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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高二的夏天~初始

《我與她的夏日重現》 · 木立花音 · 1.4萬 字

我醒來時,發現自己身處被白色牆壁包圍的自己房間裏。映入眼簾的不是剛纔還在看的海洋和紺色的天空,而是木紋裝飾的天花板。我的後背被汗水浸透,溼得讓人不舒服。唯一和夢境世界一樣的是那充斥在整間房裏的令人窒息的炎熱。

——又是那個夢。

我從牀上緩緩坐起,目光投向牆上的掛曆。

七月三日。再過一個月,就是那一天的兩年之後了吧。

我最近一直在做同一個夢。那是在兩年前,和只交往了一個月的同學藤堂栞一起眺望大海的,最後那一天的記憶。

藤堂的死因是頸部受壓窒息。死亡時間是,兩年前的八月四日。我第一次聽到她去世的消息,是在清晨播出的電視新聞上。

『下一條新聞。今天凌晨,在山口縣長門市的山中,發現了身份不明的女性屍體。由於屍體脖子上有被勒過的痕跡,警方認爲她很可能被捲入了某起事件,目前正在展開調查』

直到上初中的我過了午休的時候,才知道被殺害的女性就是藤堂栞。受害者是同校同學,兇殺案發生在市區。如此近距離發生的慘劇,當時對我的打擊之大,至今仍記憶猶新。

殺害她的犯人,在事件發生後約一個月被捕。

殘忍勒死十五歲少女的殺人犯名叫山本0;山本什麼已經想不起來了1; ,是一個住在山口縣長門市的無業遊民。決定逮捕的關鍵因素是藤堂指甲上留下的男人的皮屑。

我們就讀的初中以及仙崎車站附近的居民,提供了好幾件目擊情報,山本嫌疑犯便成了調查的焦點。後來提取到他的DNA和皮屑的DNA一致,這就成了決定性的證據。

藤堂直到臨死前仍在拼命抵抗的執念,最終將犯人逼入了絕境。

然而令人費解的是,兇手的動機至今仍然模糊不清。

錢包裏的東西沒有被動過。

藤堂遺體上穿的衣服沒有絲毫凌亂。

由於兩人素不相識,並且沒有任何交集,因此警方最初推測的仇殺或性犯罪的可能性很快就被推翻了。最重要的是,即使面對確鑿的證據,犯罪嫌疑人依然頑固否認了自己有殺害她的意圖。總之,疑點太多了。

這起事件雖然慘絕人寰,但由於遲遲無法查明兇手的作案動機,導致各種傳聞甚囂塵上,成爲了轟動一時的懸案,長期佔據着報紙的頭版頭條。由於嫌疑人山本的供述不僅含糊不清,而且反覆無常,好像是電視上的談話節目還是什麼的上面,甚至出現了他是單純享受殺人犯罪時的快感的推測報道。

實際上,我認爲這個觀點是最準確的。

爲什麼我會一直做同一個夢呢?是因爲藤堂的遺憾嗎?還是說感到後悔呢?

我當然很後悔。要是那天傍晚的臨別之際,我做了些什麼的話,未來或許就會不一樣了。雖說只是名義上的,但畢竟死的是和我交往的女孩子。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從短裙下露出的充滿女性魅力的雙腿。雖然並不算高,但柔和的腰部曲線和纖細的腳踝相得益彰,整個人散發着一種豔麗迷人的氣息。接着,我的目光落在了剪短的亞麻色頭髮上。雖然算不上光澤亮麗,但隱約能看出染髮的痕跡。

儘管如此,還是有兩個人接近了我,恭介和藤堂——。哎呀呀。

我不明白自己有哪裏好,但在母親去世後,有一個人能一直陪伴着鬧彆扭的我,真是難能可貴。和他在一起,總覺得心裏很舒服。那個人就是恭介。

我反駁道,恭介聽後聳了聳肩說:「啊,錯不了」

「早上好,媽媽」

「沒有……我和藤堂的交往,不過是一時的而已。戀愛感情什麼的,一開始就不存在」

「哦,智也。今天起得真早啊。唯還沒去叫你,就自己起來了,真少見」

命運就是緣分,就是超越人類意志的吉凶禍福。那天,即使我在分別之際叫住了她,即使我選擇牽着她的手一起回家。死亡的命運,也肯定會在不同的時間和地點抓住她。這不是我的個人力量所能抗拒的。這樣下結論的話,也許就能忘記了。

妹妹總是雞蛋裏挑骨頭,真是讓人煩不勝煩。我好不容易早起一回,爲什麼還要被她數落?

比如,正常地笑、哭泣、喜歡上某個人……這些每個人都會自然而然產生的情感,我卻無法將其作爲自身的情感好好地表達出來。我想要哭泣,就必須要有哭泣的理由;我想要生氣,也需要明確的理由。

恭介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隨着他的坐下,宣告着班會開始的鈴聲適時地響徹教室。原本的閒談戛然而止,如同退潮一般,整個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真少見!哥哥已經起來了!平常都是唯我爬到被子上敲幾下才能叫醒的大懶蟲呢!爸爸~今天的天氣預報怎麼說?是不是又要下雨啊?」

「你不在意是男是女嗎?」

「就說啊。當時我甚至懷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了。說到懷疑,她也……。那個樣子,智也會叫出來也不奇怪」

走進廚房,裏面充滿了油花四濺的聲音和烤火腿的香味。看來父親正在做早餐的火腿煎蛋。

轉校生本就是稀罕的存在。柚木被同學們團團圍住,接受着連珠炮似的提問。她回答時的語氣和笑容,就像夏日天空一樣爽朗,隱隱約約讓人聯想起藤堂。

放學回家的路上,走在旁邊的恭介像是回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我託着腮反應冷淡,見此恭介露出了不滿的表情。

「哪裏啊?肚子嗎?」

「纔不是!該長出來的地方都長出來了的!」

「開班會了,抓緊回座位上」

就在我將味噌湯碗放到桌上的時候,走廊裏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我條件反射地縮了縮脖子。

只是,要問我有沒有在意到會反覆夢見的程度,答案很遺憾是否定的。

恭介留着稍長的頭髮,有着細長的雙眼。正如他那成熟的外表一樣,他平時也不太愛說話。他和我一樣,都不是那種會積極交友或成爲班級中心人物的類型。我們的交情相當長久,從剛上小學那會兒就開始了,不知不覺間一直持續到現在。因此無論是幼年時期的我,還是經歷母親去世後變了的我,他都非常瞭解。即使我偶爾表現出一些奇怪的反應,他也會心胸寬廣地包容接受。

「唔……我倒是覺得藤堂還挺可愛的。這樣的話,你們似乎還沒發展到那一步吧」

深刻改變我命運的一天,即將開始。

「你還是老樣子啊……」

「智也,聽說了嗎。今天會來轉校生」

伴隨着「哇」的歡呼聲和老師的這句話,那位少女走進了教室。

「我也很喫驚。雖說事發突然,但沒想到自己會叫出來」

「我說你啊……在領巾之前,還有很多應該注意的地方吧」我以一個哥哥的身份,對她提出了理所當然的忠告。「纔不要~。纔不想在家裏還壓抑自己。在外面會很淑女的,沒關係啦」唯吐了吐舌頭。

「好了,做好了,來喫早飯吧」

從她死去的那天起,便一直如此。

所有人都向我這邊看來,我慌忙地低下頭,道歉道:「不好意思。」

我當然沒有要叫柚木栞名字的意思。只是,她的容貌和我兩年前去世的前女友——藤堂栞——實在是太像了。

「不是嗎?你們不是交往過嗎?」

唯每天早上都是這樣。她有着尖尖的下巴,烏黑亮麗的頭髮,像極了母親。但性格卻截然相反,活潑得甚至有些大大咧咧了。

「栞!? 」

「那從明天開始,請每天都認真吧?」

「無所謂。結果是確定的吧?轉校生來了就知道了,現在吵鬧也不會有變化」

看到轉校生容貌的那一瞬間,我的心跳就亂了節奏……不,等等,這不可能。

他一副開玩笑似的表情。

這種無法產生反饋的感覺真的很糟糕,我因此常常會被貼上「不笑的人」、「無趣的人」的標籤,在班級裏也總是顯得格格不入。

要問我真沒興趣嗎?那也是謊言。但是,我總是以上帝視角看待一切,想着「這跟我沒關係」「沒必要的事情不必在意」。

打個比方,就像是看到美麗的偶像或精美的畫作時的那種感覺吧。雖然能夠認識到那是美麗的,卻不會產生想要佔爲己有的慾望。

因此,我對他人不感興趣。

別說是藤堂的裸體了,我連她穿內衣的樣子都沒見過。畢竟我們只交往了短短一個月左右,這也正常。

轉校生猛地指向我,教室裏頓時一片譁然。

也正因爲這樣的性格,我的感情表達也趨於淡薄。

每天忙於家務和工作的父親,職業是一名醫生。他在親戚經營的一家兒科醫院上班。雖然不是什麼大醫院,但也配備了能夠接收十幾名住院患者的設備和病房。有住院患者,也就意味着有常駐的護士。或許就是這個原因,父親雖然早上出門比較晚,但回家的時間卻很不固定,並且經常很晚。雖然醫院門診每天都按時結束,但醫生的工作卻遠不止於此。

可愛的轉校生麼。

唯漫不經心地整理了一下水手服的領巾,猛地拉開椅子坐下,全然不顧因此而掀起的裙襬。父親看到後,眉頭明顯地皺了起來,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分明是在心疼地板又要添新傷痕了。

對我來說是少數幾個朋友之一的弘中恭介,指着最後一排上的嶄新桌子。

我對她是這樣,她對我也是這樣。仔細想想,我們之間好像連一次像樣的約會都沒有過。

早起是因爲做了奇怪的夢吧。我在心裏嘀咕着,在佛龕前跪坐下來,雙手合十。

『怠惰』且『無感情』。

「話說真是嚇了我一跳,你突然就叫出來了」

教室門被打開,班主任來了。

「這樣。真遺憾」

「嗯——轉校生」

「唔——」

恭介眼神放空,自言自語道。不用問也知道,他說的是轉校生柚木栞的事。

少女走到老師身邊,優雅地轉過身來,讓健康的小麥色肌膚和薄薄的嘴脣在最後映入了我的眼簾。同樣纖細的雙眼,卻有着清晰分明的輪廓。

「兩年前去世的她,怎麼會現在突然以同學的身份出現?再說,轉世什麼的,根本不存在吧」

我察覺到自己又想到了藤堂,不禁感到一陣心煩意亂,於是轉頭看向窗外。像這樣刻意逃避讓自己不愉快的事情,可以說是我的又一個壞習慣吧。

「順帶一提是女生。而且相當可愛。別那麼嫌麻煩,稍微期待一下吧」

最後來到餐桌的,是我上初二的妹妹,高畠唯。她叉着腰,狠狠瞪了我一眼,劈頭蓋臉地表達起了不滿。

雖然妹妹這個樣子,但她在初中裏卻相當受歡迎。她性格開朗,善於交際,充滿了吸引人的魅力。和整天就知道諷刺人的性格陰暗的我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我自己也不清楚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也許就是從那個表情豐富得如同秋日天空的母親,將喜悅以外的感情全部封存,離開這個世界的那一天開始的吧。

即使如此,我的好朋友並沒有表現出特別驚訝的樣子。我會感到無聊,我會對轉學生不感興趣,這些在他看來都是預料之中的事情。

我躲開妹妹的追擊,收拾完餐具之後便回到了二樓。然後換上校服外套,像往常一樣按時出了門。

轉校生柚木栞眨了眨眼睛,環顧了一下教室,然後緩緩開口。——不對。

如今,連回憶都成了一種奢望。

老師轉身面向黑板,迅速地用粉筆寫下她的名字——柚木栞。

「啊,對了」唯意味深長地眯起了眼睛。「明天開始,我就要用自己性感的身體叫醒哥哥了哦」

「開始之前,先介紹一下轉校生」

到了學校之後,我發現教室裏有了一點變化。

葬禮結束後,我也時常感覺母親好像還在家裏一樣,但奇怪的是,我並沒有哭泣。上次痛哭一場究竟是什麼時候呢?

遺像中的母親,長髮在腦後紮成髻,臉上帶着溫柔的笑容。

不知是深呼吸還是嘆息,我長出了一口氣,乾澀的喉嚨隨之震動。然後我向樓下走去。或許是因爲想得太多,有些渴了。

我還清楚地記得,最後一次見到母親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的一副面容。升入六年級的時候,母親的癌症已經到了晚期,癌細胞已經擴散到全身。在那之前,母親一直是一個會表現出喜怒哀樂各種情感的人,但在最後一個月裏,她似乎一直在溫柔地笑着。即使每天都在忍受着劇痛的折磨,她也從未露出痛苦的表情,也從來沒有哭過。或許正是因爲這樣,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無法接受母親的去世。

恭介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裝出在思考的樣子,但其實只是在裝模作樣。這是我的一種客套方式。

「怎麼,沒興趣嗎」

「砧板說什麼呢」

「你真以爲我喜歡過藤堂?」

「命運無法改變」是我的口頭禪,我也確實這麼認爲。個人的力量微不足道。雖然有時會聽到有些人輕率地說出「想要改變命運」這樣的話,但那隻不過是樂觀主義者的一派胡言。

「我說,你該不會還喜歡藤堂吧?」

「喂,那個男生!突然叫別人的名字是想幹嘛!? 」

我感嘆着一點也不像自己,恭介也表示同意。

這或許是用來形容我——高畠智也——最貼切的詞語了。如果詢問舊識我的性格,不只是我的摯友恭介,大多數人應該都會異口同聲地這麼說吧。事實上,我的口頭禪也都是「反正都是命運註定」和「真麻煩」之類的話。

「沒,沒可能」

「是嗎?」

「爸,早上好」

「等等等等,憑什麼認定要下雨啊。真失禮……。我認真的話也是能起來的」

「是啊。沒想到會和藤堂那麼像。出乎意料了」

餐桌上是三人份的米飯、味噌湯和火腿煎蛋。自從母親去世,父親的廚藝就突飛猛進。或許是我的錯覺,總覺得味道越來越像母親做的了。對此我還挺滿意的。

「就算是模仿也太像了啊。沒準是藤堂的轉世呢」

還沒等她說完,我就大聲喊了出來。

我無視掉妹妹不滿地叫「哥哥!」的聲音,站了起來。「哎呀,已經這時間了」

或許——我只是在壓抑自己的感情。

一個男人撫養兩個孩子一定很辛苦。母親或許正是因爲知道自己離世後父親將會面臨的辛勞,所以纔會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也不曾流淚。

我打了個招呼,然後從冰箱裏拿出麥茶。

「遺憾什麼?」

「那當然是做愛啊」

「啊?」

我不明白他什麼意思,反問道。

恭介像是在強調一般地說道:「所·以·說,和女生交往的最終目標不就是做愛嗎? 你可是白白浪費了和女生合法做愛的機會啊。怎麼想都很可惜吧?」

「機會啊……」

這太過青春期男高中生的理論,讓我忍不住想笑。

實際上,恭介比我好色得多。恭介是這麼形容我的。「雖然沒什麼感情變化,但畢竟長了張討女生喜歡的端正容貌,應該很受女生歡迎纔對」。

「因爲性格有問題吧」

我不禁顯露出了惡意。

「確實呢」

雖然對話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但這種時候恭介卻意外地能get到我的意思。

「幫我圓一下啊。這時候應該說『也不是』纔對吧」

我無奈地擺擺手說着「那,我先走了」,在十字路口的恭介停下腳步說了聲「明天見」

「嗯,明天見」

和朋友揮手告別後,我的腳步不由自主地走向了與家的反方向。那是藤堂栞家所在的那條路。

藤堂家從一年前左右就變成了空房。

那是一棟被磚紅色圍牆環繞、格外引人注目的宏偉建築,擁有令人聯想到日式庭園的寬敞庭院和一個大池塘。從正門到玄關的路上有一個大車庫,裏面停放着寶馬和奔馳。從可以窺見奢華生活方式的家況來看,藤堂家是這一帶非常有名的富豪。

正門前設有堅固的鐵柵欄,要進入院內,必須按門鈴說明來意。家中有管家和幾位住家女傭,招待客人也是他們負責。藤堂家只有父女兩人,她的母親在她年幼時因病去世了。單從家庭構成來看,和我家比較相似。不過,他們家有住家女傭,想必和我家不同,在生活起居方面沒有任何不便吧。

簡單來說,藤堂栞就是人們常說的——大小姐。

柚木帶我來的地方,是住宅區角落裏的一座公園。

「那肯定會埋在貨架深處啊,你得快點找」

不過,我現在終於徹底死心了。柚木栞和藤堂栞之間沒有任何關聯。我摸了摸口袋,確認錢包的位置,便轉身離去。我沒有回家,而是朝着站前的商店街走去。

柚木一進公園就跑了起來,徑直衝向鞦韆,一屁股坐了上去。伴隨着她興奮的尖叫聲,鞦韆開始搖晃了起來。我對她孩子氣的舉動感到有些哭笑不得,但還是在她旁邊的鞦韆上坐了下來。畢竟是她約我出來的,還是待在旁邊比較好吧?

我仰天長嘆了一口氣。

「啊哈哈,果然如此。看你在哪些架子上找我就知道了。原來你喜歡聽這種歌啊——」

神啊,你一定是選錯了要拯救的人。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去把賬結了,稍微等我一下」柚木沒等我回答,就朝收銀臺跑去。

我根本就沒等她,她卻自顧自地這麼說。「就去附近的公園吧。我剛搬來,也不太知道什麼約點」然後她擅自決定了去處,拉着我的手就往前走。

我正盤算着怎樣才能儘快離開這裏,她卻緊緊地盯着我問道「吶,你接下來有時間嗎?」。這讓人難以應對。

「哦——」柚木低聲應了一句,似乎不太感興趣。

「可你就是怪人吧?第一次見面就叫我名字,還堅持說一個月前的CD是新作,不是怪人是什麼。所以,你這個怪人要找的,就是這個人的愛情歌曲嗎?」

「話說……你不是有事要問我嗎?」

不一會兒,藤堂家的宅邸便映入眼簾。那裏已經徹底失去了往日的生氣,變成了一片毫無生活氣息的空間。

但她似乎並不在意,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什麼時候發售的?」

光是面對着那張和藤堂一模一樣的臉就讓我心煩意亂了,她甚至還讓身體靠得那麼近,即使不是柚木的錯,我的態度也不禁變得冷淡起來。

「真冷淡啊——」柚木笑着說完,歪着頭「嗯?」了一聲。「還是說,你討厭和人說話?」

「不僅是怪人,還是個色胚呢」

「恕我拒絕」

「久等了!」

然而,也正因爲她是大小姐,所以小學的時候她就被人嫌礙眼,甚至還被班上的女生們疏遠。不過,在我這種『一無所有的人』看來,那樣的煩惱未免太過奢侈。毫無疑問,她生活在的優渥的環境當中,幾乎沒有得不到的東西。也正因如此,我才無法理解。像她那樣沐浴在光芒之下的人,爲何最終會落得那般結局呢?

「一樣的名字啊……」 柚木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原來如此」她像是接受了我的解釋,低聲說道,然後「呼」地一下別過了臉去。

「能看到啊」

感到傷腦筋的我正在想借口拒絕,

柚木指着貨架的一角。那裏擺放着我正在尋找的歌曲的演唱者的過去作品。

鞦韆每次被用力蕩起時,她校服的裙襬都會大幅度翻起。我並不是有意要偷看,但實在無法移開視線。她是不是忘了自己穿着裙子啊?就在我開始擔心的時候,果不其然,一抹白色映入了我的眼簾。

「能看到什麼?」

但如果不受歡迎,很快就會變成準新專輯。話雖如此,我確實沒找到。因爲發售了一段時間,也許是已經賣完了也說不定。

「在這裏說不好嗎」

想到這裏,我不禁自嘲起來。

既然她沒察覺到,我就只能直接告訴她了。我嘆了口氣,說出了藏在心底的話。

「沒有,我不是那個意思」

「嗯。換個地方,稍微聊一下吧?」

與此同時,我突然意識到,如果再讓她繼續追問下去,她就會發現我要找的其實是跟我本人形象不符的愛情歌曲了。不知爲何,我對此感到有些排斥,便試圖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

「等一下!我又不是故意看的!不如說我是受害者吧!」

「爲什麼,要叫我(僕)的名字?」

「啊,我想起來,我媽叫我買東西來着」爲了逃走,我編造着謊言。結果她一副懂行的樣子回應我說「你肯定在騙人吧?」。啊,就是這樣。你怎麼知道的?

「你和我一個以前的熟人很像。不僅長相,名字也是」

柚木似乎突然對這個「相似的人」產生了興趣,身體前傾,急切地問道。鞦韆因她的動作而發出吱呀的響聲。

但我希望她能聽懂我的言下之意。我是在委婉地拒絕她。

「是啊。」我立即回答,結果她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我憤憤地回過頭,心想真是失禮啊,卻發現站在那裏的竟是柚木栞。

約點是什麼鬼說法啊。難道是約會地點的簡稱嗎?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沒有親暱地挽着我的胳膊。

柚木抬頭望了一會兒已經開始泛起暖色的天空,然後將視線移回我身上,抬眼低聲地說道。

「趁這個機會我就說清楚了,我不太會應付你」

「沒有氣氛啊……。比起悶熱的CD店,還是在外邊聊比較好吧?」

她的事情已經辦完了嗎?這位單手拿着CD站到我身邊的轉校生,幾乎要貼到我身上,探頭探腦地想看清我手裏拿着什麼。這種彷彿要踏入他人內心的語氣和距離感,讓我不禁皺起了眉頭。

自始至終,她的視線都沒有移開。而且,距離也近得離譜。

「煩死了……就算是租賃店,發售九十天內都算新專輯的好不好」

這句話,和藤堂曾經對我說過的話如出一轍,我的心臟不由得微微一顫。

「你說的也不算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對女性沒興趣,但我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哪個女孩子。比如說……我覺得你很可愛,但這並不會發展成特別的感情」

對輪迴轉生這種愚蠢的妄想,我不由得苦笑起來。

「我沒有否決權嗎……」

「相遇的場景當然是要越有衝擊力越好。稍微受點挫折,羈絆纔會更加牢固嘛」

她蕩的鞦韆像鐘擺一樣規律地前後搖擺,幅度也越來越大。

「——你啊,容易讓人引起誤會呢……」

「我稍微有點事想問你」

羈絆?真是奇怪的說法。總之,我的抗議似乎並沒有進她的耳朵。

她原本像秋日天空般變幻莫測的表情,一下子變得認真起來,眼神彷彿要看穿我的內心。從她嚴肅的神情中,我本能地感覺到,現在不應該撒謊或敷衍。

我清了清嗓子,提醒她。

「她叫藤堂栞。長得和你很像,愛笑、愛說話,是個非常活潑的女孩子」

公園雖小,卻也五臟俱全,有幾處遊樂設施和沙坑。樹木的遮蔽爲這裏帶來了一片陰涼。由於還沒到日落時間,公園裏可以看到幾個在設施上玩耍的孩子,以及他們母親模樣的幾位大人。

說得我好像有社交障礙似的。

「一個月前吧」

「話說回來,說別人是怪人,不覺得很失禮嗎?我和你可是第一次見面」

我無力地低下了頭。

「女孩子都主動提出要和你聊聊了,趁這個機會,嘗試攻略一下稀有角色轉校生如何呢?」

想要否認也已經來不及了。感覺被她耍了的我莫名地心情鬱悶。看樣子我實在是不擅長應付柚木這女生。明明被她牽着鼻子走,我卻無法招架。

「怎麼了?現在才說這事?」

「啊,這不是早上那個怪人嗎」

柚木歪着頭,然後似乎注意到了什麼,便垂下了視線。她開始正常地蕩起鞦韆,最後停了下來。

看來有些事一下子就會被看穿啊。都說女人直覺很準,也許真是這樣。不過,話又說回來……我想到。

喂喂,也太拼了吧!?

「啊?」

然而,我卻遲遲沒有找到要找的東西。貨架並不多,但商品擺放得亂七八糟,正當我開始抱怨的時候,身後傳來了女性的聲音。

離開藤堂家之後,我下一站前往長門站附近的一家小型CD店。

回憶藤堂,甚至還去想那些可能性什麼的,這可真不像我啊。

空調好像壞了的店內悶熱無比,和外面一樣滿是暑氣。音響裏播放着我上初中那會兒流行的夏日歌曲。酷熱難耐的我解開襯衫最上面的一個釦子,尋找起了目標。

「真是戀人啊。沒想到。還以爲你對女孩子沒興趣呢」

可是外邊也很悶熱啊。

「想問我?」

「對你來說是現在才說,可對我來說卻是很重要的事」

「那位栞小姐,對你來說是特別的人嗎?比方說——」柚木說着,瞳孔微微顫動,「是戀人嗎?」

人的命運,竟是如此殘酷嗎。本該無憂無慮地生活下去的藤堂死了,而連一句漂亮話都不會對女孩子說的我,卻還沒心沒肺地活着。

她似乎有些驚訝,卻似乎不想讓我察覺地,極力掩飾着。但那複雜的表情,瞬間就被純粹的好奇心取代了。

「可是,男生不是都有窺視女生裙底的衝動嗎?感謝也就算了,被說得這麼厭煩還真讓人難以接受」

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我帶着這樣的不滿說道。我以爲她又要像往常一樣敷衍過去,但她的回答立刻否定了我的預測。

我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這樣的反應讓我有些疑惑,但也沒什麼特別想說的,便沉默了。柚木也同樣沉默着。沉默持續了大約三個省略號的時間。

爲了確認這種顯而易見的事情,竟然還特意來這裏一趟。早上開始我的狀態就不太對勁。難道,我是在期待着柚木栞是藤堂栞的轉世嗎?

原本均勻地覆蓋着白色油漆的鐵柵欄,現在已經有了一層暗紅色的鏽跡。曾經修剪整齊的庭院草坪如今也雜草叢生,昔日色彩斑斕的錦鯉遊弋的池塘也已乾涸見底,就連原本停放着高級轎車的車庫也已空空如也。

我目光掃視着貨架,漫不經心地答道。結果她乾巴巴地嘲笑說「那已經不算新專輯了吧!」。

當然,我也沒有心思去糾結她自稱「僕」這件事了。

「在找什麼東西嗎?」

「是嗎……? 那個人,是什麼樣的?」

被安上這麼不光彩的稱號可不行。我慌忙反駁道。她卻意味深長地勾起嘴角,「嗯哼~」了一聲。

「誒?啊?爲什麼!? 」

她和我截然相反,愛笑,愛說話,是太陽一般的存在。比起我這種只會勉強擠出笑容的人,她才更應該活在這個世上。如果藤堂還活着,我的每一天都會更加閃耀吧。因爲,藤堂就像是照耀着我的太陽。

「我在找最近出的新專輯,但不太找得到」 我不情願地回答道。

只是因爲沒有人了,僅僅一年多的時間,這裏就變得如此荒涼了嗎?

她突然變得溫柔起來,我這才遲鈍地意識到自己無意中說了『可愛』這樣的話。

「抱歉,是我措辭不當。不過,我前面覺得你有魅力這件事本身不是假的……」

「喂,別微妙地用過去式啊。嘛,我也沒放在心上,就這樣吧。我也不討厭被人說可愛」

柚木的眼角似乎泛起了紅暈。大概是她的真心話吧。

「能跟我多說說關於那個女生的事嗎?」

面對初次見面的柚木,我猶豫着是否應該談論這些。但是,看着與藤堂長得一模一樣的她,我便想或許在這裏講述過去也是一種命運的安排吧。

我點了點頭,默認了這個結論,然後緩緩開口說道。

「是的,藤堂曾經是我的戀人。在我的人生中,她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但是,我對她並沒有戀愛的感情,我想她對我應該也是一樣」

或許是察覺到此刻不該開玩笑,柚木抿着嘴脣,神情嚴肅地聽着我的講述。

我和藤堂成爲戀人,剛好是兩年前。那是七月初的一個炎熱夏日。

「吶,你接下來有時間嗎?有話想和你說」

我剛走出學校準備回家,就被藤堂叫住了。

「嗯……倒是可以……」

我雖然對這突如其來的邀請感到驚訝,但還是勉強答應了,並跟隨她來到了初中校舍後面的一處緊急樓梯下方。藤堂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後,開口說道:

「能和我交往嗎?」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收到女孩子的告白。而且,還是相當直接的那種。這種毫無鋪墊的直球告白,讓我頓時慌了手腳。

「你知道我不擅長與人交往吧」我避開她的目光,這樣回答。「再說,我也不喜歡你」

即使是我這種對他人漠不關心的人,也不禁覺得自己這番話太過冷漠。我小心翼翼地偷瞄藤堂的臉,卻發現她似乎在淡淡地笑着。

「沒關係啊。你能慢慢喜歡上我當然最好,但就算不喜歡也沒關係」

我應該喜歡她嗎?還是不用?她的話讓我有些困惑,我不知道該拿自己的感情怎麼辦。

要不要讀一讀呢。

那是兩年前,藤堂經常掛在嘴邊的詞。爲什麼柚木會這麼說?疑問在我的心中蔓延。『命中註定之人』這個詞在我腦海中迴響。

我抽出以前夾在裏面的書籤,花費了大量時間仔細閱讀。我一邊回憶着兩年前的種種,一邊專心致志地翻閱着書頁,試圖揣測藤堂當初是懷着怎樣的心情閱讀這本書的。

僅僅一個月的時間,就迎來了最糟糕的結局。

然而,只有藤堂的照片被孤零零地放在別處,這個殘酷的現實不斷提醒着我無法改變的過去。它彷彿是在斥責我,讓我永遠不要忘記,永遠不要逃避。

「真直白的提問啊」

看着捂着肚子大笑的柚木,我憤憤不平地想,這傢伙真是失禮。不過,她的話也不無道理。我只好把快出口的抱怨咽回肚子裏,擠出一個不太熟練的應酬式笑容。

微風拂過臉頰,帶來一絲涼意。柚木雙手抱肩打了個哆嗦,然後「喲」地從鞦韆上跳了下來。她向前走了幾步,突然轉身問我。

顯示的內容,全都是從『童話』或『水果塔』這兩個詞中提取出來的,沒有一個頁面是與『童話水果塔』完全匹配的。無論重複多少次搜索,結果都是一樣。無論是用書名還是作者名進行搜索,都找不到任何相關信息。封底也沒有標註出版社的名字,說不定是自費出版的書籍。

「智也。高畠智也」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即使是謊言,即使是欺騙,我也應該對她說出那句「我喜歡你」。

「嘛,實際上,」柚木繼續說道。

「這……是什麼」

我喃喃着想要叫住她,但聲音卻被一羣急着回家的孩子們的喧鬧聲所淹沒。我只能呆呆地看着柚木離去的背影,耳邊只留下她的那句「明天見」。

我之所以這樣試探她,是因爲我在瞎猜柚木和藤堂會不會其實是親戚。我真是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啊。

我自嘲着這不合時宜的多愁善感,把畢業紀念冊放回書架。就在這時,角落裏的一本書吸引了我的注意。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的口音不像廣島人。廣島話和山口話,從語調上來說幾乎一樣,藤堂就是個山口口音很重的女生」

「我不會要求你要努力喜歡我。只要你裝作我的戀人,就可以了」

「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呢,告訴我吧?」

書名是『命中註定之人』。

她蹦跳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藤堂的生命隨着盛夏的到來而凋零。然而,她的笑容卻永遠綻放,如同盛開的花朵般絢爛。儘管現在除非有人心血來潮偶然翻開,否則它只會隱藏在無人問津的角落裏。但它毫無疑問,就是她的遺照。

「嗯~。雖然奇怪,但你姑且有在試着和她交往?」

那是一本精裝書,書脊微微泛黃。

但那次接吻既不浪漫也無價值,僅僅是嘴脣碰觸的敷衍之舉。如果把那也算作關係進展的話,柚木一定會嘲笑我的。畢竟,感覺她比我戀愛經驗豐富多了。

然而,這本書存在着一個巨大的謎團。

藤堂栞已經不在了,在這個世界的任何角落都不在了。

「智也君」,柚木說着就開始了實踐,「今天聊得很開心。太陽要下山了,我也差不多該回家了」

我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不過,她提出的『不用付出任何努力』的提議,對於過着懶散生活的我來說,是個極具誘惑力的交換條件。說實話,能和長相漂亮的藤堂交往,可以擺脫單身年齡=實際年齡的恥辱稱號的話,何樂而不爲呢。

當晚,我從自己房間的書架上取下初中的畢業紀念冊,攤開在書桌上。翻到畢業生個人照片的那一頁,便看到了我自己的照片。面無表情的臉,毫無生氣的眼睛,連我自己都覺得慘不忍睹。簡直就像遺照一樣,我不禁這樣胡思亂想起來。

「不明白……」我自言自語道。

「你在隱瞞什麼吧」柚木撇着嘴,我無視一般地把臉轉向一邊。確實,我和藤堂之間沒有發生過關係,也不可能發生。當時我們只是初中生而已。不過,只有一次,我們接吻了。

點擊鼠標,搜索結果列表便呈現在眼前。

柚木突然嚴肅起來,我皺了皺眉。女孩子果然都喜歡八卦嗎。但是,我沒有義務哄她開心,於是坦白道「什麼都沒有發生」

「嗯——智也君。真是個好名字。下次我可以親切地叫你名字嗎?」

或許能從中找到什麼線索。

「對了,最後問你一個最重要的問題。你現在還喜歡那個女生嗎?」

「注意言行舉止……麼」

雖然這句俗套的臺詞不太像我會說的,但也不完全是謊言。

「啊哈哈,真短」

柚木滿意地點點頭,不知道她明白了什麼。真是個難以捉摸的女人。

就算是這樣,好歹也是我的戀愛史啊。我有些不滿地反駁道。「確實,這倒是」她掩嘴輕笑。

故事的舞臺並非地球,而是某個世界中的某個國家。如果說世界觀類似歐洲中世紀風格,或許比較好理解。故事講述的是年輕貴族的主角,在某天於街頭邂逅了一位少女,並逐漸墜入愛河的愛情故事。然而,隨着故事發展,少女罹患了不治之症,種種阻礙橫亙在二人面前——作品大致就是這樣的感覺。不過我也只是粗略地讀過一遍,更詳細的內容就不太清楚了。總之,以悲戀爲主題這一點應該是不會錯的。

做了那麼多奇怪的身體接觸,還好意思說這種話。再說,誰想知道你的祕密啊。

「嗯,這樣啊,我知道了」

「我不知道。不過,如果她現在還活着,我想我的人生應該會更正常一些吧」

「——沒什麼」

「呼……」

「啊,莫非,你在我的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可別愛上我哦?會燙傷的」

「我不否認」我張開雙手,聳了聳肩。「我和她到底算什麼關係,到現在我也無法很好地解釋」

——命中註定之人。

——真是愚蠢啊。

夕陽筆直地照射過來,逆光中柚木的臉幾乎變成了剪影,表情難以捉摸。唯有那雙閃耀着光芒的雙眸,格外引人注目。沐浴在一片晚霞中的她,肌膚顯得格外白皙,一瞬間,竟與藤堂的身影重疊了。

彷彿不是自己的聲音從口中漏出。在正文結束後的最後一頁上,印着契約日的字樣,旁邊是用娟秀的字體寫着的兩年前的公元紀年和七月四日這個日期。

「真是無情呢」

「我對那種事沒興趣」

兩年前,藤堂被殺害的那天早上,她把這本書落在了我的房間裏,算是遺物吧。直到她的葬禮結束,我發現了這件遺失物品之後,才知道她平時念叨的『命中註定之人』原來就是這本書的書名。由此可見,我對她的事是多麼漠不關心。

接着翻頁,右上角貼着一張裁剪成方形的藤堂的照片。

「也就是說……僞裝戀人?」

「命中註定之人……?」

對一個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人,喜歡或不喜歡又能怎麼樣呢?我完全不明白她這個問題的意圖,不禁皺起了眉頭。

「我說啊,刨根問底地打聽別人的戀愛史,你覺得很有趣嗎?啊,不過——」

這樣話題就算結束了吧。我不想被問到分手的原因,也不想提起藤堂最後的事,於是決定先發制人,轉移話題。「對了,」我提起了今早的事。

「希望智也君將來也能和特別的命中註定之人,有一場邂逅」

不知不覺間,天空已被夕陽染紅,朦朧的陽光透過樹葉,灑落在我們身上。附近的人家開始準備晚餐,空氣中飄來烤青魚的香味。

停頓是什麼情況啊。我和她目光相接的瞬間,她嘴角上揚,狡黠一笑。

「早上的班會,老師說柚木你是『從廣島搬來的』,是真的嗎?」

「大概一個月吧」

面如死灰地苟活於世的我,和照片中笑容燦爛的她形成了鮮明而又諷刺的對比,讓我感到可笑至極。

柚木聽後,表情變得嚴肅,好看的眉毛也皺了起來。

「栞……?」

「怎麼可能」

「交往了多久?」

「算是吧」

雖然還不太明白具體什麼情況,但我還是點了點頭,答應了她。

雖然沒怎麼努力就是了。

柚木的話語在腦海中浮現。巧合的是,那句話竟與藤堂遺物的書名一模一樣。真的是巧合嗎?當然只是巧合吧。但這種奇妙的一致,越想越覺得像是一根魚刺卡在喉嚨裏一樣,刺痛着我的神經。

「你就不該問我」,我笑着說道。柚木卻突然失禮地說「原來你也會笑啊」。我笑有那麼奇怪?

「我會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如果我的好感度再高一點的話,說不定就會開始說方言了哦?如果在那之後關係更進一步的話,說不定還能聽到我的祕·密·哦?」

「嗯,怎麼了?」

究竟是誰創作了這本書?她又是從哪裏得到這本她愛不釋手的書的?一切的一切,都籠罩在謎團之中。

面對無言以對的我,藤堂又重複了一遍。雖然她強調着『就可以了』,但語氣中卻透着一絲落寞。

我遲疑着伸出右手,她嫣然一笑,握住了它。

是我選錯了嗎?並不是發生了什麼,也沒有任何決定性的事件。不如說,正是因爲我的無所作爲,我和她的命運纔會像兩條平行線一樣,永遠沒有交匯的一天。

作者是『童話水果塔』。

「隨便」

讀完,我看了眼時間,已經是深夜了。我有些在意是否有後記,便翻到最後一頁,卻看到了令我內心無比震撼的東西。

「真是奇怪的關係呢」柚木說出了過於直白的感想。

「我知道了。那麼,請多關照,藤堂同學」

「不過?」

話說回來,這本書雖然作者的名字很與衆不同,但內容卻與童話毫不沾邊,而是一部純粹的文學小說。

「要你管。和你又沒關係」

我敲擊電腦鍵盤,輸入搜索關鍵詞『童話水果塔』。

一聲無奈的嘆息從口中溢出。彷彿窺見了深不見底的深淵,不安和悔恨的情緒將我團團包圍。

柚木沉思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說「是真的」

我確認般地問道,藤堂「嗯」了一聲,神色依舊落寞地點了點頭。

「那麼,你們發展到哪一步了?A啊B啊之類的」

就這樣,我和藤堂栞成爲了戀人。至今我仍覺得,這種輕率的互動簡直是在與全世界爲敵,畢竟這世上正有無數人爲所謂戀愛的複雜情感所折磨。

契約日?

那是什麼?

究竟是誰和誰契約?

目的是什麼?——還有,這個七月四日代表着什麼?

兩年前的七月四日,應該就是藤堂去世前一個月左右吧。雖然記不清確切的日期,但應該和我們開始交往的時間差不太多。這樣的話,這是藤堂字跡的可能性很高吧?不過我從來沒收到過她寫的信,也不記得她的字跡,因此沒辦法確認。七月四日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不行,完全沒有頭緒……

我本想通過讀書來解謎,結果謎團反而更多了。

我帶着滿腦子的疑問把書放回書架,一頭倒在牀上。長時間的閱讀讓我疲憊不堪,沒過幾分鐘眼皮就開始打架,很快便墜入了夢鄉。

我做了一個和往常不同的夢。以往的場景總是在青海島(注:青海島,日本山口縣長門市北部島嶼),這次卻是一個在暮色籠罩的樹林中拼命奔跑的夢。

我拼命逃跑,拼命躲避着追趕我的男人的魔爪。即使回頭也看不到男人的身影,也不清楚在被誰追趕,但神奇的是,我明白被抓住就會被殺。

我的腿開始發軟,呼吸也變得急促。

樹根和茂密的雜草阻擋着去路,我的體力被無情地消耗殆盡。太陽躲進山間,周圍光線越來越暗。疲憊讓我邁不開腿,最終被樹根絆倒在地。

——完了,全完了。

絕望感席捲全身。我放棄了對死亡恐懼的抵抗,認命地閉上眼睛。這時,一隻手抓住了我的手。

那是一隻纖細小巧的手掌。雖然意識模糊,但我能確定那不是男人的手,而是一個女孩的手掌。我驚訝地睜開眼睛,卻不知爲何,眼前空無一人。

我困惑地左右張望,耳邊卻響起溫柔的低語。

『沒事的,智也君,我來幫你』

這聲音似曾相識,有些令人懷念。但我卻完全想不起她的名字和容貌。

「你是誰?爲什麼要幫我?」

疑惑湧上心頭,我這樣喃喃自語。話音剛落,夢境便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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