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然後蘋果戀愛了

我在一片雪白的世界裏。

這是個除了白色以外沒有任何顏色、沒有任何東西的世界。

漆黑的蝴蝶飄然從我眼前飛過。

我伸出手，但卻被它逃了開來。

黑色的羽翼融入白色的世界，漸漸看不見了。

XXX

一醒來，天使的睡臉就近在眼前。

臉與臉的距離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還是像平常一樣裸睡，靠着我的少女身上傳來了鮮明的體溫。

一握住小巧的手，薄荷便微微地睜開雙眼。

一頭金色長髮流泄而下，少女緩緩抬起身，頭上的貓耳垂了下來，絲毫沒有將暴露在外的潔白肌膚遮起來的意思，她在牀上坐了起來。

「早安，薄荷。」

「早安啊，嗚姆。」

天使含糊不清地發出可愛的語尾。摸摸她的腦袋，我走下牀鋪。

猛地將窗簾拉開，被突然灑入室內的陽光嚇了一跳，薄荷發出了「嗚喵」的叫聲。迎接早晨的街道，上方是一片溉爽的藍天。

據說採收完桐谷的蘋果，我當場發高燒，然後就昏倒在學校的中庭裏了。

所以我並不記得後來發生的事。

據薄荷所說，被奪走蘋果的少女會暫時陷入昏迷，爲了讓記憶變得合理，需要花上一些時間去補足喪失的記憶，並修正記憶的矛盾。

薄荷和狗天使將取出身上蘋果後陷入昏迷的桐谷送回家，並且幫全身溼透的她換了衣服。

至於發高燒的人類的下場——也就是被天使送回花神家的我，在那之後也只有好好休養一途了。

我在發燒的情況下跑出家門，不只被妹妹罵了一頓，就連三不五時前來探望我的雪姬也一樣，每次見到我就會埋怨「一樹同學真是個笨蛋」。

「終於成功收回一枚碎塊了。」

穿着睡衣直接走出房間，沿着朝陽灑落的走廊前進，接着慢慢下樓朝更衣室走去。因爲一直躺在牀上，所以我想要衝個熱水澡。

「這樣呀，哥哥真是努力呢。」

轉頭看向嗓音稚嫩而溫柔的少女，只見腳邊的黑貓正擺動着長長的尾巴。

「和天界蘋果一樣，魔蝶容易寄宿在擁有強烈願望的人類身上，魔蝶寄宿在蘋果選上的少女身上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問題是魔蝶存在於這個世界的這一點，明明魔蝶應該早就被夢魔們狩獵殆盡了纔對。」

「真是受不了你，明明發燒了還敢跑出去，這樣只會燒得更嚴重，難受的還是哥哥呀。」

「天界蘋果爲什麼會奪走桐谷的聲音呢？」

「是這張嘴吐出這麼沒禮貌的話嗎？」

「不過也是託了這個詛咒的福，桐谷才能因此得到她期望的愛。」

「而且傳遞心聲的對象只限定一樹大人呢，大概是對即使說了很多難聽的話，依舊沒有遠離自己的異性感到心動了吧？不管怎麼樣，我擔心的事情終究變成了現實。真是的，一樹大人究竟要擄獲多少女性的心才甘願？」

和往常一樣，一身水手服搭配圍裙的雙樹朝我走來。

「雖然和她原本期望的不同，但是低燒體質實現了茉奈大人的願望，也因爲這樣，她在長達三年的時間裏備受『無法退燒』的折磨，而低燒體質則是成了她的自卑之處。」

一口咬住三明治，白狗像在享受味道似地咀嚼着。

狗天使露出「也有這種奇怪的事啊」的表情陷入苦思。

喫得相當飽足的薄荷舔着自己的手指，終於開口加入對話。

「……拜託饒了我吧，光是蘋果的事就讓我忙得焦頭爛額了。」

「所以蘋果纔會奪走她的聲音嗎？將言語沒收，讓桐谷只能將自己真正的想法發送出去。」

雙臂撐在長椅上，我抬頭仰望天空。只要像這樣抬起頭，我就會想起最近總是一直躺在牀上的事。

從我向天界蘋果許下願望的那時候開始，我就已經做好覺悟了。

「這樣啊，那你稍等我一下。」

「不了，我不用。」

「……這是我的錯嗎？」

「不過桐谷最後對我笑了……所以我覺得，只要能看到她的笑容就好。」

說着，雙樹摸了摸坐在椅子上的我的腦袋。

「狗天使，你也來喫個三明治吧。」

「茉奈小姐肯定是相當喜歡一樹少爺吧，喜歡到讓天界蘋果被嫉妒染黑，甚至想讓一樹少爺對自己言聽計從。」

「一定是小茉姐姐有煩惱要和你商量，所以哥哥忙着去幫忙了對吧？因爲是有完美胸部的可愛學妹拜託你，所以你無法拒絕對吧？」

「桐谷的低燒體質消失了嗎？」

「我們纔沒有接吻咧，不過我不否認也許看起來像是在接吻啦。」

「我認爲一樹大人最好和茉奈大人好好談談，明明有徵兆可循，但沒有察覺到是您的疏忽。」

但是像這樣親身體驗，還是會不可避免地感到心痛。明明發過誓不會爲自己的決定後悔，但是隻有這股心痛的感覺，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控制。

只要桐谷失去記憶，我和桐谷之間的關係在她心中將不復存在。

「……可是這些都已經結束了，喜歡上我的桐谷茉奈已經不存在，因爲桐谷的記憶已經被我奪走了。」

「這樣啊，還真是什麼願望都能實現的蘋果呢。」

和青梅竹馬的雪姬不同，只要失去喫下蘋果後的記憶，她和我的相連之處就會消失。

「雙樹……」

◇◇◇

脫掉上衣站在洗手檯前，我看着鏡子，從桐谷身上採收的蘋果顯現在變成綠色的蘋果印上，我不禁鬆了口氣。

「已經沒事了，我現在變得很有精神了喔。」

「這是我的愚見，我想這會不會是茉奈大人的『精神干擾』，希望她能支配一樹大人所導致的結果呢？精神干涉，以吾語構成的心靈支配——實事求是地說，就是讓對方對自己『唯命是從』的魔法。」

白狗揶揄似地發出「哇呵呵」的笑聲。

「一樹大人真是個充滿罪惡的男性呢。」

「我想，茉奈小姐應該是許願『想要了解真正的自己』吧。」

「雖然只是我的猜測，不過您若想聽聽看，我可以爲您說明。」

「記得留下我的份喔。」

「這沒什麼，哥哥應該不會毫無原因地讓妹妹擔心吧？我知道你是有重要事情纔會跑出去。」

「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雖然提醒對方衣服變透明，然後欣賞學妹害羞的表情也很不錯，不過哥哥最後還是選擇保住當時的嚴肅氣氛。」

「當然是因爲有愛神……不對，是幸運女神的眷顧呀。」

「薄荷也要一起沖澡嗎？」

「那也太親密了吧，爲什麼哥哥會幫茉奈姐姐選購貼身衣物啊。話說回來，爲什麼你會知道那件貼身衣物很合身？」

雖然還有些懶洋洋的，但是身體狀況大致上都已經好了。

從桐谷身上採收下來的蘋果，已經將我胸前蘋果印的空白處給填滿了。

她的愛情、她的所有記憶都已經被我奪走。

「哇啊！？一、一訴少耶，請、請林快住肘……」

「疏忽？」

我幾乎一整個六日都在牀上度過，燒也已經完全退了。

「桐谷的胸部確實很棒啊。」

「在失去聲音之前，已經對一樹少爺完全敞開心胸的茉奈小姐，應該是想要和一樹少爺變得更加親近纔對。無論是愛情遺是友情，希望具有好感的對象能瞭解自己也是理所當然的。也就是說，由於低燒的體質，一直掩藏真實想法活到現在的茉奈小姐，想要對一樹少爺一人展現出真正的自己。」

雖然沒有提醒當事人，不過被雨蛙先生的水球吞噬後，渾身溼透的桐谷襯衫也跟着變透明，所以隱約可見衣服底下的水藍色胸罩。

「是我的錯，抱歉，讓你連假日都在照顧我。」

「真正的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好像看到薄荷一邊用小巧的手搗住臉頰一邊點頭。

不過這卻是以幸福記憶作爲代價，如果不這麼做，就會無法取得平衡。

「雖然早就明白這一點，但是被遺忘的感覺果然很寂寞啊……」

「既然這樣，爲什麼要奪走她的聲音？」

留下這句話後，狗天使一副沒事的模樣離開中庭。

「是的，這證明一樹少爺滿足了茉奈小姐的心。」

留下黑貓在這裏待命，我走向浴室。快速地衝過澡，並用吹風機吹乾頭髮後，我回到房間動作利落地換上制服，接着走向客廳。

「……該說是很符合桐谷形象的魔法嗎？沒有辦法否認這一點，真是讓人覺得討厭。」

「哥哥早安，感覺如何？」

「那我就不客氣了。」

到最後，原本愛撒嬌的女孩變得對誰也不撒嬌了。

「不過，哥哥也很喜歡雙樹的小胸部喔。」

確實存在過的時光被當成不曾發生。

由於低燒體質，桐谷將自己關進魚缸裏的世界。爲了隱瞞低燒體質，她和他人拉開距離，因爲脆弱的身體，所以變得無法相信他人的溫柔。

薄荷將夾有火腿和萵苣的三明治遞給白狗。

這天的午休時間，我和兩名天使一同坐在中庭的長椅上。

「真是令人驚訝，沒想到一樹少爺這麼會把妹。」

「毋須爲此擔憂，她已向天界蘋果許下希望恢復原本身體的願望，所以魔蝶應該已經離開她了。」

「對茉奈大人而言『言語』是保護心的盾牌，也是拒絕他人的劍，據說一樹大人一開始也經常被她毒言毒語地對待吧？意思就是說，茉奈大人爲了遮掩真心而用毒舌來表現自己的言語，成了實現『希望對方認識真正自己』的阻礙。長久以來一直將自己的真心藏起來的人，要突然變得坦率是相當困難的，既然這樣，那乾脆封住麻煩的嘴巴還比較快。」

「謝謝你的讚美，所以你和桐谷姐姐的關係有變親密了嗎？」

至於狗天使，他則是以白狗之姿舉止端莊地坐在長椅旁，沉默地聽着我們聊起這次的蘋果事件。

「搞什麼啊，這到底是……」

這也是當然的，因爲她已經完全失去了有關花神一樹的記憶。

明明被妹妹當成小孩子看待，但是我卻完全沒有討厭的感覺。

在對讓她們擔心感到抱歉的同時，兩人的溫柔也讓我感到很高興。

所以纔會演變成真實想法整個外泄的情況。也許和桐谷期望的形式有所不同，但卻實現了希望對方能夠認識真正自己的願望。

「受到這個願望吸引，魔蝶纔會寄宿在茉奈大人身上。所謂的願望，換個方式說就是慾望，魔蝶會利用人類的慾望使其夢見惡夢，接着惡夢會侵蝕現實，並對茉奈大人下了低燒體質的詛咒。」

雖然雪姬有來探望我，但是桐谷卻沒有來家裏找我。

瞥了一眼狗天使，薄荷開始說道：

有別於雙樹的小尺寸，學妹的大胸部有着不可抗拒的迷人之處。

「我刻意在驅除人類的魔法上留了一個小漏洞，所以我想對方應該快要到了吧……對了對了，三明治很好喫喔，一樹大人的妹妹真的很會做菜呢。」

「大概就到我爲她選的貼身衣物很合身，還有她會前來探病的程度吧。」

薄荷用頭上長了一對貓耳的金髮少女之姿，坐在我身旁鼓起臉頰喫午餐的三明治。

這麼一來，分成七等份的空白處就集滿兩枚碎塊了。

我帶着懲罰的涵義掐住她可愛的嘴脣，雖然她拼命用可愛的嗓音對我說「一樹少爺請您快住手」，但我還是捏了好一陣子才放開。

「魔蝶是會讓人做惡夢的存在，惡夢則會使心產生黑暗。茉奈大人的蘋果之所以會變黑，並不單純只是因爲她的嫉妒心，魔蝶也佔了相當大的因素。假如還有其他魔蝶存在，也許會對採收蘋果一事造成阻礙呢。」

「桐谷一直很寂寞，因爲父母工作忙碌總是回來得很晚，這讓愛撒嬌的桐谷覺得很寂寞，所以她纔會許下希望父母能早點回家的願望。」

「茉奈大人是撞見主人和一樹大人接吻才衝出去的吧？爲低燒體質感到自卑的茉奈大人，會嫉妒以普通女生身分待在一樹大人身旁的主人也是很自然的。」

在固定的位置坐下，雙樹端了一杯水過來。

一回神，我發現原本坐在身旁的薄荷也不見了。

恢復黑貓形態的天使，站在噴水池旁凝視着水面。

「你在做什麼？」

「哇啊！？」

背後傳來一道嗓音，某個冰涼的東西碰到我的後頸，我不禁發出哀號。

慌慌張張地回過頭，一名熟悉的女孩就站在那裏。

有些迷濛的瞳孔和一頭微微凌亂的捲翹中長髮，身上穿着夏季制服的紅色裙子和白色襯衫，今天的她並沒有穿上針織外套。

「桐谷？咦，這是爲什麼……」

「呵呵，你嚇到了？」

那是我十分熟悉的澄澈嗓音，她的手上拿着裝了礦泉水的寶特瓶，應該已經不記得我的女孩愉悅地笑着。

「吶，一樹學長？」

對方這麼一喊，我不禁往後退了幾步。腳步撞上長椅，發出令人厭惡的聲響。

應該已經遺忘我的她，喊出了我的名字——我能想到的結論只有一個。

「桐谷你……還記得我嗎？」

我顫抖着嗓音詢問，桐谷微微地點了頭。

「當然記得呀。情侶遊戲的事、一起去約會的事、第一次唱卡拉OK的事、在咖啡館喫意大利麪的事、要求學長爲我挑選貼身衣物的事、學長送我禮物的事、你來我家探病的事、還有爲我泡了一杯熱可可的事——」

她用略帶溼潤的雙眸抬頭看向我。

「還有，我也記得喜歡上一樹學長的事。」

「什……！？」

突如其來的表白，讓我的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出現在我面前的白熊先生笑了。

「對，其實我什麼都不記得，也不記得學長的事，但是這本日記用我的文字記錄了不存在我記憶中的回憶，記錄了我和一樹學長相遇——直到我喜歡上你的那段歲月。」

「一樹學長……？」

「這本日記上寫的果然是真正的『記憶』。」

紅着臉的青梅竹馬拾眼看我，表情靦腆地發出「欸嘿嘿」的笑聲。

這張笑臉，和幾年前遺很年幼的雪姬重合在一起。

她的身上沒有香水味，有的，就只是屬於女孩子的氣味。

「我一直想跟你說謝謝，謝謝你陪在我身邊，謝謝你對我這麼溫柔，不只是那個時候，因爲一樹同學總是對我很溫柔，所以這次換我來對你溫柔。」

原來她是看到我情緒低沉的模樣，所以纔會試着像這樣鼓勵我。

彷彿受到灼熱感的影響，紅着臉的她央求似地看着我的雙眼。

無法談戀愛的蘋果，戀愛印記正逐漸成長爲複雜的樣貌。

「因爲我希望自己喜歡的人可以一直保持笑容呀。」

放學後，我和雪姬一同離開學校踏上返家的道路。

無法表明心意，原來就像在水裏一樣痛苦嗎？

「明明不記得我的長相，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我那時候好開心呢，真的很謝謝你。」

「那是在我整理房間時突然冒出來的，是一樹同學在小時候給我的布偶喔。」

「嗯？」

「謝啦，雪姬。」

「這樣呀，真是遺憾。」

腦袋已經一團混亂，得不到結論的念頭不停在腦中翻騰。

不過，就算把這件事告訴她也沒有意義，就算說出來也沒什麼幫助。

在她提到日記話題時我就應該要察覺到纔對，畢竟天界蘋果只能修改宿主的記憶，我不該讓失去記憶的她看見自己的日記。

「我纔想問你這是在做什麼哩。」

「&……抱歉，我不記得了。」

腦中浮現的話語就這樣卡在喉嚨深處沒能說出口。

她看見記憶被奪走之前，和我度過一段時光的桐谷茉奈的記憶。

「啊啊……奇怪？」

身材高挑的她，踮起腳尖來到了我的位置。

「喔呵呵，寫日記可是我每天都要做的功課喔？」

因爲那雙圓圓的耳朵，才勉強看出這個做工潦草的設計其實是隻熊。

「隨便找個地方坐吧？」

我試着回想在那個夢裏發生的事。被蘋果的魔法關了一個禮拜，最後那個不會凋謝的櫻花飄落，雪姬勾勒出來的夢境世界在夜晚碎裂崩壞——

我只是想看到雪姬的笑容。

但是我依然無法給予回覆。

◇◇◇

那個布偶，在最後有露出笑容喔。

從那時候開始，雪姬便一直用瀏海遮蓋住眼睛，長長的瀏海正是保護雪姬的盾牌。

她冷不防地對我說道。

說着，她拿出一本日記本，這恐怕就是她之前說過快要寫滿的日記本。

剛失去記憶便立刻從日記裏得知花神一樹的存在。

一邊想着不想對雪姬說謊，心中的祕密卻逐漸增加。

那是面無表情的「白熊先生」布偶。

這是我在收回雪姬喫下的天界蘋果時，老是阻撓我們的假惡魔——也就是喫下天界蘋果的青梅竹馬，在夢裏創造出來的白色怪物。

全都是不能說出來的事，盡是一些隱瞞着不說的事。

「我忍不住想要查證，因爲我感覺到記憶裏出現了一段空白，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不認爲這上面寫的事情是假的。」

「……嗯？」

「吶，學長。我呀，只要站在學長的面前，就會覺得胸口像是快要炸開一樣喔？我依然喜歡學長，只有這股灼熱的感受——我不想放開。」

我的戀愛情感還在蘋果的手中，空蕩蕩地破了一個洞的心，是無法回應對方的感情的——

終於懂了人魚公主無法說出真相的心情。

因爲彷彿暖陽的笑容在我眼前綻放開來。

桐谷已經忘了我，但是她卻看到了自己寫下的日記內容。

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哭了。

「……咦？」

「你……打起精神了嗎？」

我爲了讓雪姬露出笑容，所以送給她這個布偶，之所以會不記得白熊先生，也是因爲對我而言，重要的並不是玩偶。

我的心一直停在遙遠的上空，我自己也明白這樣是不行的。

「你不記得了嗎？這是你在夾娃娃機夾給我的喔？」

「看到學長的反應，我現在可以很肯定，學長果然還記得呢。」

黃金週的記憶驟然閃過腦海。

「笑臉……」

因爲我終於明白了桐谷的心情。

「我不曉得爲什麼我會失去記憶，又爲什麼會不記得日記上提到的事，可是看着日記裏寫的那些事，我突然覺得胸口變得很難受。每當我低聲念出一樹學長的名字，我的身體就會開始發燙，見到你之後，我終於明白這種灼熱感的真面目是什麼了。」

用手刀砍向只用簡單幾個單字說話的布偶。華麗地接下攻擊後，對方發出「啊～」的可愛哀號，接着雪姬默默地從白熊先生後面探出頭來。

看着青梅竹馬對我露出溫暖的笑容——

想着想着，才發現我們已經到了雪姬的家門口。摸摸得體地坐在地上的白狗的頭，和笑臉盈盈上前迎接的雪姬媽媽打過招呼後，不知不覺間，我已經來到了雪姬的房間。

回過種時，我發現白熊先生的臉就出現在我的眼前。

「這樣做好丟臉喔。」

布偶的造型有點醜，全身都是白色的，只有一雙圓滾滾的雙眼是紅色的。

「你……騙了我嗎？」

正如狗天使所說，這個情況是我自己招致的結果。

「……唉呀？」

「只要知道名字和年級，隨便找個二年級的人問就能知道呀。」

在充滿謊言和祕密的魚缸裏，我的心變得越來越痛苦，想要從痛苦中解放的話，就只有收集蘋果碎塊一途。

「這個布偶是……」

這是我第二次經歷告白，也是第二次經歷接吻。

「那個布偶——」

打算要坐下來的時候，擺放在桌上的一隻布偶映入我的眼簾。

天界蘋果的事情也好，黑貓的真面目也罷，就連真正的心意也是……

「一樹同學，謝謝你請我喫冰淇淋。」

「……啊啊，這樣子啊。」

但是被桐谷茉奈告白，以及親吻的觸感一直盤旋在腦海中不肯離開。

「我想也是。」

「……我想起來了，雪姬那時候好像是因爲瀏海剪得太短所以哭了對吧？」

我反射性地脫口回答，但是話裏卻不帶有情感。

緊緊將白熊先生抱在懷中，雪姬這麼說道。

「不過，臉上沒有表情讓人覺得有點寂寞呢，要是這隻布偶能露出笑臉就好了。」

我的手上提着超市的塑料袋，裏面裝了兩個青梅竹馬最喜歡的「雪兔大福」和預防冰淇淋融化的乾冰。

看着一臉動搖的我，桐谷妖豔地笑了。

我一表示贊同，雪姬就抓起白熊先生遮住了她的嘴角。

用魔法從雪姬視覺感官中隱藏起來的黑貓，匆匆在房間一角坐下。

一身制服裝扮的雪姬將布偶抱在胸前。

「一樹同學，你怎麼啦？」

一股灼熱卻帶有微微溼潤的柔軟觸感掠奪了我的脣瓣。

「這句謝謝都已經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桐谷戀戀不捨地將臉退開，她凝視着我靜靜地等待我的回答。

「說好要用這個當作是和好的印記了嘛。」

意識到桐谷手中日記本代表的意義，我的腦袋漸漸變成一片空白。

我想，這次的我應該是真心地笑了。

「我嗎？」

上一次進來這裏是什麼時候的事呢？我在心裏想着。

將裝了冰淇淋的包裝袋放在桌上，我湊近觀察這個熟悉的線條剪裁。

她靠着日記上記下的情報鎖定了我。

「只要是爲了一樹同學，我什麼都願意爲你做喔？因爲你帶給我好多幸福的回憶，所以這次換我把幸福帶給一樹同學。」

「！？」

突如其來的話語讓我感到心跳加快。

被對方堅強話語打動的部位——直到胸口深處慢慢地發燙起來。

我連轉開視線、敷衍了事都做不到。

原來我是如此地喜歡雪姬，喜歡到無法自拔。

我已經失去了戀愛情感，但是卻依然覺得名爲白木雪姬的女孩十分惹人憐愛。

懷抱着矛盾，已經被剝奪戀愛資格的我，彷彿在自我欺騙似地抱緊雪姬。

抱緊她——然後吻了她。

只是單純嘴碰嘴的親吻。

然而僅只一次的親吻，卻是足以改變我們之間關係的魔法。

對於已經忘記夢裏發生的事的雪姬而言，這是她的初吻。

也是絕對無法狡辯推託的「喜歡」代名詞。

這是不藉由言語，而是隻用行爲來展現的戀愛告白。

一退開來，雪姬的臉像是熟透的紅蘋果。

面紅耳赤的雪姬一屁股癱坐在地。

「雪、雪姬……？」

被她抱在懷裏的白熊先生滾落在地。

垂下頭的她坐在地上緩緩抬起頭。

「——白木雪姬真是可愛，竟然會因爲區區的一個親吻就鬆懈心神，喜歡的異性親了自己肯定讓她十分高興吧。」

「啊啊……原來這就是我的戀愛情感啊。」

「……爲什麼蘋果的意識會出現在雪姬的身體裏？」

桐谷確實曾經說過她對戀愛很憧憬。

「毋須如此警惕，我沒有惡意。」

「……」

「雪、雪姬媽媽！？」

「你知道桐谷茉奈的蘋果之所以會成熟的真正原因嗎？」

「雪姬媽媽就不打擾你們了，你們慢慢來喔，嗚呼呼。」

我不斷地親吻雪姬的脣。

蘋果的舉動太過突然，所以薄荷也變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觀察戀愛？」

散亂在牀單上的髮絲和凌亂的衣服將我的理智化爲粉碎。

「愛情會產生強大的力量，這對天界蘋果而言，最有可能成爲純度最高的養分。因爲在少女培育的幸福記憶中，最能孕育出強大力量的正是關於戀愛的記憶，因此我一直想就近觀察，我一直很想了解有關愛情的事。」

蘋果在這時呼出一口氣。

「……一開始，我對於該如何使用心感到很困惑。」

「……」

像現在這樣近距離地面對彼此，我再次感受到雪姬的身材有多麼嬌小。

被推倒的雪姬彷彿在期待着什麼，那雙溼潤的瞳孔筆直地注視着我。

令人迷醉的感受、漸漸發麻的意識——看着她的呼吸逐漸凌亂，她緋紅的雙頰令我胸口發燙。每當我們親吻着彼此，彷彿連心都融化在一起了。

幾秒鐘後，她將手從我的胸前收回去。

「天使小姐，你說天界蘋果之所以將男性的戀愛情感取走是爲了什麼呢？」

被剝奪的心之拼圖回到了原處，我的心被懷裏的女孩塞得滿滿的。

一直待在我的體內。

我終於能將失去戀愛情感時無法說出口的心意傳達給她了。

「……好了，這麼一來就物歸原主了。」

只是如此，我的心就像是做夢似地瘋狂跳動。從接觸的肌膚上傳來的體溫讓我心跳加速，緊抱在懷裏的這個女孩，比起過往任何時候更加讓我覺得「可愛」。

我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胸口。如果說佔據雪姬身體的是「蘋果的意識」，那麼就代表她之前

聞言，我不禁感到呼吸一窒。

在她的提議下，我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她」用雪姬的聲音，但卻不同於雪姬的語氣回答。

「來吧，請一樹先生也站起來吧。」

「那時候的你哭了，因爲茉奈對你表白而你卻無法給予回覆也無法回應她的愛情，這個事實讓你受傷了對吧？」

只是注視着雪姬，便瘋狂地湧出思慕的洪流。

「……」

「啊……」

恢復意識的雪姬，在我的懷裏用她那雙溼潤的眼眸看着我。

維持着打開門的姿勢，雪姬媽媽露出「不小心撞見意外現場」的反應。來回看了看被按倒在牀上的女兒和壓在女兒身上的我，雪姬媽媽神情溫柔地微笑了。

「既然如此，那就讓我們坐下來談吧。」

「……你是誰？」

「可是一樹少爺教導了我。高興的事、悲傷的事、人類的寂寞情緒，還有和善的溫柔態度——這些全都是我的寶物。」

被我抱在懷裏的雪姬神情不安地注視着我。

我聽話地站起來。

「啊，好的……」

「……一樹同學？」

「小天使小姐，對於你期望的心，你還滿意嗎？」

撫摸着她的頭，我緩緩地吸了口氣。

「我有話想問你，爲什麼應該生長在天界的蘋果會墜落到這個世界？」

「我是出於自己的意願而降落到人間，我的目的是要觀察人類的戀愛。」

「你用不着爲此感到煩惱，畢竟這是無可奈何的。更何況歷經失戀的少女會變得更美麗、也更有魅力，她必然會再次展開嶄新的戀情。」

只是撫摸她的臉頰，雪姬便發出甜膩的嗓音顫抖着身體。

「此時仍不完整的我，沒有能夠直接呼喚你的力量，所以只是暫時性地借用這名少女的身體。我在你們嘴脣接觸的瞬間動了一點手腳，這點手腳只在目標對象的心陷入混亂時才能使用，但是請放心，等到事情結束我會立刻返回你的體內。」

「不過，她的愛情似乎沒有結果呢。」

從黑貓形態變換成少女的薄荷，緊緊地靠在我身旁。

既可愛又惹人憐愛，我們忘我地交疊着彼此的脣，接着我抓住雪姬纖細的肩膀，將她推倒在牀上。即使我的動作如此粗魯，雪姬依然沒有抵抗。

「原來一樹真的是男孩子呢，雪姬媽媽有點放心了。」

膝上的薄荷驚訝地動了動耳朵。

溫暖卻又有些發癢，我閉上雙眼感受着這股奇異的感覺。

看着沒有光彩的雙眸，臉上不帶情感的雪姬，似乎連天使也察覺到異常了。

摸了摸睡美人的臉頰，她的睫毛微微地動了動。

我接住青梅竹馬差點倒下的身軀。

「……」

蘋果抱住薄荷，被抱緊的薄荷眼睛眨呀眨的。

我一直想說出來，我一直想傳達給她知道，終於能將一直壓抑、一直禁錮於內心深處的心意說出口，這個事實讓我感到萬分高興。

然後——就被雪姬媽媽當場目擊作案現場。

「要是喫下蘋果的男性喜歡上宿主以外的女性，採收蘋果的效率就會變差。」

「——我喜歡雪姬喔。」

雪姬落下一道淚水，像是回想起來似地脹紅着臉。

語畢，「她」將薄荷從膝蓋上抱了下來，然後站在我的面前。

「自從上次你向我許願以來，已經好久不見了呢。」

薄荷看向眼神空洞的雪姬——不，是看向佔據雪姬身體的蘋果。

她的反應過於迷人，我將臉靠近她試圖展開不知第幾回合的接吻。

這麼說完，貓耳天使抬頭看向我。

「真是對不起啊，讓順序顛倒了，其實我應該在接吻前就先告訴你的。」

一直待在我體內的蘋果意識，比我還要了解我自己。

「真正原因？」

「……奇怪，一樹同學？」

被學妹告白、親吻時，我的腦海中浮現了其他女孩的身影。

既然有了明確的指標，既然碰觸到喜歡的人能讓我如此幸福，那麼我已經不需要再繼續猶豫下去了。

「是的，但我沒想到喫了蘋果的人類，居然會爲了拯救受傷的天使而使用蘋果的力量。」

將她纖細的手腕壓在牀上，跨坐在她身上的我俯身吻住她。

我也和薄荷一樣，思緒趕不上這突來的情況。

「我好高興，我也一樣，一直以來我都喜歡着一樹同學。」

「唉呀？」

「愛情是會使少女心晃動不定的浪潮，一點小事就能讓她們又哭又笑，感情的變動會產生強大的力量……不過我看走眼了，我錯估了你思戀雪姬的心有多麼強大，也錯估了雪姬思戀你的心有多麼堅定，即使戀愛情感被剝奪，對你而言，白木雪姬似乎依然是個『特別』的少女。所以我纔會出現在這裏，我是爲了將取走的戀愛情感物歸原主，纔會站在你的面前。」

房門磅的一聲關上，我和雪姬沉默地凝視彼此。

話聲一落，蘋果的意識便十分爽快地離開了雪姬的身體。

「所以你纔會主動降臨人界？」

小巧的嘴脣張口說着，站起身的雪姬眼神顯得十分空洞。

確認過彼此的心意，我們慢慢地將臉靠向對方。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那麼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碎裂的蘋果碎塊還有五枚，不過沒問題的，你肯定能收集齊全的。」

意外地，思慕之情很順利地化爲形體。

蘋果坐在牀上，一邊撫摸躺在她膝上的薄荷的頭一邊開口。

我們驚愕得連一句話也接不下去，雪姬媽媽將裝了點心的托盤放在桌上，接着便急匆匆地走到房門口。

「讓蘋果成熟的她，願望其實是『想要談戀愛』。所以說，是她對你的戀慕之心讓她的蘋果變紅了。」

蘋果的意識表示，果實會分裂四散並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我是天界蘋果，或者該說我是蘋果的意識，這樣會比較容易理解嗎？」

「呀啊……」

纖細的手伸向我，一碰到我的胸口，「她」的手便發出了光芒。

「你說得沒錯。但是對於花神一樹，我判斷將感情歸還給他會比較好。」

「明明失去了戀愛情感，但你的心卻依舊只向着一名少女，既然如此，倒不如將情感歸還於你，這麼一來，你肯定會爲了心愛的少女付出努力。」

「是嗎？既然如此，也不枉我實現了你的願望。」

這個，總之——

「那麼……繼續吧？」

「嗯！」

聽了我的提議，雪姬高興地回應。

這大概是我們「兩人」最期待的展開，想和喜歡的人互相碰觸的慾望無窮盡地延展，彼此奔馳的感情已經停不下來了。

在那之後，我們交換了無數次的親吻。

大概是顧慮到我們，不知何時，薄荷已經離開了。

坐在染上晚霞色彩的牀上，雪姬躺在我的膝蓋上一臉幸福地沉睡着。

不用說，雪兔冰淇淋早就已經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