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下關遊記~最後的晚餐
《我與她的夏日重現》 · 木立花音 · 1.8萬 字
我將CD放進枕邊的播放器,戴上耳機。
夜晚不知爲何難以入睡,便想着藉助音樂的力量進入夢鄉。
耳機裏傳來的是一首熟悉的愛情歌曲。說到情歌,人們往往會聯想到舒緩的抒情曲調,但這首歌卻不同。它以明快有力的旋律,唱出了一位女性的苦澀戀心。
歌曲的主角是一位女高中生,她一直暗戀着一位同班男生。兩人關係很好,在學校裏、上下學的路上都形影不離。然而,他們卻始終停留在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關係。這種難以縮短、無法改變的距離感,如同柔軟的絲線般一點點勒緊了女孩的心。無法坦率說出口的愛意,在迷茫不安中搖擺不定的少女心,逐漸變得愈發強烈。最終,她決定鼓起勇氣,在畢業典禮那天向他告白「我一直喜歡着你」。
歌曲中只描繪了女孩告白後的釋然,卻對男孩的回應隻字未提……大致就是一首這樣的歌。
聽到這首歌的人,會想象怎樣的結局呢?答案當然只有作詞家才知道了。也許,根本就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儘管如此,我仍然相信,女孩的心意最終傳達到了。歌曲也以明快的曲調收尾,我想大多數人都會這麼認爲吧。
我摘下耳機,仰望天花板。
幾年來,我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時,內心也曾被深深觸動。但現在,我感受到了一種更爲劇烈的震撼。而這份心潮澎湃的原因也很簡單。
——因爲藤堂栞。
我閉上雙眼。她的一顰一笑,她可愛的模樣,立刻浮現在腦海中。
她告白那天,那如花般綻放的笑容。休息日,她精心打扮來到我房間時,那抹鮮紅的脣色。在青海島的海邊,我們雙脣相印時,那軟糯的觸感。她輕柔甜蜜的呼吸聲。她那染成橙色的側臉,以及微微溼潤的眼眸。
這一切都令我如此珍視,我現在多麼希望不要失去它們。
沒想到,我竟會有如此感受……。
忽然間,我想到了一件事,於是拿起手機開始搜索。
瀏覽着搜索結果,我想起來了。果真如此。剛剛一直在聽的、感覺不錯的女藝人的新專輯發售日是八月四日。這一天不僅是上學的日子,也是栞死亡的日子。這些時間點重合在一起,難道是命運的捉弄嗎?
爲了從悄然逼近的死亡命運中拯救栞,我要再一次尋找方法。
目前可以明確的是,她被殺害的時間是八月四日傍晚,地點是在青海島附近的樹林或山中。那麼,對策其實很簡單——只要不接近青海島就可以了。
八月四日,和栞一起去站前的CD店吧。我們還可以購物,她也不會死。這不是一舉兩得嗎?而且……如果過了幾天再去尋找新作品的話,柚木可能會嘲笑我沒有學習能力。
和栞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柚木栞的面容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和她相遇後開始的這段離奇故事,也快要迎來終章了。再等我兩年。到時候,我會爲她講述一個幸福結局的故事。
「別笑得那麼誇張!!還有你聲音太大了」
冷靜地分析一下目前的狀況,我發現有很多地方不妙。初三的男女,竟然要在商務酒店住一晚!? 倫理上說得過去嗎?還是說不行?
「還有,特急券我已經提前預訂好了」
在擁擠的人潮中感到一陣眩暈的我們很自然地牽起了手。與其說是想要牽手,不如說是不牽手就會走散。我們彼此都感覺到了這種危機感。
栞的聲音帶着一絲慌張,可能是因爲我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了。
面對我理所當然的抱怨,她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特急券……?」
而我則漫不經心地盯着車票上記載的目的地。那個看似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目的地,我卻沒能很好地理解。
而這裏的下關站更是人流如織,車水馬龍。與長門相比,這裏的車道數和交通流量簡直是天壤之別。從鱗次櫛比的建築物縫隙中,隱約可見更加高聳的建築物的身影。我不斷地被有幾條岔路的人行天橋和十字路口川流不息的人潮所震撼。
「我說」
「雖然正式名稱是船島,但是爲了紀念戰敗的佐佐木小次郎的流派名,這裏也被稱爲嚴流島」
我們最先去的是一家距離下關站步行幾分鐘路程的拉麪店。
位於本州島最西端,自古以來作爲面向關門海峽北岸的港口城市而繁榮,其人口規模甚至超過了縣政府所在地山口市,是整個中國地方的第五大城市。
我也覺得這對話毫無營養可言,盡顯鄉巴佬的本色。
她面不改色,和平時一樣輕描淡寫地說道。
我一臉嚴肅地說道。她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後合。
麪條很美味,連湯都喝光了。得意洋洋說着「都說了吧?」的栞的表情真可愛。
哪裏輕鬆了……。
「雖然不太明白,但我沒有生氣。不如說,還有點開心」
我猶豫了一下,說道「你今天打扮得真漂亮」。我頓時爲自己貧乏的詞彙量感到頭疼,怎麼就想不出更合適的詞語呢。
DāngRánShìQùLǚXíngA。LiǎngTiānYīYè?
「真是服了你了……」
「我說!」
要是讓栞的父親知道和她一起過夜的人是我,我肯定會被殺掉的。
「這裏和長門站前,完全不一樣啊……」
我熟悉這股香味。和之前的世界——上一次的栞在臨死前一天散發出的香味一樣。
栞用帶着些許尖銳的聲音說道,眼神迷離地望着高樓大廈。我也抬起頭看向上方。
車廂裏十分安靜,我便壓低聲音和她說話。可是,栞好像沒有聽到,我又不得不重複了一遍。
我努力掩飾着內心的慌亂,和輕鬆哼着歌的她形成鮮明對比,這畫面真是太超現實了。不,更重要的是,小說『命中註定之人』的情節突然浮現在了腦海裏,我的背上滲出了冷汗。
「當然是去旅行啊。兩天一夜」
感覺該到約定時間了的我抬起頭,便看見栞從車站入口走了進來。我切斷了紛亂的思緒,朝她走去。
八點四十五分。約定的時間是九點,還有些時間。我靠在牆上,放下隨身物品,稍作休息。
「等很久了嗎?」栞喘着氣說道。「沒事」我答道。她大概是急忙趕來的吧,看着她擦拭着額頭上如同珍珠般晶瑩的汗珠,我不禁想到,這時候是不是該說些讚美的話呢?
如果經歷一次又一次的打擊,能讓羈絆更加牢固,那麼我們緊握的雙手,就絕不會輕易放開。
我們在站臺等待,一輛銀色車身、黃色線條的列車正點到達。車廂內是一列兩人座,略顯復古。我們找到空座坐下,我的旅行包放在了行李架上。她帶來的行李箱則放在了腳邊不礙事的地方。
「沒事的,我跟父母說了去和朋友旅行」她背對着我,從旅行包裏拿出一張紙。「住宿同意書也都準備好了」
「話說回來,你今天到底要帶我去哪裏啊?還有,車票呢?」
儘管如此她似乎還是很高興,臉上泛起了紅暈,有些害羞的樣子。
看着已經開始哼第二首歌、心情不錯的她,我試探性地問道。
「去下關市當然要住酒店啊」她毫不在乎地這樣說道,我卻是慌了神。
我不太熟悉這個詞,一時之間沒能在腦子裏反應過來。等等。我原本以爲只是去附近的溫泉旅館,結果去的卻是在山口縣內也算得上是都市的下關,這已經夠讓我驚訝的了,居然還要住一晚?
一張名爲【未成年人住宿同意書】的紙上,赫然蓋着藤堂家的印章。看來,她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你還問怎麼了……。差不多該告訴我爲什麼要去下關了吧」
「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但因爲是東京,所以肯定很厲害。應該是這樣吧,大概」
「笨蛋,東京肯定比這還要厲害吧」
旅行包裏裝着洗漱用品和少量的換洗衣物。昨晚栞囑咐我說,「姑且帶上住宿用品以備不時之需」。於是我洗完澡後便匆忙準備了這些東西。
「……對不起。但是,如果告訴你要住一晚,你可能會害怕,所以……。這麼說可能有點奇怪,但我真的很想去旅行。而且,今天不去的話不行」
「那住的地方有嗎?親戚傢什麼的」
「難得聽你誇我一次。嗯…… 智也你的外套和褲子也很搭哦」
「這樣啊……那還好……纔怪!一點都不好!真的要在酒店住一晚嗎!? 」
山口縣,下關市。
我稍微加強了語氣,以示抗議。
這家店面積不大,但店內裝修簡潔乾淨。因爲正值午餐時間,店裏相當擁擠。等了大概十分鐘,我們終於被領到了空着的吧檯座位。
暑假開始後的第一個星期五。與栞約好在長門站前見面,車站前人來人往,車水馬龍,比平時更加擁擠。
「來旅行居然還喫拉麪,真沒追求」我抱怨着,栞卻說道「好了,別囉嗦,嚐嚐再說吧」。我只好不情願地照做。
……糟糕。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不,應該道歉的是我」
她停下腳步,狡黠一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傳說中惡魔般的笑容,大概就是她這樣的吧。但她分明是不想回答我的問題,簡直就是貨真價實的惡魔。
「你該不會是想私奔吧!? 」
聽到這句話,栞的臉頰瞬間變得通紅。我發出介於「啊哈哈」和「嘿嘿嘿」之間的聲音,輕笑了出來。她的羞澀也傳染給了我,讓我意識到了「兩天一夜」這個詞意味着什麼,我們都不約而同地低下了頭。耳邊只剩下她的呼吸聲和電車的行駛聲。
我曾斷定那個世界的栞對我並無好感。可既然如此,她爲什麼要噴香水呢?或許一切都是我的錯覺,其實那時的她也像現在這樣對我懷有愛意……?
「總覺得,有點像東京呢……」
即便如此,她也會原諒我嗎?
「啊~在意嗎?」
「啊哈哈哈」
「誒,怎麼了?」
「不,啊哈哈……。抱歉抱歉,怎麼可能呢。我們只是初中生啊?只是去輕鬆地住一晚而已,不用那麼緊張啦」
我的思緒陷入停滯,呆坐在座位上,一股香甜的氣味鑽進了我的鼻腔。
——是香水的味道。
聽從她的推薦,我們點了濃厚豚骨拉麪。正如栞所料,沒多久兩份面就一起端上來了。湯看起來濃厚渾濁,口感卻意外地清爽,沒有豬肉的腥味,非常好喫。滿滿的蔥花和叉燒也是香氣撲鼻。
「你是女生。我是男生。然後我們是初中生」面對臉色大變滔滔不絕的我,她只是淡淡地說了句「是啊」
不對,栞是怎麼回事?好歹也是個大小姐,她要是被父母知道她和同班男生去旅行過夜的話,肯定會捱罵吧。
栞用左手壓着頭髮,吸溜着麪條。我一直憧憬着女孩子這樣的姿態,此刻「啊,是我的戀人」這樣的實感湧上心頭,我不禁嘴角上揚。
「真的嗎?和這裏比起來,具體哪裏厲害啊?」
摸着喫飽的肚子,我們走出了拉麪店,在下關站前乘坐巴士,前往唐戶棧橋前。然後在那裏乘坐直達的船(注:從JR「下關」站搭乘Sanden交通往長府方向巴士約7分鐘,從「唐戶」站步行不遠處的唐戶棧橋搭乘關門汽船往「巖流島」方向船班約10分鐘),前往嚴流島(注:該島因宮本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在此決鬥而有名)。
就沒了嗎?
「是我不好。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但真的很抱歉」
她朝着檢票口的方向邁開步伐,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襯衫和一條露出腳踝的藍色牛仔褲。她的耳環隨着動作輕輕搖曳,嘴脣是淡淡的粉紅色。是塗了口紅嗎?在休息日精心打扮一番已成她的慣例,但今天似乎格外用心。
「沒有,我沒生氣。怎麼說呢,抱歉啊」
「抱歉,你生氣了嗎?還是哪裏不舒服?」
結束通話後,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當然了。這可是關乎我命運的重要情報,不問清楚可不行吧」
「那我們走吧」
「話說栞你那邊呢?沒問題嗎?」
那我對她說過的話,豈不糟糕透頂。
這次這麼突然的聯繫,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直到出發當天還不告訴目的地,到底是什麼打算?真是一如既往地我行我素,我在心裏暗暗吐槽。
「流派名啊。我只知道祕劍『燕返』而已」
從等候乘客的出租車隊列旁穿過,我走進了車站。這個並不寬敞的空間裏,到處都站着等人的人們,我迅速掃了一眼等候室裏的人羣,卻沒有發現栞的身影。我抬頭看向檢票口正上方懸掛的時鐘。
乘客雖然不少,但幾乎沒有人交談。只有鐵軌規律的聲響,單調地迴盪在車廂裏。
栞哼唱着不知名的歌曲,輕輕敲擊着我的耳膜。她目送着窗外流動的景色,從剛纔開始,側臉就一直很放鬆。
車門關閉,列車緩緩駛離站臺。窗外景色逐漸加速後退,毫無疑問地將我們熟悉的城市拋在了身後。
「當然有了。我已經訂好商務酒店了 」
坐在我身邊的栞用手輕輕地碰了碰我的手。她的手指與我的手指交纏在一起。她指尖傳來的力量是如此強烈,我也緊緊地回握住她的手。
如果她因爲我從未說一句溫柔的話語而失望,在極度絕望中被男人勒死,那我的所作所爲對她來說,豈不是太過殘忍?雖然那是未來的事,和現在無關,但我無法對此置之不理。
「樓好高,而且還這麼多……」
「那你至少也應該告訴我要住一晚啊」
我首先給恭介打電話,試探性地和他串供「就當我今天在你家過夜」。得到他的同意後,我馬上給家裏打電話,告訴他們「我今天要住朋友家,晚飯不用給我留了」。我那敏銳的妹妹狐疑地問我「該不會是有什麼事瞞着我吧」。我讓她去問恭介,然後直接掛斷了電話。
「是吧?我這次可是比平時都要努力呢」
栞提議說「咱們點一樣的吧。這樣好得快,可以一起喫」。
「你走得太快了」 我抱怨了一句,快步跟上。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長髮武士居合斬斷蘋果的景象。啊,不過,吐血的人並不是佐佐木小次郎。我自嘲地笑了笑,意識到自己被遊戲裏的形象所影響了。
「就是那樣沒錯啦。而且,雖然小次郎給人的印象多是年輕的劍士,但實際上他很可能有相當年老」
栞眺望着窗外說道。船體破浪而行,傳來雄壯的水聲。
「誒,這樣啊」
「我最近才知道的。雖然只是民間傳說,有人說他已經過了五十歲,還有人說他甚至可能超過了七十歲」
「真的假的……。要是七十歲,對上壯年的武藏可贏不了吧」
栞一臉得意地展示着自己的知識,令人感到愉快。想到她爲了今天特意做了各種調查,我既感激又欽佩。
觀光遊船停靠在了碼頭。海峽上大小船隻穿梭往來,我倆漫步在遊步道上,吹着海風,欣賞着雄偉壯觀的關門海峽景色。
不知不覺間,我們已不再抗拒牽手散步了。
不久,一片模仿決鬥場地的沙灘映入眼簾,宮本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兩位劍豪的銅像矗立在那裏。
「小次郎的雕像,看起來很年輕啊?」
我調侃着表示是不是搞錯了啊,但栞似乎沒有聽見。
她只是靜靜地望着騰空躍起的武藏像。
「武藏沒有遲到的話,勝負的結果會改變嗎?命運會改變嗎」
她這樣低聲自語,目光彷彿越過了武藏雕像,望向遙遠的某處。
「誰知道呢,這也是命運吧——」我剛想這麼說,卻又改口道,「也許會改變吧。命運是可以改變的」。
她聽了我更正後的發言,輕笑一聲。
「智也君很少這樣說呢」
「我也是會成長的啊」
「真會說呢,初中生」
栞露出了甜美的微笑,把身子靠到了我身上。你今天怎麼回事啊?這也太犯規了吧。
我們今天最後來到的是號稱下關象徵的「海峽夢塔」。我們乘坐透明的升降電梯一直上到了三十層樓高的球形玻璃瞭望室。那令人頭暈目眩的高度和不斷流動的景色使得栞發出了小小的慘叫聲。
我問栞剛纔許了一個什麼願,她卻搪塞我說「這是祕密」。之後她略做思考,訂正道「我希望就算自己轉世投胎了,也可以和智也君你相遇相識,共度餘生。」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對戀愛這種東西不太懂,所以你就和我的初戀差不多」
栞好奇地四處環顧,還沒等我心生疑惑,她就撒開了緊握着的雙手,直接摟住了我的胳膊。栞突如其來的舉動也讓我有些驚訝,朝她望去,便與她抬眸望眼的她四目相接。
我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僅僅因爲我們不再是假扮的,而是成爲了真正意義上的戀人,她就如此高興嗎?栞能感到高興,並露出笑容,我當然也會開心。但是。
可是前者說不出口,後者則是太害臊了。百般煩惱過後,我只能隨口胡謅說「我希望我們都健健康康的」。
——順帶一提,我在網上查過,有七成的女生在洗完澡之後是不穿內衣的。可就算是這樣,底下也得穿件T恤或者穿條吊帶啥的吧?
看電視也終究是無聊,而且還很尷尬。可即便如此,我也還是如同飛蛾撲火一般,不停地將視線投向身旁的栞。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她身上的睡衣是開襟的,在這之前我沒怎麼留意過的纖細脖頸今天也是不斷地吸引我的目光。而我的視線總是會緩緩地從脖頸之間落到栞的胸口,那明晰的乳溝曲線也映入眼簾。與此同時,睡衣底下裸露着的肌膚也讓我在意得不得了,只好慌慌張張地挪回自己的視線。
「嘿嘿」
這一次輪到我行動了。平時總是栞掌握着主導權,我偶爾也得鼓起一些勇氣纔行。
我撩起栞的劉海,輕柔地親吻她的額頭。儘管和栞所期盼的不太一樣,但她還是驚訝地叫了一聲。然後不滿地嘀咕着什麼。栞的這種動作也讓我無比的憐愛。
「那天從早上開始就下起了暴雨。一直下到放學之後都沒有停雨的跡象,室外的社團活動也已經全部被叫停了。女孩揹着一個大大的書包,望着窗外的暴雨陷入了絕望。早上出門的時候她沒有好好確認天氣預報就離開了家,因此並沒有帶傘。
「你猜?不過那個女孩是這個世界上最愛那個男孩的人了」
栞害羞地伏下了臉,更加用力地摟住我的胳膊。也許是因爲看到周圍的情侶們都會摟住胳膊,她也想模仿一下吧。
她慌亂的樣子讓我不禁也感到臉頰發燙。但是,現在再糾正就顯得太沒男子氣概了,我便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指尖。其中一半的原因是爲了掩飾自己的尷尬。
如果不加修飾地回答的話,那大概是「我希望栞可以成功地迴避死亡命運」以及「我希望我們可以共同度過更多的時間」。
栞放下了電吹風,一屁股坐到了牀上。她把腦袋轉過來看着我,無形的壓力向我襲來。儘管她沒有說出口,但我也馬上就領會到了,因爲她的臉上已經寫滿了「不要坐在那發呆了,趕快坐過來」。
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聽起來也感覺莫名的吵鬧。
我拿起遙控器想換臺,可是又放下了。我知道不管看哪個頻道,內容一定都無法進入我的腦海中,因此沒有任何意義。我還是頭一回知道,等待女朋友洗澡的這段時間會如此令人難以平靜。世上的情侶們究竟是用什麼方法來度過這段百無聊賴的時間的呢。
「人生啊,本來就是有起有落。不過,你什麼都不用擔心。因爲我和智也君已經締結了戀人的契約,我會一直陪伴在你身邊的」
我們坐電梯來到三樓,沿着打掃得乾乾淨淨的走廊走到門前,打開了310號房的房門。伴隨着一聲乾涸的聲響,房裏的燈開了,一間十張榻榻米大小的簡潔西式房間映入眼簾。
「你說的那個女孩,她長得可愛嗎?」
「謝謝」她低聲說道,然後像是要逃避什麼似的把頭轉向一邊。她的眼角低垂,臉頰微微泛紅。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不經意間說出的那句「讓栞幸福」還有另一層含義。
「那傢伙——」
我們在同一層樓裏買了個「愛情鎖」。
栞拿起電視機的遙控器,把音量也調小了一些,問道。
對我這種不諳男女之事的人而言,栞那種程度的示好也許恰到好處。不過這也讓我再次意識到自己依舊隨波逐流,只能自嘲自己主體性的缺乏。
栞那狐疑的眼神讓我一瞬間就回到了現實。我十分笨拙地解釋了一番,栞聽完一通大笑,隨後坐在梳妝檯前吹乾自己溼潤的頭髮。
栞這人一旦下定了決心,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她會一往無前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和我這個做什麼事情都會察言觀色、誠惶誠恐的人完全不同。儘管經常被栞耍得團團轉,可我卻覺得這也是一種選擇。我對她是既羨慕又喜歡。
這個房間是雙人房,可是牀卻只有一張。完全被栞給擺了一道。
我這個問題半分調侃,半分好奇,可是得到栞當面的直球示愛,卻讓我有些羞恥。栞見我不知作何反應,反問我剛纔許了什麼願。
「原諒你」
「嗯……之前好像是問過你了」栞獨自點了點頭,貌似是認可了我的回答,然後又問道「那我們來聊聊關於某個女孩突然有一天更加喜歡某個男孩的故事吧?」
「沒錯」栞接着說道,臉上流露出一絲落寞。
在這期間,我倆基本上沒有什麼對話。
「這樣啊。那我覺得她一定很可愛吧。說來聽聽」
我剛抱怨了一句窗戶居然打不開,栞就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伴隨着一聲「累死了」躺倒在了牀上。不過整整走了一整天,累壞也沒辦法。
「——從現在開始,我們的設定就是我十八歲,你是比我小兩歲的弟弟」
女孩動了歪心思「我借一把回去用一下應該也不會被發現吧?而且,說不定還有可能是無主的失物呢」。就在這時,一把煞風景的紺色雨傘出現在了女孩的視野中,女孩四處環顧,確認了四下無人之後,在良心的苛責下,拿起了那把紺色的雨傘。
「欸?」
突然響起的聲音讓女孩被嚇得險些摔倒。驚訝的理由有三,一是突然間有人冷不丁地搭話,二是自己準備幹壞事的時候被別人看見了,至於第三點,則放到後面再說。現在回想起來,女孩其實見過那把紺色的雨傘,那把傘並不是偶然出現在視野裏的,而是女孩下意識地想要選擇那把紺色的雨傘。兩人的遭遇也許從一開始就是一種名爲命運的必然。
「你這人真老土」
雖然事已至此我已經不想再去問,但是我發現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們是年輕又可愛的情侶呢,請你們笑一笑」
我故意逗她,她便發出了「啊哈哈」的清脆笑聲。但很快,她的表情又變得認真了。
應該改變命運的,應該是你纔對。我差點這樣脫口而出,卻又在喉嚨裏打了個轉。
她語氣堅定,如同宣言一般。我察覺到話語中暗藏玄機,轉頭看向栞,她也正看着我。她的目光如炬,嘴脣緊閉,意味深長的表情讓我一時語塞。
爲了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我打開了完全不想看的電視機,裏面播放着刑偵電視劇。逃跑的犯人和追趕的警察。警察明明知道犯人是不可能停下來的,可爲什麼還是要衝着犯人喊「你給我站住」呢。好巧不巧,這實在是我最不感興趣的一類電視劇。
我透過窗戶,俯瞰着港口的風景。又毫無意義地推開了衣櫃四處張望。緊接着又開始逐一搗鼓起了燈光的開關,等我完全弄清楚開關對應着的燈光時,我已經無法抑制住自己心中的躁動。
「你在說些什麼啊」
栞露出了溫柔的微笑,她的脖頸之間都散發着甘甜的香水氣味。不知爲何這讓我有些難過。
這倒不是在撒謊。我的確沒有過初戀,但是我自己也知道這樣的承認方法有點太卑鄙了。確實不太好。
我和栞在一個可愛的神社前雙手合十,這個神社的屋頂上還有一塊心形的銅板。
我把行李都給放到地上,鬆了一口氣,栞便說讓我在這裏稍微等一會兒,見我點點頭,她就獨自向着酒店的前臺走去。
「栞不也是初中生嗎」
栞用「女主角是一個初中女生」作爲開頭,開始用喃喃細語般地娓娓道來。我嚥了口唾沫,靜靜地傾聽,不讓自己漏聽任何一句話。
不過我的表情也挺僵硬的……雖說遠眺風景很不錯,但實在是令人難以平靜下來。很遺憾,我也稍微有些恐高。
這時,我的腦海中突然間浮現出了一個卑鄙男人的形象。
這句話一半隻是模仿她的臺詞而已,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含義。然而,她臉上那抹淡淡的微笑卻消失了。有那麼一瞬間,她恢復了嚴肅的表情,然後又像是掩飾什麼似的笑了笑。那笑容很不自然,甚至有些僵硬。
這倒是不可置否,對戀愛一竅不通真是抱歉。
那是一個心形的小鎖,貌似是有着將自己與重要之人的羈絆牢牢鎖住的意思。我在上面寫上自己和栞的名字,和栞一起蹲在那個掛着很多小鎖的愛情網前。
「我想聽聽智也君你的初戀」
女孩低頭道歉,把傘還給了男孩。男孩沉默地接過去,撐開傘便從樓梯間走了出去。目送着少年離去的背影,女孩把腦袋上的帽子深深地壓下去,下定決心要跑着回家了。
「就是說,智也君你一定會·幸·福·的。沒什麼別的深意」
外國男人那蹩腳的日語讓我們很自然地笑出了聲,我想剛纔一定拍到了很不錯的照片。
確認了鎖已經牢牢地鎖上去之後,我和栞相視而笑。當笑容如同潮水退去般消散時,我突然看見栞的表情變得無比認真。她那美麗的瞳孔倒映着夜景,下巴微微向上揚起。我從她臉龐的角度和那漫長的沉默中,已然清晰地知曉了此刻她在期盼何事。
「我們背對着夜景來拍張紀念合影吧!」栞這樣提議道,於是我便打算找個人來幫忙拍照。而我偏偏找到了一對外國情侶搭話。也許是因爲和性格積極外向的栞待在一起,讓我感覺過度煩惱顯得有點蠢,膽子也大了不少。
所以。
他嘴裏叼着煙,手裏拿着紅酒杯。視線憂鬱地望着船隻在港口中來往的美麗夜景。嘴裏抱怨着那傢伙是不是害羞,怎麼洗澡能洗這麼長的時間。
由於我不吸菸,所以我嚼着口香糖,拿着裝有果汁的紅酒杯,坐到了窗邊的椅子前。我將視線投向窗外,唸叨道。
房間佈局寬敞,還有一個配備了套裝沙發的悠閒客廳。推開窗簾,關門海峽和港口便能透過窗戶一覽無遺。儘管由於夜色昏暗沒法將所有景色給盡收眼底,可是港口那明亮的燈光和來往船隻零星閃爍的光芒看起來倒也足夠華麗。
我們預約的酒店離下關車站大概幾公里遠。那是一間坐落在沿海悠閒住宅區角落裏的大型觀光酒店,格調優雅。
就在這個時候,栞彷彿看穿了我那惶恐不安的心,輕輕地把腦袋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那因爲緊張和驚訝而無比僵硬的身子也是猛地一震,心臟開始急劇跳動。爲了不暴露自己在偷瞄栞的胸口,我只能心神不寧地挪開視線。
「那啥,那把是我的傘」
房裏唯有電視裏傳出來的聲音和栞的笑聲在迴響,時間就這樣過去了一個小時。
「對不起」
放眼望去盡是白色牆壁的大廳寬敞得令人露怯,大理石材質的地板上還鋪着紅色的毛絨地毯。一樓還擺了好幾張尺寸舒適的沙發,旁邊種滿了觀賞用的植物。
之後我倆一起看了一會兒電視。
「我想起來了。栞你好像總是帶着一頂尤尼克斯的紅色帽子呢」我插嘴道,栞也高興地笑了笑。
「你就放心好了」,她毫不羞愧地這麼說道,然後退後了幾步,臉上恢復了和平時一樣的笑容。
我微微地呼出一口氣,死了心地坐到栞的身旁。
栞身上只披着一件睡衣,和平日裏的形象不同,顯得莫名的嫵媚。雖然沒到攝魂奪魄的地步,可還是讓我不敢直視她。我逃跑似的讓自己的視線回到窗外。
「什麼?」不明真相的我這樣反問道,栞只是表情認真地讓我閉嘴乖乖統一口徑。
之後我們再次乘坐電梯回到了二十八層。這層樓裏有一個非常知名的約會地點「結緣神社」。這個神社不僅僅可以結戀緣,友情和其他的感情都可以在這裏祈禱結緣。
「沒什麼啦」她像是在掩飾害羞,用力拍了一下感到莫名其妙的我的後背。
房間的中央是一張木質的桌子,毛絨地毯和壁紙都是令人平靜的象牙色。房裏還有免費的wifi和電視,就連冰箱和溫水馬桶也都一應俱全。
話音剛落,更衣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我的、命運?」
所以,我也對她承諾道。「我會讓栞幸福的」。
「小次郎沒能改變命運,但智也你的命運,就由我來改變」
「這裏果然和長門完全不同呢」
栞來回打量着那開始閃爍燈光的高塔和夜景,如此感慨道。這個地方作爲約會地點而言大概相當有名吧。瞭望室裏也有各種年齡層的情侶。
但是在瞭望室裏俯瞰到的光景也實在宏偉。下關的全貌都以360度的全景在視野中展開。夜幕降臨的街道也彷彿是在爲了展露那美麗的夜景而在做着準備。
「對不起」我道了個歉,揉了揉栞的腦袋,她那緊蹙的眉頭也舒緩了開來。
把頻道換成娛樂節目之後,栞不時發出響亮的笑聲。而另一方面,電視裏的內容我完全看不進去,就連假笑一下都做不到。
「你幹嘛呢……」
「我想和你聊點跟戀愛有關係的事情,可以嗎?」
洗完澡之後……我換上了房間裏的睡衣,百無聊賴地在房間裏四處踱步。
本以爲會馬上結束的入住手續卻比我想象中要長一些。不知道是不是被問了很多問題,栞不時面露難色地向我轉過身來。就在我擔心會不會出問題的時候,栞好像總算是把事情辦好了,拿着一張寫着310的房卡回來了。
不過學生訂房確實會受到各種各樣的限制。而且我們作爲訂雙人房的客人而言未免有些太過年輕了,因此很有可能被懷疑。栞在前臺被問了好些問題的理由和她弄出來的那個謎一樣的姐弟設定好像也能說得過去。
女孩站在樓梯間的出口,抬頭仰望天空,陷入了沉思。「繼續等下去,雨應該會停吧。」然而,雨勢反而越來越大,完全與女孩的設想背道而馳,到最後甚至伴隨着雷聲發展爲了雷暴雨。無奈之下女孩只好取出手機,給自己家打電話說希望有人能來接一下。可是父親因爲出差不在家裏,開車的執事也跟着一起離開了家。電話裏的傭人回答說「您能等到執事他回來嗎?」女孩隨便搪塞了兩句,唉聲嘆氣地掛斷了電話。再次回到學校裏的女孩恨恨地望着那堆插在傘架上的雨傘。
栞含糊不清地笑着,目光投向地平線的盡頭。她的表情和幾天前她在青海島沙灘上露出的表情有幾分相似。她一定沒有被明後天之類的眼前瑣事所束縛,而是在看向更遠的地方。是夢想?是希望?還是,自己將要抵達的結局?
「原來你還記得呀」
「女孩在遮天蔽日的暴雨中奔跑,很快就超過了男孩。她回頭望了男孩一眼,準備再次向前跑的時候,男孩卻叫住了她「那個,你家應該也在我回家的路上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要不要跟我撐一把傘?」女孩剛問出一句「我嗎?」,便因爲驚訝而像是缺氧的金魚一般不停地張口閉口,不過最後還是想方設法地點了點頭。女孩再次感到驚訝的原因和方纔一樣,都是因爲女孩一直暗戀着男孩」
說到這裏,栞頓了一頓,關掉了電視。她那稍顯紊亂的氣息此刻在我耳中也是如此的鮮明。
「之後男孩和女孩一起在小小的傘下並肩而行。兩人內側的肩膀相互觸碰,外側的肩膀卻已淋溼。可即便如此,男孩還是把傘往我的方向讓了一些,儘量不讓我淋溼。他的關懷也讓我知道,平日裏總是如此冷淡的他實際上是一個非常溫柔的人。我既高興又難過,完全無法抑制住自己高昂的心跳。
我記得,之後我們直到回家爲止都沉默不語。我在家門口向男孩道別「謝謝你,幫大忙了,明天見」,男孩輕輕地點點頭,沉默地轉身離開了。我一直注視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我的視野裏,我都絲毫不覺膩煩地望着他。
栞呼出一口氣,音量恢復到了往日的水準。
「這就是我意識到自己已經深深地喜歡上你那天的事情」
「聽你說完,我纔想起來那天的事情。畢竟我是個無趣的男人,怪不得就連在回家的路上,也一直沒跟你說幾句話」
聽我這麼說,栞搖了搖頭。
「我覺得有點不對。智也君你確實算是比較沉默寡言的人。可是我跟自己的初戀對象同撐一把傘,已經緊張到了心臟快要停跳的地步了。我當時已經沒有能夠好好說話的從容了」
「慢着,那個雨天原來不是你喜歡上我的那天嗎?」
「完全不是。你真的有在聽人說話嗎?真是的……稍微給你一點提示吧」
栞害羞地紅了臉,眼神地略微低垂了下去。
「我小學的時候,被欺負得挺厲害的」
「嗯」
我並沒有否定。栞是在五年級的時候突然轉過來的學生,她來了還不到幾周,就有一羣人開始傳有關栞的不好的傳聞,那羣人主要是女生,口無遮攔,惡語相向。當然,這件事情栞並沒有過錯,真要追究原因,就是那羣人對栞羨慕又嫉妒,所以才傳那些空穴來風的謠言。儘管這件事情最後沒有發展爲太過嚴重的欺凌,但是我實際上已經見過好幾次她們揹着老師去找栞的茬。
「就因爲家境富裕這樣的理由,我就會被人說閒話,還會被排擠在外,我已經習慣了」
「表面上看不出來對吧?」栞笑了笑,可是我卻笑不出來。
「不過男生們都很喜歡你吧?」我這樣問道,可栞依舊只是落寞地笑了笑「這也是表象而已」。
「男生們都用下流的視線來看我的,而且在那些同情和親切背後,隱藏着他們渴求得到回報的真實想法」
「那你爲什麼哭呀。你不要說這些會讓我不安的話好嗎。不要說這種你好像馬上就會離我而去的話好嗎。我真的不喜歡這樣。如果沒有栞你在的話,我——真的不行的……」
「我說的不是那種例行公事般的親親」
心跳的聲音刺耳到了讓我感覺厭煩,栞的呼吸聲從我的背後不斷傳來。在這寂靜的空間中迴響的所有聲音都讓我心煩意亂,有如芒刺在背。我捂住耳朵,閉上雙眼,希望可以將聽覺和視覺都阻斷掉。
「我說過了,我不喜歡遺忘。對我來說智也君你是特別的。不管是好的壞的惹人厭的沒出息的下頭的沉默的不機靈的地方都好——」
沉默降臨了,我和栞的視線交織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燈光昏暗,栞那睫毛修長的雙眼看起來顯得莫名溼潤。我的身姿倒映在她那亞麻色的瞳孔深處,搖擺不定。我們都沒有主動,只是任由嘴脣觸碰到一起。出乎意料的是,這是一個淺淺的吻,甚至讓人感覺這一次反而更加像是例行公事。
這個雨天的小故事應該是我初二那會兒梅雨季節的事情。如果栞是在這之前喜歡上我的,那應該就是從初一就開始了。那麼在原來那個世界的栞也必然如此。我不得不產生了這樣的確信。可是我卻……
直到栞在青海島周邊的森林裏被勒死爲止,我們還有一個星期可以去猶豫。
「不過,我真的很開心。因爲智也君你終於對我表露了你真實的想法」
「栞?」
吻過一遍之後,栞便主動地將脣吻了上來。而這一次是我預想中的那餘韻悠長的長吻。也許是迄今爲止最爲甘甜和溫柔的一次接吻。
「今天很開心呢」
「確實」
「沒事的。不管以後發生什麼樣的事情都好,我也絕對不會把你忘記的。從今往後我們也會共同度過——你會留在我身邊的對吧?栞?」
「好吧,那我相信你。可是你剛纔爲什麼要哭得那麼傷心呢?」我換了個問題,栞只搪塞說是「能跟你一起來旅行,我實在是太感動了。」可是栞剛纔的哭法和這句話簡直背道而馳,怎麼想我都不覺得那是感動至極而哭。
我突然間想起了我最喜歡的那首情歌裏的歌詞。
「上次不是已經親過了嗎」
我們還剩下大概一個星期的時間。
可是……栞依舊無法壓抑自己心中滿溢而出的感情。
「你永遠也不要忘記我」
我想着這種時候應該要說點開朗的東西,便轉過身去,向栞搭話,當我在黑暗中看到她的表情時,我頓時忘記了自己想說的東西。
不是,都發展到這種氣氛了還不對嗎?
可即便如此,青年還是沒有放棄。他省喫儉用,靠着那即將見底的路費,給少女準備營養豐富的食物,尋醫問藥照顧少女的病情。可是兩人最終也還是走投無路。在領悟到少女的生命即將燃燒殆盡的最後一夜,不願分離的兩人最終結合在了一起。兩人決定要一起轉世,來生再一次與對方墜入愛河。兩人相互許下誓約,來生定要相見,在淚水中度過了後半夜,而他們也再沒有迎來黎明的曙光。
我保險起見地又問了一遍「你真的沒有事情瞞着我吧」,栞伏下雙眼點了點頭。
我感覺自己好像被栞擺了一道,不過。
「……不是的。不是因爲這些」
「你睡了嗎?」
「……我剛纔慌了,讓你看到我這麼丟人的樣子。求你了忘了吧」
時間來到夜半,我們準備睡覺了。將燈關到最小之後,房間裏寂靜的顏色頓時無比濃郁。強烈的緊張感如同洶湧的海浪一般不斷襲來。
我到底是在說些什麼呢。話語太過的支離破碎,栞大概也無法理解我的意思吧。
那首歌裏的女主角和栞簡直一模一樣。而栞是主角的這個故事,也一定要有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沉浸在那讓大腦麻痹的甜美餘韻之中,我強烈地如此祈願。
她真的轉生了嗎?她轉生到的是和青年同樣的時代嗎?是同一個城鎮嗎?兩人得以重逢的機會真的是萬中無一。
就這樣,我和栞背對着背,同牀共枕。
栞的聲音微弱和低沉到讓我完全聯想不到平日裏的那個她。
「可就是那些堅強的和軟弱的部分全部混雜在一起,纔是智也君你呀。不管是這些性格中的哪一個你,我都不可能忘記的」
「這個也不太對」
「我只是想聽聽智也君的真實想法,所以才說了那些怪話。把你嚇到了真的很抱歉」
栞腦袋靈光,運動神經也很好,總是那麼的開朗和凜然。對我而言那是無論如何都無法觸及的高嶺之花。這就是栞迄今爲止給我留下的印象。而這樣她卻嗚咽着流下了眼淚。她沒有隱藏那個軟弱的自己,將一切都暴露在了我的面前,放聲大哭。
可是,不知道是神明的救贖還是命運的巧妙,青年的靈魂在陌生人的身體上轉世重生,十多年後終於回到了那個充滿了兩人回憶的城鎮。而他也在那裏與一位和當年的她別無二致的少女重逢。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那天所感受到的解釋差異。
我的心裏一定是在不知不覺中產生了巨大的不安以及懷疑。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栞的行動發生了不少變化。剛開始就能隱約察覺的好感。格外冷淡的態度。不斷重複的約會以及只能讓人覺得強行的旅行計劃。可是這一切,都是栞代替我這個只會在戀愛中落荒而逃的人所做出的努力。我現在只想相信和保護自己愛着的人。我深切地如此期望着。因此。
「你在說什麼呢」
栞那色素淡薄的肌膚和溼潤的瞳孔靜靜地向着我靠近。她柔軟的嘴脣封住了我的嘴。我們笨拙地相互觸碰着對方的脣,短暫的分離過後火熱的視線也交織在一起。
只要手往喉嚨上稍微用力,栞就會痛苦地嗆咳起來。那個世界的她究竟是在想着些什麼,迎來自己最後的瞬間呢。
青年揮揮手,朝着少女搭話。少女抬起頭來——故事也在這裏落下了帷幕。她的回答是什麼呢。她真的就是輪迴轉生後的少女嗎,故事裏並沒有提到。
「我睡在右邊,空出來的位置給你睡就好」
「不過」
「那你從小學的時候就已經喜歡我了嗎?」
「唯獨智也君你不是這樣的。你從來都沒有對我特別以待」
我輕輕地呼出一口氣,對過於擔憂的自己而感到無奈。
雖然我也不敢相信,可是難道說栞知道自己的結局嗎?她是因爲知道結局,才希望讓故事迎來一個happy end,或者是說根據她對那個結局是happy end的解釋,重新描繪了我們的故事?
原來如此,我接受這套說辭的同時,也回想起了一個事實,驚愕無比。
「我怎麼可能把你忘掉。你在說什麼呢」
我沒忍住吐槽了一句「不是你這說的怎麼全是缺點啊」,栞便淺淺地笑了笑。
栞不滿地抱怨着「你在顧慮些什麼呢」,鑽進了旁邊的被窩裏。布料摩擦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刺耳,也讓我的心跳瘋狂加速。
在我的思考極度困惑之中,我突然想起了那本小說《命中註定之人》的故事。當我意識到男女主角的末路與如今自己和栞所處的狀況之間有着某些細微的整合性的時候,這個故事就再也無法從我的腦海中消失了。
我也覺得大抵如此。就算不拿恭介這種把男女關係的最終目標定爲性愛的人來舉例也好,青春期的男生基本上也都會把女生當成性對象來看待。背地裏想讓栞欠下人情債也是一目瞭然。
老實說,我很意外,原來栞也有如此軟弱的一面。面前這難以置信的狀況也稍稍麻痹了我的思考,我試着去探尋栞的感情決堤的理由,可是卻不覺得自己能找到答案。
「什麼叫例行公事啊。當時都親得那麼激烈了」
栞在流淚。她不斷地擦拭着自己的眼角,可是眼淚卻依舊不停地落下,甚至已經快要在牀單上形成一灘水漬了。
「那你作爲道歉和我親親吧」
在栞向我表白了她對我愛意之深之後,我滿腦子都在想這樣的事情。我的悲傷、不安、罪惡感,種種思緒來來往往又消散。儘管沒到抓心撓肺的地步,可還是讓我難以入睡。我想睡不着的人不止我一個,栞應該也是如此。我能聽見背後傳來的微弱呢喃聲。
「沒,還醒着呢。總覺有點睡不着」
栞並沒有馬上回答我。而是把臉埋在我的胸膛裏,用一個輕輕的吻代替了回答。那微弱的水聲在一片靜謐的室內迴響着。
羞恥心讓栞渾身僵硬,只能紅着臉望着我,一言不發,她的模樣是如此的惹人憐愛。也讓我無法抑制住自己身體裏翻湧而起的衝動,於是,我問道。
面對栞那句「光是兩個人待在一起,我覺得就已經很幸福了」,我卻給出了這樣的回答。毫無疑問,當時的我一定傷透了栞的心。我做了一件無法挽回的錯事。
一番苦惱之後,我得出了這樣的妥協方案。
「我也是,今天好像特別精神。對了……」
我躺在牀上,儘量地把身子挪到邊緣。
「嗯?」
爲什麼……爲什麼栞在哭泣呢。
「你怎麼哭了?身體不舒服嗎?還是說有什麼煩心事?」
故事也在這裏稍作中斷了一下。
我笑着說道,可是——
真實的想法。栞這句如同看穿了我內心世界的臺詞讓我一下子害羞得不得了。
我把手放到了栞的腰上,輕輕地摟住了她。我們的臉也自然而然地湊到了一起,她的呼吸也能觸碰到我的脖頸。
栞溫柔地拭去了我眼角的淚水。
我和栞都是青春期正當時的初中生,對性行爲自然也有着興趣。可是對這些事經驗尚淺的我,不對,栞一定也和我一樣,完全不知道應該邁進到哪一步纔好,彼此之間都難掩困惑。
栞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馬上就要啓程前往遠方一般悲傷。那彷彿是在暗示八月四日會發生在栞身上的悲劇一般。可是對這個世界的栞而言,這本應是她無從知曉的未來的事情。這究竟是爲什麼?
眼瞼的內側開始發熱,回過神來我也流下了眼淚。
「我能摸摸你嗎?」
「那我還是坦白吧。剛纔說的那個雨天的故事,是我意識到自己更加喜歡你的故事。雖然智也君你自己好像是完全沒有發現,但實際上——我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經在不經意間喜歡上你了」
「我沒事。我什麼都沒有瞞着你」栞搖了搖頭。
其實我知道的,栞根本就不可能知曉自己的未來。她想要來旅行大概也只是單純的心血來潮。而日期安排如此的強行大概也是因爲我自己那含糊不清的態度。
——被病魔侵蝕全身的少女和出身貴族的青年選擇了私奔,從周圍的反對之聲當中逃離。但是,體力已經衰弱到幾近動彈不得的少女再也無法從那即將降臨到自己身上的死亡命運中逃離。
我剛開始是打算提議說自己睡地板的,可是我完全不覺得特地預約了這種房間的栞會同意這個想法。
「我不好說。我好像只是任憑時光匆匆地流逝。要說開不開心的話也確實開心,但是要說沒不沒勁的話也確實沒勁。這能叫幸福嗎?」
第二天早上,在一間廢棄旅館的房間裏,人們發現了兩具緊緊相擁的屍體。他們的手上唯一殘留着的是青年用自己最後的一點錢買來的東西。那是爲了告別這個世界的、兩人份的毒藥。
那是被眼淚打溼了的顫抖的聲音。栞的雙眸已經噙滿淚珠,甚至已經沒法好好地睜開。栞毫無徵兆地展露出的脆弱也讓我實在難掩自己的疑惑。
我險些下意識地說出「不是的,只是因爲我本來就不怎麼喜歡和人打交道而已」。但還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嚥了回去。反問道「這是一件好事嗎?」,栞微微點頭。世上的草食系男生們呀,你們還可以不必捨棄掉夢和希望哦。
栞先是驚訝地睜大眼睛,隨後臉上便顯露出喜色。
栞望向我的視線是那麼的清澈,我感覺自己的意識都要被一同吸入。
「智也君你真是個笨蛋。不管是普通的親親也好還是深吻也好。親了就是親了。女生呢可是希望……男生可以不停跟自己親親的」
栞說着說着,好像就有點害羞了。她的聲音也越來越細微。最後變成了只能勉強聽清的嘶啞聲。
栞戳了一下我的小腹。
「我能遇到智也君真是太好了。就算將來命運將我們分開,我也絕對不會忘記今天,絕對不會將你忘記。所以……智也君,你永遠也不能忘記我哦」
腦海中兩次人生的回憶融合在了一起。我自顧自地搖擺不定,還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實在是沒有出息。我始終都是這樣一副被動的態度,告訴自己即便孤獨也沒有關係,可如今的我要是失去了栞就活不下去了。我到底是怎麼了?我很想自嘲地苦笑兩聲,可是卻笑不出來。我果然還是學不會如何擺出虛僞的笑容。
「那爲什麼?什麼都沒發生的話應該是不會流淚的吧?栞你最近真的有點奇怪啊。你經常憂鬱地凝望着某處,還突然提出要去旅行。我們還只是初中生而已,未來還有好多好多的暑假呢。就算不用急着現在來旅行也可以的不是嗎?栞你給我感覺就像是活得很匆忙,就像是很快就會離開這個世界一樣。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着我啊?栞?你說啊!」
栞的面容就在我的眼前。她用雙手摟住我的後背,把身體朝着我湊過來,搖搖頭表示拒絕。
但是現在令我在意的已經不是結局如何了。男女主角一路走到結局的過程和如今的自己所抵達的命運實在是太過相像。歷經生離死別最終重逢的兩人。在私奔的盡頭最終結合的兩人。在最終降臨到少女身上的死亡命運。
栞以前說這個小說的結尾是皆大歡喜的結局。可是我卻覺得那是一個令人苦澀的結局。
這個故事會根據解釋以及接受方式,而讓讀者對結局的看法產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我握着栞那止不住顫抖的雙手,低聲細語道,栞用嘶啞的聲音點頭回應了我。儘管心裏還是有些難以釋懷,但是有一件事情我還是搞清楚了。
「對不起,你對我的感情這麼深厚,可是我卻說了那麼過分的話。雖然我覺得你當時應該也無法理解我在說什麼,但確實是我不對」
栞微微地仰起臉,低聲地回應了我。不消幾秒鐘的時間,瀰漫在我們之間的緊張和猶豫便朦朧了起來。
「……嗯。可以」
栞那極具女性魅力的柔軟圓潤的肢體浮現在了熒光燈撒下的人工照明與黑暗的夾縫之中。栞扭動了一下身軀,微光照耀的部分便產生了移動,改變了籠罩在栞身上的那層陰影。
我小心翼翼地觸摸着那隔着衣服也能清晰感受到的隆起。那過分的柔軟讓我嚇得把手給收了回去。我從來沒想過女孩子的身體會有如此的柔軟和彈性。
栞略微睜開雙眸,問我怎麼了。看到我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她還取笑我說「你臉很紅哦」。
「我也沒辦法呀。我還是第一次和女孩子做這種事情」
「你比我想象中還要純情呢」
我剛想說「這當然了」,栞便抓住我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胸口上。
「你能感受到我那激烈的心跳嗎?」
栞這麼一說,我也的確是在那柔軟的感觸背後感受到了急劇的心跳。它無比的高昂,也無比的熱切。
「就如同智也君你的心跳瘋狂加速那樣,我也非常的緊張。所以,已經沒有什麼好害怕的了」
我點點頭,試着動了動自己的手指,栞便發出了響亮的笑聲。
「欸?是不是有什麼不對勁?」
「哼哼……雖然不是說不對勁,只是你摸的方式很癢而已」
栞的聲音聽起來宛若甜美的低吟。
「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脫衣服吧」
「脫……」
栞那大膽的發言讓我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我由上至下地逐一解開栞的紐扣,她的胸口便坦露在了我的面前。房間裏僅剩的微弱光芒將她那色素淡薄的肌膚染成了幻想般的顏色。
只要兩個人之間相互理解,那麼無論有多少艱難險阻都能跨越過去,迎刃而解。當時的我,依舊還是這麼想的。
我們如今正走在一條即將中斷的軌道上。
我爲了隱藏自己那紅透了的臉,緊緊地摟住了栞。緊張終於舒緩下來的身體如同着火了一半灼熱。深切交織在一起的身軀裏傳來幾近瘋狂的心跳聲。我們能意識到彼此之間的心跳都在不斷地加速。我用依舊殘存着些許疑惑的手掌摩挲着栞光滑的後背。那如此健壯的大腿、得到了充分鍛鍊的小臂,在這一刻全部盡收於我的手中時,卻又讓人感到不可思議般的纖細和嬌柔。
「不要直勾勾地盯着看,很害羞的」
「抱歉」
栞那纖細的指尖觸碰到我的地方都是那麼的溫熱。我的雙臂不斷用力,緊緊地摟住懷裏的栞,彷彿想讓她亞麻色的頭髮劃過我脖頸時的感觸、在耳邊不斷感受到的熾熱的喘息都全部留存在自己的記憶中。
到頭來,我還是不知道栞落淚的理由,可是我覺得一定會沒問題的。因爲她看起來真的是發自內心地感到幸福。
我思考着這樣的事情,它比我想象中更爲苦澀,也更爲悲傷。只是,也比我想象中更加令人愉悅舒適。
我突然意識到,儘管自己本想着要安慰她,可實際上反而是我自己的內心得到了安慰。
那種在做不被允許的事情的背德感填滿了我的身心。我和栞翻雲覆雨,久久不願分離。
※
——這就是愛着某一個人的感覺嗎……
可即便如此,唯有現在這個瞬間,我希望能將栞在未來會遭遇的過分沉重的命運給盡數消去。我們就這樣緊緊相擁,直至黎明降臨。
栞單手擋住自己的胸口,另一隻手則纏繞似地摟住了我的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