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扉之外》 · 土橋真二郎 · 3.7萬 字
「不用擔心,我的建議只有一個,就是你們只要聽我的就行了。就像以前一樣,只要等待指示就好了。」
那個聲音非常沉穩,雖然夾雜著金屬相互摩擦似的刺耳噪音,但還是令人感到安心。
正面的大型液晶螢幕上,出現了卡通式的兩隻大眼睛和大嘴巴。眼睛會不時眨動,嘴巴則會配合著說話一開一闔。
千葉紀之在微暗的屋內一直盯著螢幕看。他靠著牆壁,彎起一邊的膝蓋,試圖重整自己茫然的思緒。汗臭味從他的短袖白襯衫飄散出來。
「我是蘇菲亞,是爲了守護你們而存在的。」
螢幕上的嘴脣蠕動著,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說話。
紀之環顧屋內,當他醒來時,還以爲這裏是他高中的教室,但其實並不是。寬敞的空間,
可以容納三十個學生上課還綽綽有餘。
屋內沒有桌子,取而代之的是椅子——像沙發一樣的躺椅,大約排列了三十張左右。
紀之還看見了自己的同學,他對面的牆邊有幾個人,螢幕對面牆壁的兩端也各有十幾人。
穿著夏季制服的男孩與女孩們,確實都是紀之的同學。他們就像是膽怯的鵪鶉一樣,聚集在房間的角落。
同學們互相挨在一起,眼睛看著螢幕上那個自稱蘇菲亞的人物。
屋內挑高的天花板上亮著一盞咖啡色的衆光燈,詭異的幽暗讓人覺得很不真實,好像在作夢一樣。
「不用擔心。」
蘇菲亞再度重複同樣的話,從紀之醒來的一小時前,就一直重複著。在這種狀況下,應該沒有人會不擔心吧!一醒來居然是在這裏,而且是在這麼奇怪的狀況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裏到底是哪裏?
紀之一邊環顧著四周,一邊繼續思索著。螢幕上的蘇菲亞似乎感受到了紀之的想法,慢慢地眨著兩隻眼睛。
「這裏是太空船,你們現在身在外太空,地球已經發生核武戰爭了,但是你們不用擔心。」蘇菲亞這樣說道。真實的情況也隨著噪音流泄而出,顯示他們的確在太空船上。
屋內響起了疑惑的聲音,就像是可憐的哀嚎聲,只有聲音而已。可能是被灌了什麼藥吧!身體無法隨意行動,或許是爲了防止在密室內發生暴動吧。
螢幕上的蘇菲亞繼續眨著兩隻眼睛。
紀之也跟著他們前進,然後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這張椅子的彈性很好,坐起來很舒服。他仔細一看,扶手上有遙控器之類的機器,靠背上也有像是傘罩式安全帽的東丙。
室內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咳嗽。大家可能都在思索蘇菲亞所說的話是真是假,還有這種奇特的狀況到底是怎麼回事。這裏真的是太空船嗎?如果不是,那又是什麼地方呢?而且爲什麼自己會在這裏?儘管屋內擺放著很舒適的椅子,但是大家都坐在地上。他們不知道這是不是給自己坐的椅子,也不知在聽到指示之前是否該坐?大家都很不自在。
「然而,如果將這裏比喻成一個國家,就和你們之前的社會一樣,是有基本規定的。但是請不要擔心,只要聽從指示,我就能保障你們的生命安全,並且可以在這裏生活。」
就在紀之的感覺慢慢恢復時,屋內越來越喧鬧。同學們交頭接耳地討論著且越來越激動。
二天之中只能移動黑桃兩次,每過十二點後可以移動一次,實際上你們可以直接用觸控面板來移動,我先示範一次給你們看。」
「願意聽從我指示的人,請戴著手環。但是我不會強制執行,你們是自由的,只要按下按鈕就可將手環取下。但是一旦取下就無法再戴上,這樣一來就等於是拒絕我的保護。」
就在這時,螢幕上的眼睛和嘴巴消失了,隨之出現地球爆炸的動畫畫面,火箭從被火焰包
「這不就像在玩遊戲嗎?」
蘇菲亞這樣說完後,就將格子圖上的黑桃栘到了圓點之上。五乘五的格子圖中心,圓點與黑桃重疊著。
「說的也是。」
和泉無視紀之的態度,繼續闡述自己的想法。
螢幕上又出現了梅花和黑桃。
紀之將目光栘到螢幕上的蘇菲亞,他覺得非常不舒服。
紀之站起來環顧室內的情形。沒有窗戶的室內,整齊排列著大大的躺椅,前方是顯示出格子圖的螢幕。螢幕很大,應該有黑板那麼大吧?然而螢幕前方並沒有講桌。
對於和泉所說的話,紀之嗤之以鼻。
那個細瘦的身影應該是和泉玲子。
看著這個畫面,紀之不知爲何笑了起來。
「冷靜下來,各位。」
紀之下意識地看了看手腕,上面並沒有他平時戴著的那隻潛水錶。取而代之的是金屬色的手環,上面沒有數字表面,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飾品。那當然不是紀之的東西。
一股對那個手環的強烈不滿湧上心頭,和苦澀的胃液一起往上冒。
紀之繼續思忖著,但他並沒有站起來,而是一直盯著螢幕看;其他的同學也都坐著。在這種狀況下他不想做出太醒目的動作,大家一定也抱持著一樣的想法,才乖乖聽蘇菲亞說話。
「即使不是太空船,也應該是避難所之類的地方。可能是地下室,而且可能是在堅固的大樓裏,但是目前還不清楚。」
「這裏哪可能是什麼太空船!」紀之擦了擦額頭上黏搭搭的汗水。
「我覺得這種可能性很低,還有它所說的什麼戰爭也很可疑。雖然全世界因爲恐怖組織活動的猖獗而人心惶惶,但是實際上離核武戰爭還言之過早。」
同學們不發一語地聆聽蘇菲亞說的話,安靜地等待指示。我們是受到管理的一方,正在等待指示,紀之嗤之以鼻地笑了。
廉價的喇叭聲響起,螢幕上出現了煙火。
蘇菲亞平靜地說。
紀之搖了搖頭,慢慢恢復一些意識,可能是被打了什麼針,然後被帶來這裏的吧!
「啥?」紀之發出像是打哈欠的聲音,他的頭腦還沒清醒。
但是爲什麼要有這個小格子圖呢?格子圖上面明明就只有一個國家啊!
這個房間的外面有什麼呢?紀之的腦海裏浮現出模模糊糊的不安與好奇。
「只要你們能接受這兩個條件,就不會被逐出這個國度。這個世界也是人人平等的。」
首先他們並不是要來這裏,而應該是參加暑假的教育旅行去北海道的。當他們坐上往機場的巴士後,不知爲什麼開始接受健康檢查。他們所拼湊出的記憶就到此爲止了。
「這就是問題所在。房間裏沒有出口,應該是問密室。你們覺得真的像那個……蘇菲亞所說的,這裏是太空船嗎?」
難道說應該不要去在乎那些無聊的感受,和其他人採取相同的行動?
「就是太空船還有外太空嘛!」
「首先我們來整理一下時序,爲什麼我們會在這裏?有沒有人記得些什麼的?」
「總之,我們應該要先討論一下。」
「我就知道她會站出來。」
或許是結合了撲克牌的圖案意義了吧。將紅心比喻爲心臟,所以代表的是人類,而方塊則代表金錢。那麼梅花和黑桃又代表著什麼意思呢?總之不會是三葉草,況且梅花也帶有棍棒的涵義,也許是犁田工具的象徵,所以用來代表食物吧?
「收入點數是以方塊來表示,總之請將方塊視爲錢。」
「規定也沒什麼特別的,就和你們之前在日常生活中學習到的規定一樣。首先這個世界是禁止暴力的,如果發現脫序的行爲,就會祭出懲罰。這個世界不需要暴力。」
剛纔因爲大家在等待接下來的指示而顯得安靜的室內,現在又慢慢喧鬧了起來。
「我們十二點再見吧!在那之前,你們請自由活動。」
喧鬧聲因爲一個細微的聲音而停了下來,螢幕前方正站著一個女孩。
螢幕上出現一個五乘五的格子圖,上面排列著撲克牌的四種圖案。格子裏有一個藍色的黑桃和同樣是藍色的圓點。蘇菲亞的眼睛和嘴巴像是被影像推擠開似的往旁邊移動。
和泉瞪了紀之一眼,然後繼續說道。
「你們之前生存的地球戰火愈演愈烈,人類已經面臨滅亡的危機。爲了留下人類的基因,你們才必須這樣坐上這艘叫做諾亞方舟的太空船逃離出來。」
從紀之身旁傳來聲音。坐在他旁邊身穿水手服的女孩是大野亞美,紀之這才發現那個像是男孩的黑影原來是亞美。
圍的地球加速衝出來到宇宙,背景的星球快速流逝,火箭的前方突然出現了一個綠色的星球。
「首先我來說明一下上方的格子圖,藍色圓點表示你們二年四班這個國家所在的位置,藍色就是代表你們國家的顏色。你們應該可以看見圓點的斜上方有一個藍色黑桃,黑桃一開始只會一個。」
紀之看了看手環,上面確實有一顆按鈕。
蘇菲亞一個勁地說明。
「我們的目標是樂園,一個不會像地球那樣發生戰亂的伊甸園。你們只要再等一下就好,樂園馬上就到了。在尚未抵達目的地的這段時間,我們也準備了一個完善的系統,足以提供你們舒適的生活。」
「那麼我先來自我介紹。我叫做蘇菲亞,套句你們的話來說,我是一個人工智慧體,負責引導你們一起離開已經荒廢的地球。」
「可以嗎?」亞美盯著紀之看。
亞美似乎並不在意紀之敷衍的回答方式,只是點了點頭。
他覺得頭暈目眩,抬頭一看,螢幕上起了變化。在紅心圖案的下方,顯示的數字是三十。
「接下來我要請你們工作,所謂的工作就是待在這裏。只要待在這裏,就可以滿足在這個世界生存的價值。你們可以自由進出這個房間,但是一旦走出去,我不能保證你們還回得來。」
紀之喃喃自語。和泉是那種總是想領導全班的好學生,認爲自己可以統整全局,而大家也應該以會念書的自己爲中心。她就是那樣的學生。
「對了,一定是在健康檢查時,被施打了什麼藥物。我們不過是去北海道,何況在巴士上做健康檢查也太奇怪了。大家都還在頭暈吧!所以時間距離當時可能並沒有多久。」
那個蘇菲亞也是一種傲慢的存在。
「它不是說了恭喜我們嗎?應該就是了吧!」
紀之愈聽蘇菲亞的說明愈覺得有個東西吸引著他,那到底是什麼呢?他茫然地思索著但並不清楚。蘇菲亞仍繼續說明下去,所以他便集中注意力聽。
「不用擔心,這裏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食物,還有各種娛樂活動。你們不用再受考試之苦,也不用擔心因爲吸了廢氣而引發氣喘,這裏是一個安全的國度。」
紀之和前方的男生四目相交後低聲說道。由於日本追隨美國的腳步在全球策略上採取強勢作風,所以也成爲恐怖份子攻擊的目標,最近常發生小規模的爆炸事件。但是這對紀之來說,感覺就像新聞畫面所拍到的真實場景。
紀之覺得怪怪的,因爲蘇菲亞和同學們之間的關係很微妙。蘇菲亞的口氣雖然很客氣,但卻是在命令大家。如果一開始就相信它所說的話,身爲人類的同學應該更受尊敬纔是。
紀之心想:原來我已經被摒除在外了。總共三十人,這說法讓他感到疏離和微微的心寒。
「就像這個樣子。之後較瑣碎的行動,等到十二點時我會再仔細說明,所以不用擔心。接下來要說明最重要的一件事。請各位看看你們的左手,上面應該部戴著手環吧?那是維持你們生命的裝置,同時也是可接收心跳與體溫數據,確認身體是否異常的工具。」
室內的後方有幾扇門以及羣衆的同學們。女生大約分成四組,男生雖然較分散,但是都聚集在牆角,其中也看到一些正在檢視室內的同學。
講話態度如此傲慢,就和他的母親一樣。「我會照顧你的生活起居,所以你必須聽我的。我說的每一句話你都給我聽好,即使被打也不能抱怨,我還要檢查你的信件和電話。」
「關於食物與能源的分配,也要請你們來決定。請取用你們所需的東西,不必擔心沒有食物和水,我會告訴你們分配的系統。」
紀之留意到了最後那一句話——「這個世界也是人人平等的」。蘇菲亞說「也是」。意思是說地球上的那個世界也算平等嗎?地球上雖然有極度富裕的國家,也有極爲貧困的國家。即便是在富裕的國家裏,貧富差距也相當懸殊。明明就有統治者與被統治者、掠奪者與被掠奪者之分,還能說那樣的世界是平等的嗎?
「我們統計出來了,這裏總共有三十位已經瞭解狀況,我會保障你們的生命安全,請這三十人從現在開始在這裏過著舒適、平等的生活。」
「喂!是真的嗎?」
螢幕上出現的是一個詭異的圖案。
不安與疑惑正逐漸擴大,室內慢慢混亂了起來。
等紀之回過神時,他已經將手環取下來了。
蘇菲亞眨了眨右眼。
「這裏是哪裏?」一個男生開口問道。
「各位應該快要清醒了吧,不用擔心喔,這艘太空船是諾亞的方舟,是載運著優良基因的方舟,方舟拋棄了荒廢的地球,正在太空中旅行。也就是說,你們是被選上的優良遺傳基因,恭喜你們。」
「方塊可以用來購買梅花和黑桃。梅花可細分爲飲食和娛樂,是可以使你們過得很舒適的項目,黑桃則是用於溝通的品項。」
蘇菲亞說完後便從螢幕上消失。螢幕上只剩下格子圖和撲克牌圖案。
「然後,這裏就是你們的國家和資訊。」
「關於收入,我剛纔說過,是在每天十二點發放。不過如果有其他顏色的黑桃出現在代表你們國家的圓點之上時,收入就會變成零,所以請注意。格子圖上的黑桃一次只能移動三格,還有,黑桃具有雷達的功能,可以偵測中心點上下五格的範圍。」
螢幕上再次出現眼睛和嘴巴。
「但是這個設備也太過誇張了,所以蘇菲亞說的話叮能是真的,感覺這裏的系統和我們的性命息息相關。」
這個四班的人數應該是三十一人,也就是說,除了紀之以外,其他同學都選擇維持現狀。在這種情況下,紀之原本稍許的不安越來越嚴重。
所以我會給你們每人一點收入做爲報酬。總之有多少數量的紅心,就代表我要給你們多少點收入。發放收入點數一天兩次,都是在十二點,也就是時鐘的短針每走完一圈時。」
「它到底在說什麼?」亞美喃喃自語。不知是不是她的意識不清,說話的語調沒有起伏。
他看了看身旁的亞美,發現亞美也正看著手環。其他的同學雖然和周圍的人面面相覷,但是沒有一個人按下按鈕將手環拿下來。
「紅心是代表這個國家的人數,就如同我剛纔告訴各位的一樣,你們的工作就是待在這裏,
不知是誰的發言,和泉搖了搖頭。
螢幕中央出現了撲克牌的紅心,大紅色的紅心不斷收縮,想要表現出心臟跳動的樣子。
蘇菲亞的眼睛閃閃發光。
「請先到前面來集合吧!」
仔細一看螢幕,上面出現一個圓形時鐘,顯示著三點十五分,但不知道是上午還是下午。
和泉邊甩動她直順的長髮邊說。在這種狀況下,她臉上卻一點也沒有慌亂的樣子,想必剛纔已經檢視過室內的設備了。
其他同學都聚集到和泉的前方,雙手抱膝坐在地上,等待她發號司令。和泉瞄了紀之一眼然後開口說道:
紀之環顧室內,心想難道這裏的某個角落已經架設槍了嗎?
「所以你認爲這裏是太空船嗎?」
接下來螢幕上出現了一個紅色方塊,方塊閃閃發亮。
同學們全都搖頭,但是透過幾段不完整的發言,慢慢拼湊出一些東西。
和泉叫同學們過去,同學們也部乖乖地聽從,大家聚集在螢幕前方的空地。
但是和泉的舉動似乎讓同學們鬆了口氣,緊張的氣氛稍梢得以舒緩。遙控機器人如果沒有人來操控的話,就不會往前進。這個班級就是那種沒有自主能力的鐵皮機器人所形成的團體。
紀之很驚訝,這裏確實是避難所,即使太空船是騙人的,但是戰爭可能已經發生了,所以才讓他們全班來這避難所避難。
「後門有廁所和淋浴問,不過淋浴問沒有水,還有這個螢幕的旁邊有一個像是自動販賣機的機器,食物一定是從那裏配給的吧!」
螢幕旁邊確實有一臺那樣的機器,因爲昏暗所以看不清楚,上面有一整排的按鈕,下方還有取出口之類的東西。
紀之掏了掏口袋,錢包果然不見了,即使錢包還在,硬幣應該也不能用吧!
「還不知道配給的方式,如果照蘇菲亞所說的,到了十二點應該就會有所動作。」
「你是說照那傢伙所說的做嗎?」
有人發言,場面開始有點混亂。
「等一下,我們應該先觀望看看。」
發言的是冰室浩二,雖然學業成績平平,但是三年級學長卸任田徑隊隊長後就由他接任。
「那個叫做蘇菲亞的卡通人物,不是還挺有魅力的嗎?」
冰室對著周圍的同學們搞笑,逗趣的表情梢梢舒緩了同學們緊張的情緒。
但是和泉降低音調說道:
「雖然蘇菲亞自稱是人工智慧體,但是我們還不知道那是真是假,也有可能是有人刻意安排蘇菲亞這號角色,來對我們發號施令。」
「更重要的是,那傢伙把我們關到這裏來到底是要做什麼?」
其中一個同學發言。
「我也不知道,難道真的發生戰爭了嗎?還是說從現在開始將要發動戰爭,所以把我們關進這個像是避難所的地方?這也不是不可能的。」
「那麼那個禿頭呢?有老師在場不是比較妥當嗎?而且爲什麼我們會在避難所裏?」
冰室所說的禿頭就是四班的班導師。全班同學都在這裏,卻不見班導師的蹤影。
「雖然不知道把我們關在這個避難所裏究竟有什麼目的,但是我想在年齡方面我們是最適合的。如果年紀太大,關進避難所裏讓他多活幾年意義也不大;如果太年輕又比較容易陷入恐慌,而且也比較無知吧!還有那個禿……若松老師不在的話——我們應該就可以一律平等。」
蘇菲亞也曾說過所謂的平等。它說這個世界是平等的。
但是紀之並不這樣期望,因爲結果還是一樣,在那個家裏每天被管東管西,和這樣在密室裏被統治其實是一樣的。
紀之一轉頭,發現和泉一直盯著他的左手看,在黑暗中,她那兩隻眼睛反射出螢幕的光,看起來就像是在閃爍。
「沒有啊!」紀之的視線又轉回螢幕上。
「我們是被關在這裏的,雖說是讓我們在這裏避難,但實際上我們是被關進了密室。」
「真的是她來惹我的啦!」
站在二芳的冰室身材魁梧,剃了一個運動員常會剎的短髮。紀之和冰室就讀相同的國中,雖然不同班但是三年都在田徑隊一起活動,所以紀之在班上較常和冰室聊天。
首先他看到了安裝在螢幕旁邊的機器,上面有很多按鈕,有食物A套餐、食物B套餐、罐頭、泡麪、糖果、安眠藥、罐裝可樂、肥皂、棉花棒、紙內褲等上百種商品。但是沒有投幣口,取而代之的是個接受紙幣之類的投入口,機器下方則有商品取出口,好像是一臺商品種類琳琅滿目的自動販賣機。
「真難得啊,千葉會和和泉說話呢!」
紀之想要避開其他同學的眼光,邊看螢幕邊回答。
「梅花代表食物和生活用品,當然可以用方塊購買,購買時直接按下螢幕上的梅花圖案後,就可以決定購買數量。每消費一個方塊,梅花就會按照人數發放卡片;卡片可以用在左邊的販賣機,也可以用來使用淋浴問。」
紀之看了一眼旁邊的兩個容器,剛纔那個黏稠狀的東西就是食物。
「你到底想說什麼?」
「手環?」
紀之往對面的牆壁移動,那面牆壁有一扇好像是出口的門,冰冷的鐵門上綁著一個像是轉盤的圓形東西,紀之試著摸了一下,但是現在完全不能動。
螢幕上的格子圖和撲克牌圖案的顯示還是一樣,但是數值出現了變化,方塊的數值變成了三十,因爲已經十二點了,所以會支付相當於紅心數量的薪水,應該可以這樣說吧?
「我去一下洗手問。」紀之對冰室說,他沿著壁邊移動,然後往房間後方走去。
冰室的話令周圍的同學們感到緊張。
「你不可以這樣說。」
和泉一邊瞥著四周,一邊用很壓抑的口氣說。
冰室皺起眉頭。
「我拿下來了。」對於和泉的多事,紀之很不耐煩地回答。
黑桃是顯示在格子圖上的圖案,但是還不十分了解它的使用方法,只知道把黑桃放在五格乘五格的格子中心可以進行偵測工作,已經有一個黑桃了,難道還不夠嗎?
「但是……」
螢幕上出現了很多撲克牌圖案,然後又漸漸消失。之後大量的文字列開始捲動,這些都是旁邊自動販賣機的商品名稱和購買時所需的卡片數量。
但是全班同學的表情都比剛纔輕鬆了許多。這樣無聊的討論居然也能安撫人心,看來狀況應該是不會產生變化的。
「那這裏真的是避難所嗎?我們會在這裏生活一陣子吧?」
紀之冷眼旁觀這些同學們,全都是缺乏自我判斷力的一羣人,只會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拿到考卷就只會填入答案,所以在這種狀況下也只能聽天由命了。他們只會這樣。的確,這種人即使是在密室內可能也很好管理。
「還是不要出去比較好吧?也不知道外面是什麼。」冰室這樣說。
冰室徵求周圍同學們的意見,但是沒有人回應。同學們都盯著和泉看。
冰室湊過來悄聲說道。
「你剛纔不是說沒什麼大不了的嗎?」紀之斜眼看著和泉。
「事態很嚴重。製作這樣大規模的系統,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戰爭,但是碰到這種情況,也有可能真的是太空船呢!」和泉壓低聲音說。
紀之在房間最後面角落的椅子上醒來,狀況還是沒變,同樣的地方、同樣的情況。
「請看螢幕,已經有收入了。」
冰室苦著一張臉環顧室內,他不知在何時好像已經確認過了室內的設備。
「那就先在這裏等吧!可能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輕鬆面對吧!」
紀之閉上眼睛,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房問後面有兩扇門,只有這扇門是開著的。
另一扇門裏面是廁所,有一個男用的小便池,裏面還有兩問房間。
「你不要太過份!」
「就是因爲現在這種時候我纔要說,即使你和全班唱反調,以前我都無所謂,因爲我不想和你牽扯。但是現在情況不同,全班同學都被關在這閭密室裏。」
「爲什麼?其他人都還戴著。」
另外一個容器有水龍頭,一扭開就流出黏呼呼像是果凍的東西,接收口有一個洞,果凍狀的東西就這樣流到那裏。這種東西可以喫嗎?左邊牆壁上排列著三個三十公分見方附有把手的蓋子,蓋子上貼著印有「垃圾溜槽」字樣的金屬板。
紀之這樣說,決定再次觀察室內。
冰室好像也覺得不舒服,搖了搖頭。自己到底是在豐籠裏還是在牢籠外?這實在是令人不願正視的事實。
冰室察覺到他們兩人之間緊張的氣氛,插嘴說道。仔細一看,不知何時周圍的同學們全都盯著他們看。
「方塊就代表錢,要怎麼使用是你們的自由,我先來說明一下使用的方法。」
同學們再度分爲好幾個小集團,散落在室內。分別坐在躺椅上,彼此討論著,但是應該也討論不出個所以然吧!
「那我們該怎麼做?有沒有人有意見的?」
接下來紀之看到螢幕,上面沒有蘇菲亞的影像,只有中央的格子圖和撲克牌圖案。液晶螢幕上有一個指針式的掛鐘,旁邊有好幾個像是通風口的東西,吹進了略帶鹹味的風。因爲有這麼多人,所以應該需要空調的功能。
「怎麼了,千葉?」
「她是爲了這個找我麻煩的。」
紀之從座位上站起來,再次開始觀察室內。
紀之又看了看螢幕,有一個五格乘五格的正方形格子圖,中央是黑桃圖案。
紀之看著那樣樂觀的和泉喃喃自語。簡直就像是要去校外旅行那樣興奮。
紀之看著冰室手腕上的手環。
「要白癡嗎?」
「搞什麼嘛!連你都相信那些鬼話?」
「在這種特殊狀況下,爲什麼你要唱反調?」
紀之在小便池解完小便後,按下按鈕沖水,不知道是不是水裏摻了藥,聞起來鹹鹹的。
他一看前方,蘇菲亞已經出現在螢幕上了。那個只有嘴巴和眼睛的卡通人物發出了聲音。
「你拿下來了?」
和泉以輕鬆的語調笑著說。
「沒什麼,是她找我麻煩。」紀之聳聳肩。
「喂!千葉同學,你的手環呢?」
所謂的卡片就是在這個避難所裏所使用的金錢嗎?紀之坐起身來,仔細聽著蘇菲亞說話。
「你的手環怎麼了?我剛纔就覺得很奇怪,這個班明明有三十一人,但是蘇菲亞卻說只有三十人,螢幕上顯示的紅心數目也是三十,喂!你的手環呢?」
「我要從這裏出去。」
「爲什麼?她的個性會那樣嗎?」
紀之吐了口氣,將視線栘回室內。黑色的躺椅整齊地排列著,每一排有八張椅子,一共有四排,總計有三十二張椅子。同學們分成了好幾個小團體,好像在討論目前的狀況,但是應該也討論不出個所以然來吧!
「我拿下來了,我沒辦法聽從那個可怕電腦的指示。」
「我是認清事實,作夢的是你纔對,我們還不一定能立刻脫離這個狀況。」
「你是說我們在太空船上?真是癡人說夢。」
和狀態渾沌不明的初期不同,同學們現在雖然還是表情僵硬,但已經有餘力觀察周遭的情況。即使太空船這個說法很蠢,但似乎總比什麼都不說明要好一些。
「如果你們真的相信蘇菲亞所說的話。但其實它或許只是要嚇嚇我們而已。」
「怎麼了?氣氛很差哦!」
紀之自言自語,突然覺得很想吐,關在這問密室的事實令他反胃。
「那種玩意兒快拿下來吧!」
討論了這麼久,得到的結論還是等待、維持現狀,這只是延後做出結論而已。
同學們還是分成好幾個小團體,凝視著螢幕上的蘇非亞,就好像是在等待蘇菲亞一樣。他們在等待蘇菲亞的指示,也希望在這種情況下有人能對他們下指令。
「大家想像一下密室的生活吧。這只是一個物資受限的狹小世界,如果有一個其他種類的人存在,他就可能獨佔財富。所以避難所裏只能有相同種類的人,這裏是一個被隔離的社會。」
「這裏是封閉的小國度,如果裏頭有想要唱反調的人,大家都會很困擾,已經隨便行動的你是這個團體的害羣之馬。」
前方有螢幕,其左邊有自動販賣機。右邊有兩個像是飲水機的容器,他試著壓下其中一個容器的踏板,水就出來了。不知道這水是否可以喝,所以沒有喝。
紀之跟和泉互瞪對方。
「不要這樣嘛!現在是非常時期呢!搞不好我們的一舉一動都被攝影機監視著,老師現在可能正在打分數,和泉同學你也會影響到成績喔!」冰室邊笑邊說。
紀之心想,這個格子圖應該還可以擴大,現在看得到的範圍就是黑桃的偵測範圍,所以目前只能看到這個區域。也因爲這樣,目前還沒發生什麼難以理解的事。
「要使用卡片來做什麼是你們個人的自由,但就算不使用卡片也可以獲得最基本的飲水和食物。右邊的兩個容器裝有飲用水和果凍代餐。每天有用量的限制,但是在正常的使用情況下是不用擔心的。」
「因爲那些設備看起來很不常見。」
「請不要誤會,我根本不想和你說話。」
「說的也是,對不起。」和泉乖乖地道歉,然後坐在室內中央附近的椅子上。
紀之露出他的左手腕。
紀之再次瞪向和泉,根本就不關她的事,個人的事由自己判斷就好了,隨隨便便就把二年四班當作是生命共同體,真是噁心。
螢幕上出現了黑桃的圖案,藍色黑桃的數量一直增加,快要把整個螢幕填滿了。看在紀之眼裏,就好像病毒增生一樣,讓人覺得很噁心。
「就算這樣,我戴不戴手環又幹你屁事?」
冰室也一直盯著眼前的螢幕看。
他看了一眼前方的時鐘,纔剛過四點,紀之看到眼前的椅子,椅背的後面有個網子,裏面有用塑膠袋裝著的杯子、牙刷和毛巾。紀之拿出塑膠袋並取出其中的毛巾,然後坐到椅子上。
「千葉同學每次都這樣,以前也不參加合唱比賽的練習,在班會的討論時也從不表達意見,只會和全班唱反調。」
打開其中一扇門後,就是整潔的淋浴間,三個蓮蓬頭並排著,但是扭開水龍頭後並沒有水或是熱水流出來。
這種狀況和他平日的生活也沒差多少。
「有必要戴嗎?」
「方塊還可以購買另一個東西,那就是黑桃,十個方塊可以購買一個黑桃。」
「那些學校生活的瑣事和現在有關嗎?這種時候不要說這個!對我不滿意當時怎麼不說?現在這種時候你還自以爲是乖寶寶班長嗎?」
「好了,已經十二點了。」
椅背是可以躺下的,椅墊出乎意外的舒服。如果就這樣閉上眼睛入睡,或許醒來時已經在自己家裏的牀上了。
紀之從廁所出來後嘆了口氣,他又再一看,這裏真的是避難所。
紀之撇了撇乾巴巴的嘴脣笑著,不知何時開始,自己也開始聽從蘇菲亞的話,思考今後的行動。他心想:所謂的人就是一種習慣被支配的生物,爲了逃避面對自己存在於冷酷宇宙空問的事實,而接受其他存在的支配。
所以有家庭這種集團的出現,家庭又再形成市鎮,市鎮又形成國家,最後變成世界。
這裏也是一個國家,紀之看著微暗的室內有所感觸。
「只要直接點格子圖,黑桃就會移動,每到十二點,就會讓所有的黑桃各轉一圈,即使不動也沒關係。」
紀之有種芒刺在背的奇妙感覺。
蘇菲亞特別挪出時間來說明黑桃,事實上紀之覺得有沒有黑桃都無所謂,就連格子圖都不知道是爲了什麼而存在,既然如此,爲什麼要那麼仔細地說明黑桃呢?
「最後還有一點,在這裏你們都是平等自由的,你們並非被關在這裏,如果想出去的話,也是可以出去的。」
螢幕上又回覆到蘇菲亞的臉,紀之對這句話有了反應,他凝視著螢幕。
「通往外面的門就在右邊,上面有轉盤。走出去的話,必須穿過兩扇門,打開第一扇門走進小房間後,就要將打開的那扇門鎖上,否則前方的那扇門就不會打開。」
螢幕上顯示出口的示意圖。
「只不過外面什麼東西也沒有,只有太空船的大廳。大廳裏沒有可以生活的空間,但可以從那裏走到太空船外面,也就是外太空。」
外太空。只有這點完全不能相信,那應該只是這種狀況下的一般設定吧?
「另外一個從這個房間出去的條件,就是脫下手環。因爲這樣一來就等於是放棄了『待在這裏』的這份工作。還有另一點需要注意,那就是出去後無法從外面開門,因爲門是無法從外面打開的,所以請特別注意。」
紀之感到很驚訝,因爲出去後就無法自由地回來了。
「我的說明就到這裏。我先退下,但是會一直監視著這裏。」
蘇菲亞這樣說完後就消失了。螢幕又回覆到剛纔的待機畫面,就是那個有格子圖和撲克牌圖案的畫面。
室內像夜晚的海洋一樣安靜。爲了不要漏聽蘇菲亞所說的話,大家都屏氣凝神。當紀之坐在座位上,看著眼前這些同學時,果然有一個人站了起來。
和泉玲子往螢幕那裏走去,然後轉向這裏。
「蘇菲亞的說明好像結束了,但是我們該怎麼做?總之我想要有所行動。」
和泉環顧所有的同學然後開口說話,她的口氣完全沒變,還是像平常一樣。「班級更換座位的方法該怎麼做?我想徵求四班的一致意見。」完全一個樣。
同學們好像都對和泉的舉動感到納悶,他們在想爲什麼要做那麼沒有意義的事呢?
「十張一束……共有十五束,總共有一百五十張卡片。」
和泉數完卡片後,拿起其中一張卡片給同學們看,卡片上的圖案是一個很大的梅花,卡片大約是一般撲克牌的大小。
「我買的是B套餐,裏面有一袋果汁、兩個罐頭和餅乾糖果,罐頭的種類好像是隨機的。」
冰室朝著座位走了幾步然後口中唸唸有詞。
「自從和泉當上班長以後,那個要競選副班長的菊池好像很喜歡她呢!他說很喜歡和泉纖細柔弱的感覺。」
冰室隔著一段距離說道。其他的同學們並沒出聲,面對眼前這種狀況還有些心神不寧。
「我說不用了,這裏好像也有最基本的飲水和食物。」
「一副自己是這個避難所統治者的樣子,個性還真差!」
「不過這種日子我們要過到什麼時候呢?」
「東西種類好多,弄那麼多東西來這裏,是不是就代表要在這裏關很久呢?」
「不用了,冰室,我不需要那些卡片。」
「搞不好這是在上課,老師們可能正在偷偷監視著這裏,模擬緊急時的狀況,然後幫我們打分數。和泉那傢伙可能知道這一切,纔會主動出來領導全班。」
亞美面對紀之坐下,莫可奈何地笑了笑。以前她借筆記給不來上課的紀之看,還有借東西給忘了帶的紀之時,都會說這一句話。
「你說得沒錯,去說給和泉聽聽吧!」
和泉對著正吵吵鬧鬧的同學們說。周圍的同學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我想應該可以試著操作看看吧!」
在螢幕前方有和泉正在思考的身影。
「明明自己先脫離了這個團體,卻還想受到和其他人相同的保障,到底是什麼心態?」
「我也有同感。」
說完和泉就分給同學每人十張卡片,包含和泉在內共三十人,一人十張,紀之除外。
「待在這裏只能睡覺嗎?」
紀之用手掌接住後將水龍頭關上,他先試著聞一聞味道,透明的果凍裏有很多的氣泡,但是並沒有味道,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感覺有股像是塑膠袋融化的氣味竄人他的鼻子,他試著含了一點在嘴巴里,感覺有點酸甜味。由於並不至於難喫到想吐,所以紀之就將手掌上的果凍都吞了下去,黏糊糊的東西從他的喉嚨通過。
和泉厭倦了檢視螢幕,現在她正在檢查椅子。
「梅花……我想要使用看看梅花,有沒有人有意見?」
但是現在不同,大家對於和泉所說的話幾乎可說是反應過度,全都往前方聚集。這是在此特殊狀況下所產生的一體感——這裏是一個國家,我們是命運共同體。
「給你。」亞美將罐頭丟給紀之。
「是鮪魚罐頭嗎?」
現在的螢幕在紅心下方的數值是30,這是佩帶手環的人數,方塊的下方是30,代表著十二點過後配給的金錢吧,黑桃的下方是l,是格子圖上的黑桃數量。
「是嗎?話說回來那女的還真有點苛刻。」
和泉在紀之尚未說話前就開口了。
「這公平嗎?」
「不錯吧?這樣一來就不用擔心沒東西喫了。」靠在牆邊的冰室說道。
「同班同學本來就應該互相幫忙,即使是已經脫下了那個手環。」
紀之心情沉重地回到室內後方的座位上,不知何時大家的座位好像已經固定了。
和泉先點擊了一下梅花。
當初面部表情僵硬的同學們現在已慢慢恢復。有人儲存卡片,有人購買食物和生活用品,每個人的選擇都不同。
黑桃的費用是十,和泉使用十點方塊,購買了一個黑桃,黑桃的數量就變成2。
和泉想了一下,然後點選那個黑桃,這次又出現移動、待機的文字。和泉點選移動兩字,圖上的格子便開始閃爍,然後變成以藍色圓點的位置爲中心的三乘三的格子圖,接著又出現了
他無意間往旁邊一看,販賣機前的同學們發出歡呼聲,好像是他們插入卡片後,成功購買了商品。
「那你就跟大家說……」
尚未分完時,有幾個同學已經站起來,他們拿著卡片笑嘻嘻地往販賣機走去。
「真拿你沒辦法。」
「你沒拿到卡片吧!」
「我們來試試看買黑桃如何?」
他一轉過頭來,和泉把自己的卡片分了幾張給紀之。
「她應該也沒那個意思,只是她本來就是那種死腦筋的人。」
和泉看了一眼坐在四周的同學們,雖然她身材瘦小,但是眼神裏卻帶著一股強勢的自信。
紀之也跟著靠近螢幕,然後坐在最前面的椅子上觀察情況。其他的同學則在螢幕前方的空地上坐了下來。
「我會小心的。」
「我不需要。」
「喜歡她的虛弱體質嗎?菊池應該還不瞭解和泉的本性吧!」
「那就拜託你了,和泉同學。」
和泉再次轉向螢幕,點選梅花,梅花配給畫面的數字便出現。
顯示出購買黑桃的畫面,畫面上同樣也出現了數字面板,上面顯示出方塊的比率10,蘇菲亞確實曾說過可以用方塊十點購買一個黑桃,所謂的比率就是這個意思吧!
紀之抬起頭來看見旁邊的容器,那個會流出果凍的容器。他扭開水龍頭後,和剛纔一樣,流出了黏稠的果凍狀物體。
和泉點選畫面上的清除,又再次回到一般畫面,接著再點選黑桃。
紀之再次用飲水機的水將手洗乾淨,並暍了一口水漱口。好像是因爲太久沒有喫東西,他感到自己的胃在翻騰,這感覺很真實,冷酷地反映出目前紀之的處境——必須靠藥臭味的水和果凍來維持生命。
「……這是千葉同學你自己選擇的。」
「請點選移動地點」的說明。
「是你跟大家說的吧!」
冰室皺起了眉頭。
於是梅花圖案就像膨脹一樣變大,顯示出梅花配給畫面,上面排列著數字0到9,應該是用那個觸控螢幕輸入數字吧!
紀之覺得很厭惡,搖了搖頭。那張卡片是和泉以高高在上的姿態施捨給他的,是爲了滿足自己的優越感而施捨給他的。
螢幕又回覆到平常的畫面,方塊的數量從30減爲25,然後蜂鳴器的聲音大作,一束束卡片從畫面下的取出口掉出來,和泉拿起那一束束卡片。
冰室邊暍著袋裝飲料邊嘆氣,他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把自己關在廁所裏,果然是有壓力吧!
和泉再次使用方塊,又取出一百五十張卡片,方塊的殘餘數值是8。「我們先使用看看,一直坐在這裏也不行。」
「爲什麼?」
「但還是有人喜歡她呢!」
紀之看了看罐頭,材料好像是鋁之類的金屬,上面有魚的圖案。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根本不希罕什麼分數,趕快放我出去吧!」
和泉若無其事地化解了紀之的諷刺。
「公平啊,對於這個國家的公民而言。」
紀之旁邊的座位上坐著大野亞美,她正在弄破塑膠袋。亞美在教室裏也坐在紀之的隔壁,教室裏的座位很奇妙地重現在這房間裏。
周圍的同學們全都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和泉就當作是他們同意了,然後轉向螢幕。
「你還是有需要的東西吧?」
紀之將視線投向販賣機,其周圍還有其他同學。他們在確認自己可以買什麼商品,要不然就是互相展示自己的戰利品。
紀之這樣說完後,便走去飲水機那裏喝水。微溫而帶有藥臭味的水滋潤了他的嘴脣。紀之皺起眉頭,但因爲實在很渴所以貪婪地繼續喝。
和泉又再次點選清除。
紀之一說完,冰室就抿嘴而笑。
紀之想起了班會時的情形。那是一個氣氛很悠閒的午後,大家都把班長和泉說的話當耳邊風,各自和旁邊的同學閒聊或是看漫畫。
紀之打斷冰室的話。
「不好意思。」
紀之看著那景象發愣。
「真的嗎?」
和泉想了一下後,面對螢幕輸入5這個數字,然後按下確定鍵。
紀之試著暍下冰室給他的袋裝飲料,有一股像是運動飲料的酸味。
紀之發現屋內很吵,抬頭一看,同學們分別展示著自己在販賣機買到的食物,他們手上的食物看起來閃閃發光。
瞭解事情來龍去脈的冰室插口說道。
冰室也拿出幾張卡片給紀之。
「表面上定一個優等生,但是就連老師都怕她三分。」
「唉呀,何必這樣呢?」
「選單上還有安眠藥呢!」
在附近聽到這段對話的同學們,也對他們投以不解的眼光。
「哪個奇怪的傢伙?」
紀之一邊看著那個格子圖一邊思考著。果然格子圖還有很大部分是看不見的,只能看見以黑桃爲中心的五格乘五格的範圍。
「可是……」
接著和泉點選黑桃圖案,於是視窗便開啓,代表收納黑桃的黑桃圖案出現在螢幕上。
後來同學們提出意見,要求和泉把剩下的十點方塊全部換成梅花卡,和泉乖乖聽從他們的意見,又將卡片分給紀之以外的三十人。
紀之冷眼旁觀這些同學的行爲,剛好和站在螢幕前的和泉四目相交。
光是食物就有好幾百種,紀之喫著剛纔亞美給他的罐頭,口味很重,但還算可以。紀之將喫完的罐頭捏扁,從牆上的垃圾溜槽扔出去。垃圾溜槽很可能和外面相連,所以剛纔他還仔細檢查過,但是實在太暗了什麼都看不見。目前已知的資訊只有垃圾從垃圾溜槽可以直接丟到宇宙空間,也不用擔心這問房間的空氣會耗盡,就只有這樣而已。
「這可不是我個人的意見,我覺得如果要髮卡片給千葉同學,必須先取得全班同學的諒解。千葉同學把事情說清楚吧!」
此外,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同學們發現到紀之沒有拿到卡片之後,紛紛將食物分給他。糖果及用薄膜包好的餅乾等等堆積在紀之的座位上。
紀之覺得應該要去探索看不見的部分,但是他把話吞了回去。因爲自己在這個國家中是沒有發言權的。
和泉點選已經重疊在藍色圓點上的黑桃隔壁時位置,在格子上就變成兩個黑桃並列,而格子圖則擴大爲五格乘六格。
紀之很厭煩地說,但他的想法是錯誤的。
不久之後,他才知道座位也可使用梅花卡。
戴上座椅所附的頭罩,就可以看電影聽音樂或是打電動。
但是紀之不能使用座椅上的功能。雖然冰室給了他一張卡片,但是卻不能用,原因好像是出在手環。對於沒戴手環的人,座椅系統是不會有反應的。所以對紀之來說,座椅就只是一般的椅子。此外,可以確定販賣機也不會有反應,只有戴了手環的人才可以使用。
十二小時後,房間響起了蜂鳴器的聲音,已經到了第二次收入的時間。
螢幕的操作同樣是由和泉負責,但是同學們這次要求全換成梅花卡。
雖然和泉建議儲存方塊的點數以防萬一,但是她還是聽從全班的意見,全都換成了卡片,平均分配給紀之以外的同學。
同學們已經接受這個事實了。
用卡片來買食物及日用品,操作座椅來消磨時間。當初男女同處一個房間還會不好意思,但是現在已經有人去使用淋浴了。
每個人可以得到三十張卡片,在這十二小時內,三十張卡片足以讓他們過著非常舒適便利的生活,可以得到足夠的食物不至於感到飢餓,還可以躺在座椅上看電影或打電動。
紀之猛一看,幾乎所有的同學都戴著頭罩躺在椅子上。
紀之在椅子上倒下,覺得自己彷彿受到排擠。他一邊看著被咖啡色電燈照亮的天花板,一邊茫然地思索著。
爲什麼自己會在這種地方呢?還必須在這裏待多久呢?問題不斷湧現出來,然後又在無解的消化不良狀態下消失,接著又再次湧現,就這樣反覆著。
紀之從座位上站起來,往螢幕的方向前進,螢幕上有格子圖和撲克牌圖案。他試著點選圖案,但是沒有任何反應,果然沒有戴手環的人是無法操作的。
格子圖上有兩個黑桃及代表那個地方的藍色圓點。蘇菲亞說這裏是一個國家,這裏是一個最小的國家。
但是自己在這個國家裏算什麼呢?紀之一邊整理著混亂的思緒一邊看著昏暗的室內。
現在是五點,不知道是清晨五點還是下午五點?但是看到幾乎所有的同學都安靜地躺在座位上,讓他覺得是清晨五點的可能性比較大。
紀之搖了搖頭,就連這個時鐘上所顯示的時間都令人懷疑是假的,也沒有方法可以證明現在是五點。如果真的如同當初蘇菲亞所說的那樣,這裏是宇宙的話,應該沒有所謂時間的概念
只有時段的區分纔對。
紀之看著鴉雀無聲的室內思忖著。難道不會發生暴動嗎?爲什麼這些同學都坦然接受這個狀況呢?
訂定目標然後朝著目標前進,接著又再朝向另一個目標前進。
「如果你有什麼需要儘管說。」
和泉瞥了紀之一眼。
「兩個人都側著身體,即使不戴上頭罩,或許可以看到影像或聽到聲音。」
「你還好嗎?」
和泉站在螢幕前說,但是同學們的反應很冷淡。
「並不是。我只是在想突破目前窘境的方法。」
周圍的同學聽到後便坐起來,有一個同學立刻走向螢幕,將方塊換成梅花卡,然後平分給三十人。
「嗯,我一直在玩角色扮演遊戲。」亞美苦笑著回答。
紀之則不同,他自己把鎖打開,仍自由行動不是嗎?這個國家裏只有他是自由的,紀之這樣認爲。
紀之一邊觀察同學一邊做了這個判斷。同學們也起了變化,這樣的生活也有壓力吧!但是他認爲除此之外,應該還另有其他原因,尤其是男同學變乖了這一點。
喫完食物後就躺在座位上消磨時間,同學之間的交談漸漸減少,也不發出疑問,只是這樣生活著。可能連思考都已經停止了的單調生活。
「今後的事情是指?」
亞美對紀之招招手。
像那樣被當成出氣的對象也是莫可奈何,因爲家裏確實有讓他喫飽,也有地方讓他睡覺。不喜歡的話只要出走就可以了,但是離不開家的自己只能甘願忍受這一切。毆打母親然後離家出走,那是不可能實現的事。因爲沒有生活費也沒有地方住,即使去打工賺錢,沒有保證人的自己就連住的地方都找不到。
兩人使身體緊緊依偎著並苦笑。
紀之看著附有圓盤的那扇門,蘇菲亞說可以從那裏出去,還說他們是自由的。
「有點勉強。」
被隔離在室內的生活默默地流逝。
「算了吧!勉強討論也沒什麼用。」
紀之指著販賣機的衛生棉按鈕。
只不過男同學們確實就像被閹割的賽馬一樣非常平和。
「今後會一直這樣下去嗎?」
紀之看著橫躺在椅子上的同學們,心情慢慢平靜了下來。他們已經接受統治了,在生活受到保障的同時,也選擇戴上了枷鎖。
和泉的口氣很冷靜。
爲什麼不想出去呢?難道不會對這個空間感到疑惑?不會想要開門定出去嗎?
「沒有手環的話就不行。」
紀之邊說邊往亞美的座位移動。
「你想要出去嗎?」
收到卡片的亞美在紀之身旁的椅子坐下,輕輕嘆了口氣。
他的腦海裏浮現出穿著水手服的女孩身影,微卷的棕色長髮,深紫色的眼球,配上粉嫩的櫻桃小口,臉部表情溫柔可人。
那是正樹愛美,她是二年一班的學生也是班長,一年級時和紀之同班。她散發出強烈的光芒,讓人目眩神迷,現在應該仍有很多男生瘋狂地迷戀她。
在房間內幾乎所有的同學都躺在椅子上,頭戴著頭罩,沉浸於影音的世界。他們不願面對這冷酷的現實。
比起之前的生活——被那樣的母親管教的生活,現在這樣還算是好的。如果皮包裏少了零錢,紀之就會在竊笑的姊姊面前被打;只要電視上播報犯罪的新聞,他就會被罵「你以後就是這樣。」
亞美戴著頭罩,繼續操作著右手的遙控器,沉浸於虛擬的世界中。
轉過頭一看,站在販賣機前方的和泉正看著這裏。
所以纔會變成目前這個狀態,只是冷漠且懶散地接受統治的狀態。
亞美的頭髮垂到了紀之的鼻尖,鹹鹹的味道里帶著微微的甜味。
紀之將手環抱住亞美的背部,亞美雖然是籃球社的,但身體卻很纖細。
紀之暍飲水機裏的水,並且用那水洗臉,最近同學們分給他的食物也開始減少了。
室內的同學們過著安定的生活,一成不變的符號化生活。
「下流。」
「喂!一起睡應該沒關係吧?或許可以看電影什麼的。」
「是嗎?要是我們可以一起打電動就好了。」
「是啊!」
突然有個念頭閃進他腦海,這就跟很久不運動肌肉就會退化一樣,繼續這樣下去,人類的思考能力也會衰退。他們會停止思考,只會躺在椅子上看電影過日子。
紀之之所以還能保持平常心,是因爲以前那種生活下被剝削掉的情感,以及那麼一點點的優越感。
「把我當白老鼠?」
就好像全身赤裸被丟到沙漠裏一樣。這種壓迫感已完全破壞了好奇心,宛如一場黑色焦油般的惡夢。
「那你出去啊!我來負責幫你打開內側的門。」
搞不好這就是蘇菲亞的目的——使人類停止思考,變得容易管理。
「不要只是打發時間,我認爲我們應該討論一下今後的事情。」
紀之瞪著和泉。
「話不能這麼說吧?是你自己要取下手環的,你當然有責任。」
「那你是說我死無葬身之地也無所謂嗎?」
紀之心想大家應該已經開始注意到現實了,注意到這樣的避難所生活不知何時才能結束,爲了不去想這些,纔會躺在椅子上戴著頭罩逃避現實。然而這樣的生活只會使頭腦更不清楚,慢慢走向停止思考一途。
「我覺得出去看看也不錯啊!因爲只有取下手環的人才可以出去。」
亞美一邊看著他們對話,一邊喃喃自語。和泉和幾個人仍在房間前方繼續討論著。
紀之也斜眼看著和泉。同樣是班長爲什麼差這麼多?
懷裏的亞美看著紀之,紀之像是被吸引過去似的,親吻了亞美的脣。他們的牙齒因爲碰撞而發出聲音,亞美輕聲呻吟。
如果說這裏是太空船也令人覺得詭異,大家都不願去面對黑暗的宇宙空間,這個房間外也等於就是宇宙,是未知的黑暗,一望無際的黑暗。
「……今後該如何生活等等,我覺得該討論的問題很多。」
「纔沒有。」
對了,真實的世界可能已經是這樣了。網路之類的發達雖然使世界的生活先進便利,卻也剝奪了人類許多東西,例如溝通能力和思考能力等等。即使人類沒有這些能力,電腦也能替我們做事不是嗎?
和泉將卡片插入販賣機,然後購買了紙內褲。
但是同時他又思考著這到底是不是真的?現在這個立場是一般的狀態嗎?只不過是無意識的行動結果。如果真的是依自己的意識將鎖打開,那就應該出去。想到這裏時,他的心臟像是被人揪住一樣感覺好痛,口乾舌燥,眼前的東西一直旋轉。
「買這個給我,然後請你教我怎麼用。」
紀之即使坐在座位上,也完全沒有反應。
在這樣氣氛凝重的室內,傳來了一個聲音。
「那裏怎麼可能容納得下兩個人的頭?」
坐在前面的同學用很沉重的語調回答。
不知她現在怎麼了?會爲陷入這種狀況的四班同學擔心嗎?或者真如蘇菲亞所說,她現在正身處於核武戰爭爆發的世界嗎?紀之不願去想她受傷的樣子,如果地球真的荒廢了,愛美也應該在這個避難所裏纔對。
愛美既溫柔又有正義感,是個完美的女神。她如果在這裏的話,一定會面帶笑容地對如此處境的紀之伸出援手。
「不能玩電玩又不能看電影,千葉你不要緊吧?即使不插入卡片,只要戴上頭罩也能看到光影閃爍,感覺很不錯喔!」
但是他又說門不能從外面打開。如果真如蘇菲亞所說的,門的外面什麼都沒有……然後又被鎖在門外的話……
紀之邊嘆氣邊回到自己的座位。周圍的座位上都是戴著頭罩在睡覺的同學,可能是在看電影或是在打電動吧?
紀之躺在座位上,調整自己的姿勢,亞美也側著身體和紀之面對面。
站在販賣機前方的冰室說。冰室似乎發現了同學們感到很疲倦。
「我可不是在損你,因爲千葉同學現在已經將手環拿下來了,所以應該要儘量做些事啊!你先打開第一扇門,出去後將門鎖上,因爲聽說如果不鎖上的話,第二扇門就不會開。然後打開第二扇門後,先用東西擋住,不要關上,然後出去外面探索一番再回來,走進事先打開的第二扇門,再把門鎖上。第一扇門我會從這裏幫你打開,這樣一來你就回得來了。」
紀之冷眼看著這些同學們,覺得心裏好受多了。
是拜一直以來的教育所賜嗎?一羣被教育成接受指示然後採取行動的孩子們。他們被教育要和其他人一樣,乖乖待在一個地方不要興風作浪。只要等待指示然後按照指示行動就好。
紀之在這個不知道是白天還是黑夜的空間裏,拚命地維持自己原本的狀態。有空的時候就在空地做做伸展操,或是在座位上反覆思考。
亞美檢視著自己的座位。
這樣的生活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當紀之這樣思考著時,蜂鳴器的聲音突然大作。
和泉盯著販賣機,將視線從紀之身上栘開。紀之原本想要將強烈的不滿宣泄到和泉身上,但是他臨陣打消念頭。因爲這裏是禁止暴力行爲的,他可不想因爲違反規定而受罰。
紀之從飲水機取了一點水來暍,然後嘆了口氣。最近他儘量減少飲食,因爲水和食物都可能摻了藥,防腐劑以外的藥。
「我說根本不必去想,你只要思考如何提高你的經驗值打倒頭目就好了。」
紀之回到座位上,一邊對於烙印在他腦海裏的愛美笑臉感到苦惱,一邊入睡。
時鐘的指針指向十二。
房間內對於和泉的發言只是一片靜默。
紀之想了又想,應該還有什麼事情可以和剛纔所想到的東西連結,但是他腦海裏浮現愛美的臉龐後,就無法再思考了。
因爲那個座位上的頭罩對腦部產生了作用嗎?還是說因爲食物的關係?這就不得而知了。
紀之想到這裏覺得心驚膽戰。難道說存在於這個避難所的就只有二年四班而已嗎?別班應該也有可能存在,這麼完備的系統,不可能只爲一個班級設計。
「各位同學!我們來討論一下吧!不要一直看電影或打電動。」
紀之的耳裏只聽得見亞美的呼吸聲。
如果相信那個時鐘是與地球時鐘相同的速度往前定,那麼現在應該已經過了四天。
亞美扭動著身體將頭靠在紀之的胸口。
但是這個不知何時纔會結束的狀態,就像是在迷霧中般黑暗。霧何時纔會散呢?只要一想到這個現實,精神就會崩潰。
和泉怒氣衝衝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例如這些飲食裏可能摻有削弱精力的藥,在這個男女雜處的密室裏共同生活,尚未發生性方面的紛爭,而且現在的男同學好像都沒有那方面的慾望。
沒有發生任何騷動,甚至可說是平靜。
紀之看著鴉雀無聲的室內,這樣的生活大概已經過了一個星期左右吧?真正有多久他也不知道,頭腦一直昏昏沉沉的。
有死亡這個概念的人們做任何事都想要分段進行。
室內還聽得見和泉的聲音,但是那個聲音就像是遙遠的浪潮聲,從紀之的耳邊掠過。
但是這個狀態就避難所而言是正常的嗎?
對避難所而言,讓大家保持健康身心同時又能守護人們的系統是必須的,就算這裏是太空船也不例外。但是像這樣浪費食物和能源的情形算是正常的嗎?
這樣下去同學們難道不會精神崩潰嗎?除了一般生活以外,不是應該還需要一些其他方面的要素嗎?
當紀之靠牆而站時,蜂鳴器再度響起,又是十二點。
聽到蜂鳴器響後,同學們從座位上起身,取下頭盔,伸伸懶腰,然後和平常一樣全都換成梅花卡,平均發給三十個人。
拿到卡片的人就在販賣機前換食物,這樣下去食物真的不會喫光嗎?紀之一邊感到納悶一邊看著他們。
同學們雖然發現紀之在看他們,卻不予理會逕自回到座位上。就好像紀之不存在似的。
在這密室中,紀之的處境越來越明確。他們開始認爲紀之在奪取他們的資源,因爲是紀之自己要取下手環的,明明是這樣,卻還要靠著大家的施捨生存下去。
同學們已經開始敵視紀之,現在幾乎都不和他交談。
他們已經形成一個小圈圈,一個把紀之摒除在外的小圈圈。就像是以創造假想敵的方式凝聚國人一樣,在這問密室裏也製造出敵人。
搞不好同學們能維持現在的精神狀態都是因爲紀之的存在,他們看著被團體排擠在外的紀之就會有優越感。
在販賣機前,會看到同學們互相打氣,有時會聊聊天彼此安慰,然而紀之卻無法打人這個小圈圈。
紀之決定回到自己的座位,等待室內安靜下來。剛過十二點的這段時間,同學們在座位上看電影或是打電玩,要不然就是閒聊打發時間。
紀之繼續閉上眼睛,不知何時室內變安靜了。進入了靜默的時段。
紀之看著昏暗的天花板,躺在座位上時,一個人壓在他的身上。
紀之抱住那個人,親吻她的脣。他們側著身擁抱,手腳交纏,紀之的面前,是讓他眼睛爲之一亮的亞美的臉。
亞美一邊對紀之索吻,一邊將食物塞到紀之手裏。
亞美就是這樣掩人耳目地偷偷照顧著紀之的。
紀之沒有道謝,而是激情地抱緊亞美的身體。在他與亞美的嘴脣碰在一起時,往日的記憶逐漸甦醒過來。
一年前他也曾抱過亞美,那是夏天時在校舍的頂樓。
和泉生硬地擠出笑容。
最近使用淋浴的同學越來越少,他們漸漸不太花心思在自己的外表上。
和泉發現站在螢幕前的紀之並瞄了他一眼,又不發一語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她將毛巾掛在椅背的衣架上,然後躺了下來。
和泉的表情梢梢放鬆下來,紀之本以爲所有人都戴著頭罩躺在那裏,但是似乎也有人並非如此。
紀之指著格子圖。
和泉眨著眼睛,視線在格子圖和紀之之間遊栘。
黑桃圖案增加了。之前格子圖上的圖案只有代表這個地方的圓點和兩個黑桃而已,但是現在格子圖上已經有三個黑桃了。
紀之說完後,和泉似乎有戒心顯得緊張。
和泉謹慎地接近螢幕,和紀之保持距離看著螢幕。她發現了格子圖的變化,睜大了眼睛。
迷迷糊糊中傳來了一個聲音讓他清醒過來。
「這樣下去,可以兌換梅花卡的方塊點數可能會被搶走喔!蘇菲亞講的話你們不記得了嗎?
和泉冷靜地回答,又再次看著販賣機。
和泉盯著格子圖陷入沉思。
「我只看了一些電影,但是最近也沒看了。總覺得一直看下去的話,好像會越來越分不清何者纔是真實的世界。」
也不知道剛纔是真的睡著,還是隻是昏昏沉沉,全身就像是塞滿了軟綿綿的棉花一樣,癱軟倦怠。
和泉瞄了一眼那些排列整齊並附有頭罩的座椅,同學們都躺在那裏不願面對現實。不,其實他們戴著頭罩度過的時間還比較長,或許那才能稱之爲「現實」。
五分鐘後的頂樓,只剩下哭泣的亞美。
紀之整理著自己的思緒。在現在這種狀態下一切都混沌不明,不試著採取行動是無法得到資訊的。
「你不要誤會,我並不想和你說話。」
紀之突然發現了,和泉也發現了同樣的事,兩人面面相覷。
和泉呆呆地站在他的背後。
「如果想要維持現狀,我認爲大家應該要思考解決對策。」
「但是爲什麼要這樣做?」
紀之仍躺在椅子上微微睜開雙眼,雖然還是和平常的情形一樣,但是這次不同。
一開始發現有變化的就是紀之。
亞美正在向高年級的男同學告白。
「你這書呆子應該沒有玩過吧!就是在圖上配置戰車、戰鬥機等組合,然後作戰的遊戲。」
「想很多事,我不戴頭罩,躺在椅子上,看著在這裏運動的千葉同學。」
即使到現在,當時亞美的裸體仍深深烙印在他腦海裏,躺在那頂樓水泥地的冰冷感覺、亞美肌膚的觸感以及髮香和體溫。
「我不會對你怎樣啦!你來看這個螢幕。」
「那個,如果你有什麼需要儘管說。」
和泉看著販賣機說。
「喂!要暍杯咖啡嗎……」
紀之聽到蜂鳴器的聲音醒了過來。
「我認爲這是個戰略遊戲。」
他和亞美之間的關係就只有那一次,之後他們也沒有交往。
紀之與和泉四目相交,面容憔悴的和泉只有眼睛閃閃發光,看起來就像是大眼娃娃。
「到十二點的時候我再來說說看,他們聽到蜂鳴器的聲音就會機械似地一起行動吧!」
和泉像是說給自己聽似的頻頻點頭。
不會刻意疏遠也不會親近,與和泉之問的關係沒有任何變化。
「我知道了。」
爲了避開紀之的視線,和泉逕自往販賣機走去,她站在販賣機前,眼睛滴溜滴溜地轉。
「只要戴上頭罩就可以打電動了吧!聽說裏面的遊戲種類有好幾千種,從紅白機時代的懷舊遊戲到最新的軟體都有。」
「沒錯,只是戰略遊戲還有都市的概念,例如佔領都市的話收入就會增加,還可以強化軍事能力,並打倒對方的軍隊。」
「我也覺得應該動一下,但是可以隨便移動嗎?」
「喂!」
其他的同學對於這樣的紀之毫不關心,起身後領取卡片然後採取行動。
大家不再去注意的那個格子圖發生了變化。
亞美在紀之面前脫下衣服。
兩個並排的藍色黑桃,第三個黑桃則在格子圖的邊緣閃著黃光。
紀之叫住和泉。
「我發現時已經是這樣了,我是在這塊空地伸展筋骨時發現的。」
紀之站在螢幕前思考。密室進入了靜默的時段,在鴉雀無聲的房間,紀之一直看著螢幕。
這代表的是什麼意思?
和泉並沒有看紀之這裏,而是面對著螢幕,一個人呆呆地站在螢幕前。
「對,仔細一想這是理所當然的,否則這個格子圖系統就沒有意義了。」
那個纖細的身影是和泉。
「應該是遊戲的設定吧?在這個狀況下要讓我們有危機感。」
「什麼事?」
「說的也是。」
和泉指著販賣機。
「以這個圖案交流嗎?和誰呢……」
紀之雖然抱著亞美,但突然感到有人。他仍然抱著亞美,只讓視線遊栘,發現在螢幕前有一個人影。
「有什麼事嗎?」
紀之一直盯著螢幕看,房間後方傳來開門的聲音。他轉頭一看,發現和泉正站在那裏擦頭髮,好像剛纔使用過淋浴問。
和泉好像正在對同學們說明上次發生的狀況。
紀之將視線從和泉身上栘開,再次盯著格子圖,他茫然地站著思考,突然感覺身後有人。
「就像是西洋棋那樣嗎?」
「你發現了嗎?」
「那你都做什麼打發時間?」
「我記得蘇菲亞好像說過黑桃圖案就是交流圖案。」
「……但是,我覺得最近好像沒有人給你食物呢!」
「不必。」
「戰略遊戲是什麼?」
然後發生了什麼事他也記不太清楚了,因爲之後的畫面太過強烈而顯得模糊。
和泉在販賣機買了東西後,正準備回座位。
「對了,該怎麼辦?我們是不是也應該試著移動黑桃看看?必須要確認一下週圍的格子圖現在變得如何了,而且也必須瞭解和不同顏色的黑桃之間要如何交流,最重要的是或許有必要使用方塊來購買黑桃。」
「這個格子圖上還有其他國家的存在。」
儘管紀之和亞美擁抱,但是他的視線並沒有離開和泉。
紀之搖搖頭,走回自己的座位。
紀之躲在頂樓的倉庫睡覺時,聽見頂樓的門被打開的聲音,然後他聽到了說話聲,他張開眼睛想看看發生什麼事,結果看到有一對男女在說話,那個女的就是亞美。
紀之看著那樣的和泉心想,在這個密室中,對自己態度沒改變的就只有和泉。
「好像是很好玩的遊戲。」
或許她是因爲自己的自尊,才這樣對紀之說話的,同樣的,她的自尊也維持了她的意志。
和泉停下腳步。
不同顏色的黑桃,黃色黑桃是什麼意思?
但是同學們似乎對於黑桃圖案沒什麼興趣的樣子,只要求要分梅花卡。
「蘇菲亞不是說過其他顏色的黑桃一旦跑到圓點上,我們的收入就會變成零嗎?這表示我們必須要小心了……千葉同學你覺得呢?」
「那你是什麼意思?是要找說話的對象打發時間嗎?」
「你過來一下。」
「這樣啊!」
「我沒有這個意思。」
和泉正語帶恐嚇地試著說服那些不願意討論的同學們。
「我說不用,我不想爲了滿足你的優越感而拿你的食物。」
「這是怎麼回事?這個黃色的黑桃是?」
而且如果同學們的精神狀態恢復,紀之的處境也可以恢復。比起現在大家對他保持距離要好一些。
和泉瞪著紀之。
「那是大家一起討論的好機會。」
「沒什麼。」
「喂!」和泉對轉頭看著螢幕的紀之說。
其他顏色的黑桃如果出現在我們國家之上,收入就會變成零,也就是說方塊會變成零喔!這樣一來,食物和電動就都沒有了。」
「那你就不要管我。」
紀之覺得氣氛變得很不自然,轉身想回自己的座位,但是和泉叫住了他。
「謝謝你的意見。」
可能是個能扭轉現況的好機會,目前這個只會使人浪費時間的狀態,其實對大家的精神也有不良的影響。
和泉的話慢慢支配著同學們,同學們和剛進入密室時的狀況相同,衆集在前方空地聽著她說話。
隨著時間的流逝,同學們也開始提出自己的意見,諸如試著移動黑桃看看,或是應該等待之類的。同學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達成共識了,情勢的改變也使得同學們的關係好轉。
紀之一個人孤單地從房間後方的座位看著這一切。
一種莫名的孤獨感,最近已經麻痹的孤獨感義再次冒出來。
在前方以和泉爲中心,彙整出了意兒,好像決定要先試著移動黑桃看看。
和泉站在格子圖前,移動黑桃的方法由和泉決定,應該可以說是全權委託和泉。紀之覺得和泉在思考的同時,好像還不時望著這裏。不過紀之沒有任何回應,只是觀望著整個過程。
現在的五乘六的格子圖上有兩個藍色黑桃和一個黃色黑桃,藍色黑桃當中有一個是代表國家的,被放在藍色圓點上。
和泉點選了藍色圓點隔壁的黑桃,同時那個黑桃可以移動的範圍就開始閃爍,可移動的範圍是黑桃中心的三格內,而且好像不能將黑桃放在其他黑桃已經存在的格子上。
和泉謹慎地將藍色黑桃栘到黃色黑桃旁邊的格子上,接著出現了指令。
攻擊、待機。
紀之心想:這果然是戰略模擬遊戲。
和泉徵求其他同學的意見,但是並沒有得到明確的回應。她猶豫了一會兒後,還是點選了「攻擊」的指令。藍色和黃色兩個黑桃互相用前端對著對方,接著便出現衝突的畫面,隨著爆炸聲兩個黑桃一起消滅了。
畫面又回到以剩下的那顆藍色黑桃爲中心的五乘五的格子圖,和一開始的螢幕一樣。
難以掌握狀況的同學們再次沉默,其中最先開口的還是和泉。
「黑桃圖案果真是防止敵人侵略的圖案呢!先移動圖案偵測敵人,然後消滅敵人。」
和泉繼續對同學們說明。
紀之回想剛纔的畫面,發生衝突的兩個黑桃同時都消失了,套句電玩的術語,雙方的戰鬥力可說是勢均力敵。
紀之覺得應該還要多瞭解目前看得見的格子圖以外的區域,看不見的地方很有可能已經排列了很多的黃色黑桃,這時就必須先採取迎擊的態勢,生產黑桃因應緊急狀況。
和泉他們討論的議題已經轉移到如何生產黑桃。危險確實已經越來越逼近,但是生產一個黑桃就要用掉十點的方塊:現在每位同學可以分到三十張梅花卡,但是如果要生產一個黑桃,就必須減到二十張。
同學們已經好久沒有這麼熱烈地討論了,久違的熱情和團結。紀之閉上眼睛。
「真不愧是會在學校裏賭撲克牌的人。對了,那你知道爲什麼只有黑桃A的圖案要印這麼大嗎?在英國撲克牌是要抽稅的,所以只有黑桃A由政府印刷後交給業者,然後收取稅金。」
當他做著這些例行工作時,彷彿聽見了腳跟敲到地板的聲音,和泉從座位上站起來,重新穿上拖鞋。
和泉環顧四周,然後往螢幕走去。
「這是怎麼回事?」和泉喃喃自語。
「現在立刻去偵察嗎?」
這樣的狀況好像讓和泉想起了在學校的生活。
話說回來,原本的資訊難道就可相信嗎?之前外面世界的那些資訊,像是國際關係、股市行情、殺人案、運動及影劇新聞。
紀之和盤托出自己的意見,原本被團體摒除在外的他其實沒必要去爲同學們擔心,但是不知爲什麼,跟和泉說話會使他精神安定。
「等黑桃數量增加到一定程度之後吧!如果其他顏色的黑桃很多,衝突可能會一觸即發,但也不能就這樣不去探索吧!」
「最近可不一樣了,即使配給二十張,也有人抱怨。像是食物如果比較美味的話,價錢就定得較高,娛樂項目也一樣。此外,爲了讓座椅坐起來舒適,也需要一定張數的卡片,因爲最近大家都沒空睡覺,淨在看電影聽音樂,所以花費更兇呢!」
「那你把卡片用到哪裏呢?你本來就喫得少,而且又不看電影。」
「你是說黃色黑桃那件事?」
「這應該是我要說的,千葉同學既不參與班上活動,上課時又吵鬧,讓老師很頭痛。我纔不想和這麼任性的人說話呢!」
紀之咳了一聲,然後走回自己的座位,他瞄了和泉一眼,她正雙手抱胸轉向另一邊。
「所以看不見的地方果然很重要。」
「其他顏色黑桃的目的何在?似乎並不是單純要攻打我們。」
紀之和亞美雙脣交疊,然後低聲問道。
「我們應該繼續擴大看得見的範圍。」
「所以得這樣一直戴著頭罩被統治嗎?真是可憐啊!你們這些人。」
「你不是也用絲瓜做化妝水嗎?」
和泉在紀之發問之前這樣回答。
「像是毛巾、內褲之類的。」
「別鬧了!我知道你把威士忌的酒瓶藏在置物櫃裏,還會把酒混入牛奶裏暍吧!」
「但是有必要增加收入嗎?現在這樣已經很足夠了吧!」
紀之覺得應該還有其他可能,但是他的嘴脣被亞美堵住後,思考也停止了。
房間內已經鴉雀無聲,紀之身旁的是亞美,她把身體靠了過來。
「說的也是。」
黑桃的配置是用來保護自己國家的。此外,還發現事情有進一步的發展,還有其他顏色的黑桃存在,不只黃色,還有紅色和白色。那些黑桃意味著什麼呢?
「就是那個黑桃圖案的事,剛纔已經集合大家討論過了吧!」
跟和泉說話比和亞美的肉體接觸更令人覺得踏實。
和泉若無其事地回答。洗完襯衫後,做了一小時左右的運動,最後擦拭身體,這就是紀之的例行工作,也是他保持最佳精神狀態的流程,因爲在這段時間沒有同學會起來活動。
「你都沒看電影只是躺著休息嗎?」
「是劍喔?確實很符合,但是開戰也是交流的一種啊!」
「如果國家被打倒就會沒有收入的話,打倒別的國家時收入就可能增加吧!」
紀之和和泉一邊壓低聲音一邊互相指責,突然相視而笑。
「我也搞不清楚,但是聽說從現在開始要暫時減少爲二十張。」
和泉一副被紀之賞白眼也無所謂的樣子。
「對,蘇菲亞曾說過黑桃是交流的意思,難道是要使用黑桃做交流嗎?」
「說得也是,黑桃只會那樣呢!」
和泉淺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帶著疲倦,看起來就像是微弱的火光在搖晃著。
「但是還好,要是沒有發生那件事的話,我現在也可能整日戴著頭罩吧!」
「你一直在看我嗎?」
「你也是,不要和我太親近喔!」
笑完後兩人四目相交,覺得很不好意思。
「但是大家對這件事都不積極。」
「是嗎?」
和泉看著稍稍擴大的格子圖。
紀之決定暫時將精神集中在亞美身上。
亞美眨了眨眼睛。
報紙和新聞主播傳達的真的是事實嗎?接收資訊的這一方又該如何證明那個資訊是正確的呢?世上所有的資訊都是製造出來的,會不會連這個叫做日本的國家也根本就不存在?也不能
紀之看著格子圖,在圖的中央附近並排著兩個黑桃。
「因爲你以前的態度很討人厭,所以我根本不想和你說話。」
時鐘指向六點,但是不知是上午還是下午,就連是否真是六點都無法判斷。這個世界所有的資訊都令人覺得可疑。
保證海的對岸是否真的是美國。紀之從來不曾出過國,不曾親眼確認過。
亞美吐出甜甜的氣息低聲說道。
「比起美白,你應該更煩惱身高吧?午餐時間你好像都愁眉苦臉地勉強暍著牛奶,是擔心身高還是胸部呢?」
「如果是食物的話,你不用擔心。」
「你纔是呢!把股票藏在置物櫃裏,我還知道由你擔任社長的文藝社其實是個投資理財的小團體。」
「嗯,我一直等著你做完所有的項目。」
和泉將手指放在下巴並思考著。
「問題在於那樣的戰爭是否有意義?」
「在教室的陽臺上種絲瓜才荒唐呢!害我們四班被人叫做絲瓜班!藤蔓爬到窗格上,窗戶都關不起來。」
紀之看了畫面,在格子圖上有兩個藍色黑桃,討論的結果決定要暫時繼續生產黑桃。
「你覺得今後該怎麼做纔好?關於今後的戰略。」
紀之的思緒就像眼前流出的水一樣不斷流動著。他暍了飲水機的水並順便洗了頭和臉,接著弄溼毛巾,擦拭著裸露的上半身。
「如果再不阻止的話,將會是個無底洞吧?」
「我一直在等千葉同學出來活動。」
兩人笑得肩膀抖動,並一邊調整呼吸,好久都沒笑了,所以覺得喘不過氣來。
和泉一臉認真地聽著紀之的意見,他們交換一會兒意見後,突然笑了出來。
時鐘的指針繼續繞著,格子圖也發生了變化。
「你如果以爲老師都喜歡你,那你就大錯特錯了。上課時會突然插嘴說『現在老師教的定理是錯誤的,這種學生實在很荒唐。」
「你是莎士比亞迷啊?真高尚的興趣!」
「我偶而會看,像是『羅蜜歐與茱麗葉』,或是『皆大歡喜』等等。」
「……別再說下去了吧!」
「怎麼了?」
「是的,最近大家一直躺著不動,所以二十張其實已經足夠了吧!而且也沒有人表示反對,比起這個,大家好像更怕沒有收入呢!」
和泉和紀之在其他同學停止活動的時間裏頻繁接觸。對紀之而言,跟和泉說話已經成爲他例行工作的一部份。
「那是班上女同學拜託我的,我對美白可沒什麼興趣。」
紀之邊摸著亞美的頭髮邊想。也就是以量產黑桃的方式防止浪費物資,蘇菲亞故意使黃色黑桃出現以作爲警告,會不會有這種可能呢?
「搞不好其他地方還有國家的圖案呢!也許目的就是要支配其他國家。」
過了一會兒後,同學們的聲音聽起來就彷佛遠處的浪潮聲,像是被一層薄膜包裹住似的,正當感覺很舒服很溫暖時,紀之覺得有人,於是便睜開眼睛。
「對,還好發生了能讓我們稍微動腦筋的事。即使是不好的事,但卻能夠和其他同學一起討論,這陣子我打算繼續和他們討論這件事。」
「你不要誤會,我和你並不是朋友。」
「那麼要把配給的卡片減爲二十張,爲了生產黑桃?」
和泉詢問紀之,她可能就是爲了要聽紀之的意見,纔會一直等他。
所有一切都是假的,自己四周的東西全都得懷疑,唯一的事實只有正在思考這件事的自己是存在的——我思故我在,說得沒錯,笛卡爾先生。
「說得也是,這個系統設計得太好了。」
「你還不是假借名義創辦一個天文社,其實只是爲了打一支校舍頂樓的備份鑰匙吧!蹺課時就在頂樓睡覺呢!」
「即使不使用卡片看電影或打電動,只要戴上頭罩,影像就會隱隱約約地出現,就像是電腦的螢幕保護程式,那個影像也有同樣的感覺,看了就會覺得安心,可是一旦脫下頭罩,就會覺得很疲倦。」
「要不就是鞏固國家的防護,要不就是主動前去偵察。我個人是覺得去偵察以擴大可見範圍比較好啦。」
紀之聳聳肩。
「也許是利用潛意識暗示來使人類的思考能力下降吧?以影像和聲音直接影響腦部。」
「生活用品是指什麼?」
「但是看完後覺得怪怪的,就是感到全身無力,頭腦昏昏沉沉,還想要繼續看電影,或許影片當中加入了什麼訊號也說不定。」
「……對不起,因爲從來沒有這麼認真和千葉同學說過話,覺得怪怪的。」
「紅心是心臟,梅花是三葉草吧!」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你看過指令吧!當黑桃彼此接觸時,只會開戰。」
「你還真是不服輸呢!」
紀之穿上洗好後晾乾的背心,現在他已經不穿白襯衫了。雖然不至於無法忍受,但室內還是熱,只不過不知道是否是空調發揮了作用,並沒有難聞的氣味。
「我用來洗澡和買生活用品,剩下的卡片就留起來。」
和泉看著倒臥在那一排排座椅上的同學們。
「那黑桃就代表劍的意思,原本應該不是交流的意思吧?」
「不對!紅心是聖盃,梅花也不是三葉草,而是棍棒,是農民的棍棒喔!」
「……你知道撲克牌圖案的意思嗎?像是方塊代表錢等等。」
「內褲?在這種情況下你還每天換內褲?」
「不是每天但是……喂!你胡說什麼?」和泉滿臉通紅地瞪著紀之。
「是關於內褲的討論。」
「我不是說這個……但是千葉同學也很困擾吧!連最基本的需求都……」
和泉瞥了瞥販賣機。
「衣服我有洗沒關係。」
「我知道你不想欠我人情,但是請你再冷靜想一想,你也提供了我很多參考意見,所以我們
是互利的關係。」
「是喔……」
紀之想了一下,現在的飢餓感並不強烈,這樣的飢餓感反而可以維持精神正常,而且最基本的食物可以從亞美那裏獲得。
「我不需要生活用品或是食物,可是……」
「你儘管說。」
和泉看著主動和她說話的紀之,表情緩和了下來。
「因爲覺得不太舒服,所以想要淋個浴。我想穿著內衣褲一起洗,這樣也可以順便洗背心和內褲。」
「沒問題,我給你卡片。」
紀之搖搖頭。
「沒有戴手環的人是無法感應的,他們可能是用座標在管理戴著手環的人吧!之前我就拿過卡片去淋浴問,但是無法使用。」
「沒有什麼好辦法嗎?」
「是啊,如果有誰能和我一起進去的話……」
和泉突然安靜下來。
「最近因爲都會不知不覺睡著,所以這次我一直都沒睡。」
紀之背對著和泉,感覺她好像脫下衣服後,又聽見她打開淋浴間的門走進去的聲音。紀之一轉過頭,看見衣物籃裏已經放人摺疊整齊的水手服。紀之將長褲脫下,穿著背心和內褲走進淋浴間。正面有一個小鏡子,橙黃色的微弱燈光流泄而出。和泉穿著內衣,背對著紀之站在房間的角落。
「你幹嘛學貼在牆壁上的蟑螂?」
偶爾和泉會發現紀之然後起來,但是紀之的態度卻很冷淡。
和泉抓起毛巾遮住身體並蹲了下去。
「我還是應該先跟你道歉,說你的身材像小孩,但是沒想到你屁股還滿有肉的……」
「至少要把制服脫掉吧!衣服弄溼的話,還要跟其他傢伙解釋呢!」
和泉看了看自己的腰部,眼睛睜得好大。
「我想要說啊!但是你很兇地叫我快點洗。」
紀之搖搖頭。
「那還要跟我一起洗澡嗎?」
「我要擰乾內褲,請你先不要動。」
亞美一邊壓著紀之的身體,一邊開口。
和泉的表情生氣勃勃,以她爲中心的班級團結一致,這讓她感到安心。其他同學似乎也在不安與恐懼中和周圍的同學融爲一體,彼此打氣鼓勵。
「我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
但是和泉的孤獨感已經消失了,她又變回倍受同學們信賴的和泉玲子。
「我並不是說想要和你一起洗,而且我對你一點興趣也沒有。」
跟和泉討論事情的那段時間讓人覺得很舒服。紀之絕不是喜歡和泉,只是當時和泉和紀之的立場相同。
「不要說話,趕快洗。都已經不是國中生了,看到女生的內褲不要亂想。」
「淋浴嗎?」
和泉弓起身體說道。那是在販賣機買的內褲嗎?她身上穿著樣式簡單的四角褲,令人毫不感興趣,何況和泉的身材也不像是高中生。
「不,算了!」
整個四班正在慢慢發生變化。
「那你有什麼需要嗎?」
紀之和和泉互瞪一眼之後便開始行動,紀之從自己的座位上拿了毛巾走進淋浴間,過了一會兒和泉也拿著毛巾走進淋浴問。
「喂!我可不行。」
格子圖的移動開始變化。
紀之閉上眼睛,最近他仍然在大家沒有活動的時段裏做運動,但是和泉卻沒有起來了。她似乎是太過於熱中與同學們討論,以致於在那段時間太疲倦而睡著了。
「我也一樣,我也只當你是教室裏的一隻蟲子而已。」
「那你剛纔爲什麼不說?」
「哇!好舒服喔!」
紀之脫下背心擦拭身體,水的感覺特別清爽,真是天降甘霖。感覺就像是乾旱時降下來的雨一般。
和泉臉上浮現出諂媚的笑容。
「千葉同學要是也能參加討論就好了,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不然你每次都獨來獨往。」
和泉針對黑桃重要性的演說可能已經深植同學們心中,不,感覺起來和泉爲了讓同學們團結一致,似乎利用了黑桃。
「那我們就一起洗吧?還是說你害羞?」
「還是睡一下比較好吧!最近討論越拖越長呢!」
已經不一樣了,和泉和他的對話又變成廠上對下的談話。那對紀之而言只是一種痛苦。
在螢幕前,和泉用手指著格子對同學們發言時,也會突然瞄向紀之這裏,但紀之總是閉上眼睛。這段時間對紀之而言是黑夜,是希望能趕快度過的一段黑暗時間。
「謝了!真舒服。」
紀之背對著和泉繼續淋浴,令人身心舒暢的三分鐘結束了,甘霖也停止了。
「水龍頭開關在哪?」
同學們紛紛交換意見,生產黑桃、移動、攻擊。他們討論了很多事情。
班上現在已經團結一致,針對迫在眉睫的危機開始進行協調。
當時紀之感受到被摒棄在圈圈外的孤獨,和泉也因爲同學們都不聽她的意見而感到孤獨。那段時間他們就像是兩個同病相憐的人,站在同樣的高度看事情。
「你說我身材像小學生一樣,但還是想入非非了吧?不過是看到我穿內衣的樣子罷了……」
眼前的這個女孩,就是討厭他破壞班上秩序的那個和泉。
有鎖的三間房間就是簡單的淋浴問,每個房間都像是移動式廁所一樣是一體成型的。
「要我把身材像小學生的你當作女人太困難了。」
「但是……」
「我纔沒看你的內衣!」
「不用了,快滾出去!」
「我穿著衣服站在牆邊,所以你快洗!」和泉說。
「衣服弄溼的話,被別人看到不是更丟臉嗎?還是說你怕我?」
「那就立刻去洗吧!趁著沒有人上廁所的時候,我可不想讓別人看到這種畫面。」
亞美眨了眨眼,露出銳利的眼神。
和泉故作鎮定地說。
十二點的蜂鳴器一響,就開始分發卡片然後回到座位的機械式生活已經不見了,十二點過後,同學們會開始進行一段時間的討論。
一按下按鈕後,水就像下雨般從天花板落下。身體接觸到熱水後湧起一股舒暢感,就像是抹在身體上的泥巴被刮下來一樣。
過了這段時間後,紀之就會在靜悄悄的室內活動。他會暍飲水機裏的水,然後將隔壁容器裏的果凍灌下肚。
紀之對於和泉這樣的表情感到不耐,那和當時純粹想要保有自尊的和泉是不同的。和泉之所以會顧慮到紀之,是因爲自己還有餘力。因爲和泉認爲自己高人一等,所以纔會對紀之如此謙卑。
「我洗過澡了。」
「怎麼可能?一起洗吧!」
紀之搖搖頭,從毛巾籃裏取出和泉的毛巾遞給她。
「我知道了,那我先進去,你轉過去。」
「是嗎……」
「這可不是在玩比手劃腳,不要羅唆了,快點洗吧!我已經插入卡片了,你只有三分鐘!」
和泉主張要對可看見範圍內所有的黑桃發動攻擊,如果不破壞其他顏色的黑桃,就無法保有現在的生活。其他同學也聽從她的意見。
「你快出去啦!」
就這樣也不錯吧!不像整天無所事事那樣壓力沉重。在這種狀況下只祈求變化,即使這個變化是不好的,也絕對比沒有變化好。
「爲什麼你身上溼溼的?」
和泉在角落全身僵硬地說著充滿怨氣的話,她背對著紀之,好像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
「你洗得很高興,我也與有榮焉。」
告知收入可能會減少,激起同學們的恐懼感,迫使他們參加討論。
「我也是啊!」
和泉帶著諷刺的眼神瞥了紀之一眼,紀之則故意假咳幾聲。
已經無法重拾之前那段兩人在一起時的感覺了。
「是啊。」
「這是我要說的。」
「和泉好像和很多人討論過呢!」
「只有這個方法吧?」
紀之用毛巾擦拭身體,然後穿上擰乾的內褲與背心。
紀之靜靜地在座位上看著那些同學。
「唉唷!你今天很有禮貌嘛,是怎麼了?」
「內褲被人看到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紀之不禁對畏畏縮縮的和泉開起玩笑。要是平常她大概早就回嘴了,像現在這樣的感覺還真不錯。
和泉視線朝下,看到這樣的和泉,紀之湧起了一股輕微的罪惡感。
他們會以和泉爲主,討論今後的方針。
「喂!我可以說嗎?」
「不,紙內褲已經被熱水沖掉了。」
紀之哈哈大笑走出房間,他從衣物籃裏撿起長褲,直接拿著走出淋浴問回到自己的座位。就在他晾好衣服並倒臥在椅子上時,淋浴間的門打開了,傳來和泉回到自己座位的聲音。紀之躺了一會兒後,亞美跟著起身,鑽進他的座位。
「什麼事啦?」
「好啊!也可以。」
「啊……」
和泉滿臉通紅地大叫。
紀之茫然地看著螢幕時,聽到有人從椅子上坐起來的聲音。
和泉用額頭抵住牆壁說道。
和泉偶爾會在紀之活動時起來,似乎有點尷尬但表情卻非常優閒,她會說:「我也可以跟你說說話。」
和泉站在紀之的旁邊。
「鏡子下面有一個按鈕。」
紀之說完後,和泉苦笑著。
「是嗎?那等我洗完再跟你說好了。」
「是,但是我也想聽聽千葉同學的意見,希望你能告訴我一些事情。」
那是正往螢幕接近的和泉,她對著站在那兒的紀之不自然地笑了笑。
看了看螢幕,格子圖上藍色黑桃整齊排列著,爲了守護這樣的生活,大家選擇用黑桃來捍衛這個國家。
紀之拒絕了,回去自己的座位。
「喂……」
「因爲我今天累了。」
紀之這樣回答後就回座位了。躺在座位上往那邊一看,和泉還在螢幕前,無所事事地站在那裏。
當紀之正看著和泉的背影,亞美突然壓了過來。
「你已經醒了嗎?」
「嗯!」
亞美意外熱情地抱住紀之的身體。
「等一下!」
紀之聽到有腳步聲朝這邊過來,制止住亞美。
「喂!千葉同學。」
走過來的就是剛纔在螢幕前晃來晃去的和泉。
和泉走到了紀之的座位邊,突然張大眼睛。
紀之正要開口說話時,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因爲嘴巴已經被亞美的嘴脣堵住了。
「對不起。」
和泉道歉後離開。
眼前的亞美一邊吻著紀之,一邊漾起笑容。
格子圖時時刻刻都在變化。
增多的藍色黑桃快要填滿所有格子,無處可去的黑桃攻擊其他顏色的黑桃並予以消滅。感覺其他顏色的黑桃數量似乎也在持續增加中。
四班因爲危機感而團結一致。
「閉嘴啦!醜八怪!」
紀之悄悄站起來,他穿過房間的尾端,走向飲水機。
和泉正站在螢幕前手指著格子圖說話,其他同學有的點頭同意,有的發表自己的意見。這個景象對紀之而言就像是遙遠的海市蜃樓。
「別鬧了,你只是在利用我,把我當作讓全班團結的壞人。」
「我覺得沒有必要,因爲是千葉同學自己決定要取下這個手環的。」
紀之感受到周圍同學們的眼睛都亮了起來,這就是連續劇,是枯燥無聊生活中的娛樂,大家都振振有詞,譴責壞人。
的確也是這樣,最近配給卡片減少,同學們都暍飲水機裏的水,那個水也不是無限量供應的吧?應該是這樣。
「那個,只有洗澡時使用了卡片。」
「但是我們是同學啊!」
紀之趕緊轉身往螢幕附近的區域走去,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聽到遠處傳來的同學們的對話。那個噪音持續了好一陣子,比平常都久,還很熱烈,因爲追加了新的議題。
說的沒錯,的確是沒關係。他的一句話清楚點出了紀之的處境,到目前爲止一直在紀之腦海裏打轉的負面思想,很簡潔地被用語言表達了出來。真是優秀的表達能力!
「我覺得協調能力很重要。」
「你就這樣走開的話,大家是沒辦法接納你的。」
「剛纔我的手環被拙緊了。」
「你們都是廢物!」
但是這卻攪亂了紀之的生活型態。
「我纔沒有這樣想,你先冷靜下來!千葉同學的心情我可以瞭解,但是你不能一直處於這個狀態吧!只要形式上道個歉就好了。」
「喂!千葉同學你認爲呢?今後我們該如何擬定戰略纔好?」
同學們你一言我一語發表自己的意見,全都是正確的言論,令人作嘔的正確言論。
紀之喝著充滿藥臭味的水,抬頭一看,正在討論的幾位同學發現了紀之,並盯著他看。
室內鴉雀無聲,這時亞美在他耳邊呢喃著。
紀之面無表情地移動視線,和泉避開了紀之的視線,低下頭去。
這個國家是嚴禁暴力行爲的,紀之促使了那個罰則的首次施行。
同時同學們也慢慢累積了壓力。
每到十二點,同學們就會聚集在螢幕前。以和泉爲中心,討論著今後的戰略。同學們的變化就是從一成不變的生活中清醒過來。
爽快感、優越感、侮辱、嘲笑、惡意。
紀之瞪著淨說些不負責任的話的和泉。
紀之在座位上度過的時間漸漸變長,閃爲他不想看到其他同學。
和泉說完後,突然噤聲不語。
那個客氣的聲音就是和泉的聲音,紀之已經很久沒聽到和泉的聲音了。和從前那個和泉在一起的時間早已消失,那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不,不用了。』紀之輕輕搖搖頭。
「嚴禁暴力行爲。」
和泉衝去倒在地上的菊池身邊。
「千葉同學,我覺得你應該跟大家道歉。」
當紀之感到生理上的需求,起身要去上廁所和補充水分時,已經起來的同學會看他一眼,卻不會和他說話。只是默默地把視線投向他。
紀之看到了,坐在他面前的同學們的眼睛裏都帶著刺眼的光芒。
紀之的聲音清楚到全班都聽得見。一羣廢物!若是無法確認他人與自己之間的關係,就不知道自己所處的位置,一羣沒有想法的人。
和泉搖著頭。
「意見?什麼時候?」
不知是誰突然開口了。
同學之間流動著異樣的空氣。
和泉跑到正準備離去的紀之面前。
紀之轉過身背對著那羣人。真是無聊。他根本不想擠出虛僞的笑容只爲了獲准加入那個小圈圈。
和泉用力地眨著眼睛對紀之說。
和泉一邊斟酌著語言,一邊幫紀之說話。同學們靜靜地看著那樣的和泉,卻沒人看紀之,就好像紀之不存在似的。
菊池帶著僵硬的表情露出自己的左手腕。
紀之躺在椅子上嘆著氣。
全班同學都在睡覺的時間——對紀之而言的活動時問也相對減少,因爲不管哪個時段,都會有幾個同學起來去看看格子圖,擔心不知何時其他顏色的黑桃會有所行動。
但是他接著說的「要少用點!」是什麼意思呢?爲什麼同樣的處境下紀之就必須省著點用呢?紀之看著昏暗的天花板想著。
「但是因爲是和泉同學,有給他什麼好處吧?我覺得一定不會是沒有報酬的。」
紀之茫然地想著,小學時在班會上惹人厭的同學也總是成爲箭靶。像是某某同學總是偷懶不打掃、欺負女生、上課時講話等等。
剛纔有男同學跟紀之說話,已經很久沒有人跟他說話了。那個男同學注意到紀之用飲水機的水洗臉,所以告訴他桶裏的水只能拿來喝。
紀之的思緒就像是融化成泥狀的巧克力一樣流動著,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最近只發十張卡。」亞美這樣說。
紀之根本沒有在聽這些同學的討論,因爲這些無意義的噪音沒有必要聽進去。在家也是一樣,他早已學會將媽媽的厲聲責罵和姊姊的尖酸笑聲全都當作耳邊風。
亞美會把買回來的食物分一半給紀之,不過份量也慢慢在減少。
和泉可能就是要讓紀之成爲代罪羔羊,她想把這複雜的情況和壓力轉到紀之頭上。
「如果可以的話,千葉同學要不要也來參與討論?」
「你說什麼!我看你纔是廢物吧!」
同一時間,菊池抓住自己的手腕大叫,雖然他的叫聲馬上停了下來,但是仍然抓著手腕,翻著白眼。
「規矩最重要。」
隔壁座位上的亞美則沒有任何變化。她雖然也會去螢幕前面和其他同學交流,但是也仍然會鑽進紀之的座位。
菊池用手指頭推了推他的黑框眼鏡並發表意見。
紀之雖然忍了一會兒,但還是無法忍受,於是輕輕起身。他看了看隔壁座位,不見亞美的蹤影。大家都聚集在房間前方,除了紀之以外的所有人都聚在一起,舉行著每天都召開的作戰會議。
紀之彷佛感受到強烈的視線和恨意刺進了他的背,但是他無視這一切,倒臥在座位上。
紀之瞥了一眼,腳踩著飲水機的踏板,室內發出匡當一聲。
紀之一瞬間被感情的枷鎖套住了,黏搭搭而且還帶有金屬臭味的感情枷鎖。
「可是他完全沒有幫助我們啊!不參與討論,只會倒在椅子上睡覺,他並沒有替我們多得到方塊的點數不是嗎?」
和泉在他耳邊說。
「同學就應該要互相幫忙。」
在那羣人的後面,冰室舉起手來。冰室的表情看起來很不自然,彷彿不知該如何對待紀之纔好似的。
「這是全班都要參加的,過來!」
菊池看著紀之這麼說。等紀之回過神時,發現幾乎所有的同學都在看他。
同學們慢慢開始互動,和一開始一樣,他們會彼此安慰聊天。不會只在座位上看電影,而會和其他同學交流。
「嗯,就是大家都在椅子上睡覺的時候,他幫了我很多忙,是不求回報地爲班上付出。」
即使她並沒有這樣想,做了雞婆的事也的確是事實。和泉不費吹灰之力地破壞了紀之原本勉強維持的安定狀態。
氣氛慢慢熱烈起來,全班決定要處決害羣之馬。
只有十張卡片,沒辦法想喫什麼就喫什麼,也不能一直看電影或玩電玩:同學們醒著的時間延長多少也和這點有關。
「怎麼了?」
爲了鞏固國家的防禦,削減梅花卡的配給,生產黑桃。
「但是一開始是千葉同學發現其他顏色的黑桃後才軟我如何處理的,從那時候開始他就常常提供我意見。」
「喂!等一下!」
站在和泉旁邊的男同學菊池開口了。因爲他無精打采的樣子,所以沒發現他站在那裏。菊池是四班的副班長,所以應該也負責協助作戰會議的進行吧!
「千葉同學沒有拿任何東西。」
不知道過了多久,紀之被蜂鳴器的聲音吵醒。他的喉嚨好乾,感覺兩片嘴脣好像塗了快乾膠一樣,緊緊相黏。
這裏是外太空,紀之閉上眼睛,想像自己漂浮在漆黑的空間,浮在軟綿綿的黑暗中。人類全都是漂浮在宇宙空間座標上的物體。
結果造成了全班空前的團結,即使是合唱比賽或是運動會都沒有這麼團結過。
紀之立刻發現,讓他覺得格格不入的原因就是他自己。他們是同類人形成的小圈圈,紀之是外來的異物,構成紀之的數據資料無法放入四班這個資料夾中,紀之和班上同學是不同的。接近他們只會更凸顯強烈的孤獨感感,紀之只是站在那裏。
「什麼都沒有嗎?」
於是今天的議題就變成了針對某某同學的討論,大家來談談他的缺點,然後討論該如何改進。接下來我們請某某同學起立,現在開始討論。
格格不入的感覺。當時紀之看到的就是那樣的視線,同學投向紀之的視線摻雜著格格不入的感覺。
下次醒來是亞美鑽到他座位上的時候。
紀之無奈地往那羣人走近。
話題越扯越遠。
「千葉同學,你只是在逃避。」
在螢幕前方和泉臉上浮現僵硬的笑容,那個曾經短暫和紀之同類的人,現在已經被分到另一類了。
「……千葉同學。」
「你說什麼?」激動的菊池揪住紀之的胸口。
紀之正要回座位時,有人叫住了他。
紀之置身於那個噪音中,不知不覺睡著了。
「跟他無關吧!」
就在這時,螢幕上傳來了人工智慧體的聲音,那個蘇菲亞的聲音。
眼前的和泉露出冷酷的眼神,那是平時的和泉,在學校時她就是用這種眼神看紀之的。
菊池走到和泉跟前瞪著紀之,和泉制止菊池後對紀之說。
「不要擔心。」
「什麼事?」
「還有我在。」
紀之緊緊抱住亞美。
「淋浴你是跟和泉一起洗的吧!」
亞美不經意地說。
「是的,怎麼了嗎?」
「沒什麼。」
「那些人有說什麼嗎?你們剛纔一直在討論吧!」
「你要聽嗎?」
「……不用了。」
紀之搖搖頭。
「我覺得這樣很好。」
「這樣是指?」
「我覺得不用勉強進入那個小圈圈,因爲食物什麼的,我都會想辦法給你。」
亞美微笑著。
紀之看到那個笑容後,不知爲何感到非常不舒服。
在密室的時間紀之仍繼續被孤立。
紀之確認室內都安靜下來後,就走去飲水機喝水,但是螢幕前仍然坐著幾個同學。
同學們不悅地看著正在暍水的紀之。
「你最近都沒有喫什麼東西……有別人給你嗎?」
紀之笑了,他心想:你們才應該謝我纔對。就是因爲我,你們才能團結一致不是嗎?雖然你們攻擊我,但還是希望我留在這裏。如果我不在這裏,發泄壓力、發表國家主義的場面將會不見吧!紀之一邊這樣想一邊擦著嘴。
紀之照樣暍著水想起一些事情,那就是校園生活。在班上他還和同學處得比較好,雖然和一些人不合,但是其他人還是會和他說話。
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壓迫感。完全一樣,一模一樣的狀況,跟害怕遭到社會排擠而接受被管束的家庭生活一樣。只要考試成績不理想就會被打被罵,桌子、書包裏的東西都要被檢查;接受母親的歇斯底里,立正站好聽她說教,這樣就能讓母親感到滿意。因爲在外面必須繼續扮演幸福家庭。
和泉正用那雙不帶任何情感、像玻璃珠一樣的眼睛看著他。
紀之鬆開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沒有。」
其中一個男同學看著繼續喝水的紀之這麼說。
同時紀之又想,其他同學已經知道他不能從這裏出去,所以纔會這樣肆無忌憚地攻擊他。
「那我走了。」
紀之鑽進門裏,和泉抵住打開的門,紀之瞪她一眼,和泉嘴脣微微蠕動。
同學們已經無法再按捺心中的不痛快,累積已久的心聲全都脫口而出。
亞美也將紀之抱緊。紀之感受到亞美的體溫後,精神終於安定下來。
「這種情形下你就不要再逞強了。」
和泉硬是將東西塞在紀之手裏。
現在是密室中難得的靜默時段。
「我來幫你,就像我之前跟你說的一樣,我會在這裏幫你開門,讓你可以回來。」
紀之在和亞美相擁的同時,似乎看到自己被許多鎖鏈纏繞住的幻覺。鎖鏈就像荊棘一樣纏繞著紀之,把他的肉都撕裂開來。
亞美的脣靠了過來。
「喂!」
「至少也要說聲謝吧!」
「嗯。」
「幹嘛?」
「不用了。」
「這個給你。」
從這裏出去就好了。
紀之嚇得轉過頭一看,和泉正站在螢幕前。
亞美髮現紀之不對勁,便整個人抱住他。
和泉的聲音在安靜的密室裏顯得很清晰,她的臉頰儘管消瘦憔悴,但是仍然神采奕奕,和快要發瘋的紀之截然不同。
這樣的言語就是證明。我正在攻擊這個團體的敵人,也就是說我是這個團體的一份子。敵人的敵人就是我方,所以自己也是這個集團裏的一份子。這個國家已經分裂爲兩半,分成紀之與紀之以外的兩個團體。
他好喜歡自由這個詞。
紀之轉身準備回座位時,視線突然停住了。
爲什麼我不出去?紀之這樣想。
「我沒有打算要回來,我只是想出去。」
「你打算從這裏逃走嗎?」
紀之爲了止住身體的顫抖,拚命抱緊亞美。
紀之輕輕將手放在門上的轉盤,轉盤摸起來非常冰冷。
「你肚子餓了嗎?」
亞美也是一樣。只有紀之接受她的控管,纔會幫助紀之。如果不喜歡,不要享受這美好的時間就好了,但是你應該做不到吧!亞美這樣說。
如果不喜歡,只要出去就好了。
「因爲只有我會幫助你。」
「不能遵守規定的話,就離開這裏吧!」
「你要出去嗎?」
他已經下定決心,無法繼續待在這裏了。他要出去。雖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但是隻要不在這裏,去任何地方都行。
只有那短短的一瞬間,紀之與和泉眼神交會後,門就關上了,和泉從他的眼前消失。
但是這些交流都是假象,這就是人際關係的本質,校園中的人際關係終究也只是表面的。
現實問題是不知道外面是什麼,這裏又是哪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現在仍無法判斷。
「明明就沒有幫忙,真是太賊了。」
「……沒什麼。」
紀之悄悄起身活動。他在飲水機暍完水後,就站在門前。
「怎麼了?」
「不要緊的,有我在。」
眼前就是這問密室的出口,那扇有轉盤的門。
「還有跟和泉見面嗎?」
紀之在黑暗中大叫。
紀之把門推開。
在這種精神狀態逐漸被削弱的生活中,扣亞美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是唯一最美好的事。
看著紀之搖頭,亞美頷首而笑。
紀之咬牙切齒,果然還是一樣。沒有辦法出去,但是在這房間裏的生活也很晦暗。在這個狀況下,不努力進入班級的圈圈,而被孤立。在家裏也是一樣,不努力改善情況,只是站在那裏。只是在這裏更沒辦法到外面去。
和泉說出令人意外的話,紀之爲了接受這個事實,決定赴戰場。就是這麼堅決。
如果外面什麼都沒有,真像蘇菲亞所說的一樣,只是太空船大廳的話,在那裏一定不能存活下去的。勢必又得再回到這裏,但是門無法從外面打開,所以不能保證回得來。
紀之對於亞美的問題搖了搖頭。
紀之沒有反駁,瞪了和泉一眼後,就朝門走去。打開這扇門後就要展開旅程了。那是唯一可以拯救自己的方法。
敢於打破學校的校規,厭惡協調,望著天空假裝自由。但事實剛好相反。因爲處於被管束的狀態,所以才大聲疾呼自由,其實早已被一支大鎖束縛住了。
紀之說起話來就像是在朗誦課文一樣,因爲最近都沒說什麼話,所以發音也變得怪怪的,好像會漏風一樣。
紀之正要鑽出門時,一隻手從後面抓住他。
紀之緊握門上的轉盤,金屬製的冰冷轉盤。
和泉看向別處。
當紀之回過神時,發現自己正在顫抖,冷汗直流,全身冰冷。
和泉將一個玻璃紙袋遞給紀之,裏面裝了罐頭、袋裝飲料,那是販賣機的A套餐。
門向旁邊慢慢滑開,往外一看,外面是比這裏還要黑暗的空間。有一條通道,可看見前方還有另一扇門。只要打開那扇門,就可以去到另一個世界了。
紀之將手放在轉盤上,小心地轉動。轉盤發出細微的聲音旋轉,然後便聽到喀鏘一聲,鎖被打開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