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烟、咖啡,以及单恋

2.生日礼物

《Dear》 · 深泽仁 · 1.3万 字

「好大的雨。」

进入六月后,下雨的天数有暴增的趋势。「时钟小偷」的窗户很多,每每下大雨,玻璃就会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与其说是潺潺雨声,更像是枪林弹雨。

「下成这样,感觉好像在洗车喔。」

智子姐边擦桌子边说。那张桌子是咖啡厅时代留下来的老古董,现在放在一进店的左手边,面对窗户的桌边放了两张并排的椅子。因被书架的阴影挡到,在外场是看不到这套桌椅的。

据说他们原本要把这张桌子处理掉,但因智子姐舍不得,最后还是留了下来。桌上摆着砂糖和牛奶,智子姐偶尔会与熟客在那边喝茶。

「等等有客人要来吗?」

「没有,刚才白井太太送了我们一块苹果派,我等等要跟阿彻一起喝下午茶。」

「在内场喝比较悠闲吧?柜台我帮你顾。」

「说那什么傻话,」智子向坐在柜台的我眨眼,「到内场喝的话,这张桌子也太可怜了吧?它一定很怀念咖啡厅时代,偶尔也要让它派上用场啊。」

智子姐无论对人、动物,还是东西都抱持同样的态度。如果诗织在场,听到这番话一定会莞尔一笑吧?可惜她今天不在,她星期三因为要上一堂很晚的专题讨论课,所以很少上班。

「阿静要吃吗?不会太甜喔。」

「好,那给我一点。」

「现在可是下午三点耶!是人都要吃点心吧。阿彻——!」

站在柜台旁的智子大声一喊,彻哥立刻从内场走了出来。智子姐右手扠腰问道:「你说,下午三点是什么时间?」当然,彻哥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走去冲咖啡,宛如一只泥娃娃。

智子姐将苹果派切块,分给我一盘后,自己坐在左边的椅子上等彻哥。半晌,彻哥端着咖啡出来,把我的那一杯放在柜台,静静走到右边的椅子坐下,那是他的固定座位。

从我的角度可以看到智子姐的背影以及彻哥的侧脸。他们夫妻之间的对话怎么听怎么有趣,因为几乎都是智子姐在自言自语。

「听说啊,白井太太的女儿看完《白雪公主》后,就一直吵着要她做苹果派给她吃,结果白井太太做一次就上瘾了。」

「《白雪公主》里面,我最喜欢吃肥皂的那一幕,我忘记是谁吃的了,有这一幕吧?有对不对?不过啊,我最喜欢的还是《美女与野兽》,你应该知道吧?你还陪我看了好几次呢。」

「下次我们来做苹果造型的饰品好不好?毒苹果也可以喔。」

「像是戒指、项链、耳环,还有胸针。对了!能做成雨伞吗?我最近在想啊,趁现在梅雨季,我们可以帮塑胶伞加工之类的。」

此时此刻,我的脸上是什么表情呢?

「这样好了,你再想想,今天下班前我们再讨论一次,阿彻也要想喔!看谁的点子好就采用谁的。十九号那天,我们就跟阿静生日时一样,下班后在店里给小诗惊喜。那天是周五,我可以在家慢慢准备,做出比阿静生日时更豪华的大餐!」

「……」

智子姐猛然转向柜台,把边喝咖啡边抽烟的我吓了一跳。

诗织闻言睁大了眼睛,但三谷马上插嘴道:「你干嘛啦!只是聊聊天有什么关系?你也坐下来一起聊嘛!」

「下周末,六月十九日。我们一起帮她庆生吧!」

「帮谁庆生?」

他的声音相当低沉,讲话的方式又像在喃喃自语,所以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得见智子姐竖起耳朵聆听的模样,听彻哥说话时,她总是全神贯注,非常认真。

「不知道。」

「在路上偶遇,我就鼓起勇气跟她说话啦。因为我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嘛。我这个人做事不太考虑后果的,如果让你感到不开心,我很抱歉。」

智子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我无言相对。这个人到底知道些什么?又了解到什么程度?我不清楚。但是,她应该知道我喜欢诗织,只是没有宣之于口罢了。

诗织一脸困惑,三谷则是满面笑容。

「是不喜欢。」

智子姐露出贼笑,用右手做出手枪的手势对我开了一枪,我则面无表情地默默承受。彻哥悄无声息地走进内场,智子姐见状也跟了进去。几乎在此同时,一位中年女客人开门走进店里。

诗织的课表我记得一清二楚。她星期二只有第四节有课,会提早来学校,一定是为了要去图书馆自习或看书。

「她说她是你打工的前辈,浅生,我都不知道你有在打工耶,而且还是服务业,好难想象喔。」

餐桌上有一份吃得精光的套餐及两杯水,套餐是三谷的,诗织面前的水状似一口都没动过。见诗织将双手放在膝上,我想,在跟三谷聊天的期间,她肯定一直在用左手摸右手的无名指。

诗织穿着灰色的薄毛衣在跟人聊天,看来天要下红雨了。跟她讲话的那个人背向我坐着,还好是个女生,还好?浅咖啡色的头发……我先是愣了一下,才发现情况不妙。

四月时店里也帮我办了庆生会,我从没向他们提过我的生日,应该是智子姐在我的履历表上看到的。那天智子姐说她要提早回家,我收完店后走进内场,智子姐却意外现身,准备了一大桌的三明治、炸鸡、马铃薯沙拉,彻哥还帮我泡了咖啡。当我还在错愕之中时,诗织拿出他们特别准备的礼物——彻哥亲手做的黑色皮革携带式烟灰缸,对我说:「阿静,生日快乐。」

不行,我这个样子一看就知道在生气,于是我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下了脚步。

「红茶之类的吧。」

我漠然地吞云吐雾,一时间没有回答。安静的静,人如其名。

「你要喝什么吗?」

有些人喜欢刚认识别人就直接叫名字,基本上我很受不了这种装熟魔人,但智子姐不会让我有厌恶的感觉。即便是女朋友,我也无法忍受每天跟同一个人相处,但我却一天到晚往「时钟小偷」跑;我从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对诗织的单相思,但我可以容许智子姐知道。

「欢迎光临。」我反射性地出声招呼。

「——诗织,你可以先走没关系。」

「……嗯,算是吧。」

「你为什么要跟她搭话?」

我喜欢吵闹的摇滚乐,所以非常讨厌「安静的静」这个称号。

「你本来应该是要去图书馆吧?」

「你啊,从没送过女生礼物对不对?」

「嗯。」

并不是。总之,别人不行,但智子姐就是可以。

「她说你们在二手书店工作。」

牛角面包、手写信、音乐盒、有插画的古老童话书、奶茶、不完整的月。

睁开眼睛,三谷正盯着我瞧。

「好。」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无论何时何地都在听音乐。

自到东京以来,那是我最幸福的一次生日。

智子姐飞快地走向我,我赶紧将没抽几口的香烟摁熄。

***

「我在路上遇见学姐,想说跟她聊聊天啊!」

「你有在听吗?」

「……浅生,你之前是不是有跟我说过,不喜欢别人直接叫你的名字?」

「咦,那……嗯……茉莉花茶好了。」

要我在这样的状况下聊天?一分钟都别想。

「所以,雨天你就学美国人吧,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我还想做雨衣,是我自己要穿的喔。」

「就是像电影那样啊!把风衣披在头上挡雨,我很喜欢那种风衣,下次生日送一件给你当雨衣好不好?」

我想诗织大概也是一样。在智子姐面前,诗织显得比平常更稚气。和智子姐聊天时的她是最放松的,总是发自内心地笑,也不会抗拒回答比较私人的问题。

诗织尴尬地瞄了一眼三谷,微微点头道:

「那个女生就可以?」

「谢谢你请我喝饮料!」

我忍受着油腻的培根,只吃了半盘就把托盘还给餐厅。正打算出去抽烟时——我停下了脚步。

「才没有呢,她啊,该怎么说呢,还满怕生的。」

这段话前半段是对三谷,后半段是对诗织。说完我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只听见三谷在后面叫道:「啊,等一下!浅生!呃,学姐不好意思,辛苦了!我们下次聊喔!」然后急急忙忙追出了学生餐厅。

我几个箭步走向她们,诗织率先发现了我,正当她准备开口时,三谷却转了过来。

正当我为自己的缺乏创意而蹙眉懊恼时,智子姐「啊哈哈!」地大笑出声。

三谷一脸无辜地回答。我看向诗织,她微歪着头,脸上挂着尴尬的微笑。

「喔,浅生,辛苦了。」

「店里的人都叫我阿静,因为老板娘这样叫我的关系。」

将烟点着后,我深深吸了一口,闭上双眼片刻。

「什么啊?」她嗤笑出声,「那个老板娘对每个人都这样吗?」

「要送她什么好呢?阿彻,做饰品送她吗?」智子姐转向正在收拾桌面的彻哥。

「阿静!我们要庆生!」

我不喜欢罐装咖啡,但碍于咖啡厅太远,只好勉为其难地投入一百圆硬币,买了罐无糖黑咖啡。接着吸了一口气,转头对三谷说:

「是用心挑的礼物吗?」

「对喔!差点忘了!」

「我小时候的梦想啊,就是当一个能把雨衣穿得很漂亮的女人。就像法国电影演的那样,记得吗?我之前给你看过明信片。」

「你搞什么啊?」——我很想对三谷兴师问罪,但又怕诗织察觉到我的怒气,只好将这句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这天,我在中午十二点半来到学生餐厅,点了盘茄子培根意大利面,选了角落的位子坐下。拥挤的学生餐厅看起来人声鼎沸,但因为我戴着耳机,耳机里杰克·怀特的歌声盖过了外头的喧嚣,所以不知道实际到底有多吵。

「阿彻你就不太适合穿雨衣了,因为你戴起雨帽太吓人了,人家一定会以为你是小偷。你好像也不太适合撑伞耶,因为肩膀太宽,感觉就像个比例很怪的大只佬。」

茉莉花茶只有宝特瓶装。我投入一百四十圆,按下按钮,滑溜溜的宝特瓶「咚」的一声掉了下来,发出比罐装咖啡还要沉重的声响。三谷接过饮料后抬眼看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

这句话是在问三谷,这情况怎么想都是她故意设计的。

「没关系,阿静,现、现在是午休,我……」

「也是,她除了那枚戒指,根本不戴其他饰品。虽说送书或CD也不错,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阿静,你觉得呢?」

这时,彻哥开口了。

「好险,差点就忘了。」

「小诗的生日快到了!她六月生日,你知道吗?」

我从小就讨厌人群,小学时还因为不习惯团体行动而不喜欢上学。因每次稍不留神就会跟不上其他人的脚步,所以大家都笑我是「安静的静」,说「安静的静经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这里人那么多,再加上才刚认识三谷,诗织一定非常紧张。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忍心拒绝三谷的邀约。我看了看手表,离一点还有十分钟以上。

这人的观察力怎么这么敏锐?我确实没用心帮女生挑过礼物。以前无论是女朋友生日还是白色情人节,我都是送对方强迫我买的东西。

「我要去抽烟了,要跟不跟随便你。——先失陪了。」

我先是看到了诗织,她坐在餐厅门口附近。会先看到她也是无可厚非,毕竟走在学校时,我总是下意识地寻找她的身影。真难得,她应该比我更不习惯面对人群,我从没在中午的餐厅遇过她。

「诗织生日是几号啊?」

「喂,浅生,你在气什么啊?」

真是神奇的光景。智子姐滔滔不绝地从天南聊到地北,彻哥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语喝着咖啡,甚至连头都没点一下,两人却依然能够「聊天」。

「你在干嘛?」

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我们刚认识时,她常在我面前做这个动作,所以我很快就注意到那枚戒指,即使我根本不想注意到。

然而,此时我的脑中只剩下一件事情。

「你们聊得这么深入?」

我努力回想至今与诗织间的对话,想寻得有关她的喜好的线索,一时之间却毫无头绪。真后悔刚才把香烟熄掉,她喜欢什么?收到什么生日礼物会开心……

「……有啊。」

周五我和诗织都没课,可以顾店一整天,所以智子姐和彻哥会在周五轮流排休。因此,就算智子姐那天没来也不会露馅。

「并没有。」

这些都是诗织喜欢的东西。

周二因为第三、四节有课,我通常都会提早去学校,到学生餐厅吃点东西果腹。意大利面、咖喱饭、拉面……学生餐厅卖的,净是些吃完一小时之内就会忘记自己刚才吃什么的餐点,而且分量通常很多,我每次都吃不完。

是三谷。

彻哥抬起头来没有回答,智子姐却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

为什么我要那么生气?

罐装咖啡的味道类似现泡的黑咖啡。我在吸烟区的长椅坐下,三谷也有样学样坐在我旁边。今天的垃圾桶依然漆黑一片,毫无希望地承受一切。

「我没有不开心,只是吓到了。」

我说谎了。冷静思考一阵后,我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反应那么大。因为我不希望别人擅自闯入「时钟小偷」的世界,闯入那个有诗织、智子姐、彻哥的地方。那里对我而言非常特别,他们三个对我而言也是特别的人,但三谷不是。所以当我听到三谷说出「时钟小偷」四个字时,才会心生不悦。说来残忍,但却是事实。就这点而言,我像个什么都要保密的孩子。

我就这样离开,诗织想必也会觉得困惑。

「浅生。」

「干嘛?」

「我第三节有课,第四节可以跟你一起上美国文化吗?上周的课程内容还满有趣的,我会乖乖听课,不会跟你讲话。」

「你想偷偷旁听,不需要我的许可吧。」

「……你今天晚上要干嘛?打工?」

「嗯,对。」

「我们社团今晚要聚餐,吃完饭还要去夜唱。」三谷笑着说完后,将饮料盖好,一鼓作气站了起来。

「……你为何就是不死心。」我熄烟呢喃道。

她转过头来,由上往下看着我。

「我不会放弃的。」

她一脸认真说完后,又恢复平时的灿笑。

「那我先走啰,浅生,待会见,辛苦了!」

我举起单手向她示意。她走远后,我摘下眼镜,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按摩眼周。重新戴上眼镜后,我微微叹口气,起身戴上耳机,走入络绎不绝的学生群中。途中不小心撞到别人的肩膀,我没有道歉,甚至连头也没回一下。

——快点。

好想快点去「时钟小偷」。

在那里的我,心是最温柔的。

***

这周的长椅布置主题是梅雨,上面放了五张有雨景的电影DVD——《龙猫》、《刺激1995》、《第凡内早餐》、《爱我别走》、《花与爱丽丝》。我只看过前面三部作品,也只记得《龙猫》和《刺激1995》里的雨景。

「谢谢。」

「阿彻帮我们泡了咖啡,我则端出手作的戚风蛋糕。那段时间我刚好在看一些小时候看过的书,所以一直跟她聊米歇尔·恩德的事。只有聊到书的时候,小诗才会稍稍卸下僵硬的表情。」

「你早就知道她生病了?」

见她露出微笑,我倒抽了一口气。

诗织低下头,静静地看着我。

我好想遇见她,我好想早点遇见她,多么希望我们没有这一年的隔阂。

「不,我不是在说你……」

「不知道。」

「诗织今天请假吗?」

我微微叹口气,弹掉烟灰,再次叼起了烟。

「星期五玩得开心点喔,你选的礼物非常棒。」

「会去向陌生人询问我的事,本身就很奇怪。」我衷心说道。

「知道了。」

她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好不容易进去后,眼前的情景吓了我好大一跳。她的冰箱是只有微波炉大小的行动小冰箱,里面什么都没有,这样当然吃不胖又容易生病。」

「……抱歉。」

智子姐难得在我面前低下头。我将便条纸收进围裙口袋,从置物柜中拿出拖把,以及国中扫地时用的那种水桶。

「没有……她只有问阿静你的事。」

屈于智子姐的威势,我点了点头。之后智子姐快步走进内场,我则伸出右手将烟灰缸拉到眼前,点火抽烟。

「——怎么会,」她的声音越发微弱,「别那么说。」

「是喔。」我将长椅搬到角落。现在店里没有客人,外头还下着雨,我觉得自己比起洗车厂里的车,更像是被关在水族馆里的鱼。

智子姐眼中充满怒火。正当我在烦恼该怎么反应时,彻哥再度现身,塞给我一杯咖啡和一件围裙,在智子姐旁边放了一张圆椅,然后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我想,他是要我陪他老婆说话。

「我今天非去小诗家不可。你不进门也没关系,但一定要跟我去,这是老板娘的命令。」

我接过便条纸,三本都是我没看过的书,从书名来看,应该是建筑的相关书籍。就女性的字来说,智子姐的字大而方正,果真字如其人。

「她昨天就没去上课了。」

智子姐说的一字一句都烙印在我的心头。

我伸出右手,摸了一下她低着的头,手上传来发丝的柔软触感。诗织抬起头,愕然地看着我。我移开了手。

诗织抬起头来,和我四目交接后,又立刻俯首。

诗织感冒并不稀奇,她偶尔就会跟店里请病假。

「嗯——」智子姐眯起单边眼睛,「因为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乖乖穿上围裙。

我的口气不带一丝情感,有如雨滴般冰冷。诗织原本要继续说下去,发现我直视她的眼神,便闭口作罢,露出一种失落的悲伤表情。

「今天我们直接杀去她家。」

星期三,诗织没来「时钟小偷」,但因为这天她有专题讨论课,所以我也没作他想。星期四第二节课,依然没看到她的身影,这是她第一次缺课,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我的心头。

「小诗第一次来店里是大一的……夏天左右吧。她跟你一样,一开始是我们的客人,总是独来独往,瘦得像只弱不禁风的小鸟。」

「莫名其妙。」

见智子姐探头盯着我瞧,我赶紧低下头。

智子姐先是吃了一惊,往我背后偷看了几眼,确认诗织不在后,才抬头回答我。

「她有问你什么奇怪的事吗?」

「是没错。」

「还记得她得流感那次,我去她家看她,按了好久电铃都没人来开门。后来在门外接到她的电话,她用快死的声音跟我说,她本来要来帮我开门,可是才从床上爬起来就不支倒地,还跟我道歉。」

「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说服她到我们店里打工,因为她实在太令人担心了,就像个玻璃娃娃,不管她就会支离破碎。」

「她问我是不是你的学姐、是哪里的学姐,我跟她说,我们在同一间店打工。」

「真笨耶,这种时候应该马上跟我联络吧?庆生计划都泡汤了啦!」

「小诗从那时就体弱多病,虽说现在她也常感冒,但那时可不是感冒这么简单,一下贫血,一下流感,一下又肠胃炎,反正流行什么她就得什么。她啊,对这个世界太没斗志了。」

七点十多分,我抱着长椅走入店内,正好和在门边除尘的诗织对到眼。

「你喜欢雨天吗?」

能聊的话题、不能聊的话题。能问的事、不能问的事。

智子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一鼓作气地站了起来,把站在一旁的我逼得直往后仰。

「所以我才硬跟她要来备用钥匙,在她请病假时强行去她家照顾她。那次我对她发了一顿好大的脾气,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堕落至此,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但你至少要好好吃饭,好好活着!——然后,小诗她……」

「每次她来我都会跟她聊天,但一直熟不起来。像我这么健谈的人耶!所以,有天我就约她一起喝茶,半强迫地把她拉到那边的桌子旁坐下。」

「我刚刚是在想这件事。」

「讨厌!」智子姐高声抱怨道,「这孩子真是的!竟然在生日当天感冒,也太会选时间了吧!你们说是不是?」

「没办法。」彻哥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时间来到周五,诗织的生日。

「她只是想了解你。」

为了和她保持这样的距离,我绝不能跨越那张透明的膜。

***

智子姐对我露出成熟的笑容。

原本滔滔不绝的智子姐,说到这里却突然闭口不语。正在喝咖啡的我,瞥见她湿润的眼眶。

「我命令她给我的。阿静,你知道她大一的时候有多糟糕吗?」

诗织仿佛下定决心般再度抬头。

她大一的那一年,我高三,在他乡过着毫无目标的生活。

「给你添麻烦了。」

「当然啊,这还用问?我有她家钥匙,直接开门进去就好了。阿静,你也一起来。」

我知道诗织想说的其实是这个,她也知道我明白三谷的心意。我们总是这样,摸索彼此的界线,却从不踏进对方的领域一步。我这么做是不想让她离开,她这么做是不想靠近我。

「那个,今天中午很抱歉。」

我跟她分别在今天四点半、五点左右到店,但因被指派了各自的工作,一直没有机会独处,所以还没机会聊到今天在学生餐厅发生的事。

我回她一个微笑。

我闭上双眼,想象宛如玻璃娃娃的诗织,眼眶泛红却没有掉泪的诗织。

「智子姐呢?」

「你怎么会有她家钥匙?」

和诗织相处的过程中,我学会了察言观色,这该说是一种进步吗?还是……?

见智子姐火冒三丈的模样,我不禁低下头。

「小诗红了眼眶,却没有掉泪,只是一脸苍白地看着我,双臂颤抖着,左手紧紧握着右手无名指。反倒是我,莫名其妙地哭了出来。后来我煮粥给她吃,她向我道歉,并跟我保证以后会好好吃饭,我才放下一颗心,带着备用钥匙回家。从那次以后,她的情况开始慢慢好转……本来以为已经没问题了……真是的。」

「我喜欢电影里的雨天。」

「然后她就把你强行带到学生餐厅?」

诗织低下头,用左手抚弄右手的无名指。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问。

「我们星期四修同一堂课,她昨天就没来了,我也没想那么多。」

「我去拖地。」

智子姐发出一声怒吼,气得直跺脚。这时,彻哥一声不响地从内场走出来,在她旁边放了一杯咖啡。

「……是喔。」

「也不是啦,嗯……三谷跟我说,她一直想去学生餐厅吃饭,但不想一个人去,问我有没有时间陪她一起去……」

我感到非常惊讶,因为彻哥鲜少参与我和智子姐的话题,今天却难得开金口。他瞄了我一眼,像平常一样对我微微点头示意,又默默退回内场。智子姐板着脸拿起咖啡杯,看她不开心的程度,仿佛是自己的生日被搞砸似的。

「她在内场讲电话。」

诗织在店里巡视书架,将商品物归原位。走在高大的书架之间,她看起来就像个误入异世界的少女,孤独而慎重。我一边看着她的背影,一边将烟放入口中。

这天天空下着绵绵细雨。十一点左右,我走进「时钟小偷」,只见智子姐双手抱胸,一脸不悦地坐在店里。不好的预感最后都会成真。

「……发生什么事了?」

「嗯?」

「什么?」我看着紧握着戒指的她。

三谷喜欢你——

语毕,我往内场走去。站在电话前的智子姐闻声,转过头来对我说:「啊,阿静!刚才客人打电话来请我们帮他留书,拜托你把这张纸上写的三本书找出来,标注好放在显眼的位置好吗?他明天中午十二点左右会来拿。」

「你是说……诗织家吗?」

「没什么。为什么问?」

「智子姐,你知道诗织的戒指是谁给她的吗?」

「阿静。」

「……她只是……」

我摇摇头。我第一次见到诗织,是她大二时的秋天。我对那之前的诗织一无所知,她的过去离我非常遥远。

我故作镇定地问道。智子姐叹了一口气。

——你至少要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诗织是个老实的女生,沉静寡言,从不信口开河。

所以,她只答应智子姐要「好好吃饭」,却没说要「好好活着」。

***

七点整,智子姐准时打烊,将收店工作交给彻哥,和我一同出发。

雨停了,空气中仍充满湿气。

「你有先联络诗织吗?」

智子姐抱着礼物纸袋走在稍前方,我则拿着她刚才叫我去超市买的东西,有水果、酸梅、鸡蛋、宝矿力水得,以及一盒巧克力冰棒。

「没有。」

智子姐今天一整天都说话带刺。因太过担心别人而闷闷不乐,倒很符合智子姐的个性。我是还好,彻哥就没那么幸运了,一连扫到台风尾好几次,一脸有苦说不出的表情。

——静,火。

一整天下来,彻哥只对我说了这两个字,因为他的打火机被智子姐以「你抽太多烟了吧,这样对身体不好」为由没收了。虽说是正当理由,但实在有些唐突。彻哥乖乖交出打火机,过了一阵子,才趁智子姐不注意时跟我借火。即便被智子姐迁怒,彻哥还是平常的彻哥,虽说比平常更沉默,却也没有生气。这对夫妇,心地真是出奇地善良。

「阿静,谢谢你陪我。」

「别那么说,我也很担心诗织。」

「你其实想要一个人去吧?」

智子姐转头问道。

「不,你在比较好。」

这是我的真心话。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去,诗织肯不肯开门都是个问题。

智子姐「啊哈哈」地笑了。

和智子姐走在平常和诗织走的路上,有一种相当奇妙的感觉。两个人无论是背影、走路方式、走路速度、说话方式还是散发出的气息,都有如天壤之别。明明走在同一条街道,却有着不同的风景。看着智子姐节拍器般轻快的步伐,不知不觉中就到了诗织家的巷口。

「你都送她到哪边?」

对方是什么人?

——刚才那种情况,应该是刚洗完澡吧?

「由我来给吗?」

一股湿润而温暖的空气迎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甘甜的香味。智子姐就站在门口,见我闯进来急忙道: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兴致,智子姐应该要夸我才对。

「她冲澡冲到体温太高、全身无力。我已经帮她穿上衣服了,但我一个人没办法把她搬到床上。」

智子姐大喊完后不忘叮咛我:「你先在这边等。」

「对不起……」

几分钟后,门冷不防地打开,把我吓了一跳。智子姐一脸紧张地探出头来。

「生日快乐。」

「……不会。」

诗织有气无力地睁开眼,露出无奈的笑容。

明明智子姐就坐在诗织旁边,却把脚边的纸袋递给我。

「不会了,抱歉,其实也不是什么重症,只是冲澡冲太久了……」

「对。」我转过来点头道。

「我自己吹就好。」诗织坚持道,但该意见并未获得智子姐采用。无事可做的我,在一旁寻了张椅子坐下。书桌上有一台盖着的笔记型电脑、书,以及一个木盒,里面整齐地摆了几十封信。我知道偷看别人的信是不礼貌的行为,也马上移开了视线。但我还是看到了,里面装的都是英文信。

「生日快乐……这是我们的一点小心意。」

「为什么都发烧了还冲澡?」

我点点头,暗自祈祷智子姐没看出自己的紧张。

「不、不会吧!没事啦!你还不能进来!快把门关上!」

「——我出去抽烟。」

——我比较喜欢手写信。因为投到邮筒后,这封信就不再属于我,而是对方的东西了。

我站的位置看不到房内。智子姐驾轻就熟地开门,「我进来啰!」门应声关上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寂静。

我已没有余力说客套话,光是承受诗织的眼神就已令我自顾不暇。智子姐将桌上的体温计硬塞给诗织,诗织怯生生地接过后,尴尬地看向我。我这才发现自己应该转过身。

***

「你来一下。」

「对不起。」

「——是。」

——刚才……

「——失礼了。」

「现在终于可以说了!小诗,生日快乐!阿静,你还愣着干嘛?」

诗织双眸微睁,抬起脸来看了我一眼,又立刻移开视线。

「那还用说?是你做的啊!」

——我不喜欢传电子邮件。

我低下头,对坐在床上的诗织祝福道。

「不,我只是……」

我靠在走廊墙上,将适才屏住的呼吸一口气吐了出来。恍惚拿出香烟,正要点火时,房内传来一阵惊叫:「阿静!」

「哔哔。」听到电子音响起,我再度转过身。智子姐拿着吹风机,一把抢过诗织手中的温度计。

「乖乖听话!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你如果再把身体搞坏我会生气,何况你还是在自己生日当天感冒!我们本来还要帮你庆生耶,对吧阿静?」

诗织吃完蛋粥和少许水果已是八点半。我抽完烟后,一直坐在椅子上看书——与文库本里的一字一句拉扯奋斗,降低对其他事情的注意力。

她的声音大到就算有邻居来抱怨都不奇怪。我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关上奶油色的门。

「你是怎么了?感冒吗?」

「终于冷静下来了。」

「到这里。」

「她住三楼,三○三号房。」

智子姐将空盘放在地上,露出满足的微笑。她这句话像是在对自己说的。照顾完诗织后她终于一扫阴霾,重拾好心情。

我急忙脱掉鞋子走进屋里。智子姐猛然转过身来,往我胸口打了一掌。我被打得直咳嗽,只见她眯起眼睛,抬头瞪向我。

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将视线移向诗织的右手无名指。

智子姐一边碎碎念,到厨房倒了一杯水。诗织凌乱的湿发沾湿了床单,智子姐在帮她穿睡衣时,扣错了一颗扣子,锁骨因而裸露在外。看着床上的诗织,我倒退了两、三步。

她从智子姐怀里爬起,正襟危坐地看着我。

「谢谢。」

「感冒怎么可以冲澡呢?」

我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智子姐放开我的手,指向走道左边的浴室。

「还好吗?还会头晕吗?」

诗织摇摇晃晃地起身,在智子姐的搀扶下接过杯子喝水。

然而,她今天却没有戴戒指。

诗织害羞地接过礼物。说真心话,我好想现在就离开,在她拆开包装之前离开。

「打扰了。」

「里面吗?」

「好。」

被智子姐这么一问,诗织和搬梯子跌倒那次一样,抬眼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她们俩的相处模式,实在很像母女或姐妹。

「等你感冒好了以后,我再做戚风蛋糕带到店里帮你庆生。阿静,把礼物给小诗。」

「小诗,我进去啰!」

一直到去年为止,我都是送她到公寓楼下,但自从告白之后,就只送到这里了。诗织并没有要求我这么做,但我知道,只有这么做诗织才会安心,因为她需要极大的私人空间。

「普通感冒而已。」

智子姐打开走道尽头的门,在房门口等我们。

「是喔。」

曾几何时,诗织对我这么说。

诗织靠在智子姐身上,虚弱地喘息。

「吹风机在哪?」

「谢谢你们。……抱歉,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

走出电梯,我们来到诗织的家门口。智子姐虽然有钥匙,但还是按了门铃。「叮咚」一声,没有人来应门。

语毕,我走出房间。在吹风机的噪音下,没有人听到我说话。

这一声吓得我连嘴里的香烟都掉了,但现在不是捡烟的时候,我急忙转身把门打开——

我横着身子穿过走道进入房间,智子姐已把棉被掀开等着我们。我尽量不作他想,将诗织放在床上。「嗯……」诗织呻吟了一声。

「智子姐……」

智子姐一把抢走我手上的超市塑胶袋放在地上。这走道可真窄,窄到我不知该如何呼吸,脑中一片混乱。

「吹风机在哪?洗手台?」

那枚戒指能帮助我冷静下来。

我伸手将地上的香烟收进口袋,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往后退了几步,靠在栏杆上。

***

诗织挣扎了一阵后,还是点了头。毕竟在我们三个人之中,智子姐是最强势的。

智子姐笑盈盈地走进巷子。平时对我而言如此遥远的公寓,此时此刻却近在眼前。面对前方的未知之地,我不禁有些踌躇。智子姐倒是毫不在意,快步走进公寓按下电梯钮。

诗织用比平时沙哑的声音回答道。我环视四周,这间房间约四坪大,就女生而言,房里的东西实在不多,除了两座书架,其他地方就像饭店般干净整洁。整间房间给人一种孤寂的感觉,不知道是因为房内颜色多为寒色系,还是我对诗织先入为主的观念所致。

「我想把汗逼出来……所以就坐在浴缸里冲澡。听到门铃声急急忙忙站起来,才会突然全身无力。没事的,真的。还有,阿静……」

就足以让我心中小鹿乱撞,心跳声大到智子姐都要听见。

被智子姐瞪了一眼,我立刻把话吞了回去,乖乖接过纸袋起身,向抬头看着我的诗织一鞠躬。

她手一伸,把我踉踉跄跄地拉进玄关。房内类似洗发精的香甜气味比刚才更浓郁了,那让我感到晕眩。

「如果你敢有什么非分之想,小心我飞踢你。」

往浴室探头一看,一股湿气扑向我的脸颊,空气中弥漫着甜香及些许蒸气。诗织穿着深蓝色的睡衣,顶着濡湿的黑发,一脸苍白地靠坐在门边。从后颈看来,她实在是太瘦了。

「今天都有三十七度七,你昨天一定烧到超过三十八度对不对?」

我屈身蹲下,用右手扶住诗织的背,左手环住她的双腿,毫不费力就将她整个人抱起,她的身上好烫。

「小心不要撞到喔。」

「能起身吗?喝杯水吧。」

「对啦!来帮我一起搬!」

我放弃猜测,瞄了一眼闭着眼睛正在吹头发的诗织。我很想知道她聊天的对象到底是谁,不过,现在并非问问题的好时机。

收到这么多封信,诗织理应也寄了这么多封信。

我回到椅子上坐好。诗织拉开蝴蝶结时,手上已戴着戒指。其实我抽完烟回来就看到了,刚才她大概是因为要冲澡才暂时拿下来的吧。

「咦……」诗织惊叫道,「这是阿静做的?」

那是英国进口的玩具音乐盒。纸盒中装有音乐盒的机芯,转动侧边手把就会演奏莫札特的曲子。虽说我对莫札特不太熟,但那应该是《魔笛》的其中一节。说是我做的其实有些言过其词,因为我只不过负责剪贴组合罢了。纸盒上写有小小的数字,只要依指示裁切附属的厚纸板,再照号码贴在盒子上,就能做出一个小小的游乐园。

纸制品容易坏,所以彻哥特别设计了一个不会挡到的塑胶盒,将音乐盒装在里面。不仅如此,木制的底盘上还刻有「Happy Birthday, 诗织 时钟小偷 19th June」的字样。就付出的劳力而言,怎么想都是彻哥的功劳比较大。

——我很想这么说明。

「几乎都是彻哥做的。」

但最后只挤出了这几个字。智子姐听完,深深叹了一口气。

「里面是阿静做的,你不觉得摩天轮做得很精细吗?旋转木马、小丑也剪得很漂亮。他很有这方面的天分呢,就连阿彻也吓了一跳。但因为纸做的容易坏,所以阿彻才另外做了一个盒子。很棒吧?」

「嗯,好漂亮……」

诗织一边呢喃,一边轻轻转动把手。音乐盒开始演奏不甚流畅的曲子,仿佛里头有小精灵正忙碌地敲打着铁琴似的。诗织看着透明盒中的音乐盒,温柔地笑了。

——不行。

再这样下去,我会受不了。

「——智子姐。」

「怎么了?」

「我去洗盘子。」

语毕,我拿起地上的盘子,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关上房门,在门外深呼了一口气。进到诗织家后,我已不知道做了几次深呼吸。打开流理台的水龙头,放下盘子,看着水流哗啦啦地落下。

我的脸好烫。

烫到我想要冲水冷却。

摘下眼镜,用左手手背拍了一下额头。

单恋。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与诗织间的距离还是如此遥远。

然而,我却情不自禁,放任自己对她的爱越来越深。我到底在搞什么啊?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Dear 香烟、咖啡,以及单恋

  1. 011.时钟小偷
  2. 022.生日礼物正在阅读
  3. 033.透明世界

第二卷Dear 记忆中的你

  1. 011.向星星许愿
  2. 022.初恋
  3. 033.回荡不已

第三卷Dear 空海交界之处

  1. 011.相恋
  2. 022.信
  3. 033.水平线的另一端

第四卷Dear ·

  1. 01终章
  2. 02原作者的话
  3. 03后记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