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魚的嘆息

假日結束後，來到了所有人都會感到憂鬱的星期一。

渡過日復一日的無聊課程，一到午休時間我馬上走出教室。

遵循着已然逐漸成爲習慣的「戀人守則」，我走向實習大樓。

在空教室前停下腳步，爲了防止意外發生，我敲了門。

「……奇怪，桐谷還沒來嗎？」

沒人回應，我輕輕地打開門，但教室裏沒有任何人在。

我隨便找了張椅子坐下，之後便開始發呆。這裏依然是隻有桌子和椅子的教室，還有一片空白的黑板，雖然說沒在使用的教室本來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原來這間空教室這麼的安靜啊……」

我第一次感受到這裏的靜謐氣氛，這裏聽不見校內的喧譁聲。因爲桐谷總是在這裏，所以我纔沒有發現到，原來這間教室裏充滿了透明的寂寞。

「桐谷之前就是在這種地方渡過午休時間嗎？」

她總是一個人待在這裏嗎？每當午休時間一到，她是不是就來這裏換內褲，然後坐在椅子上翻閱書本呢？

腦中湧現的景象狠狠地勒緊了我的胸口。

爲了抹去那股寂寞，我無意識地朝腳邊的黑貓伸出手。

抱起貓咪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在觸摸到貓咪身上的溫度後，我終於感到安心了。薄荷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用她的臉頰磨蹭我的胸口。

五分鐘過去，十分鐘過去，即使午休時間已經結束了一半，桐谷依然沒有出現，等得不耐煩的我決定打電話給她。

不曉得是打了第幾通電話後，她終於接了起來。

『……一樹學長？』

「是桐谷嗎？因爲你一直沒來教室，所以我纔打給你。」

『啊，沒有事先跟你聯絡真是抱歉，我今天請假沒去學校……』

總覺得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甜膩，像水般澄澈的嗓音，今天就像是融化的巧克力一樣。

「嗯，你說什麼？」

「就算你一副得意洋洋的態度跟我說也……」

她投來理所當然的疑問，我哼了哼地挺起胸膛。

由於方向和花神家的所在區域不同，所以我很少會來這裏。

「可以啊，我今天會陪你到晚上，我會在這裏照顧你，你可以放心睡沒關係。」

「不過，爲什麼你知道我家在哪裏呀？」

躺在牀上的學妹露骨地發出「嗚哇……」的聲音，露出了嫌惡的表情。

「……請不要一直盯着我的房間看，這會讓我覺得很不好意思。」

放置在牆邊的巨大穿衣鏡，讓這間房間有了一絲女人味。

我將桐谷抱了起來，伸手環抱她的肩膀，穩穩地扛起併攏的雙腳，雙手支撐着她的體重。雖然身材十分高挑，但纖瘦的她意外的輕盈。

眼睛無法看見心的距離，但我知道桐谷的心在無法觸摸到的距離。爲什麼桐谷要將他人推開呢？明明要推開他人但是又爲什麼——

桐谷拿出訪客專用的拖鞋，毛茸茸的設計看起來很溫暖。將拖鞋放到我面前後，蹲下的她在要站起身時身體晃了一晃。

「你可不要舔我的腳喔。」

我記得雪姬好像也穿上了厚衣服的樣子。在這個氣溫不穩定的時節，身體很容易出現狀況。

雖然她的腳確實是迷人得讓人想去舔，但是我還是很珍惜我的未來人生，所以我很剋制地努力不去跨過那條線。在街上的公園裏舔了桐谷的腳，這件事終究只是因爲魔法的作用所導致的結果。

「既然是男朋友，來探望生病的女朋友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過，請你儘量不要靠近我喔。」

「你可不能脫掉我的褲子喔。」

她對我投來「真是受不了你」的眼神。學妹的冷冽眼神在今天失去了霸氣，侵蝕桐谷的熱度似乎將她的武器連根拔除了。

「別說這種不可能的要求。」

「翹掉啦。」

聽了我的話之後，她像是在看什麼可疑的東西一樣瞇起雙眼。

被她這麼一說，也許是我的心理作用吧，我總覺得她那頭凌亂的中長髮有些溼潤。看着那微微染上硃紅色的雙頰和迷濛的雙眸，我的心跳不禁加快了。

說完這句話，我單方面地掛斷電話。

桐谷的家是一幢獨棟住宅，確認過門口的名牌後，我走進住宅的院子裏。

她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說出了分手的話。

她發出像是無奈又像放棄的嘆息聲，大概是覺得繼續深究下去很麻煩吧，她並沒有繼續追問我找到她家的方法。

「請進。」

「……啊，真是抱歉。」

桐谷茉奈的蘋果印已經轉變成黃色，這代表她喫下的蘋果已經逐漸恢復力量，也代表着蘋果的香氣正逐漸變得濃郁。

「什麼嘛，逃學翹得這麼光明正大。」

平日的毒舌和抗拒態度被奪走後，桐谷也只是一個可愛的女孩而已。

躺在牀上的桐谷一臉不好意思地扭動身體。

按下門鈴，過沒多久，門緩緩地開放了。

「……因爲學長說要過來嘛。」

接着，她從蓋上的毛毯一角微微露出眼睛。

「都說我不會這樣做了嘛！」

我有些緊張地沿着玄關前進，用魔法掩去桐谷的視覺認知，從桐谷的視野裏隱身的貓咪也跟在後頭，大門磅的一聲關上了。

「你願意出來真是太好了。」

「……你說得沒錯，是學長的錯。可是，可是呀……」

我將書桌下的椅子拉到牀邊，接着在那張平常應該是桐谷專用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薄荷則是在坐墊上蜷縮成一團。

「用不着那麼急，你只要負責好好養病就行了……椅子借我坐喔。」

「……算了。」

「我的父母在晚上之前不會回來，因爲他們很忙碌沒辦法突然休假。啊，他們有先煮好飯了。」

桐谷眨眨眼，然後微微地蠕動着嘴脣。

粗魯地將手機塞進口袋，我衝出了教室。

「可以請你握住我的手嗎？」

「學校呢？」

「我纔不會哩，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啊？」

「啊啊，因爲從星期六的傍晚開始就突然變冷了嘛。」

我怎麼可能會接受對方說斷就斷？和她一同渡過的時光、兩人之間的對話，無論是哪一個，對我而言都是重要的片段。

『我沒事，似乎是假日玩得太瘋，只是感冒了而已。』

書桌上放着一本像是筆記本的東西，那本桃紅色的本子，大概就是她在約會時曾經提到的「快寫完的日記本」吧。

「……契約，還沒有結束吧。」

爲什麼要用如此落寞、如此哀傷得讓人心痛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呢？

雙眼迷濛的女孩一臉不滿地嘟起嘴巴。

帶着鼻音的甜膩嗓音、孩子氣的表情，如此直率的態度果然是因爲發燒的緣故嗎？那模樣可愛到讓我忍不住希望她一直感冒下去。

「也不可以看我的臉，因爲我會很不好意思呀。」

我接住癱軟的桐谷，抱住的身體傳來一陣熱燙，每當她呼吸的時候，肩膀就會感受到她溫熱的呼吸。

不想被看見臉的學妹，拉起毛毯把頭蓋住了。

進入房間，我將桐谷放到牀上，接着將毛毯拉到她的肩膀位置蓋上。

「看到你來，我覺得很開心。」

「你還好嗎？你的聲音聽起來好像不太好耶。」

「打擾了。」

瞇着眼，桐谷臉上滿是懷疑地凝視着我。

轉頭面向牀鋪後，一身睡衣打扮的女孩驀地將視線轉開。

「我抱你去房間吧，明明很不舒服，但你還是爲了我從牀上爬起來了對吧？」

「唉呀？」

「除此之外，請不要太靠近我，因爲我還沒洗澡。」

「咦？那個……學、學長？」

這是一間普通女生的房間，東西雖然不多卻也不少。

衝出學校後，我靠着薄荷的貓鼻子來到一處住宅區。

『我說啊，學長？今天就是約定的一個禮拜了喔？所以契約已經到期了。明天開始你可以不用來空教室了，謝謝你這些天這麼配合我任性的要求。』

「……不過，要是你在這裏陪我的話，我會覺得很高興喔。」

『咦？』

「被你這麼一說，我還真是無法反駁耶。女孩子的腳可是人類的至寶，長筒襪則是智慧的結晶喔。」

「因爲學長不是戀腳癖外加長筒襪的信徒嗎？」

老實說，就算她這麼看着我，也只是讓我覺得尷尬而已，因爲我又不可能把真相告訴她。

「真是對不起，不過我想，休息一天應該就會好了。」

「沒關係啦，你可是病人耶，病人就要好好地撒嬌啊。」

「小茉，你等我，我現在就過去找你！」

「啊啊，當然可以。」

雖然沒有聽見她說什麼，但是我想，她說的應該是「笨蛋」纔對。

她那像是刻意遮掩情感的淡漠語氣，讓我感到一陣煩躁。

將耳朵湊近對方後，她一邊呼氣一邊繼續說道。

「啊，抱歉。」

令人哀傷的是，我完全不被學妹信任。

無視她那猶如小孩子的意見，我握住了她的手。

「用味道就能掌握女生家的位置……你到底是接受了什麼樣的訓練，才能培養成現在的變態呀……」

走上樓梯後往右轉，我來到了走廊的最底端，這裏就是桐谷的房間了吧。

彷彿是走失的孩子正在找尋目的地，一隻纖細的手從毛毯裏伸了過來。

把臉露出門外的人正是一身睡衣裝扮的桐谷，她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針織外套，似乎正在發燒的樣子，雙頰微微地泛着潮紅。

「沒問題，我已經先裝病向班導申請早退了。」

「……那就請你不要在我睡着的時候，趁機做出什麼奇怪的事情喔？」

兩人共同建立的關係，是不能像這樣只依一方的意願就將其切割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啊。」

「這個……其實我是循着桐谷的味道過來的。」

「纔不會哩。」

「你到底想讓我怎麼做啊……」

『所以，再見了——一樹學長。』

帶着微熱的異性的手，感覺比往常來得嬌小。

「啊哈，這樣感覺好像情侶喔。」

「是啊，雖然之前也體驗了很多，不過這個最像戀人之間會做的事。」

「吶，學長？已經過了一個禮拜，情侶遊戲已經結束了喔。從明天開始，學長就只是學長，而我也只是一名學妹而已。」

我握着她的手微微地用力。

「最後再一次就好，女朋友可以向你提出一個請求嗎？」

「請求？什麼事？」

「在我睡着之前，你可以陪在我身旁一起睡嗎？」

「陪你睡？」

這是什麼情況啊？今天的桐谷淨是說些可愛的話。失去了毒舌，尖銳的態度也跟着消失的桐谷——也許，眼前這個直率的女孩纔是她本來的面貌。

「可是你剛纔不是才說你很在意身上流的汗嗎？」

「所以你只要把臉轉向那邊就好，請你背對我吧。」

「原來如此。好啊，我知道了。」

我背對桐谷，在牀的另一半位置躺下。

感覺到身後的她正小心翼翼地偷偷靠過來，隔了幾秒鐘之後，她從我身後抱緊了我。從她身上傳來熱燙的體溫，女孩子獨有的柔軟觸感毫不保留地壓了上來。

「與其說是陪你睡覺，倒不如說是變成抱枕纔對。」

「那就改成當我的抱枕吧。」

這大概是我們之間最後的對話。沉默不語的時光逐漸流逝，不知不覺間，桐谷的手鬆了開來，最後只剩下呼吸聲在房間裏響起。

緊緊靠在身後的身體傳來鼓動，刻劃着少女生命的歌曲將我包覆其中，宛如搖籃曲般溫和地剝奪了我的意識。

意識漸漸變得模糊，不久後便完完全全地沉入睡眠深處。

「什麼！？」

我維持着伸出手的姿勢動彈不得，彷彿被一道隱形的鎖鏈捆綁住身體，全身都無法動彈。那是一種身體的持有權被奪走的感覺，明顯可以猜出這是她施展的魔法。

桐谷脫掉了身上的睡衣，倒映在鏡子裏的她只穿着貼身衣物。

「我是按照自己的意志過來找桐谷的。」

房裏顯得十分昏暗，像是耳邊會傳來夜晚踅音的時間點。

在有着涼爽噴水池的中庭，天空一片晴朗，是個舒適的好天氣。

桐谷正走在學校的走廊，四周的景緻以走路的速度流逝。校園裏飄蕩着明朗的氣氛，現在正是午休時間，桐谷就這樣穿着室內拖鞋走向外面。

XXX

——眼前的場面再度切換。

這是桐谷茉奈的記憶，所以能窺見的只有以她的觀點所看見的世界。我果然遺是無法理解，這時候的桐谷究竟是帶着何種想法在看那件洋裝。

「學、學長！？呀啊！等等，拜託你敲門好嗎！！」

「就在剛纔，我的身體突然能動了。」

「追過去，反正桐谷肯定不能到太遠的地方。」

那一瞬間，裙襬用一種非常危險的方式微微地翻飛而起，比內褲更加需要遮掩的「某處」差點暴露在我眼前，但是此時的她似乎沒有太多心思去注意這一點。

「……我不要。」

桐谷的魔法是含有魔力的嗓音，那是一道讓我無法抵抗的語言枷鎖。束縛住我身體的，是她發出的抗拒之聲。

似乎是在上體育課，課程項目是籃球。此時的桐谷在體育館的角落裏，把背靠在牆壁上，她環抱着膝蓋遠遠地看着同學們喧鬧。

「我想要和桐谷變得更加親近。」

在我的身旁，是一名俯臥在牀上熟睡的女孩。

牀邊的坐墊上，一抹小小的黑影動了一動。

星期六的約會，在服飾店前停下腳步的桐谷。

夕陽的紅色與影子的黑色，兩種色彩在房間裏描繪出對比的模樣。

桐谷就這樣衝出教室，我想她應該已經跑得渾然忘我了吧。如果是這樣的話，她也跑不了太長的時間。

「我不要，要是你知道了我的祕密，我就會不得不連學長也懷疑了……」

——這時候，眼前的畫面突然轉換成其他場景。

揹着運動包包的桐谷穿過中庭走向實習大樓。

喉嚨的地方沒有出現蘋果印，是因爲這裏是她的記憶嗎？也說不定這是她在喫下天界蘋果之前的記憶。

那時候，從我的角度上並沒有發現她嘆氣。

我竟然漏看了如此重要的提示，漏掉了桐谷遺落的痕跡。

「桐谷的魔法果然不能小觀啊。」

「我想要知道更多有關桐谷的事。」

「……真是對不起啊，擅自偷看了小茉的祕密。」

假設我的推測是對的，並且是因爲那個原因纔有了現在的桐谷的話，那麼我必須好好地和她談一談。我要和她面對面，從她的口中聽見真相，然後讓她得到幸福。

「大概是茉奈小姐的那句『不要過來』將一樹少爺束縛住了。」

「學長！？你要做什——」

桐谷停下腳步，眼前是服飾店的櫥窗，她的視線看向了櫥窗裏的洋裝。

黑影的真面目，是一隻有着薄荷藍瞳孔的黑貓。

桐谷就在這個時候趁機衝出了教室。

「……請你放開我，我現在可是處於沒穿內褲的狀態喔？」

這次是在街上，手上提着內衣專賣店和書店的紙袋，二樹」就在腳步輕盈的桐谷身旁。此時的畫面之所以比剛纔那些畫面清晰，應該是因爲這是相當嶄新的記憶，所以並沒有磨滅掉太多的關係吧。這是前幾天纔剛發生的事，是星期六和我約會時的記憶。

絲毫不掩飾仇視的眼神，她對我怒目而視。

沒多久，她的背抵到窗戶，我將手放在失去躲避方向的學妹肩上。

彷彿在害怕，彷彿在抗拒，她試圖拉開和我之間的距離。

如果不這麼做的話，那麼她肯定——

宛如銳利刀刃的悲鳴聲刺痛了我的胸口，悲傷的灼熱淚水和傷害了異性的自知之明，讓我的決心不禁開始動搖起來。但是即便如此，我也沒有鬆開箝制桐谷的手。

「不要！你放開我！」

彩之咲高中的體育館裏有着一年級的女學生，所有人的身上都穿着運動服。

就現狀來看，可以確定她的魔法已經成爲麻煩的阻礙了。

醒來的我慢吞吞地坐起身，在我眼前的是桐谷的房間，看到躺在牀上的她，我想起自己來這裏是爲了探望發燒的學妹。

「是啊，不知不覺就睡着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當了人肉抱枕的關係，我看見桐谷的夢了。」

桐谷那雙溼潤的眼眸和微亂的中長髮，向我傳遞了她纔剛剛睡醒的事實。強烈的陽光從窗簾縫隙灑進屋內，看起來似乎是早晨的景象。

平滑的肚子藏進襯衫底下，在最後繫上蝴蝶領結，然後穿上裙子。

然而倒映在鏡子裏的卻不是一樹。這裏是桐谷的房間，鏡子裏照映出來的是一身睡衣裝扮的桐谷，我這才發現，這個場景是桐谷茉奈在夢裏的「記憶」。

我伸出食指抵住她張口欲言的嘴脣。

像是看了不該看的東西的悖德感，與擅自窺見女孩子的祕密的罪惡感彼此交錯，不斷地刺痛我的胸口。

眼前的光景太過真實也太過魅惑，我不禁深受吸引。

接着，一聲「嘆息」從倒映在櫥窗玻璃上的桐谷脣邊流泄而出。

我伸出手打算阻止她逃跑，然而她那聲「不要過來！！」的叫喊卻將我的動作阻擋下來。

「……桐谷她在夢裏一邊凝視着洋裝一邊嘆氣了。」

翌日，星期二的午休時間，當我打開空教室的門後，就看到桐谷正在更衣。

桐谷的眼神彷彿退卻似地產生了動搖，她咬緊嘴脣，撇開頭背對我。

「你、你說要和我變得親近……」

我已經不用「小茉」這個名字稱呼她了。

熟悉的穿衣鏡豎立在我面前。

「我也許知道桐谷的祕密是什麼了。」

「所以，你願意將你隱瞞的祕密告訴我嗎？」

「咦……？」

「嗚——」

她的蘋果肯定永遠不會變紅。

聽完我的彙報，一直在後方待命的黑貓回答。

桐谷慌慌張張地將手上的內褲藏向身後。

我當場將她壓倒，針織外套在我將身體壓向她時敞開，暴露的領口將雪白的喉嚨袒露在外，那裏有一枚黃色的蘋果印。

——眼前的場景再次轉換。

雪白的肌膚宛如高級珍珠，包覆在輕薄布料底下的丘壑就像是李子一樣，纖長且線條優美的腳美得讓人不禁看得入迷。玲瓏有致的腰部曲線，年紀雖小卻意外高挑的身材給人一種成熟的印象。

「不行，我一鬆手桐谷就會轉身逃走吧？在你開口將真相告訴我之前，我是不會放開你的。」

拉開窗簾後，桐谷拿起運動包包走出房間。

在桐谷放聲大喊的瞬間，我的身體像是被彈開似地浮了起來。

——夢境在這時候結束了。

而我看見的，恐怕正是有關桐谷茉奈「祕密」的夢境。

一步，又一步，我一靠近她，桐谷就跟着往後退。

眼前的她正一腳離地，用一種屁股快要碰到腳踝的姿勢站在那裏，而她的腳尖則是對着天花板。在她手上的是一件純白內褲，此時的她正處於剛從腳上脫掉內褲的瞬間。

下了樓梯走進無人的客廳，她從廚房的冰箱裏拿出裝有礦泉水的寶特瓶。手上的寶特瓶數量一共有三瓶，將其中兩瓶放進運動包包裏，剩下一瓶在喝了幾口之後也跟着放進包包。

「您打算怎麼做呢？」

但是我可以去思考那聲嘆息的意義，那是我在現實約會中沒能知曉的關於她的碎片。我想這是一個關鍵，能讓我觸摸到淹沒在城市喧囂中的桐谷的祕密。

將手套入襯衫裏，她動作笨拙地從上往下將鈕釦一顆顆地扣上。

「你怎麼來了？你已經不需要再假扮我的男友了喔？」

當我用手撫摸她的臉龐，她的臉就像是甜美的蘋果般變得紅豔。

隨着時間過去，身上的束縛漸漸地變弱，花了一分鐘左右的時間，我的身體恢復了自由。

因爲我想，她身上隱藏的祕密大概也不會允許她逃走。

天界蘋果會對人類的記憶產生反應，如果對象是蘋果的宿主，那麼只要在身體交疊的情況下入睡，就能窺見對方的夢境。

因爲那是戀人用來呼喚她的暱稱。

看她搖了搖裏面的液體，我有種「啊，那應該是香水吧」的念頭。

接着，她在沒人的空教室裏開始換內褲。

避免將她吵醒，我輕輕地揉揉她的腦袋。

眼淚從桐谷的眼眶溢出，炙熱的水滴落在我的手上。

接下來，她將一瓶漂亮的綠色小瓶子拿在手上。

用梳子簡單地梳過凌亂的頭髮，她朝放在牀上的衣服伸出手。

「一樹少爺，您醒來了。」

在一臉愕然的我眼前，桐谷迅速地站起身。

「！？」

拉開襯衫的衣襟，將小瓶子伸入衣服內，她在胸口上噴上香水。

實習大樓一樓，在通往中庭的通風口前，桐谷茉奈正癱坐在地上。

她的呼吸異常凌亂，細瘦的肩膀顫抖着，胸口像是十分難受地上下晃動。

發現我之後桐谷笑了，那張笑容像是在忍耐着不要哭出來的小孩一樣。

「請不要一直看着我，太丟臉了，竟然連逃都不能逃——我不想讓學長看到我這麼狼狽的模樣。」

「桐谷……」

「請不要接近我，要是你再繼續靠近我的話，我會變得討厭學長的。」

「如果那樣能讓桐谷從痛苦中得到解放，即使被你討厭也沒關係。」

她微微地倒抽一口氣，刻意表現出來的笑容消失了，她的眼神明顯地蘊藏着敵意。

「……什麼叫做我很痛苦？學長根本不瞭解我。」

沒有回答桐谷的問話，我向前邁出一步，縮短了兩人的距離。

「不要靠近我！」

「！？」

她釋放出抗拒的話語，看不見的枷鎖將我的腳步定格在原地。桐谷的嗓音——源自於語言的束縛是無法違逆的存在，對於她藉由空氣傳入耳裏的「聲音」，我沒有任何可以閃避的方法。

但是，魔法的效果僅限於說出口的話語。

桐谷那句「不準靠近」的命令，無法連同我的嘴巴也一起限制。

「我已經發現桐谷的祕密了。」

桐谷一臉驚愕地張大雙眼，變得脆弱的心讓她抿緊雙脣，即使看見她的眼角閃爍着淚光，我依然沒有鬆懈對她的追擊。

「打從剛認識的時候我就覺得很奇怪了，明明有換季的服裝，但是你卻一直穿着針織外套，躲躲藏藏地到空教室換內褲，一天之中要喝好幾瓶水，還有香水的甜膩香氣——打從一開始，你的身上就充滿着提示。」

穿在夏季制服外面的外套。

一到中午就要更換內褲的例行功課。

一邊撥弄着針織外套的袖口，她頭也不抬地回答。

和雪姬突然變得積極一樣，桐谷的蘋果改善了她的健康狀況，只不過蘋果的力量似乎也沒能完全消除掉低燒的症狀就是了。

「……所以你纔會一直穿着針織外套嗎？」

「等我回過神時，夢境就變成了現實。只要我一發燒，我的父母就會早早回家陪我，也就是說，我的願望實現了。」

我終於看清楚她的本性，桐谷茉奈就是一個撒嬌鬼，想要受到關照，想要被愛、想要感受人的體溫——她就是個愛撒嬌的女孩。

「什麼！？」

初夏的風拂過，綠葉發出沙沙的聲響，不停吐出水來的噴水池，濺起的水沬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亮。

我牽起桐谷的手，將她拉起身。

「嗯？」

「我在想，桐谷你是不是無法穿款式清涼的衣服。我有猜錯嗎？」

「……學長你啊，該說是淡漠嗎？明明平常總是很隨便的感覺，但是在奇怪的地方卻會變得很強硬呢。都被女孩子這麼明顯地拒絕了，一般來說應該都會放棄纔對吧？」

少女的願望實現了，代價是揹負着永遠不會退去的低燒。

「……」

那是對自己展現的東西嗎？

下一瞬間，在這個絕妙的時間點，一陣令人不禁懷疑是刻意還是偶然的風吹過。

我只要將心中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傳達給對方就好。

「桐谷一定也能真心喜歡上某個人，桐谷之所以提出情侶遊戲的提議，就是因爲對戀愛有憧憬不是嗎？」

在有了結論的這個時候，我靜靜地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不過……爲什麼呢？我竟然覺得如果是學長的話，告訴你也沒關係。」

「……所以你纔會說『無法談戀愛』嗎？」

手牽着手，我們走向中庭。走出陰暗微涼的空間，踏入彷彿要滿溢而出的光芒，接着在樹下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桐谷一手用力地按住手腕，像是覺得寒冷而發抖的動作，看起來好像是在害怕什麼東西一樣，讓我看得很難受。

她開門見山地直接說出她的祕密。

該怎麼做才能傳達給對方呢？

「啊，雖然說是喜歡，但是是學長對學妹的喜歡喔，意思是我很喜愛你這位學妹。」

她嘆着氣如此說道，接着抬起她那雙溼潤的眼看向我。

「是、是這樣沒錯啦……」

身體的狀況變好，大概是因爲她喫了天界蘋果吧。

言語的枷鎖被解開，化爲自由之身的我在她面前跪了下來。

她動作可愛地嘟起嘴說道。

「吶，學長，可以護送我到中庭嗎？」

「我從剛纔就一直看見你的乳溝露出來耶。」

「你說什麼！？咦、咦咦咦！？」

「這就是我的祕密，和桐谷茉奈的『低燒』有關的祕密。」

「因爲我不想讓人知道這件事，你不覺得一到午休時間就要換內褲的女生聽起來很奇怪嗎？要是在更衣室裏換衣服，然後被其他人撞見的話，就算對方問我更衣的理由我也回答不出來呀。」

還是針對她的脆弱所表現出來的呢？

——不對，不要再繼續思考下去了。

從國中一直到升上高中爲止，桐谷這三年來一直爲低燒的體質而備受折磨，這項事實已經超出了我的想象，我的胸口感覺到一股燒灼的刺痛。

不管是永遠無法退燒的低燒體質，還是身體病弱，這一切都和她是不是普通女孩沒有關係，因爲桐谷茉奈就只是一個對戀愛有憧憬的普通女生而已。我將手疊在她的手上，試圖向她表達我的想法。

「這就是我討厭《美人魚》的原因，無法將心意傳達出口的人魚和自己重疊在一起，所以我纔會討厭這個童話故事，因爲我已經深刻體會到沒辦法說出真正想法的痛苦。」

「可是那和桐谷許下的願望不一樣啊，難道不是嗎？」

「剛升上國中時，我突然變得容易發燒，一做激烈的運動或是身體受寒我就會馬上發燒，因爲這樣，我變得經常向學校請假，就算身體情況恢復，也不曾有降溫到平均體溫的情況，就算去醫院檢查，最後也查不出原因。從那之後，我的身體就一直呈現低燒的狀態。」

「所以我纔不想讓一樹學長知道這件事，因爲我不想去懷疑學長展現的溫柔。」

因爲不想去懷疑別人對自己表現出來的溫柔態度，所以她選擇拉開和其他人之間的距離。

桐谷讓自己蜷縮在堅硬的殼中，輕輕一敲無法將殼破壞，但是硬是打開殼身，也許會連裏面的人都受到傷害。

「所以——如果對象是一樹學長的話，我可以考慮和你好好相處喔？」

「就算這樣我還是覺得很高興，因爲被擔心、溫柔對待的事讓我覺得很開心，就算要用健康的身體作爲交換，我還是許下了想要被關愛的願望。」

我輕輕摸着和之前一樣完全無法應付突發狀況的學妹的腦袋。

像是放棄又像是下定決心，那是煥然一新的神情。

聞言，桐谷驚慌失措地站起身。

「那你爲什麼要到空教室換衣服？」

即使被糾纏自己的低燒奪走了自由，即使受到許多限制，即使一直以來都過着痛苦的日子，她卻仍舊努力地露出笑容。

「爲什麼你會穿着外套？爲何你要更換內褲？爲何要喝水？爲什麼要噴香水？這四件事的共通點就是——汗水。」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香水味。

「雖然覺得很不甘心，不過你說對了。」

在夢裏看見的嘆息，是她對清涼衣服的憧憬吸引她停留在那個地方。

毫不修飾的想法似乎傳遞到她的心中了。

「我比其他人容易流汗，之所以喝很多水還有在中午更換內褲也是因爲這個原因。由於沒辦法做好體溫調節，所以我也沒辦法穿那種款式清涼的衣服。」

「不過，老實說我不討厭你那種強硬的態度喔，感覺自己像是被需要一樣，所以我很開心。」

「……」

「可是呀，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開始搞不清楚了。父母的溫柔態度是針對我這個人展現的嗎？還是針對我的脆弱而表現出來的呢？我變得開始會去懷疑，變得不相信來自於他人的愛了。」

「這、這麼簡單的事情我當然知道！」

「也許那是一個會成真的夢境呢。」

她選擇既不跨出那條界線，也不讓人跨進界線之內，這項抉擇造就瞭如今的桐谷茉奈。用毒舌和捉摸不定的性格促使他人遠離自己，她變成一個會在自己和他人之間劃下明確界線的女孩。

可以說是過量的水分攝取。

由於三年前並沒有蘋果碎塊的存在，所以實現年幼桐谷願望的人難道是神嗎？又或者是人們口中所說的偶然。

微風和女高中生是無法和平共處的存在，因爲每個女高中生都必須穿上裙子，而微風正是會讓裙襬飄起來的存在。

「桐谷確實是被愛着的，所以你用不着感到不安，因爲在知道這個祕密之前，我就已經喜歡上你了。」

因爲一旦那個對象有了不同，溫柔的意義也會隨之改變。

「啊啊……桐谷你真是個撒嬌鬼耶。」

「我說啊，桐谷。」

但卻變得看不清拼命許願所追求的東西的價值。

該怎麼做才能將蜷縮在殼中的女孩從黑暗里拉出來呢？

「當然沒問題。」

桐谷已然發不出任何抗拒的話語。

那是一個小女孩許下的理所當然的願望。

「啊——」

「所以說啊，你要不要試着和我好好相處呢？」

從針織外套袖口微微露出來的指尖，幾不可見地顫抖着。

「結果呀，我做了一個夢。我夢到我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夢中的我似乎正在發燒，爸爸媽媽就站在牀邊陪伴着我。我明明因爲發燒而覺得不舒服，但是父母在一旁陪伴的事卻又讓我好高興。」

因爲自己無法相信人類表現出來的溫柔態度，所以認爲自己沒有資格談戀愛。

帶着低燒體質的少女獲得了渴望的溫柔。

「啊——祕密終於暴露了。一樹學長真是糟糕，用這種強硬的態度揭發女孩子的祕密，作爲一名男性，學長真是太失職了。」

一頭凌亂的中長髮晃呀晃地，她將凌亂的領口和蝴蝶領結重新整理好。

「是的，如果是冬季制服倒是沒有什麼問題，但是夏季制服就很危險了。噴香水也是爲了遮蓋汗水的味道，因爲我是女生呀，所以會在意這種事情喔？」

「我應該要早點察覺的，桐谷的手明明不論什麼時候都是這麼地熱，桐谷的身體明明無論何時都帶着熱燙的溫度。」

原來桐谷是在害怕。

「我喜歡桐谷喔。」

在我期盼的答案從她嘴裏流泄而出的同時，美麗的笑容在她臉上綻放。明明擺出了上揚視線態度卻那麼高高在上，讓我覺得這果然纔像是桐谷。

不只如此——雖然我剛纔已經完全忘了，但此刻的桐谷同學還處於沒穿內褲的狀態。

「我的父母因爲工作忙碌所以都很晚纔會回家，從我還小的時候就一直是這樣。我因爲寂寞所以總是在許願，如果他們兩人能夠早點回來陪我就好了。」

「我並不是普通的女生，不只是身體，我的心也很脆弱。像我這種人，怎麼可能有辦法愛上其他人呢？」

「……原來你看到了啊。」

「我有慢性低燒的毛病。」

「就連星期六的約會也是，我其實應該要早一點回家的，可是因爲玩得太開心，不小心拖延到回家的時間，結果纔會衍生出後面的事情來。這陣子總覺得身體的狀況很好，害我一不小心就大意了。」

「既然你對戀愛有憧憬，那不就代表你是個普通的女生嗎？」

「星期六的約會，走出書店之後桐谷在一家服飾店的前面停了下來對吧？當時的展示櫥窗裏擺放着夏季洋裝，那時候桐谷發出了嘆息對吧？」

凝視着那對淺色瞳孔，我靜靜地握住桐谷的手。

「請不要露出這種表情，我並不覺得受到了什麼不公平的對待。」

「唔，或許是這樣沒錯啦。」

「你……你幹嘛突然說這些……」

桐谷搖搖頭。

淘氣的風對她身下的裙子惡作劇，後果就是我不慎瞻仰了她迷人的大腿和豐盈緊翹的美臀，接着可喜可賀地從學妹身上換來一個巴掌。

桐谷面紅耳赤地顫抖着雙層。

原本以爲她真的生氣了，剛做好心理準備的我，卻在下一瞬間看見了令人意外的東西。

「啊……感覺真的好像笨蛋呀。」

身上穿着針織外套的少女，像是覺得有趣似地笑了。

明明學妹的笑容看起來是如此開心，但是我卻笑不出來。

因爲我在裙襬向上翻飛的瞬間，看見她身上有個十分不自然的東西。

就算說服自己那是錯覺，但從痣的角度來看卻顯得太過鮮明。

在桐谷的臀部上，一隻漆黑的蝴蝶正停在那上面。

XXX

星期三的一早便開始下起了雨。

踩在溼答答的人行道上，撐着傘走向學校的路途，走在我身旁的青梅竹馬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從斜下方射來的視線帶着一股來者不善的氣氛。

「……我覺得一樹同學最近對我很冷淡耶。」

頭上戴着雪晶造型的髮夾，在夏季制服外穿上背心的雪姬如此說道。

「一樹同學最近都不和我一起喫午餐，也不和我一起回家，還不肯和我一起睡在同一張牀上。」

「但是我有和你一起上學不是嗎？話說回來，最後那個又是怎麼回事啊？」

「哼，竟然對青梅竹馬視若無睹，我不要理一樹同學了啦。」

雪姬將那張可愛的臉撇向另一邊。

她心情不好的原因很明確，我把時間都花在桐谷身上，和雪姬的相處時間減少也是事實。作爲和桐谷和睦相處的一部分，我昨天遺和她一起放學去買零食喫了。

上次和雙樹的事情也是原因之一，沒有顧慮到她心情變糟還放着不管是我的錯。

「……失去聲音啊……感覺就像是人魚公主呢。」

「……啊，抱歉，我剛剛在想一些事。」

整個人變得溫馴的學妹一臉茫然地看着我。

走進教室的桐谷來到我座位前，她突然伸出雙手抓住我的肩膀。

【我的父母因爲工作早早就出門了，所以他們還不曉得這件事。】

她抓住我的手臂，直接拉着我走出教室。

桐谷並沒有張口，但是我卻清楚地聽見她的聲音。

「呃，桐谷？你怎麼了？」

說着一成不變的對話，一同經歷漫長歲月的我們，清楚地知道和好的方法。只要惹她生氣的我率先道歉，表現出誠意就可以了。

「……」

無法發出聲音的桐谷，用教室的黑板將她此時的情況告訴我。

惡魔不可能會附在桐谷的身體裏，這麼說來果然只是個普通的痣嗎？因爲在臀部上所以她本人才會沒有發現？

青梅竹馬冷漠得像雪一樣的態度頓時融化。

「公主殿下的體溫真是低耶。」

聲音消失大概是來自於天界蘋果的影響吧，有別於昨天的精神干擾，我想肯定是施展了其他不同的魔法，不過我不曉得讓宿主的聲音消失到底有什麼涵義。

「雖然班上的男同學常常這樣開玩笑，但我沒想到這種謠言甚至會傳進教職員辦公室……算了，先不多說了，桐谷在外面等我，我要先離開了。」

「還沒查到停在桐谷臀部上的黑色蝴蝶是什麼東西嗎？」

「……」

當桐谷裙子飄起來的時候，露出了一個奇異的印記。

「好啊，來吧。」

桐谷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用粉筆在黑板上喀喀喀地寫下字。

「請太多假可是會被留級的喔，你自己小心一點啊！」

我向導師表示「我要帶學妹去醫院，所以要申請早退」之後，導師非常乾脆地同意了。似乎是從班上同學那裏聽說了「花神帶着學妹離開教室」的情報，導師還說他會順便向桐谷的導師傳達這件事。

她的臀部上有一枚漆黑的蝴蝶印記，如果單純只是痣的話又太過鮮明，我問桐谷：「你臀部上的痣還沒消失嗎？」之後她對我翻了白眼。

如果是青梅竹馬的雪姬就另當別論，但是如果是學妹桐谷要借住，雙樹大概不會同意。

由於她的狀況完全無法上課，所以我們就一起逃學了。

雖然我也想過，就算不特地到班上找我，只要傳一封簡訊到我的手機就好了，但是她的腦袋大概已經一片混亂，這才導致她連如此簡單的事情都沒想到吧。

美麗的澄澈嗓音，毫無疑問正是她的聲音。

因爲不能讓她被雨淋溼，所以我事先將她安置在書包裏了。

沉默許久之後，最後她對着我點點頭。

班上的每個人都對我們行注目禮。

「……」

「咦？」

桐谷將我帶往校舍後方。

一抬起頭，我看見一名熟悉的女孩走進教室。

「也是啦。」

桐谷歪着腦袋一臉疑惑地看着我，明明沒有張開嘴巴，但是低聲呼喚『學長？』的聲音卻出現在我的腦中。

「這樣啊，被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喫了蘋果的女孩子，對惡魔來說就像是毒藥般的存在吧。」

「總、總而言之，我們一起思考接下來要怎麼做吧。眼下的問題是你今天晚上打算怎麼辦？雖然說是出門上班，但是桐谷的父母晚上就會回家吧？」

和桐谷共處的時光越是增加，複雜的絲線就纏得越緊。

我安慰似地摸了摸她的腦袋。蘋果的養分是幸福的記憶，所以我不能讓不安的情緒擊潰身爲宿主少女的心。

我連同寬鬆的袖口一起用力握緊學妹的手，然後桐谷也忐忑不安地回握我的手。

桐谷點頭回應，她脆弱地站着，像是感到害怕似地將身體蜷縮成一團，這樣的學妹看起來比平常更加嬌弱。

「……嗯？」

黑貓從掛在課桌旁的書包裏露出腦袋。

但是讓她產生異狀的因素卻已經超乎這個世界的常理了。

雖然才一年級卻有格外高挑的身材，還有一頭微卷的淺色中長髮，這名少女正是在襯衫外穿上針織外套的桐谷茉奈。

在昏暗無人的走廊盡頭，她將我壓在牆上。

試着用雪姬喜歡喫的冰品來引誘她，她竟然這麼簡單就上鉤了。

「那你要不要暫時借住我家？我的父母不常回家，家裏只有我妹妹在，所以聲音的事應該可以輕鬆地敷衍過去……啊，牀當然是分開的喔。」

「真的？太棒了！」

抵達學校後，由於我和雪姬的班級不同，在互相道別之後，我邁出腳步走向教室。

雨聲中交雜着學生們的喧鬧聲，我在走廊上向前走，像平常一樣一邊和同學打招呼一邊進到教室。靠窗正中央的位置是我的座位，將書包掛在課桌旁，我拉開椅子坐下。

「開玩笑的啦，我怎麼可能讓女生來我家借住啊，我妹妹大概也不會允許我這麼做。」

雖然蝴蝶印記讓我很在意，但是既然連天使都不曉得，那就沒辦法了。

無法言語的少女抓着我的襯衫凝視我，因爲我突然沉默下來，所以讓她覺得不安了。

我們來到了空教室。

【早上一起牀就發現聲音發不出來了。】

「？」

「……所以你並不是身體出現狀況，或是喉嚨痛的關係嗎？」

那麼，失去聲音的桐谷究竟換得了什麼？或者說——她接下來會得到什麼呢？她是爲了得到什麼東西才失去聲音的呢？

「好吧，我懂了，我下次請你喫雪兔大福。」

這也難怪，畢竟自己的聲音突然消失了，不管是誰遇到這種情況都會產生動搖。

「喂！？」

『總覺得一被學長碰到我就會心跳加快，如果讓學長觸碰我身上的其他部位，心跳是不是會跳得更快呢？和男孩子做色色的事情會不會很舒服呢？』

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在拉扯着絲線的那一端，確實存在着桐谷的「願望」。

寫在黑板上的內容是這樣的。

「這是代表她本人看不見吧……這麼一來，我想應該和天界或是惡魔有關纔對。」

雖然她看起來很消沉，但是寫出來的內容卻意外地直率。

『……學長的手好大呀。』

「我感到非常抱歉，我所擁有的數據庫裏並沒有相關紀錄。」

「說好了喔？我們勾勾手。」

和天使的心靈電波不同，她的心靈電波並不是在她的意志控制下傳送給我，這是無關當事者的意志，擅自將桐谷的「心聲」傳遞出去的魔法。從眨着眼睛的黑貓反應來看，似乎只有我能聽見桐谷的「聲音」。

距離預備鈐響還有一段時間，我小聲地呼喚薄荷。

我直接握住她的手，她在說「這樣就不是勾手指做約定了啦」的同時笑了。

我應該要連她不想讓父母擔心的心情也一起考慮纔對，如果她的情況是單純生病也就算了，

桐谷一邊流淚一邊用力地點頭。

「沒事的，我會幫你想辦法。」

【我只能來拜託學長了。】

「怎麼了嗎？」

「是嗎？可是傳言都說你們已經跨越了戀人的步驟，看起來就像是一對夫妻耶。」

整個班級變得吵雜，因爲她不是這個班的人，甚至不是二年級的學生。

「不是的，這件事是您誤會了，而且我和雪姬也沒有在交往。」

童話故事裏的美人魚用聲音作爲代價，換得了能夠變成人類的藥劑。

我知道這種感覺，這是天使不經由嘴巴來傳遞訊息的魔法，也就是直接將聲音傳入腦中的心靈電波，這該不會也是桐谷的「魔法」吧？

「不過，你要不要先到我家？雖然沒辦法讓你借住，不過倒是可以讓你待到晚上。不上課待在這裏可能不太好，而且說不定會有人過來巡視，所以我們換個能冷靜說話的地方吧。」

嗯，我的班導就是這種調調的中年人，雖然會默許我光明正大的逃學行爲，也對我很照顧，不過我有點擔心，身爲教師這樣的行爲真的沒問題嗎？

「難不成……你沒辦法說話？」

襯衫衣襬冷不防地被拉了一下，我的思考被迫中斷。

「不過我說花神啊……老師不太贊同腳踏兩條船的行爲喔，要是白木知道了可是會哭的唷？」

「很遺憾，天界並不存在這種黑色蝴蝶，而且我在茉奈小姐身上也沒有感知到惡魔的氣息。」

她沉默地注視着我，放在我肩上的手顫抖着，雙眼盈滿了淚水。

【我不可能將這件事告欣我父母呀。】

「我又不是自己願意體溫這麼低的。」

伸出沒撐傘的手，我們互相勾着對方的小指頭。雪姬的手指一如以往的纖細，原本體溫就偏低的手，因爲下雨變得更加冰冷了。

她踮起腳尖像在乞求似地把臉靠了過來，嘴巴一張一合地拼命想要告訴我什麼，但是卻遲遲不說出口。

我身旁的桐谷整張臉變得通紅，她似乎是對「牀」這個單字起了反應。就算聽不見她的心聲，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麼了。

——不妙，情況不妙，情況非常非常不妙，看來這似乎是將心聲傳遞給目標對象的魔法，但是無法示人的想法卻整個暴露出來了。

大多數的時候，需要我表現誠意都是因爲某某人之類的小事。

「好了，我們回去吧。」

走出教職員辦公室，我牽起無法說話的學妹的手，沿着走廊前進。

在學生出入口暫時各自分開，然後和換掉室內鞋的桐谷一起走出校舍。

雨還在下，我們撐着塑料傘並肩同行，踏上了濡溼的道路。桐谷的表情還是很消沉，灰色的天空彷彿是在影射她的心。

「桐谷的臀部啊，看起來可口得讓人忍不住想要吸吮耶。」

「！？」

看不下去學妹沮喪的模樣，我用當場想出來的無聊廢話成功讓她拾起頭來。

腦袋裏傳來她喊着「學長真是變態！」的心聲。雖然她紅着一張美麗的臉對我槌了好幾下，但是總比要哭不哭的模樣好多了。

雨不停地下着，桐谷冷不防地停下腳步，我也跟着停了下來。

「怎麼了嗎？」

「……」

桐谷沉默地按住裙襬，一副扭扭捏捏的模樣。

那個動作怎麼看都像是要上廁所的訊號。

「這附近的兒童公園裏有公共廁所，因爲是剛蓋好的，所以很乾淨喔。」

爲了學妹，我在雨中快步前進。雪姬的家就在這附近，我們很快便抵達了目的地兒童公園。表情害羞的桐谷，一下子就朝着廁所的方向跑了過去。

目送她的背影遠去，我鬆了一口氣。

「看來，總算是勉強阻止最壞的情形了……」

低聲呢喃着耍帥的臺詞，我沉浸在將她從危機之中拯救出來的成就感。

「桐谷說不出話，是不是也是因爲蘋果的魔法呢？」

「恐怕是這樣沒錯，因爲施展的魔法並不限於一種，而且我也不認爲天界蘋果會做沒有意義的事，所以這應該是爲了實現茉奈小姐的願望所必須的魔法。」

「我也全身溼透了嘛，很性感吧？」

「是我請求支持的天使，」

我走向房間，要好好尋找符合她體型的衣服纔行。

薄荷的指尖發出光芒，白狗的嘴巴也釋放出光線。

也就是說，它收集水藉由操控水來發動攻擊，由於是在瞬間支配龐大的水量，所以看起來應該不是普通的魔法，大惡魔這個稱號似乎不是用來當擺設的。

薄荷再度伸出手，召喚光芒閃爍的光之水滴，使其化爲七道箭矢同時射出。從天使指尖射出的光箭，眨眼間便飛向巨大的水球。

兩道光芒正面迎擊逼近的水球，水球隨即迸裂開來。就在天使與惡魔的魔法正要彼此碰撞之際，我的身後傳來了聲音。

這是不變回原貌就無法施展的最強魔法。

剛洗完澡的桐谷，微微紅潤着雙頰對我點頭。

「？」

正當我爲雨蛙先生的魔法感到驚異時，空中陡然出現兩個發光體。

桐谷點點頭，看來熱水的溫度應該是剛剛好。

在這個糟糕的時間點，上完廁所的學妹從廁所裏走了出來。

渾身溼透變成了落湯雞，連內褲都變得溼答答的。

「我回來了，還有歡迎你來。」

「沒有啊，只是弄壞了幾個青蛙弄出來的水球而已。」

在我和天使進行對話的途中，公園裏逐漸湧起一陣白霧，我看向逐漸散去的濃霧中央，在傾盆大雨中，有一隻巨大的青蛙佇立在公園裏。

我用力揉了揉她溼透的頭髮，雖然是個輕佻的臺詞，但是比起剛纔的玩笑話，這句臺詞似乎感動了她，桐谷高興地對我點頭微笑。

接着，我總算能用毛巾擦拭自己的身體了。在我擦拭貓咪身體的期間，花神家引以爲傲的優秀浴缸已經蓄滿了熱水。

當我正在廚房裏忙碌時，桐谷打開客廳的門走了進來。

「那隻青蛙看起來似乎相當憤怒，你們做了什麼嗎？」

「……」

保護青蛙的兩個水球各自接下了天使的攻擊，伴隨着轟鳴聲，水球迸裂開來，周圍再次湧起一陣霧氣，但是很快就被薄荷用魔法吹散了。

「我會借你內衣褲以外的衣服，所以你先去浴室洗澡吧。我等一下會拿換洗衣物過去，放心吧，我不會偷看的。」

「還可以啦……不過那種東西你有辦法打倒嗎？」

水球的大小大約直徑四公尺。

那是幾近驟雨的高密度濃霧，無數水滴將我的臉頰淋溼。

雷聲、局部豪雨和陣風同時襲向了公園……嗯，我用這種勉強的說詞說服了桐谷。意外地，桐谷很乾脆的接受了我的謊言。也是啦，畢竟桐谷又看不見雨蛙先生，而且實際上，我們確實也捲入了雷聲、局部豪雨以及陣風同時發生的情況，所以她也只能選擇接受吧。

毫髮無傷的雨蛙周圍，正飄浮着兩個約莫直徑兩公尺的水球。

多虧有薄荷在，我勉強躲了開來，但是剛纔那顆水球真的很嚇人。

此時青蛙惡魔已經制造出巨大的水球，水球發出劇烈的水流轟隆聲，接着朝我們的方向飛來。

「沒問題，可靠的幫手馬上就會趕來。」

我先從更衣室拿出毛巾遞給她，在脫掉外套和襯衫後，我快速地清理浴缸，並且在迅速打掃乾淨後開啓溫度設定偏高的熱水。

「……」

向周圍擴散的濃霧，大概就是被薄荷光線彈開的水球殘渣吧。

「嗚哇……！」

魔法在碰撞時產生衝擊，伴隨着濺起的水珠捲起暴風，將我握在手上的傘吹飛。不只如此，噴濺的水滴還淋了我一身溼。

擁有能從校舍外直接窺探二樓空教室的巨大軀體，猶如噩夢般被綠色兩棲類生物看扁的光景讓我不禁打了個寒顫。飄在空中的兩名天使雖然不停地施展魔法，但是似乎沒辦法對雨蛙先生造成傷害。

兩具發光體同時對惡魔釋放光線。

若就結論來陳迤的話—在傾盆而下的兇猛水流前，保護她不被水球的殘渣淋溼是多餘的。

在我感到疑惑之時，他現身在宛如從現實世界切割出來的兒童公園裏。

「……總之，先回去吧？」

「貓天使，現在要先擋下那顆水球！」

纔想着水球消失了，下一刻它又開始發動更大的威脅。

狗天使的視線投向雨蛙。

桐谷對於自身面臨的情況還在狀況外，瀏海滴着水，她露出一臉愕然的表情。接着她「哈啾」一聲，輕輕地打了個噴嚏。

桐谷用手臂環抱自己，一邊冷得發抖一邊乖順地點頭。

「讓你久等了，小心燙。」

接着再重複一次同樣的動作，將兩人份的杯子放在托盤上，我端着托盤走向她。

「熱水已經放好了，你先去洗澡吧，小心別讓感冒惡化了。」

過沒多久濃霧散去，眼前的視野也跟着變得明朗，此時，我終於看清楚濃霧的真面目。

表情雖然一臉疑惑，但是桐谷還是老實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巨大的水塊迸裂，塞滿水球的水滴向周圍擴散。

她身上穿着我國中時的運動服，外面則是套了一件厚厚的連帽外套。雖然這幾件衣服對女孩子而言都太大了，不過身材高挑的她倒是勉強可以穿。

「是啊，眼下要先想辦法安置她纔行。」

光芒散去，頭上有着一對貓耳的金髮少女，雙腳踩在濡溼的柏油路上。稚嫩的少女有一對藍色瞳孔，嬌小的身體則是穿着一件白色洋裝。

「可能是不需要施展精神干擾的魔法，或是茉奈小姐心中產生了更重要的願望——無論如何，這些事就留待之後再來探討吧。」

幾秒後，轟鳴聲宛如雷聲般響遍公園。

緊接着，四周響起了撼動大地的轟鳴聲。

彈出的水滴化爲龐大的光之洪流，像要驅逐惡魔似地逼向那龐大的身軀。

雨水朝青蛙的頭上聚集，體積倍增的巨大水球開始慢慢形成。

「……」

「幸好大惡魔出現在這個公園，這裏是主人家附近，也就是說這裏是我的轄區。」

「你先坐下來等我，再一下就好了。」

露出潔白光亮的牙齒隨口丟下這句話，接着一隻坐墊迎面砸向我的臉。我只是想緩和氣氛才說出這句玩笑話，但是對方似乎不太領情。

桐谷抬頭凝視我，眼眸中帶着不安的色彩，就算聽不見她的心聲，我也知道她想表達什麼。

然後大約過了十分鐘左右。

「也因爲這樣，變得沒辦法施展聲音的魔法了。」

「嗯？看來沒時間讓我們好好談了呢。」

「……」

「又出現了，是雨蛙先生！」

雨傘被吹飛的我當然不用多說，就連剛從廁所出來，此時並沒有撐傘的她，也跟着成了水流的犧牲者。

「那當然，請你也要使出全力發動攻擊！」

「熱水的溫度還可以嗎？」

我立刻衝上前，從正面將她抱緊。

不管怎麼樣，變成落湯雞的我們總算抵達了花神家。

「它就是用那個水球來擋住薄荷的攻擊嗎？」

「一樹少爺，請您躲到我的身後！」

「讓兩位久等了，因爲感知到一樹大人的危機，所以我趕來了。」

「嗚哇……這是什麼情況！？」

「嗯，接下來就要找她可以換穿的衣物了。」

我帶桐谷來到更衣室，在簡單地說明設備使用方式後便轉身離開。

「狗天使？」

站在細雨霏霏中，我和桐谷凝視彼此片刻。

「桐谷……！？」

四周突然被一陣濃霧籠罩其中。

從櫥櫃裏拿出魔法粉末，用湯匙舀出適量撒進杯子裏，接着倒入用鍋子弄熱的牛奶。用湯匙攪拌之後，一股甜膩的香氣便湧入鼻尖。

「那顆水球要是砸過來就糟了，在它丟過來之前我會將它擊落！」

一道光輝包覆住貓咪的軀體，天使的輪廓從黑貓轉變成人類的形態。

那畫面就像是被人用一個巨大的水桶從空中倒水一樣。

由於沒辦法說話，桐谷在點頭後走進屋內。

從略爲寬大的袖口露出的手指就像小孩一樣可愛，她似乎也已經用吹風機把頭髮吹乾了，原本被雨淋溼的頭髮恢復了平常的蓬鬆感。

將剛出爐的熱可可放在桌上後，桐谷的表情頓時閃閃發亮。

那是一抹白色剪影，體重是我兩倍的大型犬——寄宿在白木家愛犬·小山身上的天使趕到我們身旁。

大概是我們被水淋得渾身溼透的模樣成功取悅了它，不知何時，青蛙的身影已經消失，薄荷也恢復成貓咪的模樣，白狗則是早早離去，剛纔飄浮在空中的天使也已經不在這裏。

天使的指尖釋放出七個光之水滴。

「那道光輝是？」

「一樹少爺，您還好嗎？」

「不是因爲桐谷是低燒體質才讓你先洗，這種時候就是要女士優先喔。」

恢復原貌的薄荷，伸出白皙的手對準雨蛙先生。

對於再度登場的大惡魔，黑貓迅速地做出反應。

「可靠的幫手？」

選了一套合適衣服並放在更衣室後，我早早地撤退了。

裸着上半身回到客廳，桐谷滿臉通紅地張着嘴巴。

「只要我還在，我就不會將一樹少爺交給惡魔！」

她慢慢地用雙手捧着杯子，對着杯口吹了吹氣。

靜靜地喝了一口之後，她呼出一口氣，然後對我露出一抹柔軟的笑容。

『好溫暖呀……』

內心響起感到放心的心聲。當心感到疲憊時，喝一杯熱可可最棒了。

我再次回到廚房，將牛奶從鍋子裏倒進貓用的盤子，接着將盛滿牛奶的盤子放到桌子側邊。因爲是在家裏，所以桐谷是第一次發現早已解除魔法的黑貓。

『咦？貓咪……』

腦中傳來她呆愣地如此低喃的想法，好不容易變得紅潤的雙頰驟然變得鐵青。

『討厭！貓咪不要過來，只有貓不行！』

「……咦，難道你討厭貓咪嗎？」

陷入混亂的桐谷試圖拉開和黑貓之間的距離，結果在沙發上失去平衡。

「哇，危險！！」

姿勢勉強地接住桐谷，我往後一仰倒進沙發裏。

這個場景重現了我和桐谷第一次見面的模樣，向後仰倒的我從正面抱住了她。拉鍊在倒下時不小心開了，運動服敞開，美麗的鎖骨從敞開的領口露出，喉嚨的黃色蘋果印也跟着露了出來。

「桐谷，你沒事吧？」

趴倒在我身上的學妹點了好幾次頭，接着她靜靜地凝視我。

『……爲什麼學長會如此溫柔呢？』

鮮明的心聲，從近得甚至能聽見彼此呼吸的距離湧入我的腦海。

『幫我準備熱水、借我運動服、連溫暖的外套都幫我準備好，還泡了熱可可給我。甚至在我遇到危險的時候幫助我——』

那並不是在對我說話，而像是在自問自答。

『這種心情到底是什麼呢……』

很明顯地，這是感冒的初期症狀。

黏稠的倦怠感讓我有種提不起力氣的感覺，異常發冷和強烈噁心想吐的感覺，視線甚至在頭痛之下開始模糊不清。我清楚地知道，引起這些不適感的因素是什麼。

要讓我染上她的氣味似地對我磨蹭。

「您是指身爲男性的理智嗎？」

學妹用她的身體拼命向我撒嬌，就像是大型犬撲倒主人，然後用身體磨蹭主人一樣，她像是

彷彿在確認迷惘的心，她將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她像是弄懂什麼似地在內心點頭贊同。

令人發狂的甜蜜感官刺激快要融化了我的意識。

「……桐谷？」

「停！桐谷你快住手，再繼續下去的話，我的理智就要完蛋了！」

回過神的瞬間，桐谷像是彈起來似地抬起上半身。

她將柔軟的臉頰靠在我的胸口，刺激鼻尖的沐浴乳香味讓我嚇了一跳，剛洗完澡的溫熱身體讓我有些躁動。

然後桐谷逃走了，在她衝出客廳後，隨即傳來了玄關門關上的聲音。雖然我試圖起身追上去，但我的身體卻依舊仰躺在沙發裏無法起身。

『原來如此，這就是——原來是這樣。』

在那之後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雙頰迅速地變紅。

「！？」

「不是……是我的身體很不舒服。」

『這種心很溫暖，但卻又感到難受且悲傷的感覺……』

瞇起雙眼的桐谷，將她迷茫的臉龐朝我靠了過來。

「……真是不妙啊。」

似乎是終於察覺到自己做了什麼，她跨坐在我的腹部上，面紅耳赤，嘴巴不停一張一合。

失去嗓音無法說話的嘴脣，彷彿在祈求某樣東西似地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