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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我與她的夏日重現

《我與她的夏日重現》 · 木立花音 · 2.4萬 字

夜色逐漸褪去,太陽探出頭來。

從窗戶射入的朝陽漸漸變得刺眼,我自然清醒了。蜷縮在被窩裏的我,雙手握着手機。看來昨晚是看着屏幕上栞的照片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窗外的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雖說今天是假日,但睡得也太過頭了。不過,怎樣都好了。反正每天都一樣。都只是把多餘的時間,隨意揮霍掉。我已經一無所有了。夢想也好,希望也好。即便如此,我還是拖着滿是傷痕的身心,就這樣活着。我這個『怠惰』且『漠不關心』的人啊。你會笑出來的吧,栞?不如說……笑我吧。

明明知道看了也無濟於事,卻還是忍不住用手機確認今天的日期。殘酷的神明啊,今天也沒有回應我的期待。時間沒有絲毫倒流的跡象,轉眼間就到了八月十七日。

哪怕只倒退一個月也好啊。神明大人,您爲什麼不能讓時間倒流呢?暑假結束後,結束後……其實也不能怎麼樣啊。

換好衣服,我一頭扎進被窩,這時傳來了父親的聲音。

「喂——智也。有你的客人,是個女孩子……等等?嗯!? 」

栞還在世時我們也經常這樣對話,真是懷念啊——我正如此想着,父親語氣和反應的突然轉變讓我起了疑心。

我正「搞什麼啊」地疑惑着,房間門開了,探出一個腦袋,看到來訪者的瞬間,我的疑惑煙消雲散。

「你是……」

我立刻明白了父親爲何如此驚慌失措。剛辦完她的葬禮,好不容易鬆了口氣,卻又突然冒出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無論是誰都會嚇一跳的吧。

「我說,柚木」

這句話其實是心聲而並非對話,但來訪者只是輕笑一聲,並沒有露出任何奇怪的表情。她有着和藤堂栞極其相似的外貌,但絕對不是栞。儘管有着相同的臉龐和名字,但她那與栞截然不同的短髮,以及基因層面就有所區別的小麥色肌膚,都在無聲地訴說着這個事實。身穿胸前繫着蝴蝶結的西裝校服,出現在我面前的來訪者,毫無疑問就是在兩年後的世界遇到的轉校生,柚木栞本人。

「爲什麼你會在這個時代?你應該在兩年後從廣島轉學過來纔對,爲什麼你會知道我家在哪?給我好好解釋一下」

然而,她只是笑了笑,無視我的問題,開始自顧自地說起毫不相關的事情。

「好久不見啊,智也君。你還記得我,真高興」

這傢伙真虛僞。這句話就相當於是承認『我們是第二次見面』了吧。

「別裝了」

「嗯?」

柚木像小動物似的歪了歪腦袋,沒有再回答。她徑直走進房間深處,毫無顧忌地坐在了牀上。我依然站着,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多虧了栞,我不是還活着嗎。不——不對。是栞在視頻裏說的,時間循環開始前的世界的事情吧。

「那麼,我再確認一點。你說讓我穿越到這個時代,是爲了改變歷史,讓栞免於一死。也就是說,你所說的特例,其實就是指與她的死亡有關的事情對吧?」

藤堂渉。TOUDOUWATARU。DOUWATARUTOU。童話水果塔。

「命中註定之人——嗎。實際上,我來到這個世界後,也被栞用她的超能力救了一命」

「擅自讓人進行時間循環,你可真是做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我一直都很困惑,自己究竟是爲了什麼纔來到這個時代的」

我闡述着自己的推論以確認理解是否正確,柚木沉默地點了點頭。的確,這和栞的情況相吻合。

「你穿着我明年要入學的高中的校服,而且還以兩年後的樣貌出現在我面前,這本身就不可能吧?你……到底是什麼人?」

「沒錯。完成的是一種從某種角度來看與輪迴轉世非常相似的力量。使用前提是身患絕症的妻子,所以發動的時機是臨終之際。返回的目的地,是設定好的特定時間軸」

這種事情,有我和栞經歷過就夠了。

柚木點了點頭,說道。

柚木豎起食指,左右搖晃着。

「不不不……我覺得你已經泄露了不少信息了……」

我感到不可思議,追問道。柚木無聲地嘆了口氣,站了起來。她走到窗邊,透過窗簾縫隙看向外面。

我心想這難道不是對過去的一種重大改變嗎?但藤堂渉回到過去並定居這件事,似乎已經成爲了既定的事實,並被歷史所接受。

「我從兩年後的世界,穿越時空追隨你而來,這是事實。但我與只進行了精神移動的你不同,我是連同肉體一起穿越了時空。嚴格來說,應該稱之爲時間旅行。……而且,我並不是你們這個時代的人類」

「有些人可以獨自使用能力,而有些人則需要藉助某種輔助工具——比如將超能力轉化爲能量並充填的裝置。而且,能力的內容也是多種多樣。嗯,這麼說吧……爲了方便你理解,就以你身邊的人爲例,藤堂渉的女兒栞也是一名超能力者。她的能力是——」

「不是哦?書在不在身邊沒有關係。因爲力量已經被髮動了。嗯……就從藤堂渉來到這個時代開始說起吧」

「我已經經歷了足夠多難以置信的事情了,比如時間循環,還有其他各種事情。所以,別拐彎抹角了,告訴我吧。你難道就是爲了告訴我這些而來的?」

「嗯——很接近了。結果論來說很相似,但還是有些區別。以你的認知來說,只能算五十分」

我把腦中浮現的推理直接說了出來,柚木聽後,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我用略帶調侃的語氣回答道。柚木滿意地點了點頭。

「在締結契約的對象生命垂危時,犧牲自己的生命來保護對方的自我犧牲能力」

聽着柚木的解釋,我感到一陣暈眩。我深吸一口氣,將身體靠在椅背上,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也就是說?你追着我來這裏這件事本身,就與那個『特例』有關嗎?」

然而,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將兩人推向了深淵。他的妻子患上了一種無法治癒的絕症。雖然妻子最終平安生下了女兒,卻在幾年後撒手人寰。妻子去世後,他爲了拯救妻子而四處奔走,最終找到了一種以目標人物臨死之際爲觸發條件的時間循環的研究。

「哎,你已經知道了啊」

我回想起大約兩週前,在快餐店外看到的女高中生的身影,並繼續追問。她沉默地點了點頭。

「就是說,因爲帶着那本書,栞纔不斷地陷入時間循環?」

雖然很驚訝她竟然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出穿越時空這種話,但仔細想想,既然她已經挑明瞭是『追隨而來』,那麼這也算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她竟然如此坦然地承認時間循環的存在,真讓人瞠目結舌。

原來如此,這還真是複雜。不僅複雜,還讓人感到一絲違和感。或許特例的真相,確實與束縛着栞的命運之環有關。但是。

「情況我大致明白了,包括你選擇我作爲穿越對象的原因,我也多少能夠理解。但是,改變栞一個人的命運,真的有那麼大的好處嗎?我不認爲她一個人的性命,就能對未來造成足以認可爲『特例』的影響」

「所以說,我是柚木栞啊」

柚木的笑容瞬間消失,她這句話暗示着的確存在影響。

原來如此……!那個筆名,是她父親名字的字謎啊。栞的網名我一下子就發現了,這個卻完全沒有想到。

「比如離你很近的,藤堂渉,他就是」

我瞥了一眼書架,想起了在這個世界,栞一直保存着那本書。

「她的能力,在我們那個世界被稱爲Man of Destiny(讀作:命中註定之人)。雖然力量強大,但另一方面,使用起來很不方便,也很笨拙」

柚木用雙手比劃出一個三角形,像是在說我答對了一半。

「因此完成了著作『命中註定之人』,以及通過蘊藏其中的力量作爲媒介的,永無止境地重複死亡迴歸的時間循環」

「別開玩笑了」

「嗯。是栞本人給我留下的信息」

說着,柚木向我展示了她左手戴着的一枚戒指。那是一枚散發着不可思議光澤的金屬戒指,既不是藍色,也不是銀色。

「那個話題先放一邊……。本來,研究成果應該是要用在藤堂涉的妻子身上的吧?爲什麼他的女兒栞會不斷地進行時間循環呢?」

「好好回答我。這個世界的兩年前,你應該住在廣島纔對吧?」

原來的世界嗎……我現在已經不想回去了啊。

「另外,在我所生活的未來,存在着這個時代科學無法解釋的超自然能力。簡單來說,就是有很多人擁有超能力。你應該能想到是誰吧?」

栞的父親藤堂渉是一位研究時間循環的科學家,生活在數十年後的未來。爲了收集研究所需的材料和文獻,他曾多次往返於過去。在這個過程中,他邂逅了一位女性,並墜入愛河。爲了能和這位女性生活在一起,他決定在那個時代定居,與她結婚,過着平淡的生活。而這位女性,在後來成爲了栞的母親。

柚木換了個姿勢,翹起二郎腿,擺出一副故作深沉的樣子。她短裙下,露出了小麥色的大腿。

「答對了。把你送到『這個世界』來的,的確是我,用我擁有的能力。不過,如果沒有輔助工具的話,這個能力是無法使用的」

我一下子拋出了很多問題,但這也沒辦法。因爲我根本不知道柚木的目的。爲什麼要暗中監視我們?又是什麼理由,讓她再次出現在我面前?

「……因爲你死了」

「誒嘿」

「我?

我苦笑着,腦海裏浮現出兩個人影。

「沒錯,就是這樣。順便一提,穿越時空對肉體和精神的影響其實很大。只有經過特殊訓練的人,或者有資質的人,才能多次穿越」

「……什麼!? 她父親的著作?」

「抱歉抱歉。我只是想,等一切都順利結束後,再把你送回原來的世界」

「等一下。雖然這麼說可能很殘酷,但他的妻子患上不治之症,這不也是命運的一部分嗎?最終,結果不還是每次病情惡化就死亡迴歸嗎?」

「是嗎。我可是爲了告訴你真相,才特意來到這裏的哦」

「確實是會那樣。不過幸運的是,那樣的世界線目前還不存在。藤堂涉是否在最後關頭意識到了這個錯誤不得而知,但最終輪迴轉生的力量並沒有用在他的妻子身上」

說到這裏,我不禁倒吸一口涼氣。說到底,我來到這個世界,是柚木出現後的第二天。而現在,她又一次出現在我面前。這種奇妙的巧合,真的可以單純地當作偶然處理嗎?

「還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在震驚的同時,兩個詞組同時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簡單來說,我的能力就是將目標的意識轉移到另一個時間軸的身體裏。至於把你送過來的目的,是爲了讓你通過自己的行動,改變藤堂栞會死的命運」

「簡單來說就是我所擁有的讓他人進行時間循環的能力。他試圖爲這種能力定時,並在臨死之際發動。但是,由於發動條件非常複雜,所以需要某種輔助性的力量。於是,他將自己的力量寄託在了他的著作『命中註定之人』中。這項研究完成後,他便利用時間旅行回到了過去,想將它用在妻子身上」

「果然是這樣嗎……」

「讓她不斷重複時間循環的罪魁禍首,就是藤堂渉留下的那本著作,『命中註定之人』的力量」

「誒嘿個頭啊」

柚木笑了,像是在說,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險來的,快誇誇我。

「但是,我不能告訴你我來自哪個時代。超越這個時空技術的存在,以及將未來的信息傳遞到過去,都是嚴重的違規行爲」

「……這麼說來。柚木,你必然是從公元2050年或者2100年之類的未來來的,這樣理解沒錯吧?」

聽到這句話我鬆了一口氣。那種東西與其說是救贖,不如說是永世囚禁的牢籠。真是扭曲的想法和嘗試。但現在我最在意的不是這個。

「來到這裏……怎麼來的?你不會想說是循環時空過來的吧?」

「不用你管」

『著作,命中註定之人』以及『作者,童話水果塔』。

也就是說柚木是未來人。這種事情,我想都沒想過。

這樣想來,那本小說的故事,也許就是父親寫下的願望和目的的記錄。

我加重了語氣,結果柚木用手捂住嘴,愉快地笑了。

「你這個人真的很無趣呢,智也君」

「真是明察秋毫,一百分」

就如同是一種輪迴轉世。我聽着柚木的話,不禁屏住了呼吸。栞的父親在葬禮後告訴我的那些話,我還以爲是他的胡言亂語,沒想到那竟然是他真實的研究內容。

現在就連這一點都值得懷疑了。

「我說,柚木。我有一個猜測,把我送到這個世界來的,該不會就是你吧?」

「你好像已經注意到了,這是另一個時間軸的故事。失去你的藤堂栞,就像一具行屍走肉。無論父親說什麼,她都反應冷淡,答非所問。擔心女兒情況的父親,無奈之下決定在女兒身上試驗書的力量。他隱瞞了書的力量,讓女兒寫下自己想回去的日期。不過,以書爲媒介的他所擁有的能力,終究只是僞造的輪迴轉世。並不能立即成爲拯救女兒的手段」

柚木開懷大笑起來。

「接下來我要說的話,對於現實主義的你來說,可能有些難以置信。還要聽嗎?」

「不過,這件事在曝光後就成了一個大問題。據我那個時代的教科書所記載,當時爲了應對這種情況,緊急制定了有關時間循環的法案」

「你說得對。確實如此。但是,在某些情況下,會有一些『特例』」

我打斷了柚木的話,她意外地眯起了眼睛。

我還以爲只是長得很像,沒想到真的是她。雖然接連發生難以置信的事情,但我發現自己已經漸漸接受了現實。不可思議的事情接踵而至,我的思維是不是已經麻痹了?

那個設定好的時間軸,就是書的最後一頁記載的七月四日嗎?雖然是天方夜譚,但邏輯上說得通。但是。

「什麼?」我驚訝地探出身子,突然想到了什麼。一陣強烈的疲憊感湧上心頭,我無力地癱坐在電腦旁的椅子上。

我本以爲會聽到什麼驚人之語,沒想到卻是意料之中,絲毫不驚訝。我只是微微向後仰了一下身子,陷入了沉思。這麼一說,藤堂渉展現出卓越才華,在事業上取得成功,也就不足爲奇了。

「確實,這很難讓人相信。但是,時間循環和未來人的存在,都是我的親身經歷,也是你親口證實的。那麼,除了你之外,還有誰是未來人?」

「那就讓我慢慢告訴你吧。這樣吧……既然說到特例,就先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其實,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未來人,不止我一個」

「一般來說的確如此」

「喂喂喂,規模也太大了吧…… 能不能說得再通俗易懂一點」

「雖然不太明白,但我姑且相信你」我接着說道,「但是,你想告訴我的真相是什麼呢?你說的特例又是什麼?你既然冒着這麼大的風險來找我,肯定有相應的理由吧?」

柚木像是自言自語地點了點頭,平靜地開始講述。

「還用說嗎」我輕輕地嘆了口氣。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準確地說,不僅對未來,甚至對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有好處」

「沒錯」 柚木語氣輕鬆地承認了。

「那麼我也確認一下。你知道藤堂栞被困在一個無法逃脫的命運之環中吧?」

「那麼……難道說,你幾天前就來到了這個時代,一直在監視着我們嗎?」

「那倒是。畢竟是在死後才生效的力量。明知無用,爲什麼父親還要對女兒使用書的力量呢?既然不能作爲拯救手段,啊……」

「你察覺到了嗎?沒錯,她的父親感到害怕。他害怕悲觀的女兒會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藤堂栞的悲傷就是如此巨大,如此深沉。不久,他所擔心的悲劇發生了。她投海自盡了。在那狂暴的青海島的海域」

柚木猛地拉開窗簾。逐漸強烈的陽光照進房間,在逆光下,柚木的輪廓線顯得格外清晰。

「從那時起,藤堂栞永無止境的夏天就開始了」

怎麼會這樣。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我嗎?如果最初的世界裏我沒有死,這一切就不會發生嗎?

「從那以後,栞就在同一個時間軸中不斷地進行時間循環嗎?從七月四日到八月初。一次又一次地,代替我……」

「沒錯」 柚木表示同意,但她緊接着說道「但是」。

「的確從栞的視角來看,現在的狀況確實是大問題。儘管我不想這麼說,但這真的不至於被列爲特例來處理吧。說到底,你來的目的是什麼?僅僅是充當一個好心的解說員嗎?說吧,你真正的目的」

柚木表情變得堅決,開始揭示栞的真相。

「我按順序來解釋吧。首先,藤堂栞之所以會陷入時間循環,是因爲發生了兩件不規則的事件」

「兩件?」

「對,第一件,就是你的死亡」

柚木豎起一根手指,我頓時啞口無言。

「什麼偏偏是我……」

「是啊,你本來應該可以保住性命的。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導致了歷史的改變……這非常不規則。但你也知道,藤堂栞用第一次時間循環修正了那個未來」

我點頭表示理解。

「這部分沒問題。問題是,接下來,我不知道她到底看上你哪一點,但她對你非常執着,不放棄地一次又一次地在你身上使用能力」

我回想起之前查到的關於時間循環的定義:如果無法避免重複發生的事件,就無法跳出命運的循環。現在的情況正是如此。

「但就算這樣,我們推測,在不久的將來,你們應該也能夠突破命運的循環,回到預定的和諧軌道上」

「然而,」柚木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現在幾點了?」

「沒想到還挺守規矩的嘛」

「但真正糟糕的是,藤堂栞自己也對狀況一無所知。可能是她能力的副作用,每次死亡都會導致記憶被抹除」

「……我明白了」

「疼……」

「所以你之前才說『對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有好處』嗎」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我果然不擅長應對這個女人。

「好,回去吧,我們現在就回去」

「在一個特定的時間軸上不斷重複的世界。不斷積蓄的怨恨漩渦,已經開始對時空造成各種各樣的惡劣影響。這對我們來說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所以還不能斷言什麼,但如果放任不管,很可能會發展成時空斷裂的巨大天災」

我不禁痛苦地呻吟出聲。而且這無疑是干涉過去,柚木的立場也會變得很危險。

「現在是下午五點五十五分」

確實,在大多數的世界裏,也許那些無趣乏味的我纔是真實的模樣——可是,難道是爲了共享身體,因此只傳送了我的意識嗎。你幹得好啊柚木,唯獨這件事情可以感謝你一下。

那是青海島的沙灘。闖進我視野中的是夕陽逐漸西下的天空和同樣閃耀着暮色的水面。栞屈膝坐在我的身旁。這並不是既視感,而是我在諸多世界中都曾親眼見過的光景。

「哎呀,別誤會,事情沒那麼簡單。警察也不能在一個人犯罪之前就逮捕他吧?即使已經預知了他的所作所爲。我們這些監視時空的人也是一樣。未來的人干涉過去的世界是被法律嚴格禁止的」

我的意識瞬間回來了。

事態規模之大,讓我一時難以消化,但我明白,這件事絕對不能坐視不管。正因爲出現了這種不尋常的事態,所以纔會算是特例吧。

「好疼」

「今天是八月四日對吧?」

「而且第二次輪迴之後,藤堂渉變得對一切情況都一無所知。儘管他本來也無法阻止已經啓動的時間循環。就算現在把書處理掉,也無法阻止已經開始的進程。但是,原本最能理解狀況的人卻無法提供幫助,真的令人頭疼」

「首先是她的父親竟然沒有注意到這項實驗已經成功了,這本身就是一個問題。也許是因爲這項研究的完成度連他自己都沒有把握,所以即使是研究者本人,也半信半疑吧。也可能是因爲藤堂栞的能力和發動的時機都高度契合,才產生了這樣的結果」

啊……是這裏啊……我回到這裏來了啊。

看着栞用力地想要掙脫開來和我保持距離的模樣,我很快就理解了情況,無奈地笑了笑。看來在這個世界的我依舊是一個無趣乏味的人。

我按她說的,站起身,走到柚木身邊,背對着她。

「你能這樣理解,真的太好了」

「沒錯。最壞的情況是,不僅未來會發生鉅變,甚至連世界本身都有可能消失」

「藤堂栞爲打破命運之環而不斷掙扎的現狀,已經開始對未來造成影響。舉個簡單的例子,比如說,她的子孫會全部消失。因爲藤堂栞本來應該是一個生存下來並留下後代的人」

「那麼,智也君,站到我身邊來。然後背對着我」

想起視頻中栞留下的淚水,我的心隱隱作痛。

「如果栞能得救,我當然很樂意。但是做不到吧?既然你沒有出手,就說明由我自己主動行動會更好,對吧?」

「本該消失的人卻存在這種歷史的改變,對未來並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因爲歷史的修正力會發揮作用,很容易就能自我修復」

我望向頭頂的方向,那是憂心忡忡地俯瞰着我的身穿水手服的栞。她捂着自己的額頭,忍耐着疼痛,甚至眼眶裏有淚水在打轉。

「有可能。但正如我之前所說,我們不能袖手旁觀。而且,循環停止也意味着她的靈魂將永遠消失,你願意嗎?」

栞的聲音裏透露着些許的不滿。那是令我無比懷念的聲音,也毫無疑問就是栞的聲音。

「也就是說,影響不會只侷限於柚木你所生活的未來嗎」

柚木把手掌貼在我的背上。

「全部消失……」

「但反過來就不一樣了。就像在我們那個時代,破壞過去的事物會被判爲最嚴重的罪行一樣,本該存在的事物一旦消失,就會對未來造成各種各樣的影響。當然,如果僅僅是這樣,倒也還好……」

我挺直腰板,擺出認真聆聽的姿態。

「當然了。」她笑着回應道。

「就在這時,發生了第二件不規則事件。你一次又一次地死去,藤堂栞也一次又一次地拯救你。但那個叫山本的男人還是會殺了你。這種不斷重複的仇恨鎖鏈,在特定的時間軸上形成了渾濁的沉澱。山本日益強烈的殺意最終吞噬了藤堂栞」

「沒錯。照這樣下去,她將永遠無法逃脫命運的輪迴」

「差不多吧」 柚木自豪地笑了。

你幹得好啊柚木。

地點我已經知道了,那麼今天是幾月幾日呢。如果柚木成功地將我傳送了回來的話,那時間就應該是八月四日纔對。

「栞?」

「嗯」

「你睡覺的樣子,還挺可愛的」

見柚木這麼說,我哼哼地笑了笑。

「在下一個世界,你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活下去。然後,這次一定要救下藤堂栞。能做到嗎?」

時間是幾點呢。我抬頭仰望天空的顏色……黃昏,恐怕是下午六點前後吧。

我默默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

「有兩個辦法。一個是正攻法,一個是強硬手段」 柚木頓了頓,補充道「但強硬手段是最終手段。內容非常簡單,就是把即將犯罪的人徹底抹殺」

「順便說一句,這種不舒服的感覺你已經是第二次體驗了。不過,上次是在你睡覺的時候使用的能力,你可能不太記得了」

就在我下定決心點頭的那一刻,伴隨着一陣眩暈和劇烈的頭痛,我的視野突然扭曲。意識逐漸模糊,感覺雙腳離開了地面。這是什麼——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我聽到了柚木的聲音。

「誒?你是不是午睡睡太久了腦袋不清醒了?」

「那傢伙真的很讓人不爽……」

「栞!」我下意識地伸手摟住栞的脖頸,用力地抱緊了她。「智智智也君!? 」可是栞卻很是驚慌地縮了回去。

視野裏是那暮色漸濃的天空。我好像是昂頭躺倒在了沙灘上,而意識到這一點後,我迅速地支起了身子。然後就額頭就撞到了啥東西,一陣悶痛害得我眼前差點冒火星子。

「我會把你再次送回藤堂栞創造的第七週目世界的八月四日。但是你要明白,我使用的能力和時間循環幾乎一樣,你的肉體和精神能承受多少次,我無法保證。這可能是最後一次能安全地把你送回去了」

我多少理解了來自未來的人的存在,以及現在發生的糟糕狀況。但是,柚木,很遺憾,我對拯救世界這種大事不感興趣。我只想知道一件事。爲了拯救栞,我該怎麼做?

「監視時空的人……難道說,是時空警察之類的嗎?」

——!?

「不是能不能做到,而是一定要做到吧?」

「是的」

「問題?」

柚木,你之所以作爲轉校生出現在我面前,我好像明白原因了。

我點點頭,進行確認。

這時,柚木第一次改變了表情。她一改之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神情嚴肅地抿緊了嘴脣。我不禁意識到,事態比想象中還要嚴重。

歷史修正力——據說是指即使局部發生改變,從大局來看,歷史的潮流最終還是會回到原本的軌跡。沒想到,我居然會有親耳聽到這種理論的一天。

我鬆開了栞,視線四處飄忽,開始思考確認狀況。

我睡了這麼久嗎?栞微笑着從手邊的化妝包了掏出了手機。

「栞」

我痛得喊出了聲。捂住了腦袋再一次躺下身去,結果卻晚了一拍地發現自己是跟某人的腦袋撞到一起去了。對方也悲鳴着發出了「好疼」這樣的聲音。

我被這番話驚得啞口無言。

「準備好了嗎?」

不過現在不是讓我驚歎的時候了。

我想或許就是這樣。也許是其他世界的記憶以某種形式影響了山本,加劇了他的仇恨。

「對吧?所以,就當我沒說過剛纔的話。那麼,關於正攻法」

「的確如此」

「啊,沒問題了」

「但發動的力量會一直有效嗎?會不會有能力耗盡的時候……到那時栞的時間循環就會停止吧?」

是栞啊,栞就在我面前。湧上心頭的感情輕而易舉地摧毀了我的防線,喜悅讓我渾身顫抖。和這位少女的重逢竟會讓我的心如此的爲之震顫,如此的難過悲傷。我向栞說過很多沒心沒肺的話,一定讓她在笑容背後掉了不少眼淚。儘管有着艱難曲折,可正因如此,我那滿溢而出的思緒纔會無法抑制。

說到這裏,柚木露出了幾分苦澀的表情。

「那麼,具體來說我該怎麼做?我已經失敗過一次,沒能救下栞。身處這個世界的我已經無能爲力了」

「當然,最好是藤堂栞能靠自己的力量跳出循環。但是,這裏面存在着幾個問題」

我當然不願意。而且仔細想想,栞的精神能承受多少次時間循環也是個未知數。我不禁感到背脊發涼。

栞莫名地有些臉紅。看起來好像也不全是夕陽光的問題。不過說到底,我也沒有空閒去欣賞她的反應了。如果假定我們會和原來的世界一樣走上同一條道路,那麼我們就應該會在回家的路上被山本襲擊。所以必須要儘快離開這裏纔行。

「規定這種東西,可是很敏感的。而且,沒必要多此一舉。更何況,把拯救她的重要任務交給我真的好嗎?」

我剛想說出口解決方案,就被柚木輕輕否定了。

「不過,既然你都已經瞭解到這種程度了,不如直接柚木你把山本——」

真的假的?所以那天我纔會做噩夢嗎?話說回來,這樣做不是非法入侵嗎!? 我心中充滿了無法言喻的不滿。這時,柚木的聲音再次傳來。

你奉獻給我的這份覺悟,這次就由我用生命來回報。

「臨死前的記憶——嗎」

「嗯,智也君你突然間蹦起來,把我給嚇壞了」

栞代替無能的我而死。不,準確說應該是再次轉生到了過去,但這樣的事實根本無法給我帶來任何慰藉。

別開玩笑了,我心想。

「沒錯,一百分。因此你被選中了。我們被允許與你接觸,並且透露信息。實際上,阻止藤堂栞時間循環的方法非常簡單。只要高畠智也不死就行了」

這次換我去見你。這次換我,去你的身邊。

我摸了摸額頭,抬頭望着天花板,雖然沒發燒,但總覺得有些頭疼。栞只是在替我承受這一切,說到底,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拉起栞的手,可是她卻有些不滿地說着。

「回去是指回家嗎?爲什麼這麼着急。你是想起來有什麼事情嗎?」

「啊,嗯,剛想起來。我想起來是有點事,所以我們現在馬上就回去吧」

這倒也不是假話,可是栞卻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鬆開了我的手,坐了回去。

「智也君你自己先回去吧,我在這裏再看一會大海再自己回去」

栞露出了虛僞的笑容,並沒有和我視線交匯。

栞有些愧疚的事情瞞着我,可貌似還是想要貫徹自己的意見,不過這都已經是第三次了,我也算是在某種程度上把握了她的性格。如果我不好好地把事情解釋清楚,讓栞理解,她是不會接受的。我重新考慮了一下,姑且是坐回到了沙灘上。

「不過這可不行」

即便如此,我還是要明確地表達出自己否定的意思。不說得強烈一點的話,栞是一定會試圖來說服我的。而我也知道自己不可能說得過栞。

「爲什麼?」

「因爲你剛纔那番話是騙人的吧?那只是你爲了從我身邊離開,保持獨處的理由吧?你是不忍心看着我死去的樣子對吧?還是說你不想被我看見自己死去的樣子?」

剛纔那番話是我全速地運轉大腦,用自己的方式摸索出了栞想要一人獨處的理由。而我好像也真的是說對了,栞十分明顯地表現出了驚慌,在呢喃了一句「你爲什麼會知道」慌慌張張地捂住了嘴。

「你沒必要再藏着掖着了。接下來我說的話可能會稍微有些突飛猛進,但是請你相信我」

「嗯」

「我看到了栞你上傳到網上的那個視頻了。在來到這裏之前的那個世界裏。雖然這話聽起來很難以置信,但這是真的。視頻的事情你自己應該也還記得吧?」

「……嗯」

栞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些許震顫,那是一副不敢相信自己送出的信息真的傳達到了的表情。

比起這個,你這次怎麼就一直在「嗯」呢。我險些要笑出聲來,只好立刻收起了笑容。

「所以我就追趕着你,在剛纔來到了這個世界裏。雖然我不知道是時空回溯還是穿越到了異世界啥的,但這是真的。時空回溯的定義我不說你應該也懂吧?畢竟你自己也反反覆覆地回溯過很多次了」

聽到追趕這個詞,栞視線飄忽,她沒有回答,反問道「爲什麼。在她不予否定的那一刻起,就等同於是肯定了。儘管這話聽起來半信半疑的,但果然是真的。

我聲嘶力竭地呼喊着妹妹的名字。她像是被嚇了一跳似地抬起了頭。

「如果假定我們會遭到襲擊的話,那麼待在人多的地方會是一個聰明的選擇。我們還是先離開這裏吧。之後要說去哪裏的話,好像也只有我家了。如果提早預警到對方有可能闖進家裏來,那我們也可以提前做好措施。比如說把門關好,他應該也沒辦法輕而易舉地進到我家裏來」

在剛開始的世界裏,山本在八月四日的下午犯下了罪行。他直接闖進了我的家裏來。而從栞第二次的時空穿越開始,每次死亡的記憶都會開始缺失(恐怕在那個時候,栞已經失去了所有和犯人有關的信息)。儘管從記憶缺失的時間點上可以大致推斷出犯罪時間,可是要特定地點和犯罪手法卻非常的困難。甚至出現過一次記憶缺失的日期超過了八月四日,來到八月五日的事情。

距離六點半還有十分鐘。

「不好了栞!我們得馬上去小學!」

「栞,咱們要趕快回我家去」

剛一決定下來,我便站起身來,而栞也順勢揪住了我的衣領,還沒等我發問,她就已經動作迅速地吻了上來。

「當然了,一看不就知道了嗎」

看着栞把腦袋埋在我的胸膛中嚎啕大哭,我覺得自己應該要說些什麼,可是話語卻堵在我的喉嚨頭裏說不出來。我的視線也逐漸被淚水模糊,僅剩嘶啞的氣息流出。

我們穿過本土,在青海大橋上奔馳。左手邊的仙崎港和右手邊的深川灣都能一覽無遺。儘管面前的景觀十分壯觀,可是我們現在無暇觀賞。注意着周遭情況下移動比我想象中更加地耗費精神。

「準備回家是嗎?」

我一邊疾馳,一邊設想唯的行動模式和回家路線。那傢伙和我不同,她不僅參加了社團活動,還參加了委員會的活動,着實值得稱讚。雖說今天要上課,可是她的回家時間推遲本身並不奇怪。但願唯還留在學校裏。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就還來得及。

「啊……」

「雖然是沒看見什麼怪人,可是我們該怎麼辦呢」

以防萬一,我又確認了一遍家門是上好了鎖的。果然如此。我完全沒有想到這一點。

他會從哪裏襲擊過來?

我騎上自行車,沒等栞回答就騎上自行車衝了開去。

是不是委員會活動姑且不論,因爲放學時間比平時晚,她也沒有和別人一起走,只有自己一個人。

「我每時間穿越一次,記憶都會缺失一部分,所以已經很漠然了」

「栞,你對這件事情究竟瞭解到什麼程度?」

「山本那傢伙……有可能會去襲擊我妹妹!」

就算只有這一次他盯上的是唯也好,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嗯,我覺得沒有。我也時不時地確認了後方的情況,可是沒發現什麼特別可疑的車輛」

「嗯。只要我們兩個人在一起,就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山本什麼時候會過來?

在我明確地表達出一切的瞬間,我感覺自己心中好像有些什麼東西發生了變化。我想,在這之後,我也一定會不斷地發生變化。

「栞,應該沒有車在尾隨我們吧?」

「我是爲了要救你纔回到這裏來的。我們一起打破命運之環吧」

「這個可不是契約,而是我們之間愛的證明。我們的世界裏曾經欠缺的碎片如今已經得到了切實的填補。這是第七次的世界了,智也君,一定要贏啊」

我苦笑着,感到栞的話語真是完全不夠。可是她想要表達的意思也已經刺痛般地傳達給了我。

栞一副難以接受的樣子騎上自行車追了上來。

「智也君?」

——完全失策了。倒不如說我們本該懷疑爲什麼事情會順利到這種程度。

我沉默着梳理着栞的頭髮,暫時沉浸在那溫暖的感傷之中。可話雖如此,我知道現在不是幹這種事情的時候。

栞又用周圍聽不到的低沉聲音補充了一句「現在也沒有」。

眼睛瞪得圓圓的栞的雙眸終於是開始了平靜的動搖。她欲言又止,嘴巴一張一合的。

一行眼淚從栞的臉龐上滑落。下一刻,栞便嚎哭着伸出雙手抱住了我。她手臂中的力氣和那無法抑制的眼淚都在訴說着她究竟懷抱着怎麼樣寂寞的思緒一直生活到今天。也在如實地訴說着她的心究竟是有多麼的乾涸與孤獨。

這是爲什麼?

我心中有種遺漏了什麼的嫌惡感,可是卻說不上來究竟是哪裏不對勁。

「栞,理由只有一個啊……」

在諸多世界之中,山本的犯罪地點並沒有統一性,而從他會在人多的地方行兇這一點上推測,山本的計劃性或許出乎意料地弱。他也許只是在遠遠地監視我的行動,然後臨時起意地行兇。也就是隻有殺意和目的先行,獨自前進的類型。這樣一來,那麼他現在很有可能也還在某個地方監視着我們。

既然自己家已經回不去了,那麼就已經沒有一個可以明確地成爲安全圈的地方了。可是話雖如此,也不能就這樣什麼都不做。

「唯!」

沿着脖頸流下的汗水悶熱得讓人難受。

貌似意識到事情嚴重性的栞也沉默了。

女孩走在人煙稀少的住宅區的小路上,長長的頭髮梳成了兩股,她的身影在修長地投射在了柏油路上,沒錯,她就是唯。

那唯現在還在學校嗎?我是不是應該是去接她呢。如果可以的話我可不想半路遇上山本,因爲小學也同樣包含在對方的行動範圍之中。

看起來是可以改變的,但我卻絲毫不覺得命運會就此改變。因此在栞問我要不要進家裏面的時候,我也沒法好好回答,只能說先等等。

就這樣回到家裏上好鎖閉門不出,應該就能夠迴避今天的死亡命運吧。從明天開始一如既往的暑假就會重新開始。難道說只要極力地控制外出,躲在房間裏就能改變命運嗎?

我想唯應該會先走過橫穿住宅區的馬路,然後通過先崎車站,往自己家走。現在回想起來,也不難理解爲何有關山本的目擊情報本就是從先崎車站附近傳來的了。因爲他從一開始就掌握了唯的回家路線。

栞開始磕磕絆絆地說起了她知道的一切。

栞擔憂地這樣說道。我總覺得她的臉色很差。

我的死因同時也是栞的死因。刺殺再加上勒死。光是想想都會讓人渾身顫抖,如果能夠忘掉的話倒不如說也是一種幸福了。無論是誰,大概都希望可以失去死亡時的記憶。

「嗯?」

暫且不論心中的違和感,還是先進家門確保安全吧。儘管不知道該怎麼向唯解釋,但是也需要確保她的安全和獲得她的幫助。我走向大門,擰動門把手,卻發現鎖是鎖好的。

「誒?哥哥你怎麼了?怎麼表情這麼緊張」

——「命中註定之人」這能力比想象中還要更加親切呢。

可是山本的目標本來就是我們兩兄妹之間的一個。

「智也君,你怎麼了?」

一路上平安無事得讓人疑惑,我們來到了自己家門口。我停下自行車,一邊平復自己紊亂的呼吸,一邊確認手機上的時間,現在已經是晚上六點二十分了。

我和栞輕輕碰拳,各自騎上了自行車。

「怎麼辦呢……」

「不會吧」

山本直到這個時間都還沒有出現。爲什麼?他爲什麼沒有在監視我們?爲什麼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在諸多世界裏都固執地想要殺死我的男人應該不可能放過今天這個我需要上學的日子纔對。

拋開委員會活動的事情,今天唯放學的時間比平時要晚一些,因此她沒有和朋友走在一起,而是孤身一人。

這令我無比驚訝。我本想着只要回到自己家裏閉門不出,就能夠成功地規避悲劇了。可難道事到如今我的思考也依舊如此的天真嗎?

我只知道兩種遭到山本襲擊的模式。可惡,我有着其他世界的記憶,可依然是一種客場作戰的感覺。

這個範圍比我想象中還要遠一些。

「雖然還是很難相信,但這是真的。我真的一直都在期待着能有這麼一天」

「是的。是我,我們又見面了呢栞。我們存點錢再去一次下關旅行吧。下一次要優哉遊哉地……比方說三天兩夜之類的?」

還來得及嗎?

是啊,我真的很緊張很心急啊!我在心中嘀咕着,靠近了有些驚訝的妹妹。

我心中的不安與室外那寒冷的空氣成正比地不斷膨脹。我祈禱着能「來得及」,不斷地向前疾馳,而眼前也出現了一個揹着紅色書包的女孩。

「爲什麼?」

「……我不敢相信,智也君,這真的是你嗎?」

是不是因爲我們着急忙慌地往自己家趕的原因呢。看到我們那反常的舉止,山本判斷自己的行動已經被我們察覺,因此放棄了今天的行動,打算改日再來呢。

可是,要是唯已經離開了學校,那事情可就麻煩了。

我將手放到栞的肩膀上,正面相對地朝她說道。

太陽不斷地下落,和我們擦肩而過的汽車中每隔幾輛就有一輛會早早地打開夜燈。穿過本土,行人的數量也增加了。我們騎着自行車在來來往往的人羣中穿梭,儘管爲了確認後方的情況而留了不少的心思,可我們並沒有發現奇怪的人影和車輛。

「爲什麼?」

可是他真的會這麼輕而易舉地就放棄嗎?唯獨這一次格外平靜的疑雲籠罩在我心中。

我突然感覺一陣窒息,四處張望。

迄今爲止所見到的世界裏,我都一定會被殺死,因此這一次我也覺得會是如此,視野狹窄得不行。

栞抬頭望天,彷彿是在梳理自己的記憶絲線。

在心急如焚的情緒中,我持續地踩着踏板。

「什麼……?」

「抱歉,我只是想確認一下週圍有沒有可疑的人」

吹在臉頰上的風比剛纔更加涼快了。

「嗯,知道了」

海上阿爾卑斯的怪石羣在天空的背景之中已經變爲了剪影。松葉林,白色的沙灘,在我們目光所及的範圍裏並沒有其他人。

栞沉默地點了點頭,一邊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一邊留意着四周的情況。

我想起來了。今天不僅僅是初中,小學也要上學。八月四號那天我慌慌張張地就離開了家,可是唯也同樣地起得很早。

唯獨這次實在是太平靜了。

「那麼加上我所知道的信息,山本的犯罪時間大多數情況下集中在晚上七點前後,犯罪地點是我家、青海島周邊還有車站附近……這樣嗎」

栞騎着車,確認了現在的時間。告訴我現在已經是六點二十分了。可惡,已經到這個點兒了嗎。已經沒有時間給我們猶豫了,求你了,讓我趕上吧。

我實在不想詳細地去談論自己的死因。

小學和初中。先崎車站的周邊……就在這時,我的腦海中有一道電流閃過。

等到栞的嗚咽聲平靜下來,我這樣說道,可是栞卻激動地說着「不能去你家」制止了我。

……是這樣嗎。給我等會兒。

「因爲在最開始,你就是在自己家裏被殺害的」

「你真的是在哪個世界裏都不可愛呢」

「嗚哇,好過分。哥哥哪有你這麼說話的」

「智也君,已經六點半了」

來到身旁的栞大喊着停下了自行車。

「誒?這個姐姐是……」唯疑惑地問道,而栞則笑着回答說「我是智也君的女朋友栞哦,請多關照小唯」。

下一刻,唯的表情便凝固了。她嘴巴一張一合地望着我們。表情甚至——不是,這些事情怎麼樣都好了。

「這個待會再說。唯,你先上車,我載你回家」

「這不是違反道路交通法的嗎」

「這麼較真幹啥。現在可不是說這種東西的時候了。別問這麼多了快上車」

我拉着唯的手,強行地把不情不願的她給拉上了後座。看到妹妹已經用手抓住了我的腰,我便騎車前進,將她不滿的聲音給拋在後面。

「我總覺得有點噁心」

「啥玩意兒?」

妹啊,你說話就不能含蓄一點嗎?

「……突然間跑過來送我回家啥的,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這個待會再說!我一定會跟你解釋清楚的」

可是話又說回來,唯真的會相信什麼時空穿越、輪迴轉生這種極度荒唐無稽的事情嗎。我實在是沒有自信能夠把事情給解釋清楚。

跟在後面的栞也騎着車輕鬆地超過了我們,然後放緩速度跟我們並排而行。

「這下應該是趕上了吧?」

不愧是軟網球部王牌的腳力。在我敬佩之餘也有些驚訝。

「會趕上的」

爲什麼我會做出這種如同短路一般的行動呢。腦海中那難以平復的感情繞作了一團,後悔的想法滿溢而出。令人尷尬的沉默橫貫了數秒,儘管聽到了預備鈴響,可我已經完全沒有了要去上下一節課的想法。

真是頭疼,我發不出聲音。

我好像是有幾根肋骨、雙腿的脛骨和左手的手骨骨折了。幸運的是內臟方面只有一邊的腎臟有些損傷。雖然聽起來好像有點事不關己,但這是因爲止痛藥依舊在起效,別說疼痛了,身體的感覺都離我萬般遙遠。

「哥,那輛車是怎麼回事?它爲什麼直衝衝地朝我們來了!? 」

「沒事的,那輛車就交給我吧」

我有那麼一瞬間,意識到自己手上的粉筆粉弄髒了她的手。可是那與我極其不相稱的感情很快就沉沒在了思考的海洋中,讓我想起了自己的行動。

不知道是爲了抗議這種找茬的行爲還是爲了要把塗鴉給擦掉,但是感情用事的藤堂遭到了嘲弄,已經不知道應該怎麼辦纔好了。一想到這裏,我就感覺自己的血液頓時衝到了腦子裏去。我站起身來,快步朝着黑板走去,將那些只能讓人感到不快的塗鴉給粗魯地擦掉了。我用還沾着粉筆粉的手指拉起了藤堂的手,絲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和她一起衝出了教室。我聽見身後傳來了幾個女生的尖銳的喊聲,老實說我一點都不在意。

唯和栞的悲鳴聲一同響起,強烈的疼痛也不停地向我襲來。回過神來,我已經倒在了柏油馬路上。

——着實無趣。

唯安靜得像是一隻借來的貓一樣,她垂頭喪氣的,彷彿在反省是自己的過錯才害我受了這麼重的傷。

我不會死。

我鬆開自己的手,平復着凌亂的呼吸,靠在了櫻花樹的樹幹上。

還沒等我感嘆自行車的慘狀,我就和汽車發生了碰撞。

那天發生了這樣的一件事。我在午休快要結束的時候回到了教室裏,看到了呆呆地站在黑板前的藤堂栞。她是去年春天來到我們學校的轉校生,容貌端莊、頭腦聰明。據說是一位家境優越的大小姐,是一位沒有任何缺點的完美女生。因此,男生們時常向她投去夾雜着羨慕和下流的視線。而女生們則對她感到嫉妒。

——不過現在我是懂了。大概在那件事情的幾天前,就發生過藤堂的感情被其他女生察覺到的事情吧。所以她纔會向我道歉的。

唯也被恐懼嚇得有點錯亂,這怪不得她。以自行車的速度無論再怎麼掙扎也是無濟於事。而且這裏的地段也很糟糕,車道和人行道之間沒有任何的分隔,兩邊都是圍牆高聳的住宅一路延伸,壓根沒有地方讓我們往左右逃跑。

我的指尖使不上勁。這也讓我下意識地知道了自己出血十分嚴重。不知道還有沒有什麼方法搶救一下呢。不過如果能死在栞的懷裏好像也不壞。過分的劇痛已經讓我快要失去意識,栞用手指握住了我的右手,彷彿是在挽留我那行將消散的魂魄。就像是那天在前往下關的電車上那樣。

最先趕來的人是父親和妹妹唯。

「爲什麼」我這樣說道,可很快就意識到了自己說得還不夠,於是便改口說「爲什麼會有人畫那樣的塗鴉?」

來吧,往我這邊來。我已經不會逃跑和躲藏了。要是我就這樣死了的話,栞可能又要替我而死了。這可不行。

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聚集到了一起,騷動的氣氛包裹在四周。山本好像事到如今才終於受到了罪惡的苛責,呆立在了原地。我重新環顧四周,看到了各種各樣的景象。各種各樣的聲音也在我的鼓膜上鳴響。在這之中,唯有栞那不斷鼓勵着我的聲音強烈而又鮮明地傳達到我的意識深處。

事到如今,我終於是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再好好想想。要給大腦更多的氧氣纔行。

栞的聲音讓我轉過了身,只見身後有一輛車高速地向着我們靠近。那是一輛怎麼看都像是租來的白色貨車,應該就是常說的豐田Hiace吧。

雖然驚訝,但我還是放棄了起身,選擇確認一下週遭的情況。我很快就理解到了自己正躺在醫院的病牀上。窗外是麻雀尖細的啼叫聲,朝陽也從窗簾的縫隙之中投射進來。我看見了裝有慰問品的果籃,支架上還掛着兩個打點滴用的袋子。裝了半滿的透明液體沐浴在朝陽下,發出暗淡的光芒。

可是我也不能眼睜睜地看着唯被殺死,而我也不想白白把命送掉!

我呢喃着,自覺自己的確是個笨蛋,也很愚蠢。我怠惰又漠不關心,可是這樣的我爲什麼會……爲什麼會如此的心情舒暢呢。

這樣就可以了。唯獨你絕對不能被捲進來。儘管我嘗試提高速度逃跑,可是對方再怎麼說也是汽車,眼看着就已經到我們屁股後面了。

和那堅強的臺詞相反,栞已經泣不成聲。

仔細想想,盯上了我們性命的兇手可是會在人來人往的車站附近毫無顧忌地揮刀相向的人,倒不如說,爲什麼我沒能考慮到這一點呢。

「栞,快遠離我!馬上!」

可是藤堂卻只是用比剛纔更爲嘶啞的聲音唸叨着「……對不起」。

不要哭,讓我看看你的笑容。

柚木那傢伙也說了這就是最後的機會了。絕對不能失敗。

栞在我的正上方已經哭成了淚人,是我從來沒見過的慘狀。她的淚水已經累積到了極限,眼睛浮腫,強行揚起的嘴角也扭曲了。可儘管如此,我還是又一次地感受到了栞的可愛。如果我能早一點真摯地和她開始交往就好了。如果我能早一點向她說出「我愛你」就好了。後悔的話語如同泡沫一般浮現又消失。不過,我最後要說的大概也只有這個了。我拼命地從呼吸都無比困難的喉嚨深處擠出嘶啞的聲音。

可是那天我也意識到,藤堂大概是一個比我想象中還要柔弱的女生。她所懷抱的煩惱大概也比我想象中更爲深切。我覺得女生都是十分麻煩的生物,因此從生理上就不願搭理。可如果有朝一日爲了跨越人生這一驚濤駭浪,無論如何都需要一位伴侶的話,我會選擇的人也一定是她。

別哭呀,栞。

「哥你要幹什麼?」

「啊!!!!!」

栞。

藤堂的說法聽起來彷彿另有隱情似的。直覺告訴我她一定藏着掖着些什麼,可是我無從知曉心中那種違和感的真面目。爲什麼我的名字也會被寫在上面呢。爲什麼平日裏活潑好動的藤堂會顯得如此的沉悶苦痛呢。爲什麼她要向我道歉呢。

我很想發出聲音,可是喉嚨裏只能發出如同漏氣一般的聲音。我滿嘴是血,充滿了鐵一般苦澀的味道。可這時,甜美的香氣刺激了我的鼻腔。我很熟悉這股味道,那是栞一直噴的香水的味道。

——栞。

「……我真是個笨蛋……」

這時,我突然間意識到,如果死的人不是我,而是妹妹唯的話,那麼山本這個傢伙就會被抓個正着,案件也能迎來結束。

我無視了妹妹的慘叫和呼喊,告訴她「你在這裏蹲好,絕對不準動,聽到了嗎?不過要是車子停不下來的話,你就逃跑吧」

這樣子的話根本就搞不懂。

醒來之後我急急忙忙地想站起來,可是腳上卻沒有力氣。

在這段時間裏,栞也一直緊握着我的右手。她的體溫今天也比往日要高,我的心情一下子就平靜了下來。那天在救護車裏我握着栞的手的時候,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感到了如此的可靠呢?

不對,唯獨有一個地方。

父親發現我已經醒了過來,着急忙慌地按了護士鈴,我甚至覺得他已經慌亂到了需要我去安慰他「你冷靜一點」的地步了。老爸,能不能別讓我這個傷員這麼操心啊。但是從他的反應上我也能判斷出來自己應該是昏迷不醒了好幾天了。

「唯,你趕快下來!」

——那是一條被高牆圍蔽的死衚衕。

原來是膝枕啊,真是溫暖。

在與汽車正面碰撞的瞬間,爲了儘可能地減輕衝擊,我選擇了棄車向斜後方跳去。自行車首先和汽車的前部碰撞在一起,一瞬間就被壓扁了。

身後傳來了妹妹悲痛的呼喊聲,我朝着拐彎過來的車子用力地踩下踏板。抱歉啊柚木,我果然還是對什麼拯救世界沒有興趣。我想保護的只有栞和家人,保護那些對我無比重要的人。

我的雙腿都沒有感覺。

「智也君,你冷靜下來,深呼吸。絕對不能失去意識。沒事的,救護車馬上就到了。你一定會沒事的」

栞也不會死。

我漫無目的地和她一同奔跑,回過神來就已經離開了校園,來到了一棵花苞散盡僅存枝葉的櫻花樹下。

我用一種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拐進了左邊,可是我馬上就後悔了。

她的輪迴轉生會畫上休止符,那不斷重複的怨恨鎖鏈大概也會遭到斬斷。世界就能得到拯救。不僅僅是這個世界,居住在諸多時代的大家所期望的未來都會得到拯救。這樣的話——

「可是!」我朝着不情不願的栞又大喝了一聲「快走開!」由於我那反常的巨大音量,我的認真程度好像也是傳達給了她。栞咬着嘴脣,用力地踩着踏板逃到了對向車道。

「死亡」這個詞語鮮明地浮現在我的腦海中。強烈的恐懼和緊張在我的全身上下游走,我險些就要慘叫出聲。怎麼辦?已經要沒時間了啊高畠智也。現在就要下決定了,首先要——

坦白地說,我和她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因此儘管她呆立在黑板前,我也沒有對她有多少的注意。說得坦白一點,我對她既無興趣亦無感覺。這本就不僅限於藤堂。簡單地來說,我對班上的所有女生都沒有感覺。逐漸迎來青春期的她們總是以旁人的戀愛八卦爲食,實在是一羣低俗至極的生物。

看到妹妹這麼消沉,我連開玩笑的心思都沒有了。只能安慰道不是她的錯,全都是那個男人不好。

儘管再怎麼想,我也沒找到答案,只能用一句「算了」,自暴自棄地中斷了對話。

我本是這樣想的。可是唯獨那天我卻無法袖手旁觀。理由則是在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之後,我頓時看見了黑板上的塗鴉。黑板上畫着一男一女同撐一把傘的模樣,而下面則寫着我和藤堂的名字。好幾個女生都遠遠地望着藤堂,悄咪咪地在說着些什麼。

我頓時就理解到了面前這異常的光景。車上的人大概率就是山本,而車輛的目標也正是我和妹妹。

我突然想到,現在好像和當時的立場完全相反了,露出了淺淺的微笑。可是我不知道自己笑得怎麼樣。我的嘴角也沒有動過的感覺。

「怎麼辦?」

並排而行的栞突然間好像察覺到了什麼,發出了短促的慘叫聲。

身體好痛。我好像是要死了,我這麼想着,有人抱起了我的上半身。我的後腦勺接觸到了某種柔軟的東西,那麼的溫暖,那麼的豐盈。恐懼着那如同灼燒般疼痛的心也在不經意間放鬆了下來。好舒服。在朦朧之中我睜開了眼睛,我看見了滿臉蒼白地打着電話的栞。

主治醫師告訴我「雖然復健可能需要不短的時間,但是應該不會對正常的行走產生影響。」只不過醫生的這些話每一句都加了個「可能」或是「應該」讓人深感不安,但是肯定是能讓我活下去的。

如果是的話就太好了。

我停下車,拉着唯的手,強行把她給拉了下來。

藤堂道歉的聲音如同快要消失一般尖細。突如其來的春風吹散了她的話語。

萬一我還是死在了這裏,導致栞的能力發動了,那麼她那永無止境的夏日就要再次重現了。要是這樣的話就真的前功盡棄了。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體那異常的疼痛。我的皮膚開裂,全身的骨頭都在嘎吱作響。我很想發出悲鳴,可是因爲疼痛太過強烈卻喊不出聲。在一種輕飄飄地浮在空中的噁心感中,我想到「原來被車撞死的時候是這樣的感覺。」 我甚至都沒有從容去思考這是不是走馬燈。

唯那驚恐的呼喊聲從後背傳來,我們已經來到了死衚衕的末尾。這傢伙是想朝着圍牆直接撞進來嗎?不對,沒有任何人可以保證他不會這麼幹。可是現在唯也在這裏,想要躲開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好了,從結論上而言。我還活着。

如果說墜入愛河時人的感情會像字面意義上那樣下墜的話,那麼我的感情也許也從那天開始,便緩緩地向下墜落了。

一直逃跑的人卻掉頭朝着自己衝過來,你現在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呢?山本先生。

「等等!哥!」

我揉了揉此刻泫然欲泣的妹妹的腦袋。

「怎麼了,智也君?」

我輕輕地合上了沉重的眼瞼。

選擇就只有一個了。這不是早已決定了嗎。

「對不起」

山本驚訝地踩下了剎車。我的身體在擋風玻璃上撞了一下,然後就像是被彈開了一樣在反作用力的影響下向後飛去。

「栞……我永遠愛你」

這樣啊。山本從一開始就選擇了這個地方埋伏了起來嗎。我本以爲他的計劃性很薄弱,可貌似是我想錯了。這傢伙比我想象得還要狡猾,不過方法倒是比較粗暴。

這是我小學六年級時的記憶。

「哥!」

活着纔是最重要的。

一定程度上地掌握了自己的狀況之後,我慌慌張張地向父親詢問日期和栞是否安全。

父親有些驚訝地眨巴着眼睛,然後才說道「都是我的錯」,接着告訴了我。

「今天是八月八日,藤堂她沒事,而且」

父親低垂眉梢,歪了歪嘴角,隨後愉快地大聲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啊」

「沒什麼。只是看到你比起關心自己居然會先關心別人,就想着今天太陽是不是打西邊出來了。你是不是發燒了?」

「不是……就算你是我爸,這麼說話也有點太失禮了吧」

話雖如此,我也的確沒想着要去強烈地否定。對如今的我而言,自己的事情真的無所謂。

還活着,栞她還活着。她再也不需要重複地輪迴轉生了,也不會再被眼淚打溼臉頰了。

再說一次——活着纔是最重要的。

嫌疑人山本紘一被趕來的警察以殺人未遂當場逮捕。

疑犯山本數月前就患上了精神疾病,處在一種失去正常判斷能力的狀態中。辯護律師好像是這樣主張的。但是也有人指摘山本逐一觀察了受害者的行動範圍和動向,還在筆記本上做了記錄,故意瞅準上學日的時機,實際上他有着冷靜的判斷能力,因此山本大概率是無法脫罪的。

由於這次並未牽涉到栞的能力,因此山本的證詞裏也沒有什麼難以理解的點。我由衷希望山本能夠在得到正當處理之後,老老實實地服完刑期,改過自新。

不過山本的罪名從殺人變成了殺人未遂,比起原來那個世界的他,刑期應該會減輕不少吧。我並不想抱怨這件事情。畢竟現在所有的目標都已經達成了,比起爲他的刑罰而焦慮,老實說我更加想好好地休息一下身體和心靈。

倒不如說,對於山本已經被逼到患上了精神疾病的這一全新事實,我感到了一種奇妙的心痛。

讓我們把時間稍微往前撥一點。

在父親和妹妹之後,恭介和好幾名班上的女生也來探望了我。我向他們打招呼說「好久不見」,結果大夥都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我的行動和事情的始末貌似已經在班上成爲了勇武傳。栞這個傢伙到底添油加醋地說了些什麼啊?真的很令人羞恥所以希望她能別搞了。

不過要是把這話告訴了來向我炫耀自己桃花期到了的恭介,他估計是要罵我的,所以還是按下不表進入正題吧。

我甦醒的那天下午,大概下午三點多鐘的時候,有一位新的客人造訪了。我聽到門外傳來輕巧的敲門聲,結果還沒等我說「請進」,門就已經被人推開了。

柚木那尖銳的指摘讓我說不出話來。柚木沒繃住地笑了,表示「很簡單對吧?」。

「都到這份上了居然還藏着掖着啊,真不像柚木你」

「你這人真的是有夠壞的」

「我和你也沒熟絡到那份上」

「可就算是這樣,你是不是把我傳送到栞死亡前的八月四日就可以了呢?爲什麼非要把我傳送回七月份?是爲了迎合栞的時空穿越嗎?」

「保重身體哦,我的曾曾爺爺」

「剛醒的」

插完了花,柚木拎着一張圓椅子坐到了我的枕邊。

「那你確實是對她有好意對吧?你這人總是擺出一副不高興的態度來,所以想要找出你的真心實在是不容易。倒不如說,我還希望你能多誇我兩句呢。啊,對了,我去跟上級商量一下,看能不能給我點獎金,不然我可就虧大發了」

「啊我差點忘了,我其實可以給你找到一個回到原來時代的方法,你需要嗎?」

看到柚木放聲大笑,我這纔想起自己還有別的事情需要問她,我想,這應該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了。

「畢竟你一個張口閉口都是「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早已調和的命中註定」的一點都不可愛的男高中生,會相信這種如此荒唐不羈的話嗎?」

「你不喜歡我的這個玩笑嗎?」

「老實說,其實這之後你就因爲傷口化膿而一直住院,直到暑假都快結束幾個月了你纔好不容易出了院,之後你還要做復健,完全沒法跟上學校的課程了。很遺憾,這就是你今後確切的未來哦?」

「在滿身血泊中站起來還挺帥的呢。智也君,你就像是英雄一樣呢」

「其實我剛纔在想一個以前見過的女孩子」

「你笑什麼,你在想誰呢?」

「這次又怎麼了?」

「你說我的臉是玩笑,也太過分了」

這是我最爲在意的事情,栞可以轉生所以暫且不論,可是被留在那個世界裏的人會怎麼樣呢。

「實際上,就連我們那個時代的人,也沒有百分百地完全解析清楚當過去發生改變的時候,未來會以一種什麼樣的形式收束。所以我也只能這樣說」

這彷彿是在暗示不斷流轉變化的季節一般。當意識到我們度過的夏天正在平靜地不斷流逝之時,類似於鄉愁般的寂寞也佔據了我的心。

「哼」

當時的情況確實是千鈞一髮。醫生警告過我很多次,要是磕到碰到的地方再歪一點,我就真的一命嗚呼了。

栞來到我的病牀旁,往上面的花瓶裏插上了一束探病用的花。

「嘛,差不多吧」

「怎麼說話呢,這可是令人感動的重逢啊,這樣子也太過分了。心地善良好似佛祖的我也是會生氣的哦」栞這樣回答道。

「永別了,柚木」

柚木轉身離開,中途又回頭了一次。

「嗯,不會忘記你的」我這樣說完,我的眼前就開始閃耀着刺眼到睜不開眼的亮光。

柚木說着「就是這麼一回事」,換了下交疊的雙腿。

「柚木」

「算是千鈞一髮吧」

「真是煩人的話題」我笑了笑。

雖然來的人是栞,但這傢伙是柚木栞。

樹木很快就會染紅,秋天就快要到了吧。而讓人手腳冰冷的冬天也會到來,櫻花飛舞的春天也會降臨。而這一年的夏天——再也不會來了。

「不過如果按照你說的那樣,那麼大家應該也會在原來的世界裏和你一樣逐漸地忘記那些痛苦的回憶,和某人一起相互舔舐傷口,用自己的方式生存下去。過去的你是否很不幸呢?」

「我的心情?」

那你這敲門有什麼意義嗎……我這樣想着望向對方的臉,卻不由得嘆了口氣。

腿搭着腿的柚木笑了笑。「沒想到你好像變得多愁善感了不少啊。怎麼了?你是在煩惱只有自己獲得了幸福真的好嗎?」

「假的」

「你這個說法,聽起來好像是我從一開始心裏面就對栞有着好意那樣哦?」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栞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柚木的聲音慢了一拍地傳了過來。我頓時懷疑了一下自己的耳朵,但這好像不是我的幻聽。

「那個女孩子是什麼樣的女孩子?」

等到光芒消失之後,我再次睜開了眼,可是柚木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惡……我又一次語塞了。

「是的。你覺得一個滿嘴預定調和的滿臉不高興少年會爲了救一位少女而拼上性命地去奔走嗎?」

「你又說這些不着調的話來敷衍我」

「怎麼說呢……」

柚木也露出一個刻意的笑容,表示「沒能準備一個你滿意的回答不好意思呢」。

「也是呢。所以我爲了推測你和藤堂栞之間的羈絆到底有多深,故意在轉學來的第一天問了你不少問題,而爲了讓你加深和她之間的羈絆,我判斷出給予你一個月的時間是最合適的」

撒在牀邊的陽光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變成了茜色。聒噪的蟬鳴也大半變爲了清涼的暮蟬之聲。

柚木帶着笑站起身來,把圓椅放回到了原來的地方去,然後好像想起來了什麼一樣說道。

「英雄嗎」

「騙你的啦。說到底可以容忍信息泄露,是因爲你失敗過一次之後,眼看着就已經要沒有下文了」

「啊,你醒了」

柚木故意用挖苦的口吻這樣說道,還生氣地鼓起了臉,不過她很快就繃不住地笑了。我也被她給逗笑了,兩個人一起笑了一陣子。

「這也是一方面的原因,但真正的原因還是你的心情」

「關於栞時空穿越的事情,其實你從一開始就不加隱瞞地全部告訴我不就好了嗎?爲什麼非要繞這麼大一個圈子呢?」

「喂喂!真的假的?」

柚木簡短地回答道,我也直截了當地點點頭說「還行吧」。

「雖然說出來很丟人,但確實不會……畢竟我很清楚自己的爲人。話說到頭來怎麼還是扯到我身上來了」

這是我自己的事情,可我卻不是很清楚。實際上我究竟是否不幸呢。儘管我對於栞的死並沒有多麼的悔恨,可這真的是我的真實想法嗎。

「這麼含糊不清嗎……真不像是一個穿越時空的人說出來的話」

我真的有這麼帥嗎。

「一個非常可愛的女孩子,而且還是世界上最愛的女孩子」

「不過你還做得挺好的」

「那倒也不是。畢竟我有義務來確認你是否成功地拯救了藤堂栞。而且如果你實在擔心我的話,那大可不必。我是能適應時空旅行的人,因此時空穿越對我身體造成的負擔非常小,這樣子你能接受嗎?」

「好了。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要是我待太久了,搞不好就要跟真的栞撞上了」

「嗯,怎麼了?」

「我在想——要是我和你生了孩子的話,會不會是一個長得和你一模一樣的女孩子呢」

「永別了,智也君。如此充實的夏天我也還是第一次經歷呢。雖然應該不會再見到你了,但是如果你不會忘記我的話,沒準我心裏還是會挺高興的呢」

「你爲什麼還會出現在這個世界裏,不過我這麼問好像也沒多大意義了」

「隨你的便」

栞的心靈感應又開始了。

「……事到如今你還來幹什麼」我這樣說道。

這下我是真的渾身無力了。

牀上的兩重身影也平靜地交疊在了一起。

我害羞地把臉埋在了被子裏。

「倒不如說,連同那些在諸多世界裏都沒能獲得幸福的你,你可以感到幸福的」

我念叨着這句最後忘記說的話。這時門外傳來了嘎吱嘎吱的開門聲,我愛的人也從縫隙中探出了臉。

柚木繼續說了下去。

栞帶着溫柔的微笑坐到了我的牀邊。

「在過去發生了大規模變動的情況下,新世界線也會增加,你可以這樣去想。有可能是真也有可能是假」

「那倒不是」

這時,柚木卻張嘴哈哈大笑。

「你可放過我吧……聽到你說我實在不覺得這是假的」

「有什麼好奇怪的嗎?」

「不過我還是保持着高中生的頭腦,在第三次的這個世界裏,拿到全級第一的成績沒準也不是一個夢」

「你的玩笑停留在臉上就算了。那種世界我纔不想回去呢」

柚木露出了有些遺憾的表情。

「雖然不是很懂,但我覺得應該不算幸福」

柚木這個傢伙,在最後的最後留下了一句爆炸性發言就走了。怎麼回事嘛,那她不是從一開始就已經把一切都看透了嗎?我還以爲她是用什麼擅長的超能力改變了自己的外觀呢,沒想到連我的這一預測都是錯誤的。怪不得她會這麼拼命,原來是擔心自己也會消失啊。事到如今,我終於全部明白了這個轉校生出現在我眼前的理由,以及她會和栞長得一模一樣的理由。

「……確實不會信」

「可是你那張臉不就是故意弄成這樣的嗎?爲了更加方便地接近我」

「對了,柚木」

「你是這樣想的啊。嗯……雖然有些遺憾,不過這個問題我無法告知了」

「我原來所在的那個世界會變成一個平行世界嗎?要是那樣的話,那裏的人會怎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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