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你

2.初恋

《Dear》 · 深泽仁 · 1.1万 字

九月开学后,准备校庆的期间,春见和女友分手的消息在班上传得沸沸扬扬。我这才知道,原来春见之前有女朋友。

「你干嘛跟高野学姐分手啦!她很正耶!」

「很难解释耶。」

「你真是暴殄天物耶,你们好不容易才撑过远距离不是吗?」

「才没有,我去美国前就跟她分手了。」

「是吗?但回来又复合了吧?」

「那是因为她……算了……你怎么那么清楚?不是不同届吗?」

「因为我姐跟她同届啊,而且你们这对在学校本来就很有名好不好。」

「有吗?」

「是你甩人家的对吧?人帅真好,可恶耶你。」

「干嘛啦,你喜欢高野喔?」

「啊?没有好吗?我根本没跟她说过话,只是你单身让我很不爽罢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一定会对我们这届的妹出手啊。」

「你少污蔑我。」

跟春见聊天的,是他在班上最要好的同学——野崎。春见一脸不悦地说完后,拿起水彩笔往野崎脸上一戳,把褐色颜料涂在他脸上,两个人因此笑成一团。

今天的班会米泽老师没来,大家忙着制作校庆的鬼屋。我一边剪下令人毛骨悚然的狐狸面具,一边看春见他们在做什么。其他几个男生也加入了战局,互相在对方身上涂颜料。

「居然分手了。」

说这句话的当然不是我,而是坐在我旁边的两个女生。

「春见是外貌协会的吗?」

「远野。」

两个女孩说完哈哈大笑。我只知道春见人缘很好,但从没想过他会有女朋友,也不知道有这么多女生喜欢他。

他大叹一口气,用低沉的嗓音噼哩啪拉讲了一大串。

甚至没有喜欢过任何男生。

——怎么办。

「你怎么会突然想到问我这个?」

春见非常健谈,同时也是很好的听众,这让我感到很安心,在他面前无话不谈。

「就是……怎样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对方,我说的不是朋友之间,而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我静静地看着他。春见用耐人寻味的表情点点头,咬着唇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无可奉告。

「……问什么。」

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是校庆。至今我已彻底放弃,放弃说服自己对春见的感情只是「崇拜」。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现在的我,无时无刻都盯着他的手瞧,他触摸什么、拿起什么、如何放下,我全都看在眼里。那让我感到困惑,感到羞耻,感到自己不再是自己,然后终于认清一件事——春见洋介,是我的初恋。

「是喔……」

「抱歉。」

「……喔,你该不会喜欢春见吧?」

「……」

没想到一个午休翘课出去买东西,在超市被米泽老师逮个正着还能不动声色的人,居然也有这么魂不守舍的时候(据说他立刻跟老师道歉,用一罐咖啡的代价拜托老师饶他一马,更夸张的是米泽老师居然收下了咖啡)。

不知道怎么跟刚认识的人说话,也不知道怎么跟陌生人相处,别说异性了,就连跟同性相处也会紧张得不知所措,看来,恋爱于我真的是遥不可及。

「我去洗手。」故作镇静地说完后,我飞也似的逃出教室,留下一脸错愕的春见。

「自然而然就会知道。」

***

春见想了一下,补充说明道:「那再加两项,会很想触碰他的身体、感到无法自拔,就代表恋爱了。」

「我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该怎么说呢……小说、电影里只要出现高中生,就一定跟恋爱脱不了关系,可是我升上高中后,还是觉得自己跟爱情八竿子打不着边。所以才想问问身边有恋爱经验的人,也就是你,两情相悦是什么感觉。」

当然,也不会告诉春见。

双手被水冲得冰凉。我伸出右手摸了摸脸颊,好烫。怎么办?我没有特别想要触碰春见,也没有无法自拔的感觉,还没有。咦?还没有?如果真变成那样,那么很遗憾的,春见就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男生。很遗憾吗?其实一点也不遗憾啊,可是……

春见眨了一下眼睛,拿出昆布饭团,默默打开包装,一口咬掉一半,嚼一嚼吞下肚,然后喝一口绿茶,清了清喉咙。

「不能问吗?」

我下意识地反问道。春见抱着椅背反坐着,视线比平常低,所以是抬头看着我。

「咦?可是你们交往了不是吗?」

春见把鲔鱼饭团塞进嘴里,舔了舔右手拇指,将嘴里的东西吞下肚后看向我。

「……真的吗?」

「才没有呢……不过,如果他跟我告白,我应该不会拒绝吧。」

「爱啊。」

我们之间是如此的平和,自在而幸福。

我现在在看的书、前天看完的书,都有谈情说爱的桥段,之后的书大概也不会有例外。每本书里都有一段爱情故事,但我的生活里并没有。我从没想过爱情会降临在我身上,男欢女爱似乎离我非常遥远。

「……我跟前女友,其实并没有两情相悦那么美好。」

——那再加两项,会很想触碰他的身体、感到无法自拔,就代表恋爱了。

「我们国中也同校,毕业典礼前高野跟我告白,然后我就答应了。你知道的,面对像她这么正的女生,任何身心健全的男生都会把持不住。」

「你如果有喜欢的人,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喔。」

「怎么办……」

进入新学期后,我跟班上同学好像比较有话聊了,但除了春见以外,其他人依旧叫我「远野同学」,看来,爱情两字依旧离我很远。小学的我对男生避之唯恐不及,国中又读女校,所以从没交过男朋友。

如果他说的没错,那么,我喜欢的人就是春见。

「远野。」

「啊啊啊,」春见抱头呻吟,「你干嘛重复啦。」

我将视线移开他的手指,看向窗外的秋季天空,然后埋头吃起便当,默默祈祷自己不要脸红。

因为如果告诉他的话,一切都会土崩瓦解。

「有。」

「不过,春见受女生欢迎又不花心,对每个人都很好呢。」

下次一起吃饭时,来跟他请教恋爱的事好了。

所以,我总是尽力在他面前扮演一如往常的自己,暗自祈祷我与他之间永不生变,这份情感千万不要曝光。

「你……」说到这里他打住,东张西望确认有没有别人,当然,旧音乐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你怎么了……怎么会问这个?」

——然而,他也不是一直离我这么远。

校庆结束后的期中考期间,他依然会在午餐时间突然现身,且频率有越来越高的趋势,以前是一个月两、三次,现在是一周一次,甚至一周两次。天气没那么热了,再加上旧音乐教室会让我想起上次尴尬的回忆,所以我经常换地方吃饭,有时是室外,有时是顶楼楼梯。然而无论我换到什么地方,他总有办法找到我,和我聊天说笑,又或是在一旁午睡。

「春见,你很懂爱吗?」

我决定把这个秘密埋藏在心底,不告诉任何人。

「但是,你至少比我清楚。」

「……喔。」

其实读女校时,很多同学都对恋爱充满憧憬,比较成熟的女生更是每天把男朋友挂在嘴边,但我和她们并不交好,所以她们口中的那些恋爱经验,对我而言就像遥远的童话世界。

「要你管。」

「……」

「不用不用,不用特别换话题。」春见急忙说道,接着叹了口气,露出无奈的笑容,「……原来如此,所以远野你从来没喜欢过别人啰……」

我既不机灵又不聪明,对很多事情都一窍不通。

「你会非常想见他,想念他的声音,想念他的身影,无论他说什么你都想听,希望他开心,不愿看见他难过的表情。如果出现这些症状,就代表坠入情网了。」

「我的意思是,这样跟崇拜有什么不一样?」

我被他激烈的咳嗽声吓得闭上眼睛。他用手臂捂住嘴,眯眼瞅着我。

「清楚什么?」

「嗯,大概吧……国小的男生就只会欺负我,国中又是读女校……」

「自然而然?」

「远野?」见春见露出疑惑的表情,我急忙拿起水壶喝了口茶,摇摇头告诉他我没事。

我打开厕所水龙头,淋湿双手,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又马上别过头。

我对他只是崇拜。

心中一股情感仿佛就要破茧而出。

「你说什么?」

「……好。」

抬头看向春见,他和几个男生正帮一个巨大的纸糊丧尸上色。那丧尸是春见和野崎一起做的,他们的手真巧。仔细想想,春见有女朋友是很正常的,因为他和我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样就够了。

春见缓缓转过身,喝了一口绿茶,做了一个深呼吸后转回来。

「男生应该都很在意外表吧,何况他的前女友是高野学姐耶。」

「诗诗,最近学校还好吗?」

「什么事。」

「所以……我对这方面并不清楚,而且什么叫懂爱啊。」

「…………我懂了。」我轻声回答。

被我这么一问,春见难得露出慌张的神色,差点把嘴里的绿茶喷出来,挣扎了一阵才吞进去,猛咳个不停。

「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

「……我说,你懂不懂爱?」

「因为我听到班上女生在讨论你。」

「你放心,他才不会跟你告白。」

如果被他知道我的心意,我们恐怕就不能维持朋友关系了。我可能会变得跟从前一样畏首畏尾,而他肯定会觉得我很烦。听班上的女生说,春见跟前女友分手后,已经有两个女生向他告白,但都被他以现在不想交女友为由拒绝了——虽说班上同学不会特别来跟我说小道消息,这个传闻我也是东一块西一块拼凑来的,可信度有待质疑,但无论如何,我根本没有告白的勇气。若被春见拒绝,我绝不可能继续若无其事地跟他吃午餐。

然而,会在心中挣扎至此的我,大概早已坠入情网。

不,不是,我对他只是崇拜。

***

「把持不住。」

此地无银三百两。

开学后,他午餐时间偶尔还是会来找我,在四楼的边间教室、旧音乐教室,一起吃饭聊天。我们的话题天南地北,从我正在看的书、他想看的电影、昨晚作的恶梦,甚至新上市的冰都可以聊。自从暑假在他面前哭出来、颜面尽失后,和他相处变得比以前自在多了。

深吸几口气后,情绪终于有冷静下来的趋势。回到旧音乐教室时,春见正吃着洋芋条。我一语不发地回到位子上,一边吃剩下一半的便当,一边偷看春见的右手。修长的手指上是短短的指甲,因为连日帮僵尸上色的关系,上头沾了些许褐色颜料。他将洋芋条送进嘴中,吮了一口拇指指腹。

「有很多方面吗……?」

我小心翼翼地将面具剪下,脑中浮现刚才一个女同学跟我说的话——「远野同学,这种东西随便剪剪就好了啦,不用剪得那么漂亮。」什么叫做随便?我实在不知道。

我边叹气边喃喃自语。我怎么那么迟钝?爱情都已来到眼前,我却毫不自知。

「不是讲你坏话啦,是夸奖你很受女生欢迎。」

「也不是不行……好,我们先冷静下来,不是不能问,而是你问得太抽象了,你是问哪方面?」

我在心中不断说服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害怕自己喜欢上春见。偶尔一起吃午餐还可以,但一想到跟他有进一步的发展,就让我感到畏惧。所以,我希望自己对他只是崇拜。

入冬后,奶奶依旧一天有一半以上的时间在睡觉。每每看到我时,她总会问我学校的事。

「快放寒假了。」

我坐在床边的地上说道。不知从何时开始,和奶奶聊天不再是件痛苦的事,现在她已很少给我星星,即便给了,如今的我也有愿可许。

我希望和春见维持现在的关系。

「那你可就无聊了。」

奶奶宛如在说梦话一般呢喃道。我转过头,望向她微微睁开的慈祥眼眸。

「怎么说?」

「因为你最近在学校似乎过得很开心。」

「……是吗?」

奶奶含笑闭上双眼。端详她的脸庞一阵后,我再次坐回地上,看向窗外细长的枯树。

——看天空吧,天空。

我微微一笑,伸手拿来金平糖的罐子,拿出白色和桃色的糖果放入嘴中,仔细品尝溶于舌尖的甜味。

——希望我们能够相安无事。

我向星星许愿,希望能将这份淡淡的情愫封存在心底,永不被人发现。

***

春假,我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一天中午过后,我坐在床上看书,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吓了一跳。这台白色折叠机我从国中就开始用了,但几乎没人打给我,我也不曾打给谁。除了偶尔收收国中同学的简讯,以及学校的群组简讯,就只有持有全班通讯录的高中女班长会打来。其实她也就打过那么一次,而且还是为了联络校庆的事情。我不喜欢传简讯,也不喜欢讲电话,一个国中同学曾说我这叫「生不逢时」。

「……」

我爬下床,从包包取出手机,铃声不断响着,萤幕上显示一支○九○开头的陌生电话。我凝视手机萤幕约五秒钟,正踌躇要不要接起时,铃声戛然而止。「应该是打错电话了吧。」才松了一口气,同一支电话又再度打来,吓得我差点将手机摔到地上。

「——喂……?」

大约响了五声后,我鼓起勇气接起电话。接陌生人的电话很可怕,但放着电话一直响也很可怕。

眼眶一阵湿热。

他说。

「写作业、看书……啊,还有,」我突然想到,「我看了你之前说的《大象》。」

「迟、迟钝……?」

「我们先去河堤走走吧,那边的樱花虽然还没盛开,但已经开得很漂亮了。」

于是,我和平常一样换上了水手服。春见只说不用穿制服,但没说不能穿制服。与其穿便服而心神不宁,倒不如穿制服比较安心。

「咦?」

我用左手捂住嘴巴,再也说不下去——我这才意识到,就在刚刚,我喜欢的人说他喜欢我。——我喜欢的人说他喜欢我。

我得保持冷静,不过就是朋友突然打了通电话来,别想太多。

我将钱包、书,和不常带在身上的手机放入包包,迅速完成出门前的准备。待在家里反而会胡思乱想,所以还不到三点半,我就跟妈妈说要去学校图书室还书,穿上皮鞋出门了。

「……」

自从旧音乐教室那次之后,我们就没有再聊到这个话题。一方面是我觉得春见大概不想聊这个,一方面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喜欢春见,所以不想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春假都在干嘛?」

「我?」我有些惊讶。

我轻轻点头,又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讲电话,赶紧补了一句「好」。

他喘了一口气,双眼迷蒙地看着我。

「太好了。」春见吐了一口气,发自内心地说道。我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好沉默不语。心扑通扑通地狂跳,我好害怕自己的心跳被电话另一头的春见听到,手指因而颤抖不已。

「你要拜托我什么事……?」

想到这里,我不禁喉咙发热,一股喜悦涌上心头的同时,却又有点担心。我能把他交代的事情做好吗?如果做不好怎么办……

「因为,」我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反驳他,「因为,春见你……跟大家……」

《大象》是春见在放假前介绍给我的电影。他说,因这部电影与他家的狗同名,才特地去租DVD来看,虽说是悲剧,却也是部不可多得的好电影。该片是以美国俄勒冈州校园枪击案为主题,看完后我去找奶奶,结果奶奶给了我几颗星星。

「可以,我随时都可以出去。」

「嗯?」

「喂?」

春见微微睁开双眼,随即又低下头,发出叹息般的轻笑声。这实在太不像他了,我忍不住窥伺他的脸庞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跟大家?」

「对,是我。」

「……那我们四点在校门口见,不会进去学校,所以不用穿制服。」

反倒是春见有些怪怪的,感觉没什么精神,声音也比平常沙哑低沉。是因为在电话里的关系吗?我不知道。

「怎么了?」

我抬头看向春见,总觉得他和电话里一样,无论是说话方式、表情、动作都显得有些失常。我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我今天不用练社团。」他没头没尾地说道。

正如春见所说,这里的樱花尚未盛开。但他不知道的是,其实我更喜欢盛开前的樱花,因为盛开后的樱花唯有凋谢一途。这也是我不喜欢满月的原因,因为月圆之后就只有月缺。

他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勉强点了点头。怎么办,我好想哭……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不得不在心爱的人面前撒这种谎的关系吗?

「没关系。」

「远野,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对不起。」我低头道歉。

***

樱花——我点点头。他飘飘然往反方向走去,我则跟在他的稍后方。

「说话啊,远野。」

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中,眼神直直瞅着我。我像个说谎被拆穿的孩子,赶紧低下头又说一次:「……真的没有。」

「不用道歉啦,都怪我突然把你约出来。」

我倒吸了一口气,是春见的声音。

「对,你有空吗?」

「那待会见。」

——因为我喜欢你。

我摇摇头,连忙别过脸。我从小即使想哭也哭不出来,却在春见面前连哭了两次,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

「今天吗?」

「真的?」

春见俯身,先是用右手将头发搔得乱七八糟,然后向我走来。我愣在原地,仿佛被附身似的,一动也不动地站着,无法将视线从他严肃的脸庞上移开。

「远野,因为我喜欢你。我一直很挣扎要不要跟你告白,但我已经无法自拔了,所以我一定要说。」

他穿着深蓝色素面连帽外套和墨绿色长裤,看起来比平常更高、更成熟。

我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往窗户方向看去,远方的天空有一道长长的飞机云。低头摸了摸地板,看来,我不是在作梦。

「嗯……」

下公车时才三点四十六分,走了五分钟到校门口,我吃了一惊,春见竟然已经在那里等我了,我还以为我会比他早到。

「春见?」

我说得很有信心,但春见没有回话,只是一味注视着我,过了一会又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很快,步伐又大,导致我必须小跑步才能跟上。我们穿过有长椅的人多区段,直到走到樱花树的尽头,一片人烟稀少的寂寥之地,春见才终于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面对他一针见血的问题,我倒抽了一口气。

这句话让我好一阵子无法呼吸。跟春见见面?而且还是在假日?

我平静地看着他,暑假在超市偶遇时,他也问了我类似的问题。然而思考一阵后,我仍想不出别的答案。

走到他面前后,春见看着我呢喃道:「你穿制服啊。」

「总觉得你今天和平常不太一样。」

这是春见第一次打电话给我,也是第一次要我帮忙,至于内容是什么,我完全无法想象。既然他特意跟班长要我的电话,就代表这件事非我不可。

「因为我喜欢你。」

「你哭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你,我怎么可能三不五时就去找你吃饭。」

「不行吗?」

我俩陷入一片寂静,春见沉默,我也不语。不知道过了几秒钟还是几分钟,春见别过脸看向河边。「啊啊啊」,他一边呻吟,一边用右手将头发乱搔一气。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呼吸,赶紧吸了口气。

「嗯?」

「如果你还没有喜欢的人,请把你的初恋交给我。」

「因为……」

「——远野?」

吸了一口气,我忍住眼泪,闭上眼睛片刻后,抬起头来。

他说的一字一句我都听在耳里,却又怕是自己会错意。

始终不发一语的春见,突然在漫天飞舞的花瓣中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我一直观察他,等着他开口。这时,他和我四目相接。

***

「——还、还没有。」

「能出来见个面吗?」

上一次像这样与人相约,已经是好久以前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顿时,那个胸口紧缩的感觉又来了,我闭起眼睛,有些呼吸困难。

墙上的时钟指向三点,就算慢慢来,还有四、五十分钟可以准备……我得换衣服,但春见叫我不用穿制服,那我要穿什么?

「我是春见。抱歉突然打给你,我跟班长要了你的电话。」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低头抱着膝盖。别想太多了,我只想和春见维持现状,即便是单相思,也不一定要修成正果。

「你真的好迟钝。」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河堤离学校约五分钟的路程,因道路两边种满了樱花树,算是小有名气的春天赏花景点。但碍于和我家是反方向,我很少有机会踏足这里。我们学校的社团经常到河堤练习,所以在这里常能看到运动社团练跑,又或是播音社做发声练习。今天是社团休息的日子,路上穿制服的只有我一个。河堤旁洋溢着欢乐的气氛,处处可见提早来赏花的情侣,又或是携家带眷的民众。

「嗯。」

「所以……有件事想拜托你。」

脑中一片空白。

他说他今天不用练社团,有事情要拜托我,叫我到校门口与他碰面,不用穿制服。

所以我才不喜欢讲电话,因为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很容易就疑神疑鬼,想东想西。

「……」

春见挂断电话后,我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把手机阖上,紧紧握在手中。一边深呼吸,一边反刍刚才与春见的对话。

我张开嘴,却没有声音。见我咬着唇的模样,春见歪头露出苦笑。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擦了擦眼泪后,看向春见。

「我刚对你说谎了。」

「什么谎?」

「我说我没有喜欢的人。」

「……所以你有喜欢的人?是谁?」

「……你。」

他吓得往后仰。咦了一声,直盯着我的脸瞧。

「真的假的?」我咬着唇点点头。

春见先是愣了一阵,随后露出开心的笑容。见到他一如往常的开朗表情,我突然有些害羞。

「但是,我不会。」

「不会什么?」

「我本来打算就这么单相思下去,所以,对那方面完全一窍不通。」

「那方面?你是说和我交往吗?」

春见看着我哈哈大笑。

「瞎操心耶,走,我们去那边坐。」

他指向一座小斜坡。我因忘了带手帕而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乖乖坐下。春见走到我的右方,紧贴着我坐了下来,那让我感到天旋地转。

「——等、等一下。」

「不要,把手给我。」

「不行,手不能给你,等一下,那个……」

「远野?」

「嗯。」我点点头。虽然被他抱在怀里令人紧张,但这样听他说话的感觉真的很好,他所说的字字句句无一不落入我的耳根深处,我能感受他的鼻息,仿佛连心跳声都能听见。

「无论……」

「前天。……喔不,是昨天凌晨,四点左右。这阵子它一直在睡觉,应该是年纪到了吧,看起来也没什么异状。但是,前天晚上我带它去散步时,它的状况突然变得很不好。我马上带它回家,但它看起来还是很痛苦,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那天已经很晚了,我一直抱着它,本想早上医院一开门就冲去看医生,可是还没天亮,它就断气了。」

他抖着身子笑了。

——有件事想拜托你。

「昏倒了?」我惊呼道。

直到夕阳西沉,我们才依依不舍地起身。我因坐太久而有些贫血,在春见的搀扶下才站稳。

「那当然,因为远野你最近很奇怪。」

聊我借他的书,聊他推荐给我的电影,聊大大小时候,也就是春见小学时的事。在春见的要求下,我也与他分享了我的过去——幼稚园时,一个小男生用树枝把我做的沙堡弄得乱七八糟,从那之后我就变得很怕男生。春见听完哈哈大笑,真不懂这有什么好笑的。

——不行吗?

「但是昨天……我真的好想见你,跟你说大大的事。但这些事情只有男女朋友才能做到,所以……远野?」

「才、没有。」

「我一直很担心告白会失败,但我一直鼓励自己,如果成功后就能牵你的手,这才鼓起勇气告白。你就配合一下嘛。」

「……大大死了。」

「……嗯。」

但是,我们的爱将永远存在,绝对绝对不会消失。

我低头躲避他的视线,映入眼帘的,是我们双双紧握的手。光是牵手就让我脸红心跳,拥抱还得了?——但是……

「我之所以去美国,其实不是因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想要离开这座小镇罢了。我们家亲戚很多,热闹是热闹,有时候也挺烦人的,所以爸妈才打算在叛逆期送我去留学。我妈妈的儿时玩伴嫁到美国,定居在洛杉矶,他们家正好有个跟我年纪相仿的儿子,我跟她儿子之前也见过两、三次面。反正我也挺喜欢美国的电影跟音乐,去见见世面也不错。」

他将脸凑过来,凝视着我的眼眸,额头近到几乎要与我撞在一起。他微微眯起双眼,湿润的焦褐色瞳孔中,透露出孤独与寂寞。

「只要你今后一直陪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感觉到我全身僵硬,他搂着我的腰的手又用力了一些。

「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跟你在一起,我的心情就很平静。——一开始我只觉得你是班上的异类,一年C班大家感情都很好,只有你显得格格不入。虽说大家也没有排挤你,但你的表情告诉我,你的心根本不在班上。」

我边哭边说道。他对着我微笑,就像那天在停车场一样,眼神净是温柔。

「嗯?」

「大大就这么死在我的腿上。我一整夜没睡,八点直接去练社团,结果练到一半就昏倒了。」

我想起他在电话里的沙哑嗓音,犹豫约三秒后,还是点了点头。春见放开我的手,来到我的身后。我抱膝缩起身子,宛如在等待美梦成真一般闭起双眼。贴上我的背后,春见突然抖着身子笑了起来。

「春、春见也会担心失败?」

「奇怪?」

我以前就听过「李」这个名字,春见在聊到美国生活时,总会提到他。

「嗯……你的态度很奇怪,感觉比以前更难亲近。你一开始虽然也很难亲近,但也慢慢对我卸下了心防,可是到校庆结束后,又突然把我拒于门外。」

「无论是昨天还是任何时候,只要你需要我,我都会立刻赶去你的身边。对不起……在你那么痛苦的时候,我却没有陪着你。」

之后我们就保持这个姿势,天南地北地聊天。

「……我好庆幸自己有跟你告白。」

「你太紧张了。」

我不愿春见悲伤难过,希望他能在我面前露出灿烂的笑容,不愿他露出寂寞的眼神。

「对。我起初对你并没有特别的感觉。——不,也许我早就喜欢上你,只是没发现罢了。一开始之所以常常去烦你,只是想帮助你融入班上,但中途却不小心爱上了你,无时无刻都好想见你、跟你说话。」

「留学生活超开心的。我跟我妈妈朋友的儿子李变成好朋友,狼狈为奸干了无数件蠢事。他还教会我冲浪,后来我一有时间就往海边跑。」

「对。」他苦笑,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唇间。「大概是因为我从没睡眠不足过吧,睡太多倒是常有的事。醒来后,不知前因后果的教练大发雷霆,还把我提早赶回家。家里的气氛简直糟透了,我奶奶跟我妹都在哭,我又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晕头转向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然后就……好想见你。」

我的脸颊悄然浮上两朵红云,还好这个角度春见看不到。

「大致上都很快乐,除了英文。你也知道我不太会念书,一开始根本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简直是鸡同鸭讲,还因此吃尽了苦头。每次心情不好时,我就会一个人坐公车到海边去,坐在一望无际的沙滩上,眺望海浪与远方的地平线。有时候我一坐就是两个小时,直到夕阳西沉才搭公车回家。我知道这样无济于事,但远离尘嚣能让我心里好过一些——和远野你在一起也有一样的效果。」

「但是,我不确定你的心意,说实在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跟你交往。毕竟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可能会引来一些麻烦。能一起吃午餐我就很高兴了,我好害怕……会破坏这份关系。」

「我想见你,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和你一起吃午餐,跟你说大大的事。但一想到现在在放春假,要一个星期后才能见到你,我就再也忍不住了。」

那是因为我在刻意隐藏对他的感情——我知道为什么,却没有宣之于口。见我稍有松懈,春见趁虚而入,用他的左手握住了我的右手。那是一双湿润的大手,刹那间我屏住了呼吸,不知道是他的手太热,还是我的手太冷。

「把腿伸直,靠近我一点,像在坐沙发那样。」

听到这里我倒抽了一口气,没想到他会提到我。

见我不断抗拒他的靠近,春见低声喊道。我随即缩起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我只是不擅长融入团体生活罢了。」

我点点头,他的反应跟我一模一样,当初我也是这么想的。

——沙发没有这么温暖,也不会在我耳边呢喃。但抱怨归抱怨,我还是乖乖伸直了双脚。春见的右手环上了我的腰,那让我心中小鹿乱撞,晕头转向,仿佛就要昏厥过去。

「——真的吗?」

「什么时候的事……?」

我飘飘然地看着道路两旁尚未盛开的樱花树。无论天荒地老、海枯石烂,我都不会忘记这天春见对我说的话,他的嗓音、体温、表情都将留在我的心中,永不消失。春见说的没错,人在坠入情网时,自然而然就会知道。我们一定会一直这么幸福下去,持续到永远。

春见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我默默注视着他的双眼,仿佛就要被吸入其中。

还真的是这样耶。

问这句话时,我整个人呈现左手撑着地板倾向左侧的姿势。没想到春见也会没有自信,真令人意外。被我这么一问,他先是愣了一下。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怎么可能忘记。

「我说窗户,然后你就叫我看天空。」

「远野。」

「那只是表面看起来,实际上并非如此。不擅长融入班上的人,应该会花更多心思突破现状才对,像是观察周遭人的举动,设法和大家成为朋友。但远野却没有这么做,你的注意力从来不在别人身上,不是盯着书看,就是用飘渺的神情看向窗边。我一直很在意你在看什么,有一次还忍不住问了你,你记得吗?」

他轻声呢喃道。「咦……」我眨了眨眼。大大,大象,春见最疼爱的老狗。我想起春见时常给我看的一张照片,照片中的大大有着可可亚般的毛色。那一瞬间,我忘了春见正牵着我的手。

我们牵着彼此的手,一起走去搭公车,一路上不断对视而笑。

也许大大已然长眠,樱花终至凋谢,这个世界总有一天也会灰飞烟灭。

「……」

我转过头来仰望着他。为什么在这个人面前,我总是管不住自己的眼泪呢。

「……让我抱一下。」

——你会非常想见他,想念他的声音,想念他的身影,无论他说什么你都想听,希望他开心,不愿看见他难过的表情。如果出现这些症状,就代表坠入情网了。

我点点头。春见收紧双臂,紧紧地抱住我,力道大得我几乎无法呼吸。见我紧张得缩起脖子,他放松力道,轻声在我耳边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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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Dear 香烟、咖啡,以及单恋

  1. 011.时钟小偷
  2. 022.生日礼物
  3. 033.透明世界

第二卷Dear 记忆中的你

  1. 011.向星星许愿
  2. 022.初恋正在阅读
  3. 033.回荡不已

第三卷Dear 空海交界之处

  1. 011.相恋
  2. 022.信
  3. 033.水平线的另一端

第四卷Dear ·

  1. 01终章
  2. 02原作者的话
  3. 03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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