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海交界之處

2.信

《Dear》 · 深澤仁 · 1.1萬 字

「謝謝光臨!」

將買書的女客人送出店外後,我本來要拿煙出來抽,見詩織從內場走出來,趕緊收回手。

「阿靜。」

「嗯?」

「現在播的是誰的歌?」她指着音響問,口氣像是在自言自語。

「巴布·狄倫。」這其實不是CD,而是我用手機接線播放的歌。

「怎麼了嗎?」

「這首歌……」她茫然沉吟道,「我以前好像有聽過。」

從她的反應看來,這裏的「以前」應該是指高中時代。

「但編曲好像不太一樣。」

「這首歌被不少人翻唱過。」

「歌名是什麼?」

「〈Make you feel my love〉。」

「是巴布·狄倫寫的嗎?」

「對。不過他當時錄完這首歌並未馬上發行,反倒是比利·喬的翻唱版先上市。最近廣播也常播愛黛兒的版本。」

詩織面無表情,不知道是在專心聽音樂,還是沉浸在回憶之中,過了好久才意識到我在跟她講話,然後露出淡漠的笑容。

「是喔……謝謝,我晚點會找來聽。」

我將曲名和專輯名稱抄在紙上遞給她,她二度跟我道謝後,接過紙條走進內場。我左顧右盼,確認店裏沒客人後,才叼起香菸點燃。

——如果是以前的我……

一定會問更尖銳的問題吧。

「你有聽過智子姐和徹哥交往前的故事嗎?」

智子姐把位子讓給我。

若能這樣度過今年夏天,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這樣就夠了,我不會再強人所難了。

「我大概半小時後會回來,店裏就拜託你們囉。」

「是喔……這裏星期幾公休?」

「請問……」

「你們這裏的工讀生,一個叫……」

「還沒。」

「對。」

「謝啦。」

「我什麼都沒做。」

我明知道他在說詩織,卻故意裝傻。

智子姐做什麼都直來直往。如果每個人都和她一樣直率,世界一定會變得更簡單、更和平。

果不其然。一個詩織沒上班的星期三,我坐在櫃檯裏檢查剛收購的二手書,智子姐突然來到櫃檯前,開門見山地問我。

「也是。」智子姐雙手抱胸,閉起眼睛用力點頭,「畢竟你對小詩一往情深嘛。哎呦,你們這些年輕人,好青春喔。」

「阿靜,我切了西瓜喔,你要喫嗎?」智子姐從內場探出頭問道。

「星期四,所以我們明天公休。」

「你這個人個性真的很糟糕耶,又在那邊給我裝傻。我在說小詩啦,她最近有點不太對勁。」

「你期末報告進度還好嗎?」

「智子姐和徹哥的相戀過程。」

——應該是未來的約定吧。

「謝謝。」

「你在說什麼?」

我低頭用左手將頭髮亂搔一氣,在心中這麼告訴自己。抬起頭後,我決定不放CD了,改將自己的智慧型手機接上音響,選了巴布·狄倫的歌。

穿好圍裙後,我們一起去找智子姐,她正在看一本外國圖集。

「每次我話題扯遠時,你們都會把我拉回來呀。喔對,小詩的事還沒講完。你知道她最近爲什麼心情不好嗎?」

「哪裏像?」

「她自己跟你說的?」

「她跟我說的。」

詩織露出短暫的微笑,看起來還是沒什麼精神。今天似乎輪到徹哥休假,工場裏空無一人。

我搖搖頭。我也看出她最近怪怪的,但不知道原因。畢竟最近店裏沒發生什麼事,我也沒特別招惹她。

「可是,之前我不在的時候,有個女生來店裏找你不是嗎?」

「智子姐,你如果出書我一定買。」

聽到關鍵字,我才第一次正眼瞧向他。雖說這麼說不太好,但眼前這個人長得實在很普通,難以讓人留下印象——頭髮染成棕色,只有劉海莫名其妙特別長,白白瘦瘦的,穿着鑲有釘釦的T恤。大概是我們學校的吧,看起來就是會加入熱音社或電影社的那種人。

***

他說完便離開。我制式化地說了聲謝謝光臨,隨後坐下抽起煙來。這是我到這裏上班後第一次有人來找詩織,本想跟智子姐探探消息,但一想到問了又要被她戲弄一番,便打消了念頭。

我熄掉香菸,順手將自己的筆電蓋起來。最近我跟詩織常帶電腦來店裏,因爲七月中旬學校就公佈了期末考日程,之後有不少期末報告要交,所以我們常利用顧櫃檯的時間打報告。

我放下書反問道。雖說我早已預料到智子姐會來問我,但還是決定先裝傻。她右手扠着腰,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

明天店裏公休,第二節課雖然會見到詩織,但因爲必須在課堂上寫報告交給老師,所以應該沒機會說到話。

然而,好景不常。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沒多久,放暑假前,詩織又開始變得怪怪的。她常常都在發呆,邊摸戒指邊仰望天空。每次喊她,她都一副纔回過神來的樣子,然後露出敷衍的微笑。

「什麼事?」

「別挖苦我了,你不是要聊詩織的事情嗎?」

我坐在櫃檯獨自莞爾,想必此時此刻,詩織也是滿面笑容吧。

——你這個人個性真的很糟糕耶,又在那邊給我裝傻。

「你怎麼知道她交男朋友了?」

「委屈?沒有……」

時間是屬於未來的,而未來是不可預測的。

「……喔,你是說三谷。應該不是她吧,她已經有男朋友了。」

「午安。」

「真的嗎?那我來出一本好了,然後偷偷混在店裏賣,銷路應該會很好喔。」

「今天小詩顧櫃檯,阿靜把那座貨架的中段清出來。我們平常喝的咖啡豆要開始在店裏賣了,所以要在那邊開一個咖啡區,夏天嘛,順便賣一些泡冰咖啡的用具。然後我等等要去一趟麪包店。」

「又發生什麼事了?」

「你在打什麼主意?欲擒故縱大作戰嗎?」

我邊洗盤子邊轉頭對詩織說,她睜大眼睛猛搖頭。

「智子姐追不到徹哥的故事。」

一想到這裏,我心中的焦躁感便降低許多。未來的某一天,詩織可能會回心轉意,但也可能不會。而正因爲無法確定,未來才充滿了希望。美好的回憶就讓它永遠美好,只要製造更美好的回憶,慢慢取而代之即可。

「我沒有那麼喜歡自討沒趣好嗎?」

她哈哈大笑,俯下身來在我耳邊悄悄地說:「那天啊,阿徹好像很難爲情,回家把我罵了一頓,叫我不要把這種無聊的往事告訴別人。不過沒關係,我還有很多年輕趣事可以說,等等來跟小詩說別的好了。」

星期五,我在中午前抵達「時鐘小偷」。智子姐坐在櫃檯裏,詩織則是剛到店,正在內場穿圍裙。

說完,她笑着走進內場,跟詩織不知道說了什麼。幾秒鐘後,只聽見裏面傳來徹哥如雷貫耳的大吼——「智子!」隨之而來的是智子姐的放聲大笑,以及追逐的腳步聲。

「智子姐。」

「哇,你們兩個心有靈犀耶。我上次問小詩最近怎麼那麼沒精神,她說她最近準備考試比較累,但怎麼聽都是藉口。」

但我不會再重蹈覆轍了,因爲我已經下定決心。一旦有了破釜沉舟的覺悟,還真就不會鑽牛角尖了。看開以後,才發現自己幾周前是多麼纏人,多麼自私,多麼自以爲是。既然詩織不想別人碰觸她的傷疤,我又何必在她的傷口上撒鹽呢?這麼簡單的道理,我怎麼現在才明白。

「智子姐,你怎麼一副很興奮的樣子?」

詩織咬着下脣,那表情彷彿在說她很想知道,但問不出口。我被她逗笑了,然後發現自己今天心情可真好。

「麪包店?」

「畢竟是夏天嘛。」智子姐笑着說,「不過西瓜還是到裏面喫好了,我幫你顧櫃檯。」

「哇!那孩子好敢喔!她有很委屈嗎?」

走進內場,詩織正用叉子將西瓜籽一一剔除,她在做這種事時總是特別全神貫注。

「喔,阿靜,西瓜好喫嗎?」

智子姐笑而不答,手舞足蹈地往內場走去。我輕輕嘆一口氣,原本要拿煙來抽,突然想到店裏還有客人,只好縮回了手。「乾脆來換歌吧……」正當我在櫃檯側邊的CD堆中翻翻找找時,那位男客人走向了我。

「喔對,差點忘了。你跟阿徹越來越像了呢。」

「是啊。」

無論如何,春見洋介沒有未來,但我有。

詩織似乎也看出我心態上的改變,逐漸開始放鬆警戒。

「還不錯。詩織好像很有興趣。」

「咦?她喜歡的不是你嗎?」

正當智子姐板起臉孔表達不滿時,一位男客人走了進來,我和智子姐連忙異口同聲地說「歡迎光臨」。那名客人看起來是個大學生,他先是看向櫃檯,然後在店裏東張西望,心不在焉的。智子姐壓低聲音對我說道:「阿靜,你也去問問看小詩嘛。」

「什麼很有興趣?」

星期五怎麼還不快點來呢?暑假怎麼還不快點來呢?

「誰?」

「她連你都不說了,怎麼可能跟我說。」

見我們點頭,智子姐露出開心的笑容。

——因爲我已經決定不再幹涉她了。

「會不會是期末考的關係呢?」

「你難道不會擔心嗎?」

「真的嗎?」

我在詩織對面坐了下來,一語不發地喫着西瓜。這時,徹哥從工場走了出來,一把抓起一大塊西瓜,在小廚房的流理臺前啃完後,衝了一下手又默默回去工場,前後不過幾秒鐘的時間。他離開後,我和詩織面面相覷,很有默契地笑了。

***

「我回去顧櫃檯囉。」我和詩織報備完便離開工作區。回到外場時,智子姐正在翻閱櫃檯旁手掌大小的漫畫。

「最近我們好像越來越常喫點心了。」一般人在顧店時,頂多喫個喉糖就不錯了。

棕發男往內場張望一陣後,歪了一下頭。

「你可以問智子姐,她一定會告訴你。」

「智子姐有說今天要做什麼嗎?」

「午安,阿靜。」

「很好喫,換我顧吧。」

「對,她今天沒來。」

我拿着空盤子起身問道。「什麼故事?」

「她打退堂鼓了。」

「一個叫遠野的,她今天沒上班是嗎?」

「附近新開了家麪包店啊。也難怪你們不知道,因爲是開在我們家那個方向。那家店很小很窄,跟我們一樣是夫妻共同經營的,我今天突然好想喫他們家的火腿起士三明治,是卡門貝爾起士喔!我會連你們的份一起買,你們應該還沒喫午餐吧?」

「好。」

智子姐走後,詩織坐進櫃檯,我則開始整理櫃檯右邊的貨架。目前貨架上放的是箱子、盒子、徹哥用鋼線做的首飾架等居家收納用品,我小心翼翼地將商品收起來,搬進內場。智子姐回來後,應該會和我一起整理其他的貨架,將這些商品換地方陳列。

詩織將智子姐原本在播放的電影原聲帶換成崔西·查普曼的專輯,然後打開自己的筆電,大概是有什麼報告要寫吧。

正當我搬好東西,在幫貨架除塵時,門上的掛鈴叮鈴作響。

「歡迎光臨。」

只有我一個人的聲音。正奇怪爲什麼詩織不發一語時,看到那客人我就全明白了。走進來的,是之前來找詩織的棕發男。見詩織露出不堪其擾的表情,我不禁暗暗鬆了一口氣。

「遠野同學。」

「你好……」

「上次聽你說店裏有賣CD跟DVD,我就想說過來看看。」

棕發男笑着說。我看向詩織,但詩織沒有看我,只是不知所措地看着棕發男。啊,原來他是這種人啊。

我決定繼續除塵,靜觀其變。

「你今天沒課嗎?」

「沒、沒有。」

「是喔,我等等第三節要考Chi文,我連一個字都看不懂,完蛋了。」

我對於會把「中文」說成「Chi(nese)文」的人本就反感。看看手錶,現在是十二點半,他第三節要考試的話,頂多待個十分鐘就會走了吧。

詩織和他中間隔着櫃檯,卻還是向後退了一小步。

「我中午到這附近喫拉麪,想說你會不會剛好在店裏。你今天是從早上開始上班嗎?」

「對……」

「上到晚上?」

「對……上到打烊。」

「……騙、騙什麼……?」

「真的。」

「他應該不會再來了,我跟他說你有男朋友了,還告誡他不要再來我們店裏追女生。」

「是沒關係啦……我跟他其實不熟,只在大班課上講過兩、三次話。」

詩織點了點頭。等棕發男走到CD區後,我悄悄靠近櫃檯,詩織這纔將目光放在我身上。

棕發男拿出手機一看,喊了一聲「媽呀」就匆匆跑出店外。雖然我知道他一定聽不到,但還是習慣性地說了「謝謝光臨」。用跑的應該趕得上考試吧?只是現在烈日當空,免不了一身臭汗就是了。

話一出口,詩織就後悔了。因爲她這麼說,等於間接承認自己在爲某件事煩惱。我走到櫃檯前,像棕發男一樣隔着櫃檯看着詩織。她咬着脣怯怯地看着我,似乎很擔心我會進一步追問原因。

「遠野同學呢?」

她被我的喚聲嚇了一跳。

「詩織,如果我把他騙到知難而退,會不會害到你?」

「嗯……」

「不是,跟他無關——」

「抱歉,我遲到了!」她懷中的紙袋裏插了兩根法國麪包,「沒辦法,因爲店家跟我說,再等十分鐘法國麪包和起士麪包就出爐了。要是你們也會等吧?我當場喫了一口剛出爐的麪包,整個驚爲天人,還拿了一份回家給阿徹纔過來。你們肚子餓了嗎?不餓的話也保證喫得下,因爲剛出爐的麪包實在太好喫了!你們誰要先喫?女士優先?」

「不好意思,謝謝。」

棕發男嘆了一口氣,將拿着的CD隨手往桌上一丟,說:「抱歉,這些幫我放回原位。」

收店時我終於見到徹哥,他正和詩織不知道在說什麼,臉上一如往常沒有表情。接下來我們三個都很沉默,拉上鐵門後,徹哥沒說話就直接離開,我和詩織則站在門口目送他離開的背影。

「你們先請吧。」我附和道。

棕發男身體前傾,皺着眉盯着我。

約愣了三秒後,詩織才頷首起身,用微微發抖的手拿起托盤。她走到半掩的工場門口,輕輕說了聲「失禮了」,態度有如國中生進入導師室般地謹慎。我默默地看着她,在心中祝福她能夠一切順利。

我探頭向內場喊道。

「七點。」

「我來顧。」

我邊打量桌上的CD邊隨口說出這件事,兩片CD都是不太知名的日本地下樂團。

店裏的咖啡用具應有盡有,我自知手藝不如徹哥,所以選擇用咖啡機沖泡。我轉頭看向詩織,她對我輕輕點頭,從表情看來,她已經明白我泡咖啡的用意。

詩織瞬間垂下雙眼。

詩織欲言又止,她先是往外場看了一眼,再一臉猶豫地看向我。

「……對不起。」

「……欸,遠野每個星期四都有班嗎?」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詩織連忙跑了出來,似乎還沒放下警戒。

「不會。」

「也、也不是啦,我只是……突然被陌生人搭話、問一大堆問題,有點混亂……所以沒想過他要幹什麼……」

「……追女生……?」

詩織的聲音中混着些許驚訝,我愕然看向她。

詩織張大眼睛猛搖頭,我對她笑了笑,怕她自責。

星期六,徹哥一整天都在店裏,詩織卻遲遲未去找他商量。我知道詩織其實很猶豫,因爲她時不時就往工場方向看。於是,星期天傍晚,我趁着智子姐在櫃檯和常客聊天時,難得自己泡了咖啡。雖說冰箱裏就有冰咖啡,但徹哥比較喜歡喝熱的。

「她以爲是我害的。」

「啊?真的假的?」

「聽你在屁,她那麼怕男生,怎麼可能有男朋友。」

「好的。」

「我明白了。」

在等咖啡的期間,我在換氣扇下抽菸。智子姐前陣子不知道從哪弄來一大堆包裝紙,詩織正默默將這些包裝紙裁成書套大小。我將咖啡倒入三個馬克杯中,之所以沒有準備智子姐的份,是因爲智子姐最近只喝冰咖啡,而且她現在正在和常客聊天,不聊個二、三十分鐘絕不會罷休。

被我不經意地一問,詩織的臉頰瞬間浮上兩朵紅雲。

「像是……徹哥之類的。」

「放心,你先在這裏等。」

我拿着兩張CD往貨架走去,說:「剛纔那個人,前天也來過一次。」

「你住附近嗎?」

他臭着一張臉沒有回話,看來他根本沒注意到戒指,真是個好命的傢伙。

詩織瞄了那男生一眼,咬着脣猶豫了兩秒。見她一副想要拒絕的樣子,我急忙插嘴道:「就當是……」

棕發男在櫃檯不耐煩地用指甲直敲桌子,見出來的人是我,立刻沉下臉來。只能說,這人的表情還真豐富。

我將三杯咖啡放在托盤上,回到自己的座位,拿了一杯放在自己眼前。詩織沒有拿咖啡,只是停下手邊的動作,一語不發地盯着我的手。

「我們的班表每週都不一樣。另外,她已經有男朋友了。」

我煞有其事地看向內場,「那也要等她講完電話。」

「啊,是喔……她會回來嗎?」

我輕輕嘆口氣,拿出一根菸。

「是喔,我去逛逛CD喔。」

「她無名指上戴着戒指不是嗎?那就是她男朋友送她的。」

「阿靜。」正當我要走出去時,詩織叫住了我,「真、真的沒問題嗎?」

「——詩織。」

「不好意思,因爲對方問的是古典音樂相關的問題……所以我無法代她接聽。」我露出店員纔有的諂笑。

棕發男不悅地瞥了一眼手機,我盯着他看了兩秒,「請您稍等一下。」說完便走進內場。詩織在整理我剛從外場搬進來、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貨品,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直到我靠近纔回過神來。

……她最近之所以心不在焉,是因爲被那個男生糾纏嗎?

「真假?你不是工讀生嗎?也太久了吧。這裏幾點打烊?」

在我的催促之下,詩織終於放棄抵抗。她先是輕聲說了一句「抱歉給你添麻煩了」,又瞄了一眼在翻找CD的棕發男,才起身往店內走去。我嘆了一口氣坐下。

「客人在向她詢問事情,可能要花一點時間。」

「阿靜,」大約三分鐘後,她露出淡淡的微笑,「不好意思,還讓你費心幫我安排。」

這下子,詩織也沒話說了。

「真的?」詩織坐回櫃檯,瞪大眼睛問道。

然而,詩織不到十分鐘便從工場走出來,心情看上去還是不好。她將自己的馬克杯放在長桌上,默默又開始工作。

同事之間這麼做,應該不算逾矩吧。

「智子姐很擔心你。」

「不然你以爲他想做什麼?」

我將倒掉的CD扶起,心想:「應該不是吧,不然我不會現在才注意到。但如果不是,詩織到底是怎麼了?」

「對。」

「我來顧櫃檯吧。」我壓低聲音說。

「詩織走,我們去開派對。」智子姐把詩織從位子上趕下來,拉着她走進內場。她倆的互動還是這麼像姐妹。我擦完貨架後回到櫃檯的位子上,聞着內場傳來的麪包香,肚子還真有點餓了。

「……總之,請您別再來我們店裏追女生了。還有,您時間上沒問題嗎?」

腦中響起智子姐的聲音。我看向店門口,智子姐已去了半小時,店裏也沒有客人,詩織則在櫃檯裏垂頭喪氣,似乎在爲剛剛纔理解的事感到尷尬。

「騙他說你有男朋友之類的。」

「奇怪。」

「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但我覺得,如果你真有煩惱,可以試着和別人商量看看。」

我摸了摸口袋裏的煙盒,深吸一口氣,問道:「詩織,你最近經常心不在焉,是因爲剛纔那人的關係嗎?」

我們沒有再說話,自顧自地埋首於工作之中。好不容易熬到智子姐下班,我離開長桌到外場顧櫃檯,將CD換成湯姆·培帝的專輯。之後陸陸續續有客人進來,一位年輕女生買了徹哥做的胸針,四十幾歲的男性買了月岡芳年的雜誌特輯,最後來店的年輕情侶則買了《那年夏天》2的DVD。

***

「詩織要喝嗎?」

她結結巴巴地辯解道。我別過頭,將兩片CD放回原位,再將被弄得亂七八糟的CD架依序排列整齊。在愛情方面,詩織或許比我想象中的更遲鈍。

——阿靜,你也去問問看小詩嘛。

這人已經開始口不擇言了。我冷冷看向他醜態百出的臉,放下CD,向他比出右手無名指。

棕發男發現櫃檯裏是我,拿着兩張CD走了過來。我面無表情地等着他。

「這通電話非她接不可嗎?」

「就當是三谷那次的賠罪。」

「徹哥?」

「大概要多久?」

半晌,工場的門關了起來。

我將托盤推向她說:「你可以幫我把咖啡端去給徹哥嗎?」

「他還沒走。」不等詩織開口,我已回答了她心中的疑問。她微微低下頭,顯得很不安。

***

詩織眨了幾下眼睛後陷入沉思。我進內場擰了一條抹布,正在擦貨架時,智子姐回來了。

「她去內場接電話了。」

「他走了。」

「我之前和徹哥商量過一次,他的意見很受用喔。」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耶。」

「該怎麼說呢……」往公車站出發時,我開口道,「有事想問卻不敢問的靜默,比平時更沉重呢。」

一直低着頭的詩織,此時終於抬起頭。有時看着她我都會忍不住心想,既然都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了,爲何不直接哭出來呢。

「你會後悔找徹哥商量嗎?」

詩織搖搖頭。

「不會,我很慶幸。」

她的聲音宛如在沉吟一般,聽起來很沒說服力。

詩織沒有再說下去。我本想和平時一樣拿貓當擋箭牌,但今天路邊的白尾貓不在,害得我沒有安全話題可說,只能任憑沉默蔓延。

沒想到,詩織率先打破了沉默。

「店裏的《那年夏天》賣掉了對不對?」

我先是愣了一下,轉頭看向詩織,她直視着前方沒有看我。

「——對。」

「你看過那部電影嗎?」

「沒看過。」

「是發生在海邊的故事。」她的口氣充滿平靜。

「是喔。」我點點頭,聽到「海」這個字,不禁停下了腳步。詩織繼續往前走了幾步後,轉過頭來對我微笑。

「很笨對吧……我啊,把店裏有海的商品的位置全都背起來了。DVD、CD、寫真集、旅行雜誌、明信片……爲了不讓自己看到海,所以全都記住了。」

我走到她的身邊,因爲她的聲音很小,不靠近根本就聽不到。詩織咬了一下脣,抬頭望向天空。那裏什麼都沒有,然而她的表情卻是如此虔誠,彷彿在找尋着什麼似的。

「李寫了封信給我。」

「……他說什麼?」

「他說他要結婚了,然後……」她的視線從夜空悠悠落至地面,「他們打算在結婚典禮前在海邊辦一場追思會,希望我能親自到洛杉磯參加。已經三年了……」

徹哥的回答非常簡短,非常直接,也非常正確。

「遠方。」

「因爲你說你想去海邊。」

她小聲道謝後接過茶,將寶特瓶緊緊握在雙手之中,沒有要喝的意思。我沒有管她,自顧自地用茶吞了一條卡洛里美得。關門鈴響時,詩織抬頭望向車門,卻也沒打算下車。

「好,去哪裏?」

我平常搭車,都是自己一個人戴耳機聽音樂,已經很久沒有聆聽電車的運轉聲和陌生人的聲音了。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置身於人羣之中,更讓我有種自己不屬於這裏的感覺。

「晚安。」

我問智子姐。

搭上電車後,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最近都在學校的步行範圍內活動。我站在車門邊,詩織則抓着座位邊的扶手站在我身旁。我一路看着車外,假裝沒看見她有話想說的表情。

「今天下午如果我們兩個不在,店裏忙得過來嗎?」

「要坐電車?」她回頭看向店裏,「我沒拿錢包……」

我閉上雙眼。

「謝謝。」

這種日子,最適合去海邊了。

一路上對她視而不見的我,也終於轉頭看向她。

我回答。

詩織踉踉蹌蹌前進了幾步,雙腳卻不聽使喚停了下來。我沒有說話,只是安靜陪在她身旁。巨大的車站,擁擠的人潮,周遭的味道讓我想起小學裏的飼育小屋3,沒人願意多看我們一眼。

***

她失去春見洋介三年了。

沉浸在思緒之中,我漏聽了站名,瞬間不曉得自己身處何地。

詩織追了上來,一頭霧水問道:「阿靜,我們要去哪裏?」

「沒關係,我來付。」

「遠方……?」

她抬起頭,臉上淨是青澀和稚氣,宛如被惡夢嚇醒的孩子。

總覺得好像在逃亡似的。

「阿靜知地道點,你就跟着他去吧。」

到達迪士尼樂園附近的車站時,車外人聲鼎沸。令人窒息的空氣在車門關上後終於消失殆盡。住宅區蓋滿了大同小異的房子,不禁讓我想起《剪刀手愛德華》中那現實與想象交錯的世界。公寓外是一扇又一扇的窗戶,一座又一座的陽臺。看着陽臺上隨風搖曳的衣服,一股奇妙的感覺湧上我的心頭——

詩織用左手捂住嘴巴,再度低下頭。此時此刻的她已四肢發軟,但見到我往前走,還是硬着頭皮跟了上來。

「爲什麼?」

我沒有正面回答她。到車站後,我買了兩張到轉乘站的車票。詩織應該中途就會發現,但無所謂。

詩織瞪大眼睛看向我。智子姐大多都是自己出門,很少叫我們跑腿。就算有,也是叫我們其中一個去買東西,從未要我們一起行動。

「走吧。」

「阿靜……」

她的口氣淨是茫然。我很想說些什麼,卻無言以對,只好默默繼續向前走。此時的靜默雖不如剛纔沉重,卻令人感到煩躁。

「小詩,喫飽了嗎?正好,你過來一下。」

我才說完,智子姐就擅自脫下詩織的圍裙。

智子姐對着內場喊道。詩織匆匆忙忙出來後,看到我先是嚇了一跳,但也沒多說什麼,旋即轉向智子姐。

智子姐話說到一半被我打斷,卻沒有面露不悅之色。她一臉認真地看着我,然後微微一笑說:「忙得過來。」

「等一下,我——」

於她如此,於我也是如此。

我打開店門,門上的掛鈴叮鈴作響。

「是喔。」

看到詩織幾乎是用跑的,我這才注意到自己走得太快,趕緊放慢腳步和她並肩而行。詩織夏天也很少露出肌膚,她今天穿着深藍色和白色相間的橫條T恤,配上深藍色的長裙,我不知道她穿的那種鞋子叫什麼,總之是好走的平底鞋。她歪頭看着我。

「我想,他們大概是想聚在一起回憶他。我也想去,好想去好想去,可是……」

智子姐露出偶爾纔有的成熟笑容。徹哥從頭到尾沒看我們一眼,只能說,他就是這樣的人。

「你會去嗎?」

智子姐點點頭起身,沒有問我要去哪裏,臉上淨是溫柔。

要遠離日常生活,其實很簡單。

「小詩,我要你幫我跑一趟。」

走着走着,腦中突然浮現徹哥說的話。

河口、船、遠方的摩天輪,高速公路的指示牌上畫着機場的標誌。

沿途停靠的車站都很冷清,上下車的人也不多。說起來,我老家那邊的車站也是這麼寂寥,高中時我每天都像這樣,搭乘空蕩蕩的電車上下學。

詩織看着我點點頭,嘴角浮現一絲苦笑。

隨着列車速度加快,窗外的景色變得越來越模糊。

「——我想帶她去一個地方。」

東京很小,卻是盤根錯節,令人眼花繚亂。

只能說,她就是這樣的人。

——我也想去,好想去好想去,可是……

***

電車在地下行駛幾站後爬上地面。我看着前方的窗外發呆,映入眼簾的淨是不熟悉的街道景色。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因爲我從未搭過這條線。電車還要好幾站纔會到達海邊,然而一出到地面,旁邊就是一條運河。

詩織的聲音在顫抖。三年……我馬上意會過來她在說什麼。

半晌,詩織終於開口。她低着頭,聲音細如蚊蚋。

第二節的法文課是筆試,比早上的話劇好應付一點。我把會的題目寫好,又半猜半想寫完其他題目,提早十分鐘交卷。第三節課因上週已交出期末報告,所以這周不用上課。

——詩織不能看到海。

「不知道。」

「我們要去哪裏……?」

我們走過公車站牌,在詩織家巷口停了下來。

十二點半,我打開「時鐘小偷」的店門,正在顧櫃檯的智子姐睜大了眼睛說:「阿靜,你今天好早喔。」徹哥正在佈置咖啡區,一位男客人正在翻閱照片集。

「沒錯。」

因爲一旦出發了,就沒有回頭的餘地。

「你想的沒錯。」

「……你跟徹哥商量的就是這件事嗎?」

「他說,如果真的很重要就去啊。」

門關起來的那一瞬間,詩織縮了一下身子。隨後再度低下頭,一動也不動。

七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一,蟬鳴擾耳,天氣悶熱得令人煩躁。

***

我看向詩織,她沒有抬頭,只是一味盯着自己握着寶特瓶的雙手。

「她在內場喫飯休息。對了,我又買了上次那家的麪包,你要不要——」

雖說我人就住在東京,但搬來也還不滿兩年,再加上不常出門,所以對這塊土地其實不太熟。以前有女友時,她們偶爾會帶我去一些知名約會景點,但也僅此而已。

——我想,他們大概是想聚在一起回憶他。我也想去,好想去好想去,可是……

「……我們要去海邊?」

東京的電車通常都是人滿爲患,然而這輛電車上卻沒什麼人,令我感到新奇不已。

水……

隨着人潮一起下車後,詩織見我沒有往出口走去,而是往另一個月臺移動,終於忍不住開口。從她惶惑的口氣聽來,她應該已經有所察覺。

我刻意不帶感情地說道。她蒼白着一張臉,遲遲說不出話來。

「路上小心喔。」

她歪着頭對我微笑道:「晚安,阿靜。」

之後我到吸菸區抽菸,滿腦子都是昨晚詩織說的話,以及她當時的表情。

詩織再度遙望遠方。

利用等待發車的五分鐘空檔,我到商店買了一盒卡洛里美得和兩瓶茶,然後和詩織走進月臺上的電車。

星期一的第一節課是英文期末考,老師幫大家分組,要我們用英文演一段自己喜歡的電影或影集片段。我和一個沒什麼交集的女同學被分到一組,依她的要求選了一部我沒看過的影集。雖說我只是照本宣科,但只要臺詞唸對就沒問題。

我想要逃離什麼?

帶着深愛的人前往未知的城鎮。

「詩織呢?」

剛纔還在遠方的摩天輪,不知不覺已來到我的身後,近得彷彿觸手可及。高速公路的另一頭是一座座的工廠和華廈,過了高樓區後,電車駛進低矮的住宅區。

目送她進到公寓後,我才調頭往回走。

「車站。」

詩織依舊俯着身,我與她並肩而坐,將茶遞給她。

不過才兩年前的事,卻感覺如此遙遠。

竟然有這麼多人在我不知道的城鎮中生活。

我這一輩子,大概都不會遇見住在那些房子裏的人。

但是……

我看向身邊的詩織。她雙眼緊閉,握着寶特瓶的雙手不時顫抖。我知道她並未入睡,而是在祈禱,在恐懼,等待這輛列車將她載到未知的目的地。

但是我遇見了詩織。

遇見了智子姐,也遇見了徹哥。

——這裏離「時鐘小偷」有多遠呢?

霎時間,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我到底要帶詩織去哪裏?

沒去過的天橋,沒看過的工廠,沒聽過的地名。

窗外的路上淨是卡車,除了車子與綠樹,完全不見海的蹤影。

詩織依然沒有抬起頭來。

終於,一片巨大的高樓羣映入我的眼簾。電車開始減速後,我將臉靠近詩織耳邊。

「下一站是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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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Dear 香菸、咖啡,以及單戀

  1. 011.時鐘小偷
  2. 022.生日禮物
  3. 033.透明世界

第二卷Dear 記憶中的你

  1. 011.向星星許願
  2. 022.初戀
  3. 033.迴盪不已

第三卷Dear 空海交界之處

  1. 011.相戀
  2. 022.信正在閱讀
  3. 033.水平線的另一端

第四卷Dear ·

  1. 01終章
  2. 02原作者的話
  3. 03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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