,他說在這家工廠工作恐怕也是謊言。
「靜乃,不管長到幾歲妳都像少女一樣想像力豐富呢。」
靜乃的記憶書架上,想必會再增添有着柔彩封面的書了吧。
◇ ◇ ◇
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路況不太好,留心腳下。
各種疑問在腦中盤旋,靜乃腳步虛浮地離開工廠。
誠過世了!?
靜乃此刻會這樣猜想,就是因爲誠總是一心體貼她。
距今八十年前,晶子也看見了我和誠正望着的同一片景色……
讓器重自己的恩師失望,她感到很歉疚。
「沒什麼,我沒事。只是有點累。」
連想都沒想過,名叫大崎誠的男子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靜乃,妳怎麼愁眉苦臉的?」
男性在面對真心珍惜的對象時,就會扮演一個好聽衆。如果男性專心聆聽女性說話,表達贊同,不說帶有否定意味的言詞,那就是他愛着這位女性的證據——靜乃想起這種說法,悄悄心動了。
晶子吟詠了許多這般扣人心絃的優美和歌。
誠一直在騙我嗎?
之前午休時間或下班後,誠都會立刻接電話,也會主動打手機給靜乃。
「謝謝。」
午休時間,靜乃掀開便當盒蓋卻一直沒動筷,加納出聲關切。他的語氣像在閒聊,不過他平常就頗爲關心靜乃的情況,現在肯定也是爲了避免造成靜乃的壓力,特意用開朗的口吻詢問吧。
他是在躲我嗎?
當中肯定有什麼誤會。
——沒關係……靜乃,我是因爲妳才喜歡上看書,但我好像就是……不太知道怎麼表達自己的感想。每次聽妳講,我才明白「啊,原來我感受到的是這個」,或者是發現原來還能從這種角度去思考……我很佩服,也覺得相當有意思。
——抱歉……靜乃,我想好好珍惜妳,我覺得自己不能玷污妳。
聽見手機留言中他極度悲傷而嘶啞的嗓音,斷斷續續說出這句話時,靜乃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 ◇ ◇
就算留下「我是靜乃,請回電」、「我很擔心」的語音留言,也沒有任何迴音。之前根本不可能出現這種情況,誠一向勤於聯繫也很有時間觀念,每次碰面一定都比靜乃先到,不曾做出任何會讓靜乃不安的舉動。
他反倒試探般一問,靜乃模棱兩可地帶過。
加納可是預約一路滿到半年後的優秀心理師,不知這麼敷衍的演技能不能瞞過他。
在清澈冷冽到彷彿能聽見凜然鈴音的空氣中,誠出聲提醒:
可是,誠說不想玷污靜乃。
萬一誠也有相同看法的話,就太丟臉了,因此靜乃一直想展現出成熟女性知性剋制的一面,但只要在誠的面前,她就會說到停不下來,不由自主沉浸在柔軟甜蜜的心境中,像小朋友一樣歡快地吱吱喳喳。
「如果是擔任作業員的大崎誠,一年前就生病過世了。妳找大崎先生有什麼事嗎?」
不對,誠一次都不曾向我開口要錢,如果是結婚詐騙,他應該會謊稱自己是律師或社長之類聽起來比較有錢的職業吧?
現場頓時陷入一陣奇異的沉默,一道略微沙啞的蒼老聲音回答:
「這樣啊,別太勉強自己。還有,靜乃,我的諮商室大門隨時都免費爲妳敞開。」
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是男朋友的事?」
果真如此,他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這也難怪,畢竟這三天每到午休她就會打電話又嘆氣。讓恩師操心,靜乃有些過意不去,勉強笑着道謝:
誠的身上總是帶着一股淡淡的機油味,向靜乃尷尬伸出的那隻手也是粗糙又硬梆梆的。他說自己高中畢業後就一直在工廠工作,那句話應該不假。
靜乃喜歡日本古典文學,誠受靜乃影響也看起這類書籍,兩人一起旅行時總會選擇去與文學有淵源的地點。
可能是我說過這些話……誠纔會覺得要特別珍惜我。
「真的好美,有種明治時代繪製的古畫般的意境。」
加納果然是在擔心她。
聽到誠說也喜歡那本書,靜乃一時興奮,不小心就滔滔不絕地談論起來,隨後又感到丟人而道歉時,他有些笨拙卻認真地應道:
這天下班後,靜乃鼓起勇氣,決定去誠的工作地點一趟。以前聽他提過公司名稱和工廠的位置,靜乃在最近的車站下車後,一邊問路一邊前進,費了好一番工夫似乎終於抵達。在停車場前的警衛室,靜乃開口問:
下次要和誠去哪個文學場景呢?
她感受着身旁誠的氣味與暖和的體溫,大鞋與小鞋排排站時,放眼望去的世界,每一個角落都美好而安穩。
在工廠工作的誠身上總會飄來淡淡的機油氣味,靜乃立刻就喜歡上那股氣味。每次在約定的地點等待誠時,只要嗅到那有如燃燒青草般的氣味,她就知道「啊啊,誠來了」,忍不住一陣雀躍,又感到安心。
面對誠小心翼翼伸出的粗糙大手,靜乃纖細的手指嬌羞般與之十指交纏。略微顯露出歲月痕跡的男用運動鞋,和秀氣的女用平底健走鞋感情融洽地並排在一起,悠閒、徐緩地走着。
靜乃這樣說,把誠提過的年紀和他在這家公司工作的事都告訴警衛。她猜想,說不定是和其他同名同姓的人搞混了。
漾開一圈圈聲紋
兩人並肩站在湖前,望着晶子甚至拿青玉比喻的碧綠湖水,感受着靜謐無邊的氛圍,不自覺發出嘆息。周圍妝點湖水的樹木染上紅黃色彩的模樣,也令人心情平靜,不由得眯起眼睛。
他的語調中不知怎地流露出幾分凝重,靜乃不禁有些擔憂,老師說不定很傻眼,認爲她大學畢業都快四年了仍不夠沉穩。
如果名叫大崎誠的人一年前就已過世,這段期間和靜乃碰面的人究竟是誰?
靜乃非常錯愕。
對啊,誠很體貼。
他一次都不曾做出讓我傷心的事。
那麼,他爲什麼要一直對我說謊呢?
爲什麼要借用過世的人的名字呢?
他現下在哪裏?
爲什麼用那麼難過的聲音,留下「不能再見面」這種話呢?
靜乃的腳絆到東西,身體驀地向前倒,差點就要摔交了,勉勉強強才站穩。
這是在哪裏?她低着頭差點要哭出來時,忽然飄來一股甜香。
像是香草,又像是乾草……
還有墨水和陳舊的紙張。
這是書本的氣味?
對,走進大學的書庫時常聞到這種氣味……
好似聽見翻動書頁時的唰唰聲,耳朵深處癢癢的——
旋即,氣味和聲音都融化般消失了。
耳朵裏的異樣感也不見了。
剛纔那是什麼情況?
是累到意識模糊,分不清夢境和現實的界線了嗎?
如果至今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夢,睡一覺醒來誠就在身邊,該有多好。
這時,腦袋深處竄過一陣劇痛。
——我得去。
最初那陣劇痛褪去後,胸口仍像被扯緊般難受,心裏殘留着一股彷彿遭到驅趕的焦躁。
開口詢問的聲音十分小心翼翼,透着幾分不自在,朝靜乃伸出的那隻手,微微散發着熬煮樹葉般的機油氣味。
我得快點過去。
兩雙鞋總是並排在一起。
蔚藍天空下,宛如硃紅色雲霞般的一大片豔麗楓葉。不光是天空,連水池都染上硃紅色及金色。好似色彩鮮亮的繪畫卷軸在天空緩緩攤開,視線所及的範圍全是赤色與金色。連別名「紅葉鳥」的鹿優雅擺動長腿走路的模樣,都讓人看到入迷。
小小的鞋子,和大大的鞋子。
一開始只在東京都內,漸漸跑得更遠,甚至過夜旅行,兩人走遍《伊豆的舞娘》、《潮騷》、《雪國》、《銀河鐵道之夜》裏的場景,連《奧之細道》中芭蕉走過的地方,兩人都一同漫步而過。
那一天傍晚,靜乃完成工作正要回家,在車站掏出悠遊卡月票時,不小心把包包裏的東西撒了一地。
——啊,不……對。
靜乃感到難爲情,雙頰發燙,蹲下身一一撿拾東西時,路過的誠出手幫忙。
雨珠點點沾附在窗上,一股寒意竄上後背,靜乃不由得打冷顫。胸口一直像被緊揪着,我究竟是在害怕什麼?——腦中的陰影宛如翻湧的雲海般擴散開來,胸口也更加難受,她不禁擔心起來。
去東京大學的校園,看在夏目漱石的《三四郎》裏,三四郎和女主角美禰子相遇的育德園心字池;去太宰治《維榮之妻》裏出現的井之頭恩賜公園,像書中人物一樣坐在長椅上眺望水池,或者造訪位在千駄木,高村光太朗和智惠子生活過的舊居。
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行。要是被不安困住,又會蜷縮身體蹲下去。
不要想起來。
和誠在一塊時,世上每一個角落都美麗純淨,我感到很安心。
——要!我要去!我很想去!
一大片紫色花菖蒲凜然挺立,叢生在沼地的景象令人感動。路不好走時,誠牽起她的手,關切「妳漂亮的鞋子沒沾到泥巴吧」的體貼舉動也令人心動。
靜乃很期待去植物園,而且第一次跟誠在車站和電車以外的地方碰面,心裏也是噗通亂跳。
——是前幾天好心幫忙我的那位先生嗎?
幾天後的傍晚。
啊啊,對了。
注3:日本著名俳人松尾芭蕉的一部遊記和俳句集。
注2:日本現存最古老的和歌集。
——今天是《奧之細道》※嗎?
我沒時間了。
明明是那麼重要的事,我怎麼會忘記了呢?
——對,是我會反覆閱讀,很珍惜的一本書。謝謝你好心幫我撿。
誠寬大的鞋子,和靜乃小巧的鞋子貌似融洽地並排着,誠粗糙的大手包覆住靜乃纖細白皙的手指,這些都讓幸福在心底漾開。
靜乃不小心說多了,難爲情地解釋:
傳了封電子郵件向心理諮商所解釋自己身體不舒服明天要請假,靜乃就簡單收拾行李,搭夜車往北走。
在誕生了《萬葉集》、《古今和歌集》、《伊勢物語》的奈良和京都,兩人也欣賞了許多美麗的景色。
但非去不可,沒有其他線索能夠找到誠。
想一些漂亮的事物,或快樂的事吧。
靜乃和平常一樣,從心中的書架取出一本封面顏色迷人的輕薄小書,凝望着它。
——《萬葉集》※……?這也是妳的?
暖和春風吹拂,花店裏酸酸甜甜的香碗豆,清新冷冽的水仙,宛如粉紅色甜點的甘甜輝熠花香氣乍飄來之時。
靜乃鬆了口氣,回答「對」。
跟誠一起去植物園時正值梅雨季節,繡球花和花菖蒲盛開。淺紫、藍綠、白、粉紅的繡球花被前一天的雨淋溼,在透明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着光。靜乃覺得自己從未看過這麼漂亮可愛,又教人懷念的溫柔光景。
靜乃看見的那片黯淡大海是日本海,那裏是新潟。
一道聲音響起。不知那是自己的聲音,還是別人的聲音?苦澀不安壓得靜乃心裏愈來愈沉重。
淡淡櫻色的書,是與誠相遇時的記憶。
雖有些僵硬,對方仍回答:
之後,兩人經常在車站遇上,靜乃才知道雙方的回家路線一樣。他說,靜乃任職的心理諮商所所在的那一站,恰恰是他要換車的站。
厚厚的烏雲覆蓋天空,看不見一絲陽光。連被雪沾溼的沙也彷彿要結凍了。
——我得去那個地方。
只知道必須去那風景冷冽到像要結冰的地方,卻連自己爲什麼會這麼想都不清楚。
——我喜歡日本古典文學。上次你幫我撿的那本《萬葉集》也是,和歌與文章把日本的四季和大自然景緻描寫得非常優美,令人不由得心神嚮往。好棒,我真想親眼瞧瞧啊。
——之前謝謝你幫忙。
兩人就這樣一起搭同一班電車,對方似乎不曉得該聊什麼話題纔好,陷入一陣沉默。這時,他大概是看見靜乃包包裏那本書的書背吧。
靜乃道謝,他又用生硬的語氣說了句「小心點喔……」,便離開了。
——好,我會看。
他語氣慌張地回答。
——快!要儘快!沒時間了!
那陣子,她在車站會搜尋機油的氣味,只要一捕捉到那股氣味,臉上就會自然地綻放笑靨。
後來,靜乃和誠去了好多地方。
冰冷到要結凍似的白雪激烈飛舞,黯淡如煤焦油的大海浮現眼底。
兩人的話題幾乎都圍繞著書本,每次聽完他斷斷續續、生硬,卻真誠又拚命地訴說靜乃推薦的書的讀後心得,靜乃心裏一高興,再推薦其他書,介紹「這本小說裏描繪的風景也很迷人喔」。
我是怎麼了?
靜乃朝車站驗票閘門走去時,忽地聞到機油的氣味,於是開口詢問:
妳沒事吧?要不要幫妳叫救護車?一名路人主動出聲關切,靜乃向對方道謝,又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回到自己在東京都內獨居的公寓。
——別客氣,我只是碰巧經過。
窗外,藍白色光線流過。
但爲何會如此確定,這個突然浮現腦中的陰鬱畫面跟誠有關呢?
靜乃知道這件事。
對,我得去。
——不好意思,但我真的很推薦《萬葉集》,如果你有興趣的話請翻翻看。
發狂般的強烈心情湧了上來,不僅僅是腦袋,連胸口、喉嚨,都痛得彷彿被用力掐緊一般。
宛如遭鋒利刀刃砍傷的劇痛,使我站不住,只能蹲下來。
沒錯,我打算要去那裏,該搭哪線電車和公車早就查好了。
自兩人認識過了兩個月左右,誠提出邀約,問靜乃要不要去萬葉植物園走走。那座庭園蒐羅了《萬葉集》中歌詠的花草樹木,因此靜乃立刻回應:
他這麼問。
像是輕輕地、輕輕地翻動書頁般,美好情景在靜乃眼底逐一浮現。
那一天,和他一起看楓葉。
那一天,和他一起仰望天空。
那一天,光灑落在他和自己身上。
纖白手指與粗糙大手相交。
雙頰情不自禁漸漸染上紅暈。脣角慢慢揚起。
只要和誠在一起,我就感到非常幸福,世界總是溫柔平穩。
沒有任何事需要操心。
靜乃回想和誠一起見過的景色,內心逐漸平靜下來,感覺被機油氣味環抱時——
淡淡地,飄來另一股甜香。
紙張與墨水——書本的氣味。
然後,又聽見了那個聲音。
唰唰唰地翻動書本的微弱聲音。
耳朵癢癢的,靜乃睜開眼睛,看見正在奔馳的公車窗戶上,映着一張陌生青年的臉,心臟陡然發涼。
「!」
墨黑如夜的頭髮下,右眼是金色的,左眼是銀色的——容貌宛如藝術品般美麗,還殘留幾分少年感的纖瘦青年,面無表情地注視着靜乃。
不對。
這是我腦海裏的畫面。居然能看得如此清晰!聽得清清楚楚!
——我不會再跟你交易。
——因爲有個煩人的傢伙一直囉唆地念我,把我講得像毀掉你的惡魔一樣。
自己蹲在路上多久了呢?靜乃搖搖晃晃站起身,按下手機的通話鍵。
頭頂上方,話語如機械運轉般平淡流瀉。我抬起上半身,猛地睜大雙眼,用喉嚨彷彿要撕裂般的聲音哀求。
——這些話你不要對我說,去跟那傢伙說。我真是受夠他那種喋喋不休的說教了,感覺不久後就會發展成物理性的手段。我不過是認真達成顧客的要求而已,爲什麼要捱揍?
——爲了她嗎……?第一次交易時我就說過了吧,對她而言,你的行爲不正是一種背叛嗎?
那些信念開始崩塌。
話說回來,居然還沒畢業就要結婚。在電話裏聽見朋友說明年連小孩都要出生了時,真是嚇一大跳。朋友似乎不太好意思,但他說對方是漂亮又體貼的女性,看來朋友被迷得神魂顛倒,想必會幸福的吧。
我到底瞭解誠的什麼?
片瀨靜乃,這是我的名字。
剛剛滂沱大雨還猛烈擊打着車窗,現在卻連雨聲都聽不見,也沒感受到有雨珠滴落臉頰和手。
去我犯了罪的那個地方。
在哪裏?
「喂,我是片瀨。」
自己立刻拿起手機打電話報警,救援隊伴隨着警報聲趕到。
因爲,遭遇車禍的是國中二年級的我。
「靜乃?我看到電子郵件了。如果身體不舒服就好好休息沒關係,可是,妳真的是生病了嗎?」
現在,我腦中的這些記憶是他的——
必須去那片大海。
靜乃一直如此相信。
在寂靜的深夜巷子裏,我額頭抵在地上殷切懇求着。身上穿的是牛仔褲和老舊的軍裝外套。粗糙的手指在冰涼的柏油路面上發抖。
這是什麼?
先是耳朵發癢,下一秒忽然頭痛欲裂,靜乃當場蹲下。
在醫院走廊上崩潰大哭。
——對不起,對不起。
回過神,奔馳的公車窗戶另一側,只有無邊的黑夜,雨勢更猛烈了,靜乃雙手環抱住自己,渾身顫抖。
剛纔一心想趕跑瞌睡蟲沒多加留意,一下子反應不及。
「妳在哪裏?」
——早就是了。對她而言,我就是個惡魔,早就滿口謊言了。
腦中盤旋着這些事,又開始打瞌睡,睜開眼睛時,已非常靠近眼前那輛車。
我明明是片瀨靜乃,剛剛卻變成另一個人。
相對地,他——不,我乾啞地「哈哈……」笑了兩聲,無力地自嘲,接着勉強擠出聲音說:
首班車很快就要開了。
畢竟……啊啊,對我來說,他居然是個惡魔,還對我撒謊,我沒辦法相信,也不願意相信。
外面……沒在下雨?
我聽着!
自己只能不斷重複這句話。
不管是那些話,還是乾啞低沉的笑聲,都出自我的嘴巴。佇立在月光下,美麗的青年冷冷俯視我,簡直像在黑夜中滑行的魔物。那一刻感受到的,身體深處彷彿要結凍般的寒氣,以及必須設法說服他的焦躁,我全都知道。
過去我都在看什麼?
胸腔彷彿要炸開,拚命祈禱車子裏的人都沒事。神啊,求求禰——
只有寒風呼嘯着刮過肌膚,靜乃朝公車站牌前方的車站走去。
公車抵達終點站,靜乃小心走下階梯避免摔交,正要撐傘時才發現——
會撞上!才這麼想,下一瞬間身體就感受到「砰磅!」的劇烈衝擊,前面那輛車撞上護欄,直接把護欄撞破一個大洞,掉落下方的海中。
這不是我的記憶。
這個來電鈴聲,是加納老師。
遇見誠以後,世界充滿美好溫柔的事物。
雨下個不停。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這時,書本和墨水的氣味又輕柔地掠過鼻尖,唰唰唰的翻頁聲響起。
——拜託你!我只有這個辦法了!不管最後會有什麼結果,我都不會怨你的!
爲什麼?我又不認識這個人。
我知道。
恐懼及混亂佔據了大腦,心臟劇烈跳動。
靜乃握着汽車的方向盤,戴着耳機聽音樂。要去參加朋友的婚禮,開了一整晚的車,感覺很困,不止一次打瞌睡。
一定要好好捉弄他一下,再送上祝福。
等等。
唯一生還的國中女生,也因爲這場車禍造成嚴重殘疾。
頻頻有亮光在眼底綻開,好幾個畫面浮現腦海。
爲何會有如此不安、害怕到難以承受的心情,我不知道。
病牀上,眼睛纏着繃帶的少女正在熟睡——
靜乃口袋裏的手機響了。
不,不對——我知道。
靜乃原本內心就紛亂不已,頓時什麼都答不上來。加納老師是心理學專家,從靜乃突然語塞、陷入沉默的反應,他想必察覺一切了吧。
——再一次,再一次就好,請跟我交易。不然靜乃她……
我犯了罪?怎樣的罪?
我看着!
到了那邊,稍微在車子裏補個眠好了,不然八成會在婚禮上呼呼大睡。
因爲我不願想起這些事,啓動防衛本能,把記憶塞到心底了嗎?
爲什麼,至今都忘記了呢!
不過,是什麼時候?
眼前,是一雙擦得發亮的黑鞋。
像在做惡夢,這卻是現實。
形狀優美的薄脣開開合合,彷彿能聽見空氣結凍聲響般的冷淡聲音流瀉而出。靜乃以前也見過這幕光景,聽過這名青年徹底冰冷的無機質聲音!
那雙鞋子的主人,用覺得很麻煩的語氣說:
青年的表情沒有絲毫波瀾,冰冷地問。
可是,車上的三人家庭中,父親和母親沒能活下來。
對方看起來是要右轉。
他語氣嚴肅地問。
「新潟……」
「新潟!爲什麼在那種地方?」
加納曉得靜乃的雙親是車禍過世,也知道車禍發生的地點就在新潟沿海的馬路上。
加納的聲音變得更爲凝重。
「該不會大崎在妳身邊吧?」
靜乃曾告訴加納自己正和一名男性交往。起初加納十分鼓勵靜乃,但不知爲何最近似乎不太贊同靜乃繼續和誠來往。
——靜乃,他不太適合妳吧?妳長得很漂亮,肯定會引來一些混小子糾纏,要當心點。
他這樣說。
當時,靜乃心想……那是因爲加納老師不瞭解誠。
「聽好,靜乃。妳要仔細聽。我原本不打算說,但妳還是應該知道,大崎誠對妳以及妳父母犯下的重罪。」
誠犯下的罪——我知道那是什麼。
誠害我的父母……
「大崎誠並不是本名,他的名字是,矢津駿介。是導致妳父母過世的那場車禍的大學生。」
殺害我父母的人,就是誠。
矢津駿介。
那是誠真正的名字。
除了哭喊着「對不起,對不起」的痛苦道歉聲以外,我什麼都不知道。
因爲我在他造成的那場車禍中,不僅失去了雙親,還失去了視力……
紙張及墨水的氣味掠過鼻尖,翻過書頁的唰唰聲響起,靜乃的腦海浮現新的記憶片段。
他當然不能告訴她本名,於是借用工廠裏最近過世、年紀相仿的作業員姓名,假扮成不是矢津駿介的另一個人。
明明她的眼睛看不見。
說完這句話,和她分開後,我捂住臉痛哭。
是那名被我奪走光明的少女!
書名印着《萬葉集》的厚重書本,像是反覆看過很多次,書頁稍微呈現波浪狀。
他平常滴酒不沾,也不曾踏進這種店,但那一天看着她一臉嚮往地講着和歌中詠歎的美景,心裏痛苦到無以復加,只想乾脆忘記一切。漫無目的地在街上徘徊時,目光偶然停駐在一家位在地下室的酒吧,他便走了進去。
神啊,謝謝禰賜給罪孽深重的我這份喜悅。
在她的推薦下去看的那些小說或和歌集中描寫的美麗風景,到底要如何才能讓她看見呢?該怎麼做才能彌補她呢?每天煩惱這些問題煩惱到快無法呼吸了,他卻依然束手無策。
每次看見她露出那樣的表情,我就感覺有一束光射進至今一片黑暗的內心,身體變得暖洋洋的。
這就是點字書嗎?
花瓣般的嘴脣微微綻放笑意、目光放柔的那副神情,和清澈嗓音吐露出的感謝話語,令我激動到胸口彷彿要炸開。
什麼救贖啊。
這十二年來我從未忘記的名字。
不經意看見一篇介紹盲眼心理師的網路報導時,我差點停止呼吸。
從大學退學,也遠離自己的家人,斷絕與所有朋友的聯繫,我跑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開始在工廠工作。
——好棒,我真想親眼瞧瞧。
真的和她不會再有任何交集了吧。
她只要聊起書本就一臉雀躍,當他閱讀她推薦的書,說出笨拙的感想時,她總是非常高興。
——對,是我會反覆閱讀,很珍惜的一本書。謝謝你好心幫我撿。
什麼光啊。
後來才聽她說,她是聞到我身上的機油味。
就是在那時候,他聽說有一名青年在買賣記憶。
他不顧調酒師委婉制止,依然繼續加點。當整個人開始頭暈腦脹時,他從貼在牆上的許多名片中,找到那一張。
當年是國中生的少女,已蛻變爲側臉清新美麗的成年女子。
不能直接造訪,但我實在很想知道她現在過着怎樣的生活,於是改到心理諮商所沿線上的工廠工作,下班回家路上悄悄從遠處守望從心理諮商所返家的她,成了每天的習慣。
我這樣的人沒資格站在她身旁。她以爲我是個親切的好人,纔會和善地跟我說話,要是知道我就是害死她父母、奪走她視力的大壞蛋,那張笑臉恐怕會當場僵住吧。
白襯衫袖口捲起來的調酒師是一名年輕男子,個子很高,體格結實,平常應該有在運動吧。但他有着一張娃娃臉和人畜無害的笑容,看起來就像一隻討人喜歡的大型犬。
除了調酒師,整家店只有一名客人——坐在牆邊沙發座位上,一邊敲打筆記型電腦鍵盤一邊碎碎唸的青年。他個子不高,但仔細一看,體格鍛鍊過,長相頗有男子氣概。調酒師熟稔地叫青年「阿明學長」。
——我喜歡日本古典文學。上次你幫忙撿起的那本《萬葉集》也是,和歌與文章把日本的四季和大自然景緻描寫得非常優美,令人不由得心神嚮往。好棒,我真想親眼瞧瞧。
原本只是看着,並不打算搭話。然而那一天在車站,她包包裏的東西散落一地,我不假思索就跑過去幫忙。
我僵硬地出聲詢問,她微笑着回答:
有時候會看到她和像是心理諮商所所長的男性一起出現,她似乎十分信賴這名年齡幾乎可當她父親的男性,說話時神情放鬆,嘴角不時揚起微笑。
那句話,她多半是不經意說出口的。
她好不容易纔能開朗地生活,一想到可能會害她想起十二年前那場車禍,害她傷心難過,我就冷汗直冒,心臟止不住劇烈脹縮。
以前聽過所謂的「點字」,可供盲人透過手指觸摸來辨認文字。
我根本沒資格獲得救贖!
——小心點喔……
——今天是《奧之細道》嗎?
這樣厚厚一本書,就靠那纖細的手指一個個辨認文字來讀嗎?
後來,他和她依然天天在車站碰面。
儘管心裏這麼想,但只要他一走近,她就會立刻察覺到機油味,他自己也剋制不住想見她的渴望。
她可以看書!
——《萬葉集》……?這也是妳的?
她主動向我搭話。
可是,話語化爲銳利的刀刃刺進我的胸口。
如果死的是我就好了!
因爲我的過錯,害那個女孩失去家人,而且一輩子都看不見了。
眼睛看不見,又父母雙亡,她想必喫了許多苦頭吧。
我在苦惱中勉強擠出一個問題,她微笑着回答:
——啊,不……對。
她再次向我道謝,兩人順勢一起搭電車。
當時,我以爲往後只能反覆回味今天的經歷,繼續跟之前一樣窩在陰暗的角落過日子。
這是我害的。
——是之前好心幫忙撿書的那位先生嗎?
我該怎麼辦?
她的眼睛看不見,對聲音和氣味特別敏銳。
兩人不要再來往比較好。
該怎麼彌補纔好!
——啊,這位客人,你最好不要再喝了吧。
片瀨靜乃。
沒想到,一如往常在車站望着她的身影時——一定是我太靠近她了。
然而,她卻以心理師的身份,療愈來到心理諮商所的人們。少女順利成長爲那樣美好的女子,我高興到都流淚了。
無論是否認或逃跑,我都做不到。
可是,即便如此,看見她過着安穩幸福的生活,是我唯一感到高興的事。
光是那樣,自己彷彿也獲得救贖。當然,我很清楚過去犯下的罪孽並不會消失,自己一輩子都會是殺人兇手。
被自己害得遭遇不幸的少女,正在笑着。
無論再怎麼後悔,或是在法律上償還了罪責,也逃不出全身彷彿要四分五裂的痛苦。腦袋沒有一刻能擺脫自己是殺人兇手的事實,就連在睡夢中,那場車禍的情景、眼睛纏着繃帶的少女身影,也會一遍又一遍浮現。
我的頭上彷彿被澆了一盆冷水。
我殺人了。
生活中沒有任何喜悅,我只是在懊悔中捱過一天又一天。
報導中也介紹了她任職的心理諮商所。
書中描繪的美麗風景,她在現實世界中是看不見的。
一直不說話,她會不會覺得奇怪?此時,她包包裏的書映入我的眼底。
「收購、販售記憶。
洽詢請聯繫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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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書店 浮光堂」
——記憶……書店?
——客人,你有興趣嗎?那個人偶爾會過來露臉,需要的話我可以幫忙介紹。
——收購和販售記憶,是要做什麼呢?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切除不需要的記憶賣掉,購買想要的記憶把它變成自己的。比方說,一個沒有自信的人,只要購買充滿自信的人的「記憶」,就能變得有自信,展現出從容大方的言行舉止。還有像是運動員的記憶,可以讓人親身體會到自己到達不了的境界,會很感動喔。不過也就只有記憶而已,不會因此真的變成頂尖運動員啦。
如果是不需要的記憶,他多到數不清。但那些是他該揹負一生的。
相較於此,可以透過購買記憶來體驗自己沒經歷過的事,這一點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麼……可以把「看見」的記憶,轉移到眼睛看不見的人身上嗎?
——可以吧?只是會需要「看見」的人的「記憶」。
隨和的調酒師乾脆地回答,簡直像曾多次親眼見識這種場面。
——欸,我勸你不要。那小子性格古怪,正常人不要跟他扯上關係比較好。
提出這個建議的,是一直坐在沙發座位敲打筆電鍵盤的小個子青年。或許是他眉毛濃密顯得剛毅分明,儘管個子不高卻自有一股威嚴。
——買賣記憶,跟那些要命的藥物一樣。若是輕率嘗試,一旦上癮就很難抽身。南,不要隨隨便便推薦別人。
——是、是,阿明學長就是個硬派。
調酒師聳聳肩,眼神促狹地湊近,竊竊低語:
——嗯,那個人是有點怪沒錯,但並不是壞人,要是遇得上他,你可以找他聊聊。
記憶可以買賣這種事,聽起來簡直像在作夢一樣,但爲什麼就是無法一笑置之呢?
矢津把記憶送給我後,變成什麼樣了?
矢津和我一起去看那些景色,再抽取出自己的那段記憶,贈送給我。
就算我變成一個連手腳該如何活動都忘光、空殼般的木偶,也不要緊。
我非去不可。
幫我把記憶送給她的青年說過:
纔看一眼,他就爲那副美貌震驚。
紙張和墨水的氣味,輕柔擦過鼻尖。
我的記憶沒了也無所謂。
不過,對於聲音、氣味和氣息,她比任何人都敏銳。
伴隨着一陣劇烈頭痛,靜乃的腦海又響起那道聲音。
只要留下害她失去父母、失去欣賞美景的能力的那份罪惡感,以及重逢後渴望讓她看見美麗世界的那份心情就好,其他都不需要。
移轉給她的記憶,和作爲酬勞賣掉的部分記憶。
他淡淡告知矢津「我不會再和你交易」,矢津卻跪在地上磕頭懇求:拜託,只要再一次就好。
我非去不可。
儘管如此,靜乃仍篤定地開口請求:
過去這段日子我所看見的世界,原來是誠——不,是矢津看見的世界。
◇ ◇ ◇
矢津用顫抖而沙啞的聲音,艱難地在靜乃的手機中留下這則訊息,就跳上了夜車。
儘管如此,我能爲她做的只有這件事。
——阿明學長,你好過分,我是想幫忙才告訴他的。
那是一名瘦削的青年,面孔殘留着少年氣息,如夜色般的黑髮覆蓋白皙的額頭,全身上下的穿着統一都是黑白兩色。
右眼是金色,左眼是銀色,對方戴着彩色隱形眼鏡嗎?
就算是這樣,再一次就好。我不斷懇求他。
他說:爲了她,再一次就好。
——我擁有的,都幫我給她。所有的一切,全部。
靜乃的世界只有一片黑暗。
沒有任何影像映在眼中。
接着,一道清冷嗓音說:
至今爲止,我一直相信那些是自己的記憶,不曾起疑。
靜乃在矢津的記憶裏看見的那名有着金色和銀色眼眸,美得驚人卻面無表情的青年,肯定就是記憶買賣人了吧?
這是矢津的聲音,是矢津的記憶。
「告訴我矢津的所在地。他現下在哪裏?」
調酒師投來意味深長的目光,今天也在牆邊座位上敲打鍵盤的小個子青年「嘖」了一聲,彷彿在說「啊,居然來了」。
——我叫矢津駿介。我想把自己的記憶送給一名認識的女孩。
我雙眼失明,照理說不可能看見豔麗的楓葉,雨水打溼的繡球花,綠樹環繞的水池。
那麼,矢津呢?
靜乃站起身。
最後去那個地方贖罪——
貌似是常客的小個子青年皺着眉頭這樣說,調酒師垂下肩膀抗議:
那種期待在胸口翻騰,從隔天起,他天天都來這家店報到。
——一夜,想見你的那個人來嘍。
每次聞到一股甜香時,那名青年都在場。
可是,我……
我沒有東西可以給她了。
我非去不可,沒有時間了。
頭腦一點一滴、一點一滴、一點一滴籠罩在白色濃霧中,我終於連同事叫什麼名字、工作的程序都想不起來了。
動作不快點,恐怕會發生無法挽回的事。矢津已下定決心。他原本就不在乎能不能活下去。
在靜乃的腦海中,矢津的意識、他感受到的溫度、聽見的聲音、映入眼底的風景、心中的盼望、吶喊,全都如同奔騰的河流般湧現。
被雨打溼的窗戶。
她連自己是何時掛掉加納的電話都不記得了。手機多次響起來電鈴聲,但她只是恍惚發着呆,完全無意回電。
——我都勸你不要輕易嘗試了。那傢伙或許不是壞人,但肯定也不是什麼好人。他內心缺乏一般的善惡標準,很難搞的。你姓矢津是吧?看來你應該是有什麼隱情,不過別被那個多嘴的調酒師煽動了。
「妳應該知道纔對。」
對方年紀應該落在二十到二十五歲之間吧?
我也——必須去。
看見他們的反應,他立刻明白這名美到超乎現實的青年就是買賣記憶的人,不禁緊張得身體僵硬。
「浮光堂老闆,你在吧?」
如果繼續給出記憶,你會變成一個空殼。我不會再和你交易了。
冷風像在拍打靜乃的臉頰般呼嘯而過,她才終於回過神來。
看完長長的全部記憶後,靜乃依然愣愣坐在車站的長椅上。
小個子青年再三叮囑:像你這樣正經過日子的一般人,不要去碰那種奇奇怪怪的東西。但見不到名片上那個人的日子愈長,他就愈想見到對方。
唰唰唰,書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翻動的聲音響起。
如果是真的,就能讓她看見和歌及小說中描寫的風景了。
他發訊息到名片上的電子郵件信箱表示希望購買記憶。幾天後,對方終於出現在店裏。
看起來不像上班族,像是時間彈性的打工仔,那張臉精緻到令人不禁猜想他說不定是藝人。
——對不起……我們不能再見面了。
無人回應。
青年只是面無表情地看着我,沒有任何反應,彷彿在冷淡而理智地表示「反正太遲了,愛怎麼做隨便你」。
結果一直到最後都不曉得這個人在想什麼,連他爲什麼從事這種生意,爲什麼能夠輕而易舉地買賣記憶,也完全不清楚。
再三制止我的那名眼神銳利的小個子青年說過「那小子心中沒有善惡標準,缺少身爲一個人必須具備的東西」。
即便如此,我依舊很感謝他。
——多虧你,我纔有辦法讓她看見美麗的世界。像我這種沒用的人也才能爲她做些什麼。謝謝。
青年依然沒有回應,那副冰冷的神情也沒有絲毫變化,只是伸出右掌。
那裏出現一本淡淡發光的書。
青年以俐落的聲音說着:
——所謂的記憶,就是記錄在名爲靈魂的書裏,專屬於每個人的故事。
——只要翻閱那本書,就能像重新閱讀故事般自由回溯己身的記憶。
——不過,一旦上面寫的文字消失,書頁就會剩下一片空白——這便是記憶的缺失,或者是遺忘。
青年的手明明沒有碰到,那本書的封面卻自己掀開,書頁唰唰唰地翻動。
原本全白的頁面上,不斷顯現出文字。
那就是他從矢津腦中汲取的記憶。
隨著書頁翻過,裏面浮現的文字數量愈來愈多,矢津擁有的記憶逐漸消失。
啊啊,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在徹底變成空殼前,去犯下罪行的那個地方吧。
再次向她的父母懺悔,替一切畫下句點。
其實應該要繼續受更多苦纔對。或許不該就這樣獲得解脫。
不過,請原諒我吧。
靜乃走下公車,拄着白手杖在沙地上拚命向前跑。
——所以,持續把記憶送給妳,並不只是想要贖罪,也是爲了我自身的喜悅。
「一夜,你是故意把全部記憶都給片瀨靜乃吧。」
——靜乃,我對妳做了絕對不可饒恕的事,但我是真心愛惜妳。
完全無法溝通。
「拜託,一定要來得及。」
靜乃不顧手可能會受傷,硬是用力拉開結構歪斜的木頭拉門,呼喚他真正的名字。
就算試圖說服矢津,他依然會繼續把記憶送給她吧。
靜乃把手指插進那蓬亂的頭髮,將他的腦袋抱到自己胸前,簌簌掉着淚說:
世界會那樣美,那樣閃閃發光,是因爲矢津你對我的感情就是如此吧?
聽說矢津駿介把一切都給了她,在自己曾鑄下大錯的海邊,在她的懷抱中爲贖罪的一生畫上句點。
還是乾脆揍一夜那小子一頓,用武力逼他停下來?
你給我的那些記憶,每一段都洋溢着溫柔與甜蜜。
明質問以買賣記憶爲業的青年,但他只是冷冷地回一句:
——再見了,靜乃。希望妳的世界無論何時都一直很美。
——不只是這樣。爲了把記憶送給妳,我們一起去看各種景色,這件事本身一定也是很開心的。
矢津拚命地要想起來。
儘管如此,明也一直隱約有所察覺。
那一天,父母葬身的大海。
路途上,矢津的記憶也滲透着靜乃,彷彿矢津就在靜乃心裏,她聽見他的聲音。
——我們兩個去萬葉植物園那天,我第一次把自己的記憶送給妳後,妳的臉龐漸漸亮了起來,沉醉地說着「繡球花和花菖蒲真的好漂亮,第一次看見那麼漂亮的花」。
明太生氣了,氣到原本就略微往上吊的眉毛抬得更高了。
那是你牽起我的手,兩雙鞋並排着、兩個人在一塊時,你感受到的心情吧?
矢津原本的委託是,把美好的記憶給她。
矢津似乎倒在只鋪了木板的地面上,動也不動。靜乃摸到的那隻手掌好冰涼!他的身體都涼透了。
靜乃朝着氣味傳來的方向蹲下,一心一意地用雙手摸索。
白天是咖啡廳,晚上是酒吧的那家位在地下室的店裏,犬飼明一如往常坐在牆邊沙發座位上,一邊敲打着筆電鍵盤一邊說道。
——因爲只要妳一笑,我的世界就會亮起來。
矢津、矢津、矢津。
步履踉蹌地走進海邊一棟遭人遺忘般的廢棄小屋,矢津力氣耗盡,慢慢滑坐到地上。
矢津駿介不會再回來了。
——妳抓住我的手的手指,也因興奮而發燙。
——嘴上說是爲了妳,其實或許我只是想看見妳開心地笑着,雀躍興奮的模樣。
——那些記憶都送妳了,沒有留存在我腦中,但肯定是那樣沒錯,錯不了。
——因爲只要妳用溫柔的聲音說這世界好美,我就覺得或許真是如此,心裏稍微輕鬆了些。
——我一輩子都不會說出口,所以請妳原諒我。
在模糊的視野中,矢津依稀看見面無表情的美貌青年。他拿着一本書,書頁正唰唰唰地翻動。
她靠着那些記憶片段在車站坐上電車,又轉搭公車前往海邊。
同時,繼續祈禱她的世界今後依舊美好。
——當時,妳的雙眼像國中女生一樣天真無邪、閃閃發光,就像寶石一樣。
「我也喜歡你,很喜歡你。所以,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矢津!」
——委託人的願望是,把自己的一切全給她。
閉上雙眼,接下來只要等結束的時刻到來就好。
自從認識這個名叫現野一夜的麻煩青年,明就強烈感受到,當一夜因爲自身的空白而做出沒人性的事時,狠狠揍他一頓就是自己的職責。
——妳是我在這世上最愛的人。
◇ ◇ ◇
矢津日漸憔悴,最後一次在店裏遇見時,他的情況很糟糕。整個人過度耗竭,身體虛弱到站不穩,似乎連明和調酒師南都不記得了。
這太超過了!一夜,你這傢伙,到底從那個人身上取走多少記憶。那樣下去,他很快就會變成一個廢人了!
——可是,當妳雙眼閃閃發光地說「世界怎麼這麼美」的時候,也有一束光照亮了我的內心。
矢津下夜車後走過的路線,宛如電影膠捲般一幕幕在靜乃的腦海流過。
現在是下午兩點,距離截稿期限剩不到二十四小時,沒有閒工夫關心別人,但矢津第一次來這家店時,明就注意到他似乎揹負着沉重的心事。
靜乃祈禱般低喃。
矢津喃喃地說「對不起,只有這個不能給妳」,但聲音實在太過微弱又含混不清,似乎沒有化爲話語。
——只有這一刻我捨不得,是我想保存到最後,最特別的記憶。
汗味及機油味撲鼻而來。
所以我才叫他不要跟這種冷血小子扯上關係啊,南,你也有責任!
——每次看見妳欣賞着美麗的世界時,雙頰充滿生氣地泛起紅暈,着迷微笑的模樣,我的心就會劇烈跳動。
——由於我的過失害死妳父母后,我一直過着只與痛苦相伴的日子。生活中沒有任何愉快或開心的事,我認爲自己是個罪人,不配擁有那種情感。
那一天,靜乃失去光明的大海。
「把自己的全部獻給心愛的人嗎?矢津就像這句話一樣,真的將一切都送給她了。」
我一定會下地獄的,往後會在那裏繼續贖罪。
還有,讓矢津揹負無止境痛苦的大海。
——是我奪走妳的光明,我想讓妳看見這個美麗的世界。
——不好意思,我們應該見過吧?咦,您是哪位?
躺在靜乃懷中的矢津沒有任何反應,只不過,靜乃在腦海深處,聽見矢津充滿憐愛的嗓音。
但隨着他不斷流失記憶,思考能力逐漸衰退,纔不小心說成是自己的全部。
服務周到的買賣人按照其要求,把他所有的記憶都給了她。結果就是,她連矢津一直隱瞞的祕密也全曉得了,循着矢津的記憶,趕上了正要迎接死亡的他的最後一面。
青年淡淡講述完那對戀人的情況後,若無其事地坐在吧檯前,喝着南泡好的兩分甜的咖啡拿鐵。明進一步追問:
「欸,你爲什麼跟着片瀨靜乃到新潟去?」
「…………」
「還給她一大堆提示,引導她去矢津的所在地。」
「…………」
一夜沒有回答。
他就像人偶一樣面無表情,忽略明提出的問題。
「好吧,算了。我一直以爲你是個沒血沒淚的小子,看來可以稍微幫你加點分數。」
萬一委託人出事心裏會難受,這名青年可沒那種良心。至於他是打從一開始就缺少,或是在哪裏搞丟了,明也還不知道。
只不過,他會把矢津的記憶全部交給片瀨靜乃,又好似守護靜乃般一路跟到矢津的所在處,說不定正因缺乏,他纔會渴求能夠填補那片空白的故事。
渴求自己沒有的,宛如綻放出清冽星輝的澄澈亮光般的——美好「記憶」。
就算這個徹底失落人類情感的冷血小子,只是單純想看到最後才一路追着她過去,也算是很大的進步了。矢津和靜乃的結局,讓明沉浸在一種靜謐的心境中。
「不過,如果下次你又幹這種事,我就揍你。」
站在吧檯裏擦拭玻璃杯的南忍不住偷笑。
神情淡漠、完全看不出半點同情心或良心的記憶買賣人,微微蹙起細眉。
「我不想捱揍耶……」
他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說完,彷彿此刻纔在思考明剛剛的問題,垂下視線盯着已全空的杯子——一會後,他自言自語般說:
「大概是因爲她很像你的女朋友吧……」
「石上水激越,飛瀑高懸處,早蕨,萌新芽——啊,春又君臨……這是志貴皇子吟詠的和歌,是在表現春天來臨的喜悅喔。意思是……瀑布急遽拍打岩石,一旁冬季覆蓋在白雪下的泥土冒出了蕨的嫩芽,透露出春天到來的訊息。欸,想像一下可愛的嫩芽從土裏鑽出頭來的畫面,原本結冰的河水此刻也朝氣蓬勃地流動着……」
倒在海邊小屋的他,失去了一切記憶。
他簡直像是初生的嬰兒,連語言、基本生活習慣都忘記了,目前在這家醫院進行復健。
◇ ◇ ◇
然而,片瀨駿介的人生由此開始。
從樹葉縫隙灑下的陽光和煦照亮醫院的庭院。
就算不會有任何景色映在靜乃的眼中,但只要他在身旁,她就看得見朝氣蓬勃傾瀉而下的瀑布,和初萌芽的蕨吧。美麗的春季風光,會在靜乃心中伴隨着喜悅之情一起盪漾開來吧。
他神情恍惚地坐在輪椅上,一旁坐在長椅上的靜乃正在朗誦《萬葉集》。
靜乃告訴院方他是自己的丈夫,請負責人員在病房的名牌寫上「片瀨駿介」。
她安穩地笑了。
一隻粗糙而溫暖的手掌,朝靜乃擱在書本上的纖柔小手,生硬地伸了過來,交疊在一起。
在那隻手上,靜乃覆上自己的另一隻手。
那一天,矢津駿介在靜乃懷中結束了一生。
明的神情頓時認真起來。
原本撇下的嘴角緩緩鬆開,他有些落寞地輕聲回道:
「這樣啊。」
「等到了春天,我們去看瀑布旁冒出嫩芽的蕨吧。還有其他許多美麗的景色……」
最近他可以稍微進行簡單的對話了,也在練習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