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透明世界
《Dear》 · 深泽仁 · 1万 字
在智子姐的「休养令」下,诗织这周六、日都没来上班。这让我松了一口气,我很思念她,却又庆幸见不到她。
认识诗织后,我们一直没有肢体接触的机会,即使站在一起,也是保持一个手臂的距离,每次聊天都是漫长而无尽的迂回。
然而那天,我却在毫无心理准备的状态下去了她家,将她抱在怀里,看见她毫无掩饰的笑容——那在我脑中掀起了万丈波澜,让我差点就要以为,自己已经穿过那层透明的膜,一步一步踏入她的世界。
所以我必须时时提醒自己,别会错意了,她不会因为那点付出就把心交给你。
周一早晨,我坐在吸烟区抽烟,一边在心中苦笑,我的单恋怎么像个国中生似的。不过,这只是我自己的想象,毕竟我国中时并没有单恋过谁。天知道我多想靠近诗织,但真的与她近距离接触后,却反而不知所措了起来。一心想避开她,星期六、日却不断回想在她家发生的事。
今天诗织应该会来上班吧,我有办法面对她吗?我能依她所愿,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吗?
第一节是英文课。班上成员和周四英文课一样,只是老师不同人。这名女老师也是美国人,哪一州出身的我忘了,个性开朗活泼,经常以国外戏剧为上课题材,影印剧本要我们演戏,又或是分组活动。所以,我拿这个老师有点头痛。
「喂,浅生,你有在听吗?」
「没有。」
「浅生,你为什么明明都有在听,却老说自己没在听啊?」
「因为三谷你爱问啊。」
我这么说并不是为了逗她笑,她却喜孜孜地笑出声来。今天也坐在我旁边的三谷,应该很喜欢这堂课。
我看向桌上的黑白讲义。教室前方的萤幕上正播放着美剧,女主角为了恋人从纽约追到法国,却在当地接二连三遇到祸事,以致走到穷途末路。讲义上用英文写着:「请写下你在国外遇过的倒楣事(若无出国经验,国内亦可)。」
就算不听老师上课,讲义上也写得清清楚楚。
「浅生,你有出过国吗?」
「我只去过一次英国。」
「好好喔,是上大学以后去的吗?」
「不是,高中毕业旅行去的。」
「真的假的?贵族学校耶!」
「那时我因为听不懂英文而很伤脑筋。」
「看什么?」
「咦……真的吗?」
「……」
「她的戒指应该有特别的含意吧?」
「没有。」
这件事我还记得,只是不记得荣子是什么社团罢了。如果我如此据实以告,三谷又会怎么反应呢?
三谷边念边写。我将注意力移向窗外,一如往常的光景,为了强调「绿色校园」而随意种植的花草树木、乏味无趣的大楼、学生群……
因为我现在才知道,如果真心爱上某人,进而陷入爱情无法自拔,马上就会有所自觉。
「是喔。给你。」
「你很浪漫吗?」
「你想要装神秘,却是破绽百出,浅生。」
「我有一本重要的书要看。」
说完我拿起自动笔,「真要去的话,我想去德国,一个人造访阴郁的古堡,闭上双眼,在脑中编织各种古堡的故事,也许是战争,也许是童话」,写到这里,三谷撑着下巴,探头过来看我在写什么。
「——啊,你确实有说过。」
「她有男朋友吗?」
「你想去哪里?」
我看向三谷低头写字的后脑勺。我当然有发现,就连此时此刻,我都在回想诗织发梢的触感。我也知道我病得很重,这也并非我所愿,但每每回过神来,脑中想的全都是诗织。
「——纽约?」
「是吗?」
「明天见啰!辛苦了!」
「我同学还被迫用十镑买了鸽子饲料。」
她用英文问我,所以我也用英文回答。我从没被人说过浪漫,只有因为太不浪漫而惹人生气过。
「辛苦了。」
「因为如果不在上课聊,你一定会拔腿就跑。」
如今我终于明白,我从没有真心爱过谁。
「你是游泳社?」
「怎样?」感受到不友善的眼神,我下意识地问道。
「大家都这么说。我其实很认真听人说话,只是天生脸臭。」
——诗织的课表我就记得一清二楚。
「你的倒楣事好无聊喔。」三谷看着我的讲义说。
周一诗织没课——所以此时此刻,她一定待在「时钟小偷」。
我试着回想荣子这个人,毕竟和三谷同社团,她俩的个性还真有几分相似。荣子也喜欢参加聚餐,偶尔也会约我去,想把我介绍给大家认识,但我不愿意。现在回头想想,每次和她发生争执,好像都是由此而起。
「第三节。」
「我去过台湾。吃完路边摊我朋友就病倒了,超惨的。」
「你如果不想聊远野学姐,就聊我吧。」
「I don9;t think so.」(我不觉得。)
「——好啊,就聊聊你吧,我会认真听的。」
「今天特别夸张,感觉你心不在焉,你跟远野学姐怎么了吗?」
「它上面写要讨论没去过的国家耶。」
「谁知道……」
「才不要咧,净是些烂事。」
在那之后一直到上班前,我都没有想起三谷。
「我也是……中午要一起吃饭吗?」
「就说不是了。好了,换你写了。」
「这堂课就是要聊这个啊。」
「没什么。」
「浅生。」
「应该是『stand』吧。」
「你的反应也太冷淡了吧。」
「对,你不觉得纽约很时尚吗?洛杉矶也不错,有美丽的大海。我就是因为喜欢游泳,才加入现在的社团。」
三谷的眼神充满狐疑,表情却明显放松许多。我把右手伸出口袋,将讲义拉过来,「要聊什么?台湾的事?」
「才不是,」三谷接过讲义,粗暴地下笔,「你之前都会好好回我话的,像是『真的吗?』、『然后呢?』之类的。」
「你呢?有出过国吗?」
「——远野学姐?」我对这个叫法感到新鲜。
「那你可以去洛杉矶啊,纽约呢?够冷吗?」
「嗯,跟热比起来的话。」
「有吗……」
教室前方的白板上写着「详细规划旅行行程」。也就是说,我得规划一趟德国古堡之旅。
「你们讨论得好热烈。」都怪三谷笑得太大声,把老师吸引过来了。老师看了看讲义问我:「You9;re so romantic, aren9;t you?」(你很浪漫对吧?)
「……因为感觉很冷。」
「你越来越过分了耶,浅生。」
「你今天要上到第几节?」
「一般会在上课时聊这种事吗?」
这次我真的没在听。「真拿你没办法。」三谷一副不信的样子,笑盈盈地打了一下我的右手臂。
三谷拉开嗓门喊道。星期二没有英文课,她大概是指第四节的美国文化吧。
「为什么?」
将讲义递给三谷时,她瞪了我一眼。
你只有在聊她的时候才会好好回应我,其他一律敷衍搪塞、随便带过——何必提醒我这种事呢?这种症状一旦有所自觉,只会更加恶化。就连刚才和三谷的所有对话,都仿佛要从脑中满溢出来一般,从头逐步瓦解,失去意义。唯一剩下的,就只有规划德国旅行的作业,而我当初之所以会选德国,也是因为想到米歇尔·恩德。
我挥挥右手,没有说「明天见」。
「不知道。」
「『路边摊』的英文是什么?」
「跟说好的完全不一样嘛,刚刚哪有古堡?」
三谷嘟起嘴,一副闹别扭的模样。
「不,其实你是个浪漫的人。」老师兀自下结论后,便往下一组走去。
「好吧,那德国。」
「喔,是喔。」
三谷为了不让其他人听到而刻意压低声音,但仍显得有些激动。我将右手插入口袋,摸了摸烟盒。我和诗织在这方面其实没有两样,每个人都拥有自己专属的精神镇定剂。
「……我先写啰。」
「十镑,嗯……那不就是快两千多日币?根本就是抢劫嘛!」
我骤然闭上双眼,脑中浮现出诗织书桌上的信盒、排得井然有序的数十封信、用黑色奇异笔写的英文……那是谁写的?又是从哪里寄的?
「我想去美国,参观《欲望城市》的拍摄场景,然后到洛杉矶的海边认识好莱坞贵妇。还有……」
「你喜欢冷天?」
「哪里过分?」
「拜托,我也不想聊她的事,谁想啊?可是,你只有在聊她的时候才会好好回应我,其他一律敷衍搪塞、随便带过。你没发现吗?你已经病入膏肓了!」
我边说边在讲义上用英文写下相同的句子。班上同学各自分为两两一组讨论出国旅行的经验,课堂上一片祥和。
「不然我们做下一题好了,『互相举出没去过哪些国家,想在那边做什么』。」
「如果写『我想去德国,因为很冷』,未免也太蠢了。」
「嗯,应该是美国吧,纽约!」
停了一下后,三谷叹了口气。
「对。就是她对不对?你喜欢的人。」
走出走廊,温热的空气迎面而来,窗外是阴天。
见我烦躁地叹了口气,三谷轻笑出声,喜孜孜地看着我。
我看向三谷,尽可能地好声好气。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跟荣子同社团啊,你真的都没在听我说话耶。」
「浅生,你想去哪里?」
三谷边写边咕哝道。我看向她在纸上驰骋的自动笔,「吃完台湾的路边摊后,同行朋友就腹痛不止,在旅馆躺了半天。台湾的厕所卫生纸不能冲进马桶,而是直接丢在垃圾桶里,简直就是噩梦,烂透了。除了芒果干很便宜以外没半点好事。」三谷的英文文法出乎意料地正确,却是字字攻击,句句带刺。——你没发现吗?你已经病入膏肓了!
老师宣布下课后,大家也纷纷起身。收拾文具时,三谷转头问我:
「咦?」
荣子并非第一个这么说的女生,以前也有好几个人对我说过。「真心」到底是什么意思?每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我总是这么想。
「老师说,要我们回去思考第二题的详细内容。」
「你有在听吗?功课。」
「我想再去一次英国。」
「浅生,你从来没有真心爱过我对不对?」
三谷抬眼瞄向我,不小心和我对到眼。
「什么事?」
***
上完第三节课,我于三点前到达「时钟小偷」。
打开店门,智子姐在柜台和一个女性聊天。那位客人我没见过,但因智子姐和刚认识的人也能谈笑风生,所以这样的光景在店里早已是见怪不怪。我打完招呼后进入内场,工场今天难得关着门,大概是彻哥需要专心吧。
诗织和平常一样,直挺挺地坐在长桌旁看书。今天的她穿着水蓝色衬衫,和一件介于蓝色与绿色之间的长裙。诗织抬起头,乌黑的秀发顺势微晃。
「午安。」
「午安,阿静。」
她用一如以往的双眸看着我,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微声道:「——星期五那天,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
「真的很谢谢你,不好意思。」
「你身体状况还好吗?」
「嗯,已经好多了。」
我们之间的对话,仿佛依照剧本演出一般顺利进行。
我偷偷看向诗织的右手,想当然耳,无名指上依然戴着戒指。
「那就好,今天我要做什么?」
我看得出来,诗织的表情流露出些许安心。
话题越事不关己,她的精神就越稳定。
「智子姐说等等换我顾柜台,所以你应该是负责整理书吧。」
「好。」
穿围裙时我心想,桌上没有太多书,等等弄完来打扫一下店里好了。这时,外场传来智子姐的声音:「小诗,换你啰!」
「好。」
诗织立刻起身,抱着一叠DVD走向外场。我面无表情地目送诗织离开,智子姐接着走了进来。
「这个你放心,因为你的个性本就一丝不苟,甚至可以说是吹毛求疵。草莓在冰箱里。对小诗可要保密喔,只要关上门,她应该就不会进来这里了。」
彻哥默默颔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仔细想想,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待在这间房间。
关门前,智子姐对我眨了眨眼,像平常一样用右手朝我开了一枪。
彻哥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后便走出工场。那是有些湿润的大手。正当我将鲜奶油和砂糖倒入钢盆中搅拌时,彻哥回来了,手上多了两杯咖啡。
「不会生气。」
见我大步向她走来,三谷害怕地缩起脖子。
说这句话时,我的嗓音异常低沉。
「——呃。」
「……浅生,你好生气。」三谷咕哝道。
我想靠近她,然而她却猛对我摇头,我往前几步,她就退后几步。「拜托你去顾柜台。」
我仔细观察三谷的表情,她一开始还能直视我,之后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干脆低头不语。
「什么?」
「你跟诗织说了什么?」
这是彻哥第一次跟我说这么多话。
见智子姐将手放在工场的门把上,我感到有些惊讶,因为彻哥一旦把工场门关上,就连智子姐也不可以随便靠近。「别管那么多,跟我来就对了。」智子姐说完便兀自打开门,我也只好跟了进去。
「对她发火也无济于事。」
「你是说,你来我们店里,拿那两本书到柜台结账,什么都没做,然后诗织就突然变得怪怪的?」
火速打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诗织的眼眸。她一脸苍白,表情比仰望天空那时更加青涩无助,发生什么事了?刚才她还好好的不是吗?
「封面也不行?」
我抽得非常缓慢,仿佛这是我此生的最后一根香烟,每一口都格外珍贵。直到烟身短到拿不住,我才依依不舍地摁熄,将咖啡一饮而尽。
「原因我不清楚,大概有什么阴影吧,之前她也曾经因为看到海而脸色苍白。」
「诗织——」
「好是好啦。」
「——咦?」
「我去跟她问清楚。」
「我们到外面说。」
——我想去美国,参观《欲望城市》的拍摄场景,然后到洛杉矶的海边认识好莱坞贵妇。
等着我的,是呆站在柜台前的三谷。
「——你来做什么?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衷心向他道谢后,我点起一根烟,缓缓地吞云,吐雾。
我快速地起身。
「说了你不会生气?」
「旅行作业的资料?」
「本来我打算自己弄,可是我朋友骨折了,拜托我去帮他遛狗。是斗牛犬喔,很棒吧。」
「对。」
「之前跟远野学姐聊天时,我向她要了店名……才查到地址的。」
「为什么不生气?」
她怯怯地说完后,偷看一眼我的表情。我心里觉得很难为情,但没有表现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
「我可以抽根烟再弄吗?」
彻哥和我一起走进外场。我瞥向柜台,上面放了两本旅行书,一本是洛杉矶,一本是纽约。
「——谢谢。」
走出店外,三谷一直没有说话。我将她带到后门,靠在脏掉的红砖墙上,迅速点了根烟,用吞云吐雾代替咳声叹息。
「浅生……我……」
「阿静,柜台……」
「所以,你要在我回来之前把蛋糕装饰得美美的,知道吗?」
「你今天的工作就是装饰蛋糕!」
***
「……」
「谢谢。」诗织嘶声呢喃后,便转头冲进厕所。我好想追上去,将她紧紧拥入怀里。但我做不到,因为诗织不希望我这么做,她打从心底不希望我这么做。我知道,因为我的眼中只有她一个人,心思全在她的身上,所以我都知道。我太喜欢她了,喜欢到我无法做出违背她心意的事。
「静!」
「可是我没有装饰过蛋糕。」
我向智子姐投以不情愿的眼神,她则是微笑以对。
「我没生气。」至少我有努力压抑情绪,不让场面失控。
「到外面说。」
「这该不会是诗织的生日蛋糕吧?」
「我不知道,但诗织之前的反应没那么大。那个客人你认识?」
「谢谢……」
「阿静,柜台——」
我再度看向三谷。
「——什……」
智子姐说完哈哈大笑。我看向彻哥,他漠然点点头。
「彻哥,不好意思,我先去顾柜台。」
「……我问她,是不是在和你交往。」
彻哥没有回答,只是将手边的烟灰缸推了过来。
「谢谢。」
「好,柜台我来顾。」
「你在搞什——」
三谷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那我呢?如今的我又是什么表情?我不知道。
「因为跟你生气也没用。」
「——阿静?」
正当我叹了口气,打算面对现实时,外头传来声响。
彻哥用嘶哑的声音呢喃道,他的身上传来阵阵烟味。我转头看向外场,彻哥说的没错,对三谷发火也无济于事。
彻哥像平常一样坐在椅子上,不同的是,今天桌上除了有做到一半的饰品,还有戚风蛋糕、钢盆、打蛋盆、打蛋器、鲜奶油、橡皮刮刀,东一个西一个地放着。
「我明白了,」我放弃挣扎,「我去顾柜台。」
见到她充满控诉的眼神,我的口气更强硬了。
「柜台上的书,封面是海。」
「对,没错。我遛完狗会直接回家,做点东西带过来,下班后大家一起开个小小庆生会,如何?这点子不错吧。」
「你一定有跟她说什么吧?」
「阿静,过来一下。」
「别问了,拜托你快去。」她低着头,声音和身体都颤抖不已,左手紧紧握着右手,仿佛在祈祷似的。
我从没看过彻哥顾柜台。
——诗织红着眼眶,却没有掉泪,只是一脸苍白地望着我,左手将右手无名指握得发紧,手臂抖个不停。
我到底在搞什么?诗织这么痛苦的时刻,我居然在顾柜台?
「不准抱怨,你是工读生,而我是老板娘,阿彻会帮我监督你,所以你别想搞鬼。我先走啰。」
正当我要继续逼问三谷时,彻哥出声阻止了我。
「她是我的大学同学。——个性粗枝大叶的。」
紧接而来的是一片沉默。我转头看向店里,想必诗织现在一定把自己锁在厕所中,紧握着右手无名指噤声屏息。她锁住了厕所,也锁住了内心,将排山倒海而来的情绪留给自己。
走出内场——
我吃了一惊,因为我从没听过彻哥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还来不及转过头,就被他整个人拉进内场。
我心里想的不是要赶快把蛋糕藏起来,因为诗织的声音听起来非常不对劲。
「……没有然后了。结账时,远野学姐就突然变得怪怪的……」
是诗织的声音。
她俯首而笑,笑容间带有一丝挖苦。
「然后呢?」
「找资料。」
他低声对我说:「诗织不能看到海。」
「我什么都没做……」
我叹了口气。总之,先坐下再说吧。看着桌上那些我从没接触过的烘焙用具、美味的戚风蛋糕——说实在话,我真的不想弄。因为正如智子姐所说,我知道自己做事有多吹毛求疵。光是那个音乐盒,就花了我不知道几个小时,中途还一度不耐烦了起来。经过那次我才知道,自己原来那么笨手笨脚,之所以无法轻易做好,都是因为抓不住要领的关系。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走进店里后……看到学姐一个人顾柜台,就问她你在不在。她本来要去帮我叫你……可是我拒绝了……听到我说『可以问你一件事吗?』时,她看起来就像只孤立无援的小动物。我问她,『你是不是和浅生在交往?』她先是吃了一惊,急忙摇头否认。之后就……发生很多事……」
「什么叫发生很多事?」
三谷猛一抬头,泪眼汪汪地大吼道:「就是发生很多事啊。」
「之后我就问她有没有男朋友,谁叫她跟我说话时一直在摸戒指,看了就烦。而且我觉得她很狡猾,那戒指不是你给她的吧?她明明就有男朋友,还有浅生你对她的爱慕,却在那边装可怜,扭扭捏捏,故作姿态。我已经尽量保持风度了,可是她一直不说话,搞得气氛很尴尬。后来我想说算了,就问她旅行书放在哪里,在书架上选了刚才那两本书去结账……然后学姐就变得怪怪的,虽说那之前她也没正常到哪去,但看到那两本书后,她居然开始浑身发抖。看到她那样我也有点紧张,急忙问她还好吗,结果她只说了『请稍等』三个字,人就跑掉了。」
「……就这样?」
她点点头。我用黑色皮革的携带式烟灰缸熄掉香烟,脑中浮现的,是诗织把烟灰缸交给我的画面,以及刚才放在眼前的蛋糕。我还没涂奶油,草莓还在冰箱里。
「浅生?」
「怎么了?」
「你没生气吗?」
「没有,来龙去脉我都明白了。」
「她今天会这样,都是我害的。」
我皱紧眉头。
「你到底想干嘛?故意激怒我吗?」
「……对。」
「莫名其妙……我要回店里了,那两本书你还要吗?要的话我帮你结账。」
正当我甩头要走时,一股强大的力量拉住我的手臂,将我整个人压在红砖墙上。
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只见三谷泪如雨下。
「你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你又不是学姐的男朋友,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浅生,你自己难道没发现吗?你变得越来越阴沉,越来越自闭,看起来一点都不幸福。你干嘛不生气?在我面前有必要那么压抑吗?想发脾气就发啊!我们今天才在英文课上有说有笑,那时候我好高兴,你不开心吗?为什么现在又变成这样……」
三谷嘤嘤啜泣,用左手擦去泪水,抬头确认我的表情。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令她大失所望。
「你的书还要吗?」
三谷再度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但我没有理她,头也不回地走进店里。因为我不能让彻哥一直顾柜台,何况……
她的口气充满了挑衅,真令人头痛。
「还不是因为你……」
诗织茫然回答道。
原本打算吃蛋糕庆祝就好,结果不出所料,下班端出蛋糕时,诗织拒绝了。
诗织后来一直坐在柜台里,不断重播佩蒂·葛瑞芬专辑。蛋糕装饰完成后,彻哥递给我一根烟。智子姐来看蛋糕时,脸上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庆生会最终还是没有办成。
「拜托,告诉我。」
「刚才很抱歉。」
「他是谁?」
「我的个性本来就很阴沉,跟诗织无关。」
离开店里后我和诗织就没有交谈,默默提着各自的白色蛋糕盒走在路上。
被我这么一喊,走在稍前方的诗织愕然停住脚步。一样的公车站牌前,似曾相识的场景。
「……」
「我有事要问你。」
「……」
她一定也是因为深爱着某人,才会变成这样。刚才那句话不是在帮三谷开脱,而是在帮她自己。
她仿佛是在恳求。
我想的果然没错,回到店里时,诗织已回到柜台的位子上。她虽一脸苍白,表情却充满了顽强。见我进门,竟冲着我笑了笑。
「诗织。」
「我联络智子了。」他只吐出这几个字。
「……还不都是你的错。」
「——三谷。」
我一个箭步向前,挡住诗织的去路,直视她那双充满畏惧的眸子。
「求求你,别说了……」
***
诗织痛苦喘气,希望我别再追问下去。这些都在我的预料之中,但我既然问了,就势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向智子姐道歉,但她只是摇摇头,轻声说了句「没关系」,然后无力地靠在彻哥身上。
如果横竖都会受伤,我想知道她伤害自己的原因。
即使诗织可能不会吃。
「没关系,爱上一个人,偶尔就会无法自拔。」
「……不能。」
「遇见你后我就不断观察你,至少现在那个送你戒指的人,已经不在你的身边了。」
后半句是骗人的。事实上,我因为整颗心都悬在诗织身上,根本无暇管别人的事,也无力再作表面工夫。
「他在。」
「……」
口袋里的烟盒,已被我捏得绉巴巴的。
她呢喃道。
回到工场,彻哥早已回到工作岗位上,脸上不带一丝感情,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你今天的工作就是装饰蛋糕!
「阿静……」
「……你问这个做什么?」
***
然而,即使我不伤害她,她也会伤害自己。
「三谷今天本来要买洛杉矶和纽约的旅行书,为了写学校作业。虽说她问了你一堆莫名其妙的问题,但最让你痛苦的,其实是洛杉矶那本书封面的海滩,对吗?」
明明近在眼前,却仿佛远在天边。此时此刻,诗织身边的透明膜比平常厚上数十倍,不让任何人靠近她的身体,也不让任何人靠近她的心。我默默绕开她走进内场,如今无论我说什么,大概都是徒劳无功吧。
「我说放开我。」
「……这才不是小事。」
「……不要了。」
今晚回家时,我一定要在之前告白的地方,向她询问我最不愿知道的事。
我当然知道,诗织其实不想跟我一起回家,即便她没有宣之于口,行为举止却说明了一切。之所以勉强和我一起走,是因为她无法拒绝智子姐的好意——「你身体不舒服,让阿静送你回去。」
见我口气转为强硬,三谷才放开手,那让我松了一口气。她停止哭泣,一脸不悦地看着我。
「好……拜托你,别再惹是生非了。」
「为什么……」
继续伤害我喜欢的女生。
如果我能将她拥入怀中,事情就简单多了。
「不行,我一定要说。」
那就是以吹毛求疵的态度,把蛋糕装饰得一丝不苟。
之后,我将注意力全放在装饰蛋糕上。我决定暂时先不跟诗织说话,因为处于警戒状态的她就有如一座坚固的堡垒,连智子姐都难以攻破。
「我……」
我轻轻叹了口气。
三谷在我胸前一动也不动。
那天智子姐回来后,「时钟小偷」依然非常安静。
「拜托你别告诉别人。」
何况,我还有重要的事还没完成。
「如果你再继续这样下去,」我打断她的话,「总有一天我会如你所愿,对你感到厌烦。你要怎么想随便你,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的个性本来就很阴沉,本来就不爱说话,也不会对人发脾气。对于厌烦的人事物,我只会立刻切割。你大可以去问荣子,她一定很乐意告诉你我是个多烂的人。」
「——你的戒指是谁送你的?」
——对不起,我身体不舒服,吃不下。
「今天,三谷她……」
紧接而来的是漫长的等待,我的世界仿佛只剩下车子呼啸而过的声音。正当一股绝望向我袭来时,诗织抬起了头,与我四目相接。
她沉吟道。我先是往后看了看,确认三谷没跟过来后才开口。
「刚才真是抱歉,我已经没事了。」
我安静地说道,任凭吐出的字句融化在六月的湿暖空气里。
「你有必要为了这点小事哭成这样吗?」
她伫立于夜空下,仿佛被人遗弃似的那晚,我见过她的脆弱。
诗织低头不答。我只能继续说。
「阿静。」
「三谷,放开我,我还在工作,别让我为难。」
「就像你今天说的,我已经无法自拔了。诗织……」我已经尽量保持冷静了,然而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声音仍不受控制地发抖,「如果是你,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深陷不幸而坐视不管吗?」
所以她才会将脸埋进我的胸膛,嚎啕大哭。
我点点头,点燃一根香烟,边抽边打发鲜奶油。
「喜欢的女生老是若有所思地摸着戒指,任谁都会在意。」
但是,我见过诗织的脆弱。
——总觉得,小诗又变回我刚认识她时的样子。
「惹是生非?什么意思?」
走在我身边的那个人,如今最希望的,大概就是我能像平常一样装傻,和她聊不着边际的话题,又或是继续沉默不语。
「阿静,算我求你了。」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有多么孤单吗?为什么你明明那么寂寞,却不愿投入爱情的怀抱?我想知道原因。」
大一时,有如玻璃娃娃般的诗织。
我仰望天空,却遍寻不着月亮。
诗织露出微笑,仿佛在自言自语一般没有看我。
「他就在我身边——」
「对不起,三谷刚才冒犯你了。」
她没有哭。这个人,是不会在我面前掉泪的。
她终于有所回应。仰起脸,仿佛在控诉着什么似的。
「……」
忘了是哪一次,诗织告诉我,她喜欢不完整的月,因为满月太孤单了。
她的声音细如蚊蚋,低着头,仿佛在告解什么不可告人的罪过一般。智子姐挤出一个笑容,用温柔而强硬的口气说道:「那就带回去吃吧。」于是彻哥便把蛋糕切块分装,专业地固定在盒子里。
「就像你说的,我跟诗织不是男女朋友,给她惹麻烦会让我感到很愧疚。」
「你为什么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没完没了——」
我点点头,不知不觉中,脖子已起满鸡皮疙瘩。
我深爱的女生,即将告诉我她深爱的男生的故事。
我想听又不敢听,不敢听却又想听。
仿佛内心所想满溢而出一般,她缓缓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