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辛德瑞拉,開始推理
《灰姑娘城的殺人》 · 紺野天龍 · 3.3萬 字
1
再次回到了臨時法庭,聽衆們已等候多時。
雖然最初那種孤立無援的氛圍緩和了些,但人羣中仍混雜着將我視作殺人犯的銳利目光。畢竟尚未完全證明自己的清白,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可是,我真的能解決如此撲朔迷離的案件嗎……?爲了掩飾內心的不安,我悄悄握住了身旁姐姐的小手。
不多時,國王陛下、王妃殿下以及擔任審判長的賽拉斯大人入席審判臺,原本嘈雜的法庭如退潮般安靜下來。
隨着清亮的木槌聲——賽拉斯高聲宣佈:
「現在重新開庭。裁定官,請說明休庭期間發現的新事實。」
「——遵命。」
克羅諾亞恭敬地垂首,開始陳述道,
「首先請容我彙報各位最關心的受害者身份——」
他用嫺熟的技巧對已掌握的情報進行了簡述:受害者實爲格雷厄姆大臣安排的王子替身、王子寢殿存在祕密暗門、案發前後有人目擊到凱文王子出現在暗門出口附近——但隱瞞了王子實爲女性及被森林魔法師施咒的事實,想必是爲了避免引起聽衆不必要的恐慌。
「——綜上所述,案件的樣貌已徹底改變。然而,這並不等同於證明被告已經無罪。或者說,被告於第二次進入王子殿下寢殿時殺害替身的可能性依然存在。那麼被告人,你打算從何處着手回應這個問題?」
克羅諾亞突然將問題拋向我。但此番問詢已非先前那種單方面的有罪推定,而更像是爲聽取我方意見的溫和提問。
此刻必須謹慎作答。
我深吸一口氣,開口道,
「——那麼,請允許我申請證人詢問。」
「你要傳喚何人?」
「當然是——凱文王子。」
直指核心的發言當即引發聽衆譁然。
我即將採取的問詢,是對王族成員提出質疑的大不敬之舉。遭遇反對也是理所當然。可——要揭開真相,這卻是無法迴避的一步。
「請容我說明理由。首先,各位應該已經理解,奧利弗王子或真兇都有可能通過寢殿暗門逃離。而那道暗門正通往城堡身後。案發前後,凱文王子曾出現於暗門出口附近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對吧,克羅諾亞大人?」
「——沒錯。根據多名巡邏士兵的證言,這點幾乎可以確定。」
「換言之──凱文殿下的證詞,讓奧利弗王子失蹤之謎又回到了原點。」
然而當事人凱文王子卻神色自若,甚至帶着幾分遊刃有餘的譏誚笑容,
我恭敬地婉拒後迴歸正題,
克羅諾亞突然打破沉默,
「不必了……已經得到了需要的信息。」
「還記得每次吸菸大約耗時多久嗎?」
「——沒有,誰都沒見過。」
「疑點?本王在自己城堡裏做什麼還需要報備?」
「那、那這麼說來,您在城堡後身被目擊也是因爲……?」
「——菸斗?」
「請允許我稍作梳理——」
「很簡單。因爲當時凱文殿下正守在暗門出口處。」
雖然成功套出了新證詞……但局勢似乎並不樂觀。我仍不氣餒地繼續追問道,
「那麼我將基於您知曉全部庭審過程的前提繼續提問。若有任何不明之處,請隨時提出。」
「凱文殿下。需要您說明今晚的行蹤。」
「在休庭前的審判中,已經證明「兇手很可能是在馬修先生離開崗位的五分鐘內潛入寢殿的」。而根據後續調查,六點四十分前後替身就已經在室內了。因此,後潛入寢殿的兇手殺害了替身,從邏輯上完全說得通。」
被點醒的我重振精神。
「這……確實……」克羅諾亞不情願地點頭。
「當然,那是近道。從王兄寢殿門前走過去一會就到。」
我拼命轉動腦筋,卻難有良策。結果,在我靈光一現前,賽拉斯的木槌聲先喚回了我的思緒。
聽衆席傳來失望的嘆息聲。已經有人開始相信我的清白,期待案件的真相水落石出了。很抱歉,讓他們失望了……更糟的是,原本寄予厚望的凱文王子的證詞竟推導出意外的結論,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推進審判。
「完全想不來啊。」
「…那麼,殿下是要否認方纔的證詞,聲稱自己當時身處別處?」
「──正是如此。休庭前的最後階段,我曾根據邏輯推測奧利弗王子寢殿存在暗門。隨後的調查證實了這個猜測。可是……結合綜上證詞,暗門在本案中只是巧合的存在。」
「我一抽菸就會被賽拉斯那老傢伙嘮叨…」王子瞥向審判席上臉色鐵青的賽拉斯,「真是的,管得也太寬了。」
「……當時可曾遇見什麼人?」
王子好像此刻才注意到我。說起來,之前向奧利弗殿下借鞋時,我們曾在走廊有過一面之緣。
「可能性很低。」我輕輕搖頭,「凱文殿下當時在出口抽菸純屬偶然。若真有人使用暗門,勢必會與殿下迎面撞見。況且急於逃命的兇手,怎可能長時間滯留在暗道中?」
法庭再度譁然。
克羅諾亞也在協助我。看來他也希望查明這起案件的真相——想必他已經意識到,若僅僅將我作爲犯人草草審判,根本無法真正解決這起案件。
克羅諾亞不卑不亢地繼續說道,
「還記得具體時間嗎?」
「……有嗎?記不清了。」王子依舊從容不迫。
「嗯?噢,你是王兄的女人?」
強壓着內心的急切,我提問道,
「就沒可能是所有證人聯合起來作僞證誣陷我嗎?」
克羅諾亞立即下令請凱文王子出庭。數分鐘後,這個國家的第二王子站在了證人席上。坦白說——做夢也想不到這一幕的場景。
克羅諾亞的目光忽地銳利起來。顯然,他認定這只不過是撇清自己之託辭。儘管王子的說辭並非全無可能,但在奧利弗王子下落不明的情況下,士兵統一口徑集體誣陷二王子實屬牽強——換言之,凱文王子在撒謊。
「──兇手作案後通過暗門逃離。此時凱文王子已不在城堡後身,故能在不被任何人目擊的情況下脫身。到目前爲止的這部分沒有問題。可關鍵在於我和奧利弗王子第二次進入寢殿的時間。既然有馬修先生作證,我與奧利弗王子共同進入寢殿的事實毋庸置疑。而那時已是晚上八點剛過。」
這輕佻的發言瞬間令法庭瀰漫起肅殺之氣——想必是來自旁聽席上那些女性聽衆的敵意吧。畢竟凱文王子和他兄長一樣,都是深受歡迎的美男子。
「……此話怎講?」他投來訝異的目光。
「啊,聽說了。替身死了是吧……真是遺憾。」
「——暗門出口大致在這個位置。」
「我推斷出寢殿中存在暗門的邏輯,是基於「若非存在暗門就無法解釋王子失蹤」的必然結論。但事實上,在這起案件中,那道暗門根本未被使用過。」
「例如晚七點前,您曾經過奧利弗王子寢殿前的走廊?」
「——慢着,突然想起來了。」凱文王子竟突然改口,「本王確實經過兄長寢殿,也去過城後。抱歉抱歉,絕非有意隱瞞。」
「是嗎?像你這樣的美人浪費了多可惜。不如跟了我如何?」
「即便您不記得,也有兩名目擊者證實您曾使用應急樓梯離開。爲何要特意選擇平日無人使用的樓梯?」
我冷靜地分析道,
「──啊!」
「恕我直言…您的行動存在諸多疑點。」
「…動機何在?」
王子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樣東西——掌心大小的流線型物件。
「很遺憾,我與奧利弗殿下並非您想象的那種親密關係。」
「啊,就是偷偷抽個煙而已。」
「向來…?」克羅諾亞蹙眉,「究竟是去做什麼…?」
「──當務之急是逐個解決問題。若僅聚焦兇殺案,士兵馬修離崗的五分鐘仍是最大作案窗口。我建議先就此深入調查……諸位意下如何?」
「和平時一樣十分鐘左右。」
「──可以了。請凱文殿下退席。」
「嗯。」
「但被告人,」克羅諾亞適時地切入道,「從暗門入口到出口有段距離。或許兇手是躲在通道里等待凱文殿下離開……」
「啊……!」
「啊,那次我是直接從舞會現場過去的。本來可以像往常一樣繞路,但想着反正沒人會注意我,就直接過去了。」
凱文王子發出比克羅諾亞更大聲的驚呼。
「那麼第一步,需要確認凱文王子爲何會在舞會期間前往人跡罕至的城堡身後。其次,倘若凱文王子案發時確在城堡後,或許能收穫重要的目擊證詞。換言之,我絕非懷疑凱文王子,這只是查明真相的必要程序。懇請准許。」
「凱文殿下,能否允許我請教幾個問題?」
我在腦海中快速梳理着時間線:
「這個嘛……具體記不清了。不過通常都是十分鐘左右吧?離席太久會被賽拉斯那傢伙懷疑的。」
我深深鞠躬行禮。
「巧合?什麼意思?」證人席上的凱文王子不解地問道。
「先說七點那次。約六點五十分時,有人目擊到您經過奧利弗王子寢殿前的走廊。之後您是否立即前往了城堡後身?」
「——明白了,感謝您的配合。」
「感謝審判長。」
「…本來不想說的。沒辦法,被懷疑只能老實交代了。答案就是這個。」
「這不是明擺着麼。」王子聳聳肩,「兄長失蹤後,我便是王位的第一繼承人。但我不像深得民心的兄長,我自知自己在僕役與士兵中沒那麼受歡迎。這羣人串供試圖剝奪我的繼承權——難道不存在這種可能性嗎?」
原來如此……竟是這麼回事……凱文王子那些令人費解的舉動終於說得通了。如果他所言屬實,還有幾個關鍵點必須確認。若這一切都是事實的話……事態恐怕會迎來驚天逆轉。
「你怎麼知道沒用過?」
賽拉斯沉默片刻,最終沉聲應允,
在賽拉斯的示意下,凱文王子麪帶遺憾地離開了證人席。法庭陷入奇妙的沉默中。聽衆們想必也因案情的反轉而不知所措。
「據悉奧利弗殿下寢殿設有暗門,出口直通城堡後身。您是否可能沒注意到有人從那裏出來?」
我行禮致謝道。克羅諾亞似乎對我那些未能切中要害的提問產生了疑慮,
「那就按十分鐘估算。也就是說六點五十分至七點間,您一直在城堡後身抽菸。期間可曾遇見什麼人?」
「可惜了。正要到精彩部分呢。」
「吸菸時長依舊不變?」
「這樣啊,那我肯定能發現。畢竟當時我就在那所謂的出口正對面抽菸。」
「雖然我不清楚暗門的具體位置,但那地方視野開闊又人跡罕至,要是有人突然出現我絕對會察覺。」
「沒有,安靜得很。」
「殿下是否瞭解案件梗概?」
「被告,你方纔不是想從凱文殿下口中問出些什麼嗎?」
「此外,多名證人聲稱在案發前後於城堡身後目擊到您。晚七點左右與八點左右各一次。您獨自跑到偏僻處所意欲何爲?」
「您確定兩次前往城堡後身的時間分別是七點和八點左右嗎?」
王子高舉雙手作投降狀繼續道,
「——事已至此,只能破例。准許傳喚凱文王子出庭作證。」
「——審判長。我也附議。現如今凱文王子已是關鍵參考參考人物。懇請批准傳喚殿下出庭。」
克羅諾亞不經意地輕呼出聲,想必是理解了我想表達的意思。我重重地點頭道,
這突然的轉變令所有人愕然。是本就沒打算說謊?還是意識到謊言難圓?
「這個……應該是差幾分八點吧?我記得正好是王兄更衣的時間。」
「——誰來解釋下爲何本王會被傳喚?」
「……沒錯。凱文殿下明確表示沒看見任何人從暗門處出來。至少在發現屍體前後──暗門確實未被使用。」
說罷,凱文王子瞥向克羅諾亞。後者會意地取出平面圖示意,
「好吧我實話實說。走應急樓梯是爲了不被人看到去趟城堡後身。不僅今晚,我向來如此,所以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
「……那麼八點那次呢?這次您未被守在寢殿前的馬修先生目擊到……難道沒走應急樓梯?」
沒錯,空想無益。此刻唯有繼續前進──
「──好的。那麼接下來,勞煩再傳喚一遍勞裏小姐。」
2
再次站上證人席的勞裏小姐依舊美豔動人,儘管一副不悅的表情。她仍穿着先前的侍者服,未佩戴任何飾品,但這絲毫不減她的風采。只是……我總覺得她的站姿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好像少了點什麼……
「——能否請哪位解釋下,爲何又要傳喚我?」
勞裏頂着副完美的笑容詢問道,而她的聲音裏卻明顯壓抑着怒火。必須謹慎提問以免激化矛盾。
「勞您前來實在抱歉。想請您再次說明給馬修先生送咖啡時的細節……」
「我拒絕。」
她斬釘截鐵地回絕道。
「和先前一樣,你是在懷疑我吧?認爲我在咖啡裏下藥支開馬修大人,趁機潛入寢殿?你處心積慮想逼我反覆作證,揪住記憶偏差大做文章——這般急於栽贓的嘴臉簡直昭然若揭。那麼我——必須嚴正抗議這種不公正對待!」
這突如其來的反擊讓我啞口無言。
「我的確有作案可能,但同樣也沒有證據證明就是我乾的吧?你不過是想捏造間接證據誣陷我……何等卑劣可怕的人啊!這種邪念本身不就是你犯罪的鐵證嗎?各位聽衆!請傾聽我這無辜者的吶喊!快給這個可悲的罪人定罪吧!」
她聲淚俱下的控訴立刻引發聽衆騷動,聲浪很快席捲整個大廳。賽拉斯試圖用木槌維持秩序,但很快就被嘈雜聲淹了下去,唯有充滿惡意的情緒如浪潮般向我襲來。
很顯然……證人選擇大失誤。
她看穿了我企圖從證詞中尋找矛盾的心思,反而將計就計。
原本保持克制的聽衆們,或許早已積壓了太多壓力。身爲被告的我,將一個看似簡單的案件給複雜化了。雖說這一切只不過是爲了證明自己的清白而採取的行動……但在他們眼中這恐怕已經變成了狡辯的戲碼。
我通過合理的邏輯拼盡全力證明其他嫌疑人的作案可能,但此刻在這狂熱的氛圍中已毫無意義。被複雜案情折磨得精疲力盡的聽衆,重新選擇了最初那個簡單的結論——「果然被告人才是真兇」。他們現在唯一期待的,就是把我送上斷頭臺。
說到底,真相對於他們來講並不重要。只要能宣泄日常生活中的鬱憤,便已足夠——
「肅靜!」
一道雷霆般的怒喝蓋過了所有喧鬧聲。不容抗拒的威壓讓全場瞬間寂靜,方纔的狂熱驟然化作令人窒息的沉默。
發聲者竟是沃爾特陛下。這位始終沉默的君王此刻顫抖着,壓抑着怒火厲聲呵斥,
克羅諾亞平靜地發問道,
勞裏舔着嘴脣妖豔地笑着。那輕鬆的姿態宛如鎖定獵物的毒蛇,看得我毛骨悚然。
「……確實如此。」我不得不承認。
「不過呢——克羅諾亞大人,有件事我必須聲明。」
彷彿換了個人似的,勞裏持續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豆大的汗珠不斷從額頭滑落,勞裏的雙手在半空中無措地揮舞着。顯然是因過度慌張而陷入了恐慌。
「……很難。」我老實承認,「傳喚勞裏作證是個錯誤……沒想到會被逼到這種地步……」
注視着勞裏慌亂的模樣,我愈發確信她與案件脫不了干係。
「難道說……是雙頭獅鷲紋章短劍!? 」
「——哈?」
克羅諾亞難以置信地連話都說不出來。
「別放棄啊!平時那個厚臉皮又自信滿滿的你跑哪去了!」
「……哈?又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我環視四周繼續說道,
「你這小丫頭……長得可愛沒想到這麼難纏。爲求生存不擇手段的作風,我倒還挺欣賞呢。」
「……喂,辛德瑞拉。你真能做到嗎?」
克羅諾亞投來同情的目光,
將視線從一臉迷茫的姐姐身上移開,我轉身直面勞裏。
「我發現了……關鍵的證據。」
「……是什麼?」
「向諸位重新介紹一下自己。在下乃以暗殺爲業的『深森請負人』,同行都管我叫『殺戮兵器』。還請多多指教。」
「請問,你的雙頭獅鷲紋章短劍 ,此刻在哪裏?」
終於——那個過於簡單的真相浮出水面。
見狀我乘勝追擊,
「……!? 」
「啊哈哈哈哈哈哈!還挺厲害的嘛!」
這時,「咚」的一聲清脆木槌聲響起。賽拉斯向國王行禮後,重新掌控回局面,
正當我遙感前途之黑暗而不安時……突然點燃了一絲希望。
此言一出,庭內譁然。賽拉斯不得不敲響木槌維持秩序。
「——!」
「…記得你是一個月前被招進王宮的侍僕。你從那時起就開始伺機行刺?」
「等、等等!」
「其實我啊,刺殺王子失敗了。」
勞裏望向面色鐵青的克羅諾亞,
姐姐眼眶泛紅地嗔道,
她做作地聳聳肩,
恢復從容的勞裏回答道,
克羅諾亞代我繼續追問道,
3
「哎呀,這我可不知道。」
她狼狽地回答道,
「你……你以爲用這種藉口能矇混過關嗎…?」
「作爲特例,允許被告進行最後一次提問。你必須用這一個問題,證明她與案件存在值得審理的關聯。若做不到,她將作爲無關人員退庭。」
「靠一個問題證明關聯……根本不可能嘛!除非她身上有什麼重要的證物,可她就是個僕人怎麼會有嘛……」
從她站上證人席那一刻起,一直縈繞在我心頭的那份違和感終於顯露出真面目——這位本該是城堡侍從的女性,身上竟然沒有工作人員統一佩戴的雙頭獅鷲紋章短劍。
冷汗瞬間浸透後背。僅憑一個問題證明關聯……根本不可能啊!但能得到這個機會已屬法外開恩。想必克羅諾亞也對勞裏心存疑慮,只是不願讓無意義的辯論繼續激怒國王和聽衆,才託付給我一錘定音的機會。看得出他對我的期待很高……但這要求實在強人所難。
笑聲戛然而止後,她掛着挑釁的笑容望向我,
「那、那個……其實我那水晶的劍身上出現了裂痕,我怕劃傷自己,纔會今天一整天都沒佩戴……」
「不過——正如先前所說,勞裏小姐確存在疑點。將士兵馬修的腹痛單純視爲巧合未免牽強。因此……」
「真沒有像克羅諾亞大人所說的那種,能證明她與案件關聯的證據嗎?」
「我從一開始就奉命於今日刺殺王子,爲此才僞裝成侍從潛入。而且,僱主指定要用那把雙頭獅鷲紋章短劍行兇呢。」
沒錯。
「——只此一問。勞裏小姐,事關重大,請您慎重回答。」
「沒錯,這件事非常關鍵。」
「絕非藉口哦。這是不爭的事實。」
看來……這位不敗的裁定官大人也無法忽視這個新推論。雖然目前仍只有間接證據——但至少做到了證明勞裏與案件絕非毫無關聯。
勞裏不慌不忙地打趣着。
「行吧,還是先澄清個誤會吧。」
勞裏的慌亂有增無減。眼珠左右遊移着,像是在拼命思索對策。
「放、放在哪兒來着……對不起呀,最近記性實在太差……」
「儘管有書信聯繫,但我全都燒了。深森請負人從不挑剔客戶。只要報酬與任務風險相當,我可什麼都接。」
「…………」
「此刻正在進行神聖的審判!妄圖遮蔽真相、肆意喧譁之徒,速速退下!」
我直勾勾地盯着她,
原以爲她會恨透了我,沒想到還挺友善的。
「——容我打斷一下,被告。」
全場陷入死寂,空氣彷彿凝固般沉重。
法庭再度沸騰。暗殺者——也就是說,她是被僱來刺殺王子的?聽到「殺戮兵器」這個稱謂,在場似乎有人想起了什麼傳聞,大廳一時間騷動不已。儘管賽拉斯一直敲響木槌維持秩序,但其震撼性的自白仍引發了經久不息的竊竊私語。
「那麼損壞的雙頭獅鷲紋章短劍現在何處?我這就請士兵去取來。」
「不不,您誤會了,克羅諾亞大人。」
「——誠如您所言。證人已完成作證,且其與案件的因果關係未能確定。這點被告應該最清楚不過。」
「——姐姐。果然姐姐最棒了。」
「有的話早就拿出來了……窮途末路啊。」
「什麼嘛……真唬人。」
「承蒙誇獎。」我客氣了一下後追問道,「那麼勞裏大人果然就是殺害替身的……?」
「——證人的主張不無道理。被告雖對證人提出質疑,卻未能證明其與案件的關聯。裁定官,您認爲呢?」
方纔還眉頭緊鎖的克羅諾亞突然發出一聲近乎脫力的聲音。這反應倒也情有可原,畢竟勞裏的發言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我點點頭整理思緒,
「請證人如實回答。現在你涉嫌殺害殿下替身。若當真無辜,請說明未佩戴雙頭獅鷲紋章短劍的正當理由。」
「能否詳細說明勞裏小姐未佩戴雙頭獅鷲紋章短劍這件事爲何如此重要?」
「那麼,本庭只能認定她與案件無關。在其明確拒絕的情況下,繼續盤問將構成對其權利的侵害,此等行徑絕不被允許。」
「沒想到……竟然……」
「正是。」我微笑着點頭,「兇手用象徵王國侍從身份的雙頭獅鷲紋章短劍從背後殺害了死者。雖是劍形,但水晶的材質無法劈砍,不過重量倒足以作爲鈍器使用……行兇時出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問題。」
「我始終有個疑問:爲什麼兇器會是水晶鞋?既然我本人並非真兇,那就意味着是兇手刻意選擇了水晶鞋當兇器。可又爲何偏偏要選根本不適合殺人的水晶鞋來當兇器?於是我突然想到——如果,兇器原本不是水晶鞋呢?」
克羅諾亞重新審視向證人席的勞裏,
「真的嗎?保險起見,請馬修先生再次作證吧。說不定他送咖啡時還記得你是否佩戴過雙頭獅鷲紋章短劍。又或者,當時路過看見過你的凱文王子——」
勞裏耷拉着腦袋沉默不語。或許這是認罪前的崩潰?正這麼想時,她突然爆發出尖銳的大笑,
萊拉姐姐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不安地低語。
「那個,對了!是之後壞的!非常抱歉我記錯了!送完咖啡後工作時不小心弄壞的!我可真是糊塗呢!」
姐姐說得沒錯。勞裏身上確實沒配搭任何足以被稱爲證據的物品……
突然被點名地克羅諾亞沉着地應答道,
國王陛下的一聲怒喝——這位本該因愛子失蹤而最爲憤怒之人——深深震住了在場所有人。
她爽快地回答着,又露出了無所謂的笑容,
姐姐的話似一道穿破黑暗的曙光。這不正是……和剛纔一樣的情況嗎?
「兇手當時定然驚慌失措。在必須立即逃離的處境下,根本不可能回收所有水晶碎片。但若任由這一地碎片留在室內,就等於將兇器是雙頭獅鷲紋章短劍昭告天下。自己的那把短劍既已損毀,罪行敗露是遲早的事。絕對要避免這種情況。無路可退的兇手突然想到了起死回生的一招,用王子房間裏的水晶鞋僞裝成兇器。」
換言之,除非能拿出確鑿證據——比如證明她在馬修的咖啡中下藥,或是她趁馬修離崗時潛入寢殿——否則無法再對她進行質詢。若有這類的證據早就該搬出來了。正因爲沒有,我纔想從證詞矛盾中尋找突破口……如今這條路也被堵死了。
「你的僱主究竟是誰!」
克羅諾亞似乎也意識到了到這種可能性,下意識瞪大了眼睛,
我拼命轉動幾乎停擺的大腦,一定要抓住這最後的機會!
「犯下罪行時的衝擊力——導致水晶短劍劍身粉碎四濺。」
「首先,我可是驕傲的深森請負人。儘管從事暗殺這等見不得光的行當,但我也對自己的專業能力充滿自信。您認爲這樣的我會用『任務失敗』這種拙劣的藉口脫罪嗎?若真要找這麼不要臉的託詞,我寧願當場咬舌自盡!」
懾於這份氣魄,克羅諾亞沉默了。那份屬於職業殺手的壓迫感,無法直視的凌厲眼神,都有着不容置疑的說服力。
至少在我看來,她不像在臨時編造謊言。
「…那麼勞裏小姐,請如實陳述你的遭遇。」
「樂意之至。畢竟我也很想揪出真兇呢「
她隨手撥開肩頭散發,語氣平靜地開始陳述,
「如先前所言,一月前我接到了刺殺王子的委託,由此潛入城堡。雖不知僱主身份,但預付百枚金幣加事後百枚的報酬實在誘人。我雖素來不接高風險委託,但這次卻破了例。順帶一提,潛入城堡全憑自身本事無人接應,所以想由此追查僱主是不可能的。」
急轉直下的劇情讓所有聽衆都屏息注視着她。
「接近馬修大人亦是任務所需。不僅是他,我還接觸了所有可能在舞會當日——即指定行兇日——被安排到王子寢殿看守這種閒職的邊緣人物。畢竟籠絡男性正是我的專長嘛。」
她的確是位充滿魔性魅力的女性。不過馬修先生也太可憐了吧。
「今日向馬修大人送上摻了瀉藥的咖啡後,趁他鬆懈時偷偷潛入寢殿。原計劃潛伏至王子歸來時行刺,再伺機逃脫。然而實際潛入時,王子已經遇害。當然,臉部也是被毀容的。雖然後來才知道那是替身。」
法庭爆發開審以來最劇烈的騷動。
因爲這份證詞——實在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範疇。
「請、請等一下……!」克羅諾亞痛苦地用手撐住腦袋,「也就是說,你七點多潛入時,那具屍體就已經在房間裏了……?」
「正是如此。當時我立即意識到自己被僱主設計了,匆忙離開房間後隨即譭棄了雙頭獅鷲紋章短劍。畢竟指定我用雙頭獅鷲紋章短劍行刺是個顯而易見的圈套,而且屍體周圍確實散落着水晶碎片……」
本該刺殺的目標竟已斃命,想必勞裏當時也相當困惑。
「按理說我本該立即逃之夭夭,但在揪出陷害我的混蛋之前,豈能輕易嚥下這口氣?於是我便暗中觀察事態發展……現在看來這步棋實在拙劣。」
她始終保持着遊刃有餘的姿態。克羅諾亞皺眉問道,
「你、你真的明白這番證言意味着什麼嗎?能殺害藏在寢殿裏的替身的唯一時機,就是士兵馬修離開崗位的時候——即,你潛入寢殿的同一時刻。而你卻說那時替身已經遇害……」
「當然明白。而且我自己也很清楚其中的矛盾。」勞裏以堅定的目光回視着。
「諸位想必震驚萬分。深受愛戴的奧利弗王子,實則生來便是女兒身。因當年宮廷魔法師預言其將成爲禍國魔女,王室遂以男兒身份撫養——畢竟男性絕無可能成爲魔女。」
這個反應不無道理。一個月時間足夠暗中接近她,再對她的短劍做手腳。但是……
「——現在,我將闡述這起荒誕兇殺案的唯一合理解釋。不過說來並不複雜,整起事件之所以顯得撲朔迷離,全因某個決定性的謊言。」
僅憑眼神示意,侍從便匆忙奔出大廳。
這是什麼……意思?
相當高明的論點。的確,關於魔法的一切規則,完全依賴於露娜的單方面證言。她過往積累的威信纔是其可信度的擔保。若作證的是上上代或上任宮廷魔法師,克羅諾亞恐怕早因褻瀆權威而被千夫所指。但僅就任區區一年,更何況是連真容都隱藏在深深兜帽下的可疑老嫗,難免會令人心生疑慮。
「沒錯。若宮廷魔法師的證詞純屬虛構,本案便能驚人地迎刃而解。接下來我將揭示全部的真相。請諸位聽仔細了——關於今夜王城內發生的慘劇的真相……」
意外坦率地承認失策。這位殺手小姐,沒想到還是個冒失鬼。
「不可饒恕罪犯。唯有嚴懲方能震懾罪惡。這纔是守護無辜者的壁壘。裁定官非人,乃摒棄感情執行律法的神明代行者。爲天堂的家人,捨棄你的人性吧,克羅諾亞。」
「回憶摯親慘死的景象。父親顱骨碎裂的聲響。母親被剖腹的慘叫。妹妹在槍火中迸濺的怨念。以及——兇犯猙獰的冷笑!」
此時克羅諾亞突然單膝跪地撫胸宣言:
王室竭力掩藏的絕密——
「潛入寢殿的宮廷魔法師——就直呼她爲露娜大人吧。她趁替身不備解除變形魔法恢復原形——用準備好的雙頭獅鷲紋章短劍完成了刺殺。」
不能讓他繼續說下去——心底的警報震耳欲聾,可我無能爲力,只能默默地聆聽。
既然兇器已碎,持有完好短劍者自然會洗脫嫌疑。勞裏的短劍或許真被動過手腳,但替身遇害時兇器意外碎裂——這件事恐怕超出兇手預料。此時兇手應該會放棄利用短劍做文章的計策纔對。
在說什麼啊?
在未知的恐懼中,我死死攥住身旁唯一可信賴的萊拉姐姐的手。
克羅諾亞向審判席深鞠一躬,歉意中帶着決絕,
克羅諾亞的質疑再度引發騷動。
會場已然控制不住,賽拉斯亦放棄維持秩序。此刻完全成爲——克羅諾亞一人的舞臺。
克羅諾亞將王室隱祕盡數揭露。包括那封森林魔法師的來信——
「——克羅諾亞裁定官。該下判決了。」
「該不會因同情被告而矇蔽了判斷?」
其他人和我也是同樣的想法
「唔……!」
「繼續說明。露娜大人完成對水晶鞋的僞裝後藏身牀底——牀底異常潔淨便是鐵證。待勞裏小姐離開後重新現身——靜候殿下的到來。」
恭敬垂首後,當他再度抬頭時,整個人的氣質已判若兩人。
審判席上的國王猛然起身失態,王妃與賽拉斯大人等重臣的反應——無不印證這絕非妄言。
賽拉斯壓低聲音,威嚇般地瞪向克羅諾亞。
平心而論,勞裏的說法確有合理之處——這般拙劣的藉口不像臨時編造,以她表現出的機敏,真想脫罪完全可以把故事編得更圓滿。不過要說完全採信她的說辭,倒也沒這麼簡單……
勞裏眯眼凝視虛空,似在深思——
「顯而易見。」
話雖如此……可也正是這短視的舉動讓她如今陷入困境……
「——遵命。」
「那麼,這個謊言究竟是什麼?答案其實顯而易見。沒錯,『今夜王城內無人使用魔法的證詞』,纔是最大的僞證!」
「從證言情報中抽絲剝繭找尋真相不正是你的職責?」
「沒錯。從計劃縝密程度來看,真兇必是王宮內部人士。如此就不得不懷疑,真兇會不會做什麼手腳栽贓我的那把短劍是殺人兇器。」
「絕無可能!」
還未及反駁,克羅諾亞便已道出驚人之語,
深深吸過一口氣後,克羅諾亞大人用清冽的低音開始陳述,
心跳突然加速。絕不能讓他繼續說下去的預感掠過腦海。
我拼命抑制狂跳的心臟,卻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
「而當時潛入寢殿的不僅只有替身——宮廷魔法師也化作小動物尾隨而入。」
未等聲浪平息,克羅諾亞繼續投下驚雷,
「但那種突發狀況下哪顧得上細想!誰能料到目標早已被殺,更何況屍體面容毀壞得那麼慘……!慌亂之下采取些短視的行動也情有可原吧!」
克羅諾亞強烈地否認着這誅心之言。
摒棄了一切情感,甚至拋卻了人之本性的法律守護者,就此降臨。
正當混亂的迷霧蔓延開來之時,賽拉斯的木槌聲響徹大廳。
4
「——沃爾特陛下。接下來所言將觸及王室祕辛。此爲破解案件的必要步驟。萬望海涵。待真相大白之時——請將我的頭顱與真兇一同斬下。」
庭內霎時死寂。衆人彷彿喪失了理解能力。
「……當時沒想到這層。」
「您說得是。倘若僅需說明狀況,我確有假設……但這假設實在過於——」
克羅諾亞頓時咬緊牙關。那表情宛如舊傷突然被揭開。
此刻的他宛如出鞘的利刃。
「……是。」
「若迷茫就回想一下吧。那個蜷縮在漆黑衣櫃裏,拼命壓抑哭喊顫抖的幼小自己。」
終於——要觸及核心了嗎?
看來他執意要將我塑造成共犯。但讓勞裏小姐作證「七點剛過替身已死」究竟有何深意?我尚未參透其中玄機。
「多數相關者誤以爲奧利弗王子被施加了變性魔法歸來……實則不然。真王子早已死於意外,歸來者乃經由森林魔法師施加幻術的替身。所謂失憶——不過是冒牌貨適應宮廷生活的藉口罷了。」
徹底顛覆了此前推理的根本前提。
「克羅諾亞,你爲何會……」
「——事實上,如今失蹤的奧利弗王子乃是冒牌貨。」
我聲音發抖地反問道。
如此荒誕的指控本應無人採信。
「荒謬!你根本是在胡編亂造脫罪!」
「那就如往常般速戰速決吧。旁聽的諸位想必也早已厭倦了。」
他要說什麼啊!?
現任宮廷魔法師的證詞真的可信嗎?
「若要編造豈會編得如此拙劣!」
賽拉斯試圖維持秩序,但聽衆們的竊竊私語如漣漪般擴散——與先前騷動不同,這次私語中浸透着令人不安的揣測。
「上任宮廷魔法師直至去年仍在王城任職。換言之,現任宮廷魔法師就任僅一年有餘。雖說是由上上代舉薦……但如此輕易採信她的證詞是否妥當?」
「因爲最終步驟尚未完成。八點過後,殿下與被告到來時,露娜大人才對奧利弗王子與自己施加變形魔法,化作小動物從暗門脫身。正因如此,在暗門附近抽菸的凱文王子才未察覺異樣。散落一地的衣物更是佐證了這點。最後,被告看準時機制造聲響引士兵馬修入內——計劃便大功告成。」
「您說意識到自己中計才毀掉了雙頭獅鷲紋章短劍?」
「——!」
「過於什麼?」
克羅諾亞作出了回應,那聲音寒徹骨髓。賽拉斯滿意地頷首,
「準確來說,真正的奧利弗王子已於十年前亡故。這十年來被諸位視爲王儲之人——實爲森林魔法師安插的冒牌貨。因爲真王子實爲女兒身。」
「那個,勞裏小姐。我也可以提問嗎?」
「——在繼續之前,請傳喚露娜大人到庭。她將是後續劇目的主角……缺了主角終歸不夠圓滿。」
他用人偶般無波瀾的語調繼續陳述,
「……請等等。總而言之,您是說我和露娜大人是共犯?」
克羅諾亞將衆人心底祕而不宣的疑慮——瞬間引爆。
縝密的邏輯如怒濤般推進。此刻的克羅諾亞,堪稱理性的怪物。
「既爲嫁禍勞裏小姐,更爲讓其作證七點剛過時替身早已死亡。這時她故意破壞被告的水晶鞋僞裝兇器,正是爲了製造庭審時的戲劇性逆轉——正如諸位方纔見證的審判走向。「
聽衆開始議論紛紛。
「——六點四十分格雷厄姆大臣將替身引入寢殿一事,應當屬實。當然理論上大臣有機會行兇……但可能性極低。既不惜重金用魔法將部下變成殿下模樣,豈有親手殺害之理?至於其所供述的鉅額資金流動,事後一查便知,編造這種謊言實屬多此一舉。因此格雷厄姆大臣的供述可信。」
「……爲何不立即從暗門逃走?」
他究竟要說什麼?
「正是。更準確地說——奧利弗王子也參與其中。」
「……抱歉,審判長。」克羅諾亞連忙低頭,「但事件全貌過於混沌,實在難以辨明真相……」
這——
「但你確實動搖了。」
「但問無妨。」她優雅地拂開發絲。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激動爭執起來。
啊?我沒聽錯吧?
「『不可對罪犯施予憐憫』——您授予的這條訓誡,至今仍在我燃燒在我心中!「
克羅諾亞理所當然地點頭答道,
「可您親眼目睹了現場的水晶碎片,並立即意識到兇器是雙頭獅鷲紋章短劍。既然如此,與其毀劍滅證,保留完好的短劍不是更能證明清白嗎?」
然而——
克羅諾亞嚴謹地逐一排除可能性。這種論證方式與我的思路如出一轍,難以反駁。
冰冷的目光從審判席刺來,
「這、這麼做究竟爲了什麼?」
5
露娜在士兵的押送下步入大廳。
「無、無禮之徒!老朽何等身份!放手!成何體統!」
她沙啞的嗓音透着不悅,但士兵們充耳不聞,徑直將她押至法庭中央。
「這鬧劇是何用意!喂,裁定官!給老朽解釋!」
克羅諾亞大人抬手打斷露娜的不滿,
「——演員既已到齊,終幕就此開場吧。」
一時間,連露娜都不由得噤聲。此刻的克羅諾亞,儼然已成全場主宰。
「正如方纔所述,只要假設露娜大人作僞證,本案便迎刃而解。無論是祕密殺害替身,還是殿下的消失之謎,若使用魔法皆可輕易實現。而探測魔法的水晶球證言——如果她能消除記錄,這件道具便變得毫無意義。若非如此,這一系列謎團根本無從解開……被告也意識到了吧?」
無感情的斜睨令我語塞。
沒錯。若迄今爲止的所有證詞皆屬實,案件根本無從解答。即便勞裏小姐在潛入時替身已死的這件事上撒了謊,後續的王子失蹤與凱文王子的目擊證詞仍存在矛盾。而勞裏與凱文王子二人同時作僞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要同時解決兩大矛盾,唯有推翻露娜「今夜王城無人使用魔法」的證詞。
「問題在於動機……只要揭示露娜大人、被告及所謂奧利弗王子三人的真實身份,一切自會明朗。」
「我們的……身份?」
克羅諾亞忽然閉目沉吟,似在強忍心痛。但旋即睜眼,目光如炬地宣告,
「……直截了當地說吧。這三人的真實身份是——他國派來伊爾西昂王國的間諜!」
滿座譁然中,他如樂團指揮般掌控全場,
「一切皆始於上任宮廷魔法師的預言。作爲上上代魔法師阿姆里斯大人的首席弟子,摩爾迦娜大人深受國王信賴。摩爾迦娜大人與本案無關,且其預言也應不假。而露娜大人正是利用這點——將年幼的真王子推下懸崖。」
「等等!奧利弗王子墜崖是侍從的失誤——」
我試圖辯解卻被輕易駁回,
「那名『侍從』正是施展變形魔法的露娜大人。」
而在兜帽之下顯現的竟是——
「這本就是計劃一環。爲此她才化名森林魔法師寄來警告信。」
「荒唐透頂!」
美得令男性萌生保護欲,讓女性心馳神往,宛若天國降臨的——美少女。這位突然在法庭上現出真身的天之使者,翡翠色的眼眸中噙滿淚水,正微微顫抖着。
我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反駁,
「喂,辛德瑞拉!快想辦法啊!再這麼下去就完蛋了!」
「……我知道。可是真的已經無計可施了……!」
警告信中「肅清對王子懷恨之奸佞」等措辭,想必也是爲塑造森林魔法師站在王室立場的假象。讓王室放鬆警惕,從而忽視間諜存在。
原來如此……將一切因果收束到十年前的預言,就能用「魔法效應」來解釋所有。在別無他解的狀況下,這種說辭確實極具蠱惑力!
「當被告確保自身清白後,只需擇機揭露王室祕密——這樣殿下的消失便可歸結爲森林魔法師預言的應驗。」
那時——當克羅諾亞大人說起往事時,還略帶自嘲地說着不過是尋常事。但在這並非亂世的年代,親眼目睹家人被殺的經歷實屬罕見。
「真希望能以另一種方式與你相遇。」
姐姐說得也沒錯……可不知爲何這句話卻總讓我很在意。
「若真辦不到,請當場證明」
「十年前的警告信有兩個目的。其一是消除對替身的懷疑——畢竟單純安插替身極易暴露,故借神祕得到魔法師之名、再設定期限以增強可信度。」
正因如此,爲了改變這樣的世界,克羅諾亞才成爲了審判官——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不再是沙啞的老嫗嗓音,而是如春泉般清澈的聲線。就連最激憤的聽衆此刻也呆若木雞。
對露娜那蚊子般的哀求都充耳不聞,克羅諾亞不由分說,猛地掀開了她的兜帽。
突然,身旁的萊拉姐姐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低聲怒吼道,
恐怕在場所有人都被嚇得不敢呼吸。
出現在衆人眼前的,並非垂垂老矣的婦人,而是一位年輕的少女。
實際發生的命案……雖還不明白克羅諾亞的真正想表達的意思,但也隱約有種要直指案件核心的預感。
「藉由誤認替身屍體爲王子的手法,成功召開臨時法庭。被告表面受審,實則暗中操控局勢,終將可憐的替罪羊勞裏小姐拖上法庭。更通過其證言獲得『七點時替身已死』的絕對不在場證明,如今距宣判無罪僅一步之遙。當然,因凱文王子看守暗門出口,事態意外地複雜化了。」
即將失去——生存的意義。
法庭頓時響起恍然大悟的驚歎。
「……但不可否認,唯有這種解讀才能解釋所有謎團。」克羅諾亞平靜中帶着幾分苦澀地回答,「……罪犯都會說謊。爲了自保,他們不惜傷害無辜。爲了審判這樣的罪犯,我認爲主觀的解讀也在法律正義的容許範圍內。」
「我,沒有犯罪。」
「不……不要……求求……」
此次臨時審判——全然是震怒的國王強權推行之果。
露娜大人啞然。雖兜帽遮面難窺表情,但想必氣得不輕。「證明自己不會」這件事本就不可能……克羅諾亞究竟怎麼了?爲勝訴竟不惜詭辯嗎?
若僅安插與奧利弗王子樣貌相同之人,加之「失憶」的設定,很容易招致間諜的嫌疑。而刻意送入性別相反的冒牌貨,並在其口袋放置警告信,正是要將所有人的思維從「此王子有可能是假的」引導至「魔法師爲何要對王子施法」。事實上我們聽聞此事時,思維確被此般成功引導——設計堪稱精妙。
「——那麼,露娜大人。是時候摘下兜帽,讓大家一睹您的真容了。想必大家都想看看這位世紀惡犯的真面目。」
「可是,推動王室準備替身……爲什麼要這麼做?」
面對克羅諾亞冰冷的注視,我強忍戰慄答道,
「不存在之事如何能證明!」
「合理地抹消王子存在……?」
「可遇害的是替身……」
「——克羅諾亞大人!我有疑問!」
這個充斥着不講道理的死亡的世界——
「您有何申辯?」
「雖然武斷的主觀解讀並不合理,但那絕非您的本心。克羅諾亞大人曾認真傾聽過我的話!認可過我的邏輯!這正說明您擁有一顆明辨是非的正義之心!」
「老朽早說過我不可能將人變成動物!」
「既然要來,也該穿雙像樣的鞋子啊……!什麼破水晶鞋!就是因爲你穿了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纔會被懷疑!」
「——艾拉·傑斐遜。」
雖然這番推理純屬猜測,可卻難以反駁。
本應坐在旁聽席的勞裏小姐突然在庭審中途舉手發問,
見我無法組織有效的抗辯,隨即轉向露娜女士,
「不妨設想一下。假王子將在收集足夠情報後某日人間蒸發,首先的懷疑便是他國綁架。身爲間諜自然要避免這種涉及他國的猜疑。縱使編造消失的理由,不自然的消失終將暴露間諜的身份。故而——必須用替身之死這樁實際發生的命案強行將王子消失這件事掩蓋住。」
即便如此,克羅諾亞仍以認命的態度接受了自己的不幸。或許——只有認命才能讓他接受現實。
他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輕聲低語。
「其二,設定十年期限另有深意——此舉推動了今日準備替身的計劃。王室既知今日乃警告期限,不難猜測會留有準備替身這一後手。雖遺憾替身非王室所備,乃格雷厄姆大臣私下安排……但結果無差。」
「正是。否則無法解釋毀容行爲。犯人爲何刻意損毀屍體面容?此舉將引發何種後果?答案唯有一個——誘導衆人誤認屍體即奧利弗王子。」
我雖心知這是子虛烏有,可旁人卻已完全沉醉於這套嚴絲合縫的推理。旁聽席躁動的氣氛證明——局勢正急劇惡化。
「——罪犯都這麼說。」
「綜上所述,被告與露娜女士犯有殺人罪、泄露國家機密罪及叛國罪,應判處極刑。」
「正是。指定雙頭獅鷲紋章短劍爲兇器,正是爲了強化您對短劍的執念,確保您會因發覺中計而丟棄它。選擇職業素養過硬的您當替罪羊,反而更容易預測行動模式。」
「我、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克羅諾亞大人!您對事實的解讀太過主觀武斷了!「我不顧一切地反駁道,「您從一開始就預設了我和露娜大人是犯人,這種解讀未免太過牽強!這完全不像之前那位冷靜理智的克羅諾亞大人的推理!」
那個犯下滔天罪行的森林魔法師——衆人潛意識裏都認定必是面目可憎的老嫗。然而實際現身的,卻是與想象截然相反的存在。
「荒謬!小丫頭!快用你最擅長的詭辯想想辦法!難道要坐以待斃?」
克羅諾亞站在露娜面前,伸手抓住了她深戴的兜帽。
然而到了這個地步,克羅諾亞也沒有被仇恨徹底支配,他本質上仍是一個正義之人。
但還沒等我想明白,最糟糕的事態仍在繼續發展。
隨即,克羅諾亞又恢復了冰冷的表情,高聲宣佈:
「胡言!老朽豈會——」
「被告可有反駁?」
他憎恨的不是罪犯——而是這個世界本身。
「……我知道。可是,我找不到反駁的突破口……!」
「那就請當場證明您不會變形魔法。立刻。」
爲了活下去,我一直拼盡全力抗爭。但此時此刻,我卻強烈地希望……能夠拯救克羅諾亞。
我何嘗不想反駁?但此刻混亂的思緒與對牽連萊拉姐姐的擔憂,已讓理性思考變得無比艱難。
我的話讓克羅諾亞露出了極度痛苦的表情。然而……他輕輕搖了搖頭。
「而在第十年的今日——終於實施了假王子殺人計劃。」
何等可怕的邏輯暴力!
確實……正因將屍體誤認爲王子,我纔會站在此受審。若早知非王子本尊,本該是普通法庭按常規程序審理,而非此番臨時法庭。
裁決宣言引發山呼海嘯般的歡呼。枯燥的審判終於迎來高潮,聽衆眼中閃爍着嗜血的興奮。
突然,克羅諾亞露出了無比悲傷的微笑。他眼中那昏暗的光芒……彷彿正在消散。
「殺害真王子後,她將施了魔法的手下僞裝成王子送回。此後十年——假王子在王國核心肆意竊取機密,從未引人生疑。」
露娜,是位天使般的絕美少女。
我本不想說喪氣話,卻還是忍不住吐露了心聲。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絕望,姐姐那雙大眼睛裏泛起了淚光,
「——是啊。或許我從來就沒有……什麼正義之心。幼年時家人被罪犯奪走的仇恨……一直驅使着我審判罪人。不過是假借正義之名——」
「開什麼玩笑……!要是現在無法反駁,你可是會被判死刑的!」
如蜜般流瀉的金髮,似融雪般瑩潤的肌膚,翡翠般攝人心魄的雙眸——每處細節都與先前的露娜判若兩人。簡而言之——
無視露娜的抗拒,克羅諾亞一步步地逼近。露娜拼命掙扎想要逃跑,但雙臂被強壯的士兵牢牢鉗制,動彈不得。對一位瘦小孱弱的老婦人如此粗暴,何等殘忍!
「………………?」
「笨蛋……!辛德瑞拉你這個笨蛋……!又沒人邀請你,爲什麼要來舞會啊……!你要是沒來,起碼不會被人懷疑……!」
「您這種自私的想法,與您所憎恨的罪犯的謊言有何區別!」我抬高音調勸誡道,「法律與審判!應當建立在確鑿的證據與嚴密的邏輯之上!作爲國民理想的規範,它必須絕對公正!不能被仇恨矇蔽了雙眼!」
露娜暴怒,
「您怎麼能得出這種結論!」
「值此奧利弗王子誕辰慶典,替身遇害、屍體現世。而被告竟大膽選擇以頭號嫌犯的身份被捕——正是爲通過掌控庭審進程,合理地抹消殿下存在。」
「那隻能認定——您就是真兇。」
「但那樣您作案後就會立即潛逃吧?」克羅諾亞從容不迫地回應,「被告需要您完成更重要的使命——成爲她製造不在場證明的關鍵棋子。」
若此言屬實,實乃史無前例的重罪。某種意義上,比弒君更爲惡劣。
「……!」
而現在,這位正義之人卻採取了不正義的方式進行審判——他正在迷失自我。
「也就是說,委託我刺殺王子的任務從一開始就是被告方設計的局?那爲何不直接讓我刺殺替身?比起不諳殺戮的露娜女士,由我動手不是更穩妥嗎?」
「等、等等……!住手,別過來……!」
克羅諾亞步步爲營,將論證推向終局。我已無力招架……
「……我承認對事實的解讀存在主觀性。但除此之外,我無法解釋當前的種種疑點。因此,以裁定官的身份,用此般推理結束審判,就是我現在唯一能實現的正義!」
「您說得對……」
「連我把雙頭獅鷲紋章短劍丟了、滯留在城堡裏……都在她的算計之中?」
現在,我好像想起了什麼……?
「…那孩子不像會做壞事」、「我早相信她是無辜的」、「這麼可愛的孩子怎會是犯人」、「太過分了」、「克羅諾亞別欺負人!」、「想給她換身可愛裙子」、「露娜醬別哭啊!」
轉眼間,法庭充斥着各式各樣的聲援。就連審判席的國王夫婦都驚愕地睜大雙眼。
這一幕顯然超出克羅諾亞大人預料,他一改冷酷形象,遲疑地問道,
「這、這是用魔法變的年輕模樣…對吧?」
「我若真是從老太太變成這樣的,又何必一直遮臉…」
「……」
克羅諾亞對這一令人驚訝的論述啞口無言。確實,既有這等魔法,又何必多此一舉遮掩容貌。
「這真是你本來的樣貌?」
還沒等克羅諾亞說話,我便直接問道。少女輕輕點頭,
「師傅說…我看起來太年幼,不扮老會被輕視…」
「但若介意容貌,爲何不用魔法……」
克羅諾亞仍在掙扎。
「所以說我根本不會那種魔法啊!」
少女鼓起臉頰嗔怒道。
決定性的一擊。魔法本是推理核心,如今根基崩塌——整套推論皆化爲廢墟。
「但若沒有你的魔法,案件根本無法解釋!」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真的不知道……!」
確實如此……畢竟事實就是露娜被強行扣上了莫須有的罪名,再怎麼盤問也問不出她不知道的事實。
法庭內的騷動遲遲無法平息。事到如今——可以說審判機能已經完全癱瘓。在這種狀況下強行宣判勢必引發強烈反彈,更何況作爲判決依據的推理本身就漏洞百出。
如果露娜所言被認可,那麼一切又將回到原點。替身遇害的真相、王子殿下的失蹤,全都重新淪爲未解之謎。而隨着「今夜城堡內無人使用魔法」這一前提的重新確立,整個案件更凸顯出犯罪實施的不可能性。
「——準了。」
「這個可能性我也考慮過,但不太現實。」我沉着應答道,「替身肩負格雷厄姆大臣的祕密使命,作爲心腹必定能力出衆。這樣的人怎會在執行要務時,貿然爲突然造訪者開門?即便對方是賽拉斯大人——也實在太奇怪了。」
「……被告,你有什麼要說的嗎?」克羅諾亞大人略顯疲憊地發問。這幾分鐘裏他顯然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壓力。懷着幾分同情,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
知曉王子麪臨生命威脅的替身,理應保持高度警惕,不會輕舉妄動。
「此乃司法機密。法律體現國家的意志,關乎國民的理想形態。豈能隨意泄露?若執意追問,請走正式程序——約需一週。」
從邏輯上說賽拉斯就是真兇……但這種程度的疑點只會被視爲口誤,難以作爲有效證據。
「但真正的兇器是雙頭獅鷲紋章短劍。從真兇指定勞裏女士使用短劍行兇來看,這點毋庸置疑。」
克羅諾亞大人突然發出近乎吶喊的驚呼。
賽拉斯淡然道,
我換了個角度重新開始論證,
「曾在國外見過。」他的回答不慌不忙,「衆所周知老夫常出使列國。近來在某國——恰巧見過水晶製成的鞋,因此印象頗深。故見現場水晶碎片時,下意識聯想至此。加之奧利弗殿下素好鞋履,更強化了這一印象。」
「……被告,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明白被告的意思了。」克羅諾亞終於如夢初醒,「確實,當我聽聞兇器是水晶鞋時也大爲震驚。」
鐵腕賽拉斯。右臂自肩部以下覆着鎧甲宛如真正鐵臂的老年男性。這位以嚴苛完美主義著稱的活傳奇、身經百戰的勇士,頸間閃爍着金屬光澤的箭簇吊墜更是其傳奇的見證。
正當我一籌莫展之際,賽拉斯突然反客爲主,
「——其實有件事一直讓我耿耿於懷。爲什麼水晶鞋會被當作兇器?」
這是最好的機會……!一舉解決案件的最佳時機!
「何時……?」
「克羅諾亞大人可記得是何時得知的?」
「那豈不是更能證明賽拉斯大人無法作案……?」
「我想再聽聽被告的陳述。」
「那麼——最初斷言兇器是水晶鞋的人究竟是誰?此人又爲何能做出如此判斷?」
回應我的只有此起彼伏的竊竊私語。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啊?是……」
「既然水晶已經碎得面目全非——爲何還能辨認出那曾是雙鞋子?」
6
「那請至少列出近期出訪過的國家?」
這句話爲何會讓我如此在意?水晶鞋究竟存在什麼問題?問題——不,確實存在問題。畢竟最初我的水晶鞋曾被認定爲兇器——
「不需要使用魔法……也能解釋這次案件的邏輯!」
「——那麼被告,你需要老夫作何證言?」
「被告。你又想用歪理來混淆視聽嗎?」克羅諾亞投來懷疑的目光,「若是如此,我有權禁止你發言。」
「……反正都是些拖延時間的歪理吧?」
「空氣凝固」這個詞,或許正是爲形容此刻的場景而存在的。整個法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不。在所有的案件相關人員中,唯有賽拉斯大人具備作案條件。」
克羅諾亞疑惑地抬手示意,
面對我拐彎抹角的發言,克羅諾亞不耐煩地反問着。
克羅諾亞若有所思地撫着下巴反問,
克羅諾亞直視着塞拉斯威嚴的面龐。而經過短暫的沉默,賽拉斯不情不願地點頭,
「被告方纔聲稱存在能解答案件的邏輯。因此有必要先請被告進行詳述。」
「首先闡明我的觀點:賽拉斯大人在開庭陳詞中『不慎』提及水晶鞋是兇器,正是因爲他在案發現場確實使用了水晶鞋行兇。這纔是解開這樁錯綜複雜案件的唯一合理解答。」
他終於意識到——我即將揭穿的真相。
殿下與我早在替身被放進寢殿前就已離開;格雷厄姆大臣的嫌疑已在審理中排除;勞裏小姐若真兇早就逃之夭夭——她的滯留恰恰證明清白。因此理論上今日所有的進入者都不可能是兇手。」
我偷偷確認了一下懷錶。距離午夜時限只剩不到三十分鐘。雖然緊迫……但必須一試!
於是我直截了當地拋出關鍵問題:
「啊啊啊!」
7
近乎威脅。但我已經完全顧不上了,如同自言自語般開始陳述,
遊刃有餘地迴避我所有的問題,此等周旋堪稱精妙。言語交鋒上顯然我不是對手……
我朝他會心一笑,
這句話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而我的心卻因此振奮起來。
「你說的沒錯——而正如你剛纔自己所說,兇手是爲掩蓋雙頭獅鷲紋章短劍的碎裂,才利用手邊的水晶鞋僞裝。」
「……準了。但若判斷爲拖延時間,立即終止。」
剎那間法庭靜得落針可聞。緊接着——
「本次審判是以異常速度組建的臨時法庭。既未進行充分現場勘查,也未曾給您充足的準備。恐怕開庭前僅被告知了案件概要吧?」
「真、真的可以嗎……?」
「等等……」
不愧是司法之首。即便國內無人知曉,一旦將範圍擴展至海外,便讓人無從反駁。更巧妙地援引了王子癖好……這番應對堪稱絕妙。僅此一言,便瓦解了被我抓住「口誤」的頹勢。
「也就是說,您是在庭審過程中才得知兇器是水晶鞋。我也是如此。恐怕在場所有人都是這樣。」
「請留步,賽拉斯大人。」
方纔還喧鬧不已的聽衆們,此刻全都屏息凝神地觀望。因爲——這實在太過於大逆不道。
記得……賽拉斯曾在開庭陳詞中明確指出水晶鞋爲兇器。面對那些面目全非的水晶碎片,可除了事先見過水晶鞋的我和王子殿下,理應只有使用水晶鞋行兇的真兇才能聯想到這點。或許更早進入寢殿的格雷厄姆大臣見過尚且完好的水晶鞋,但他已明確表示未曾見過。
「若採信所有證言,理論上任何人都無法實施謀殺。爲何唯獨賽拉斯大人例外?難道你想說替身會爲司法大臣打開暗門?「
「記不清了。年邁記憶力衰退,恕難詳述。」
究竟該如何收拾這片混沌的局面……?
我環視全場後拋出關鍵的質問,
「問完了?真是難得的體驗。老夫該感謝你,被告。」
然而——絕不能就此罷休。
正當我再度陷入苦思之際,姐姐方纔那句責備突然浮現在腦海,
「哦?」塞拉斯饒有興趣地挑起眉毛。
回過神來的我不禁爲自己的膽大包天感到後怕,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頭皮走到底。
「被告既有自稱合理的假設,不妨先聽着。若只是拖延時間的詭辯,我們大可以當場粉碎。但只要存在一絲的可能性,查明其真相就是我們的職責。」
更不巧的是,此刻法庭的喧譁恰好出現短暫寂靜,我脫口而出的聲音響徹整個大廳,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沒錯,誰都沒見過。畢竟這是某位古怪老人特製的世間孤品。換言之,在此案發生前……世上根本無人知曉水晶鞋的存在。自然也不可能從水晶碎片聯想到鞋子。」
「是的。而且水晶鞋同樣粉碎殆盡,幾乎看不出原形。」
「……正是。」克羅諾亞點頭,「我只知奧利弗王子遭鈍器殺害、現場散落水晶碎片,以及被告具備唯一作案機會。」
他作勢欲離,卻被克羅諾亞及時攔住,
「…………啊!」
「讓我們從頭梳理現場的狀況。由於王子誕辰慶典,今日城堡安保級別高於平日。事實上直到舞會前,王子寢殿始終配備雙人警衛。兇手僅能利用士兵馬修離開的五分鐘時間潛入寢殿、實施犯罪,可當時潛入的卻只有勞裏小姐,而她則證實替身在更早前就已遇害。換言之,今日除了先前推理提到過的我、殿下、格雷厄姆大臣和勞裏小姐四人之外,無人再有進到寢殿之中的機會。
克羅諾亞大人的聲音裏混雜着震驚與爲難。
「您說在國外所見,具體何時何地?」
隨着這聲洪亮的回應,賽拉斯從審判席起身,緩步走向證人臺。
「——或許,有一種可能。」
「請、請問您爲何認定兇器是水晶鞋?」
他從容不迫地站上了證人席——
「無妨。」
雖初戰受挫,仍須繼續進攻,
「那個誘導衆人思維,企圖嫁禍於我的人——正是庭審開場時發表概述的伊爾西昂王國司法大臣、本案的審判長賽拉斯大人。爲查明其發言動機,我請求……對賽拉斯大人進行證人問詢!」
好個厚顏無恥的託詞!
「突然說什麼呢……當然是因爲現場散落着你鞋子的碎片。」
我竟公然質疑這個國家司法體系的最高權威。
我的聲音迴盪在大廳中,
一道閃電般的念頭突然劃過腦海。這個過於離奇的想法讓我不禁驚呼出聲。
——穿什麼破水晶鞋?
「——怎麼了,裁定官?」
「即便是對女鞋頗有研究的奧利弗王子,初次見到我穿的水晶鞋時也表示平生從未見過這般特別的鞋子。當然,我也是今日才知世上竟有水晶鞋這種東西。請問在座諸位——」
險些被氣勢壓倒的我急忙整理思緒,
「可能?什麼可能?」
看來我還有機會。接收到克羅諾亞暗示的眼神後,我深呼吸整理思緒後開始講述,
「凡涉案者皆有接受質詢的義務,即便大臣也不例外。更何況方纔連殿下都曾站上證人臺。作爲心腹重臣,老夫豈能推辭?」
「可有人曾見過這種既無功能性又缺乏耐久性的鞋履?」
遠觀時已覺氣勢逼人,近處相對更感重若千鈞。彷彿只要被他瞪視一眼,就會忍不住坦白所有罪行。整個法庭鴉雀無聲,衆人屏息凝視着司法最高長官親自作證的場景。
「你的論述自相矛盾。既然今日寢殿近乎完美戒備,所有潛在嫌疑人都被排除,這反而更證明是完美犯罪。爲何你堅持認爲唯獨賽拉斯大人能夠作案?」
「克羅諾亞大人,您已經自己說出答案了。」
通往真相的橋樑已經被架好,我露出勝利的微笑。
「你、你究竟想表達什麼……?」
「今日無人能潛入寢殿——由此,兇手必須提前潛入。」
克羅諾亞愣了一秒,隨機反駁道,
「誠然,經確認,今日的警備確實近乎完美,此前的情況未必如此。若是昨日或前日,或許仍有潛入寢殿的可乘之機。不過這種事……」
「您想說『這種事太過荒謬』?」
我穩穩地接過話茬,
「在案件發生前一到兩天潛伏進案發現場,怎會有這樣的殺人兇手呢……?乍一想的確違背常識。但現在請暫時拋開常識——因爲,這是唯一可能的作案方式。」
見我如此篤定,克羅諾亞大人勉強點頭,
「……那就請用你驚人的詭辯說服我吧。」
「邏輯表明:兇手早在案發一日之前就已潛伏在王子寢殿——想必藏身處就是積滿灰塵的牀底。聽聞賽拉斯大人曾是神射手,尤其擅長偵察任務,可做到數日潛伏等待獵物上鉤。這不正是獵人的看家本領嗎?」
我將矛頭直指賽拉斯,而他卻沒有任何反應,仍面無表情地聆聽着。
「賽拉斯大人想必利用了森林魔法師的警告信以策劃謀殺——若王子在十年之期當日身亡,正好可以把責任推給『未肅清心懷不軌之奸佞』的說法。畢竟誰又能想到,最大的心懷不軌之人正是王城中德高望重的塞拉斯大人自己。委託深森請負人勞裏小姐行刺,當然是爲了讓她能揹負上刺殺的罪名,不論她是否真的殺到了人——這份周全,正是完美主義者賽拉斯大人的作風。」
「……這部分我能理解。」
克羅諾亞雙手抱臂表示認同,
「賽拉斯大人近日確在出差,具體行程保密。可以說是相關人員中唯一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但僅憑這點就斷言只有他能作案,是否太過武斷……?」
「知曉森林魔法師信件內容的僅限於王族和部分大臣。單這點就大幅縮小了嫌疑範圍,而能在牀底潛伏數日等待時機的超凡耐力,恐怕也只有賽拉斯大人具備。當然,這些都只是間接證據。」
沒錯,目前沒有任何物證……所以坦白說這只是基於間接證據的推測……可事到如今只能繼續推進了!
「賽拉斯大人,證人問詢尚未結束。」
「……也就是說,因爲格雷厄姆大臣準備了替身,馬修士兵才僥倖活命?」
我笑着贊同道,
我猛然醒悟,證人必須絕對服從裁定官指令。即便貴爲審判長,此刻的賽拉斯也只是普通的證人——法律明文規定他必須遵從克羅諾亞的指示。
「…………」
現在能平息這場騷動的——唯有我。爲做最後衝刺,我輕舉手勢示意安靜後繼續道,
「很簡單。萬一勞裏小姐發現屍體非王子本人,爲完成任務勢必會當衆行刺。這種明目張膽的弒君案,誰還會聯想到森林魔法師的預言?屆時最大嫌疑將直指王位直接受益人——凱文王子。即便洗清冤屈,流言蜚語終將成爲新王執政的隱患。這絕非賽拉斯大人所願。他期盼凱文成爲萬民景仰的明君。因此必須確保屍體被誤認爲奧利弗王子。」
「他別無選擇。正如前述,賽拉斯大人是極端的完美主義者。說穿了,他連專業殺手都信不過。要實現完美謀殺,必須親自動手。勞裏小姐終究只是替罪羊,將謀殺重任交給這種棋子必然讓他寢食難安。然而機緣巧合下,親手殺害王子的絕佳機會突然降臨——王子不知爲何竟去而復返。」
「通常應避免畫蛇添足,深諳此道的賽拉斯大人卻必須讓屍體面目全非——是因爲被施魔法者死後會恢復原形。若留下面容完好的屍體,勞裏小姐將立即識破這不是奧利弗王子本人。想必塞拉斯大人也很驚訝吧。不知不覺間,魔法已經解除,王子的身體竟然變成了另一個人。」
「這是不得已而爲之。」
「再者,被告既聲稱王子失蹤是獨立事件,那麼將二者剝離開來討論,理論上被告與侍從勞裏同樣具備殺害替身的作案條件。此時卻刻意強調唯有老夫能作案,是否過於武斷?」
即將認命的瞬間,耳畔響起意外的聲音。我慌忙凝聚起渙散的意識。
「完全無關。」我斬釘截鐵地斷言道,「此事容後詳述。眼下請先聚焦賽拉斯大人的案件。」
終於要接觸到核心了啊。
在這場風波中屢遭不幸的馬修大人,偏偏在最致命環節奇蹟般逃過一劫。該說這是不幸中的萬幸嗎?
既無法證明勞裏小姐證詞的真實性,而若僅論殺害替身,我也並非完全不可能。但種種間接證據都指向賽拉斯……可偏偏我缺乏決定性的物證!
賽拉斯僵立片刻,最終不甘地返回證人席。
面對賽拉斯冰冷的質問,克羅諾亞全然不爲所動,
我的話音剛落,臨時法庭又炸開了鍋。方纔還在敲擊木槌維持秩序的賽拉斯,此刻正閉目佇立在證人席上靜聽我的陳述。
「您方纔要求被告出示物證,而被告此時尚未回應。根據您親自制定的法庭程序,問詢仍應繼續。塞拉斯大臣,請立即返回證人席。」
「……什麼?」
克羅諾亞突然瞪大眼睛驚呼。我保持着平和的微笑繼續解釋,
「不是沒聽見,而是沒注意到。」我立即解釋道,「比如發現屍體時,馬修先生是知道室內有王子與我,纔會集中注意力監聽異常的響動。但替身遇害時,他根本想不到室內還有人——以馬修先生的散漫性格,漏聽聲響也不奇怪。」
一旦他重掌木槌,我的死刑便將塵埃落定。
我立即回答道,
這記軟釘子讓我猝不及防。
「既然刺殺殿下的目的尚未達成,自然要考慮繼續執行任務的方法。按照原計劃潛伏在寢殿內,等待殿下歸來雖是一個選擇……但考慮到那具神祕屍體可能是某種陷阱,這個方案就有些棘手了。若此刻大批衛兵突然闖入,風險太大,還是先撤離寢殿爲妙。」
「——你意欲何爲,裁定官?」
「反抗的痕跡……確實,現場留有輕微打鬥的痕跡。受害者曾激烈反抗這點完全合理。但爲何當時士兵馬修沒聽見任何動靜?」
「沒錯。牀底隔音效果極佳,幾乎聽不清室內的對話——這是我親自躲進去確認過的。所以他肯定是於王子還在門口時出來偷聽到的,因此也知曉了水晶鞋一事。迫不得已只能放棄這次機會——畢竟有同行者在場難以行兇。但賽拉斯大人想必非常頭疼,因爲七點過後勞裏小姐就會進入寢殿。原計劃本應在六點半殺害王子、七點讓勞裏小姐『發現』屍體並嫁禍給她。可這一切都因我的隨行而變得難以實現。恐怕他當時已在考慮,是否只能讓勞裏小姐動手了?」
「等等。既然如此,賽拉斯大人何必親自涉險?既然已經僱傭殺手,根本不需要長時間潛伏牀底啊?」
「…您意下如何,賽拉斯大人?」
「沒錯。真正的奧利弗王子當然沒有。」
克羅諾亞閉上眼睛開始想象,
「既然目標是弒君,只要達成目的,手段變更又何妨?」
要是在理智尚存的情況下,興許還能想到替身的可能性。但此時計劃已出現紕漏,剛錯失一次行兇機會,完美計劃因王子的一時興起開始崩壞——這對完美主義者而言想必如坐鍼氈。
「據我推測…賽拉斯大人本打算在殺害王子後故意製造聲響,引誘門外警衛馬修進入寢殿後將其殺害。坦白說,對賽拉斯大人而言,馬修只是礙事的棋子。提前除掉他也能爲後續勞裏小姐『發現』屍體掃清障礙——勞裏小姐甚至無需在咖啡下藥就能進入寢殿。」
見克羅諾亞大人雖皺眉但也勉強接受這個解釋後,我安心地繼續推進,
「這就是被逼入絕境的滋味麼?感謝你讓老夫體驗這番經驗。不過——這份感激不會影響量刑。」
「不愧是克羅諾亞大人。」
不愧是立於司法頂點之人,精準擊中了我的軟肋。沒錯,這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測。遺憾的是,我沒有任何物證。
「避免?避免什麼?爲何要避免?」
「毀容後,賽拉斯大人經密道暫離王城。未與凱文王子撞見實屬萬幸。隨後他僞裝出差歸來,準備見機行事。或許還在謀劃着借寢殿屍體誣陷王子失德,可不料王子突然失蹤,反倒出現我這個新替罪羊——」
就在我癱軟着即將跌坐椅上的剎那——
「殿下…回去了?」克羅諾亞皺眉,「殿下沒有這個時間纔對……」
「但賽拉斯大人終究只是弓兵。或許遠程作戰所向披靡,但近身白刃戰卻未必擅長——更何況對方是現役軍人。即便搶佔先機也陷入苦戰,情急之下他抓起附近的水晶鞋砸向替身頭部。也就是說,水晶鞋成爲兇器純屬偶然。
「首先要確認真正的殿下是否還活着。只要去舞會現場查探,就能確認殿下安危。之後嘛……製造些騷亂,趁亂完成刺殺便是。畢竟既受僱爲刺客,就必須履行職責。對注重榮譽與責任的一流刺客而言,即便計劃有變,也定會竭力達成暗殺目標。」
「真正的…?你是說——啊!」
……確實。
克羅諾亞正凝視着我,眼中燃燒着堅定的意志,
我立即否定克羅諾亞的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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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過這次機會就只能全盤託付給勞裏小姐了。賽拉斯大人極力想避免這種情況。或許是『王子獨自返回』的奇蹟好運、或許是『現在補救還來得及』的渺茫希望——他決定立刻動手。按原計劃悄無聲息爬出牀底,從背後襲擊了『王子』。
「邏輯基本自洽。雖部分內容依賴想象,但未過度跳躍。不過關鍵問題仍在:爲何要毀容?」
「撤離之後作何打算?」
「……確實,殺手發現屍體後確認身份很合理。可認出屍體並非王子又如何?」
——換言之,依然缺乏物證。
但這同時也意味着:法律的守護者正在公然質疑司法最高長官!
「——所以?」
「……你瘋了不成?」
歷經漫長鋪墊,我終於道出關鍵,
我低聲輕呼的同時,賽拉斯也停步回首,
冷酷宣告後,賽拉斯轉身走向審判席。
自始至終靜聽推理的賽拉斯,此刻沉默得如同窺伺獵物破綻的獵人,令人不寒而慄。
「我認爲你的推理方向基本正確。真相近在眼前,不要輕易放棄。」
「讓我們回到正題。完美主義者賽拉斯大人制定了完美的謀殺計劃——本應準備好了充足的不在場證明,確保在不被懷疑的情況下殺死奧利弗王子。但幾個意外的出現讓計劃逐漸偏離正軌。最初計劃中,賽拉斯大人打算趁王子更衣返回寢殿時下手。但六點半王子回來時,不知爲何帶着一名同行者。」
「……」
萬念俱灰之際,我頹喪地垂肩。
「沒錯,這纔是賽拉斯大人的真正目的。作爲凱文王子的導師,經年累月的相處讓他堅信——唯有凱文王子才配繼承王位。而第一王子奧利弗的存在成了最大阻礙。於是他借森林魔法師的預言信策劃了這場謀殺。」
「……是被告你吧。」
明明已經走到這一步……
「殺害奧利弗王子只是手段——賽拉斯大人的真正目標,是扶植凱文王子繼位!」
「——這些臆測,與老夫何干?」
克羅諾亞震驚地倒吸了一口氣。
我的這番推理讓克羅諾亞重重地點頭認可,
然而此時第二個意外發生了,行兇用的雙頭獅鷲紋章短劍中途碎裂。更糟的是,此時替身還活着。身爲格雷厄姆大臣的心腹,他必定是精銳的士兵——定然拼死反抗過。」
「請換位思考一下,若您受僱暗殺王子,潛入寢殿後卻見到一具陌生的屍體,會如何行動?」
「——現在放棄還爲時過早,被告。」
「但這會造成時間矛盾吧?」克羅諾亞提出質疑,「原計劃六點半殺害殿下,七點多讓勞裏小姐『發現』屍體?但如果殿下三十分鐘都沒從寢殿出來,士兵馬修會先發現屍體纔對。」
「我很清醒。看來您有所誤解——作爲王國裁定官,我效忠的並非閣下,而是這片土地的法律。在真相面前,終生皆爲平等。塞拉斯大臣,請立即回到證人席去,這是命令!」
諷刺的是,爲完全計劃精心準備的替罪羊勞裏小姐,反倒成了最大的絆腳石。
他緩緩睜開的雙瞳,寒光凜冽,彷彿下一秒就會有利箭穿心而過,
「恕我直言,這推論似乎有些跳躍。」克羅諾亞質疑道,「您方纔說毀容是爲防止勞裏小姐識破替身身份…這又與凱文王子有何關聯?」
面對寒冰般的眼神,克羅諾亞凜然回視,
良久,那張威嚴的面孔終於開了口,
「請稍等!」急切的克羅諾亞朝我這邊探過身子,「你的意思是王子失蹤與賽拉斯大人無關?」
「竟是如此……」
「『所以』是指……?」
「這也正是賽拉斯大人擔憂的。但他真正想避免的是……」
「原來如此,按照被告方纔的推論,或許確實只有老夫具備殺害替身的條件。但——這不過是被告的想象?可曾出示過半點物證?」
「是的,那正是格雷厄姆大臣放進寢殿的替身。賽拉斯大人誤以爲是王子返回——他怎會想到格雷厄姆大臣暗中準備了替身?更何況牀底根本聽不清室內的對話。即便大臣與替身有過交談,他也無從知曉。當大臣離開後,替身獨自留在寢殿。從牀底足以看到室內人的腳部。當時替身身着王子服飾,賽拉斯大人自然誤以爲是王子獨處。
「因爲弒君從來不是真正目的。」
指定勞裏小姐使用雙頭獅鷲紋章短劍,正是爲了讓其在見到被相似兇器殺害的屍體後立即潛逃。完美主義者賽拉斯大人算無遺策,卻萬萬沒想到這位職業殺手竟爲觀望事態滯留城中,更因毀劍的舉動意外暴露了真實行兇時間。過度謹慎反而弄巧成拙——從這點看,我對接連遭遇意外的賽拉斯大人甚至有些同情。
「您說得對。」我誇張地點頭,「所以——原計劃中馬修先生也是被滅口的目標。」
克羅諾亞低語道。這部分顯而易見。
不……不行……不能讓他重新回到審判席……
大量的水晶碎片殘留現場,導致後來進入的勞裏小姐見狀當即丟棄自己的短劍。賽拉斯大人最初的計劃恐怕是這樣的——先用雙頭獅鷲紋章短劍行兇,將兇器僞裝成難以一眼辨認的狀態;待後續調查時再逐步引導出短劍作爲兇器的可能性,從而將嫌疑人範圍鎖定在王城相關人員中。而最近恰好又有一名新入職的僕從神祕失蹤,正好可以……
難耐的沉默迫使我主動發問。
「是的,雖然這不過是結果論。從這個角度看——馬修先生真是福大命大。」
「克羅諾亞,大人……?」
克羅諾亞失神般地喃喃着。看來我的新推論至少說服了他。突破第一道難關後,我稍鬆緊繃的神經進入收官階段,
順帶一提,兇器應是事先準備的另一把雙頭獅鷲紋章短劍。以賽拉斯大人的縝密,絕不會犯使用自用短劍的低級錯誤。」
我將目光緩緩移向證人席。
雖暫渡危機,可困境依然未解。
「那麼被告,請回應證言者的質詢:能否出示物證?」
「這……」
若回答不能,審判將立即終結。可我確實……拿不出任何的物證!
見我緊咬嘴脣耷拉腦袋的模樣,克羅諾亞似自語般低喃,
「——若是完美主義者賽拉斯大人策劃的謀殺,理論上本應不留痕跡。但若被告所言屬實,計劃曾因多次意外而被迫變更。那麼——重大證據或許正藏在這些紕漏中?」
即便明白他在提示我思考的方向,可我的思緒仍如被凍僵般停滯。兇手徹底清掃了牀底,選擇鈍器擊殺避免血跡噴濺,幾乎抹除了一切作案的痕跡……
「……萊拉姐姐。」
「嗯?想到什麼了?」
姐姐投來期待的目光。
「不,我毫無頭緒。請代替我說點什麼吧。」
「哈!? 開什麼玩笑!」
「求您了。」
「哪有這麼隨便的請求!」
這對話似曾相識——好像幾小時前剛與那位奇怪的魔法師老人上演過。
「姐姐注意到什麼細節了嗎?什麼都行。」
「突、突然這麼問……我也不知道啊……」
她急得快要哭出來。
「沒關係,用直覺就好。您總能用天才般的靈感拯救我——這次也一定可以。」
「嗚……你這種無條件的信任最讓人頭疼了……」她漲紅着臉閉目苦思,「……不行,完全沒靈感。」
「但是……除了吊墜之外,應該沒攜帶其他利刃纔對?」
上上代此時方纔知曉王室隱情,以及愛徒摩爾迦娜大人的苦惱。雖想相助,但隱居之身不便貿然出手,更擔憂自己出面會讓摩爾迦娜大人顏面掃地。可若將僥倖生還的王子送回城堡,恐再遭毒手——擔憂王子未來的阿姆里斯先生終於想出一條妙計。」
「不過確實,把傷到自己的箭簇做成吊墜珍藏幾十年,這種嗜好實在特殊——」
我深吸一口氣,揭曉最終的答案,
「陛下。臣犯下滔天大罪,不配再仰望聖顏。唯求以死謝罪。也請格蕾絲大人務必保重。」
我坦然迎着兩人的視線繼續說道,
無暇理會她的反應,我做好覺悟,昂首挺胸地轉向賽拉斯。
他輕巧地摘下頸間吊墜,以過分隨意的姿態遞出。這般坦然反倒令克羅諾亞心生疑慮,遲遲未伸手接過。
賽拉斯的面部微微抽搐。看來——我猜對了。
「阿姆里斯先生身爲世界首屈一指的魔法師,擁有將小動物幻化爲人類的能力。而被施術者甚至不會察覺自己已經由魔法變形。先前假設奧利弗王子是被阿姆里斯所救,正是因爲這是世上唯有他才能施展的頂級魔法。此後迴歸城堡的『老鼠王子』,甚至都不曾意識到自己的真身是隻老鼠,就這樣在城堡中茁壯成長。」
賽拉斯咬牙切齒地對我怒目而向……可忽地又浮現出詭異笑容,默默地開始卸甲。
「……什麼?」
克羅諾亞「啊」地輕呼,這個反應讓我更加確信了自己的推測。
克羅諾亞張大的嘴彷彿合不攏般,呆滯地注視着我。
由於審判長的缺席,這場審判的裁決權自然落到了裁定官克羅諾亞手中。
「您果然是最棒的。全世界我最喜歡您了。」
當最後想起自家玄關裝飾的馬蹄鐵時,我豁然開朗。
「正是。邏輯上這是唯一解。王子寢殿未見任何利刃,想必日常想用時都是由侍從臨時取來的。但據開庭陳述,屍體面部是被銳器所傷——而這個銳器只能是它。」
「難道你認爲……是大臣的吊墜所爲?」
「將奧利弗王子收爲弟子,言傳身教以培養他成爲真正的魔法師,儘可能消除其成爲魔女的隱患。同時將一隻老鼠用魔法變爲與王子樣貌相同的替身送回城堡——正是這個驚天的計劃,完美平衡了所有的矛盾!」
「正如先前所述,奧利弗王子的失蹤是出於完全不同的緣由。」
克羅諾亞似乎下定了決心,以嚴厲的口吻宣告,
「……確實。」克羅諾亞表示認同,「若真要在牀底潛伏一天之久,攜帶多餘物品反而容易暴露。」
「最安全、最不會被發現的隱匿之處——就是隨身攜帶。」
因大腦過載而語塞之時,克羅諾亞及時相助,
塞拉斯停下腳步,卻未回頭,
「……硬要說的話,只覺得賽拉斯大人那個吊墜品味很差。」
突然湧現的微小疑問如氣泡般急速膨脹,瞬間佔據整個思緒。難道說……?疲憊不堪的腦細胞此刻竟以今日最高速開始運轉。
「……如此,究竟藏在哪裏?」
「……幹嘛?」
「奧利弗王子此刻仍在這個大廳之中。」
「確…確實如此。」克羅諾亞謹慎地回應,「被告的整個推理邏輯都將因此崩塌。屆時自然應當認定賽拉斯大人無罪。」
克羅諾亞睜大了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但阿姆里斯先生同樣也預見到了或許會有人無視他的警告。即便肅清所有預言奉行派,仍會存在與預言毫無關聯卻威脅到奧利弗王子性命的塞拉斯大人之流。恐怕阿姆里斯通過預言早已預見今日兇案的發生,更預知到這預言無法避免——」
克羅諾亞疑惑地眯起眼睛。
「……爲何阿姆里斯大人會牽涉其中?」克羅諾亞問道。
「以下只是我個人的推測。一切都要追溯到——奧利弗王子的誕生。上代宮廷魔法師摩爾迦娜大人曾預言,奧利弗王子將來會成爲邪惡的魔女禍國殃民。因此儘管王子生而爲女性,卻一直被當作男性撫養。想必國王與王妃認爲只要以男性身份養育就能破除預言。
面對不安的追問,我篤定地答道,
「某天,轉機降臨。王子從懸崖墜落——這恐怕並非意外。彼時宮中尚且存有企圖暗殺王子之人,相關流言蜚語亦不斷。這究竟是盲目虔誠的忠臣所爲,還是凱文王子指使塞拉斯大人策劃……?雖不得而知,但多半是前者。總之在這次事件中,墜崖的王子——僥倖被上上代宮廷魔法師阿姆里斯所救。」
「怎麼了,裁定官?這不是你夢寐以求的物證嗎?」
「送來的那封信,想必是爲了給真正的王子殿下日後重返王室時營造安全的環境。同時,阿姆里斯先生應該也在暗中等待時機——一邊將奧利弗王子培育成真正的魔法師,一邊伺機助其重回王室。此外還有一層深意,這封信很可能是爲了向摩爾迦娜大人祕密傳遞自己的計劃。作爲首席弟子,摩爾迦娜大人必定可以看穿老師的謀劃。例如信中暗藏了只有摩爾迦娜大人才能解讀的密文符號……正因如此,她甚至不惜編造謊言也要強硬地執行信中的警示。」
「——姐姐。」
「吊墜就是物證。」
「無妨。」
她仍氣鼓鼓的。
塞拉斯終究沒有回頭,就此離去。
面對賽拉斯異常的從容,克羅諾亞的神情愈發混亂。最終,他還是戰戰兢兢地接過了吊墜。
像拼圖般逐一拼接的邏輯碎片——
9
緊接着,
但對預言深信不疑的部分臣子始終心懷不安——畢竟國王的補救措施改變不了王子實爲女性的事實,將來王子仍可能成爲魔女危害國家。想必摩爾迦娜大人也懷着同樣的憂慮。若放任不管,預言中的悲劇恐難避免。可,當時誰都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賽拉斯大人,請將您佩戴的吊墜作爲證物提交。若您拒絕——」
「應立即比對吊墜與傷口!」
「沒錯。從邏輯上判斷正是如此。兇手——賽拉斯大人是用自己的吊墜劃爛了替身的臉。」
方纔露娜就對王子歸來時摩爾迦娜的進言而感到不解——明明魔法對象死亡只會解除魔法,並不會帶來其他後果。可見她要求加強王子護衛的進言,實則爲震懾預言奉行派,警告其不要輕舉妄動。既然需要依靠謊言來牽制局面,恰恰證明摩爾迦娜大人早已洞悉阿姆里斯的計劃。
隨着鎧甲咣噹落地,一直被遮掩的右臂暴露在衆目睽睽之下——
然而——賽拉斯突然放聲大笑,
「是的。」
「很好。」賽拉斯滿意地笑着,「容我直言——它們絕不可能吻合。」
面對突如其來的態度轉變,克羅諾亞露出了啞然失色的表情。而賽拉斯也挑起眉毛惡狠狠地瞪着我。
「究竟是偶然,還是他早已『預言』到這場未遂的暗殺已無從考證。總之,當時致仕多年的上上代魔法師在崖底發現了重傷的奧利弗王子,並將其救回。若要合理解釋接下來的一切,請諸位暫且接受這個前提。
……不,或許有一個人例外。
「姐姐,調整呼吸。吸氣、呼氣——」
「哈哈哈……異想天開。」
目送塞拉斯離場的克羅諾亞百感交集,許久後緩緩開口道,
「請仔細想想,克羅諾亞大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會有人一直把那麼重要的證物掛在脖子上吧?即便計劃再完美、任何證據都沒留下,也不會做出這種主動招認自己就是兇手的行爲吧。」
「這種憋氣的呼吸法能有什麼用!」
「那麼殿下現在……?」
「當然,我也這麼認爲。」
10
聽衆席再度騷動起來。我竭力保持平靜繼續說明,
姐姐的話中已帶着哭腔。
「那麼——兇手用了什麼工具來毀壞替身的面容?」
「——吊墜。」
克羅諾亞爲意外出現的物證興奮不已。
「殺人事件總算順利解決了。但殿下失蹤之謎尚未揭開。你對這部分是否也已有了眉目?」
「真是毫無價值的感想。」
「那麼那位自稱森林魔法師寄來的古怪信件…?」
「那爲什麼……吊墜會與傷口形狀不一致……?」
塞拉斯就這樣被士兵押送離去。他那透着幾分哀愁的背影,在場的所有人都無言以對。
聽到克羅諾亞不確信的回應,我點頭道,
話音戛然而止。
「答案就在那被鎧甲包裹的右手中!來吧賽拉斯大人,若您堅稱清白,就請當場卸下鎧甲。僅需如此,便可證明您的清白。」
幸虧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想起了玄關處那枚鏽跡斑斑的馬蹄鐵護符。
「因爲賽拉斯大人此刻所佩戴的吊墜,與行兇所用的箭鏃根本是兩件不同的東西。」
那隻手中,正緊握着兩次顛覆其命運的、鏽跡斑斑的鐵箭鏃……
「那麼裁定官,若這所謂的『物證』與死者面部傷痕不符,是否就能證明我的清白?」
「塞拉斯……爲什麼?」審判過程中始終剋制情緒、保持沉默的沃爾特陛下,此刻帶着沉痛的表情發問,「比任何人都忠義的你,爲何……」
「哈?突然發什麼瘋——」
而則我平靜地回應道,
深呼吸平復心緒後,我回答道,
「所以我纔不想說嘛!」
「……真的什麼都想不到嗎?」
我點點頭,
「被告請冷靜說明。您是指賽拉斯大人的箭簇吊墜?這能證明什麼?」
我朗聲宣告着,將食指直指賽拉斯大人:
等等——
不知不覺間大廳鴉雀無聲,只剩我的聲音在迴盪,
「完美主義者賽拉斯大人,想必早就準備了被懷疑時的這條退路。只要吊墜與傷口不符,就絕對無法將案件與賽拉斯大人聯繫起來。於是,他藏起了原本佩戴的箭鏃,將新的箭鏃作爲吊墜掛在頸間。其實稍加思考就能發現異常——賽拉斯大人被箭鏃所傷應是數十年前的往事。按理說鐵製箭鏃早該鏽跡斑駁,可那枚吊墜現在仍泛着金屬光澤。這明顯是近期纔打造的物件。換言之——它與賽拉斯大人長期佩戴的絕非同一物品。」
「——我一直有個疑問。兇手選擇雙頭獅鷲紋章短劍作爲兇器帶入室內,當它意外碎裂時又用水晶鞋應急……可見他並未攜帶其他武器。」
「那麼,實際使用的兇器會藏在哪呢?隨手丟棄的可能性很低。案發至今賽拉斯大人從未離開過王城領地。在城內丟棄隨身數十年的重要物證……風險太高了。況且城中衆人皆知那是他的隨身物品。如此關鍵的物證,絕不能隨意處置。但同時,繼續佩戴又太過冒險。完美主義的賽拉斯大人想必爲此傷透了腦筋吧。」
愈是深思,愈發覺得阿姆里斯的深謀遠慮堪稱算無遺策,當真厲害。
「特意將老鼠王子男性化,既是爲降低預言奉行派戒的心,更是爲掩蓋替身本質——這點與克羅諾亞大人先前的推理不謀而合。不讓替身與王子完全一致,反而通過性別錯位引導衆人思考施術動機。」
若非聽過克羅諾亞的推理,我或許想不到這一層。他對真相的探索於我而言是邁向真相不可或缺的一步。
「而在平安迎來十八歲生日的今天——王子失蹤滿十週年之際,悲劇最終降臨。舞會中途返回寢殿的王子,在臥室目睹離奇屍體的瞬間,極度的驚駭誘發了……心臟麻痹。」
「心、心臟麻痹?這究竟是…?」
「…因爲壽命啊。」
我略微垂眸道,
「尋常老鼠的壽命僅兩年左右。而阿姆里斯的魔法最多可延長五倍的生物壽命。換言之,十年——這便是阿姆里斯給予這位老鼠王子的全部時光。信中設定的十年期限正源於此。當時的阿姆里斯先生或許認爲…這十年平安度過後,待替身壽終正寢之時——便帶着奧利弗王子本尊重返王室。或許在預感到王子生辰慶典的命案之後,阿姆里斯也期待過妄圖刺殺王子之人可以回心轉意的奇蹟…可惜天不遂人願,還是殺人事件終究還是發生了。」
「——怎會如此。」
審判席上的國王不經意地發出悲嘆。
或許他正在懊悔未能趁早察覺到塞拉斯的想法,以致一名勇敢的無辜士兵被奪走了生命…這怎能不謂之悲劇。
陛下遲來的醒悟令人心痛。
但是,請抬起頭來。
這個故事中,尚存一線救贖。
「近來王子心臟不適,正是壽命將至的徵兆。最終心臟麻痹發作,身死後魔法解除。遵循鼠類本能躲到牀底陰暗處的習性…就此長眠。我在牀底發現的老鼠屍體…正是我們一直以來看到的奧利弗王子。」
沉重的靜默蔓延開來,衆人彷彿在爲敬愛的王子默哀。
「這便是事件的全貌。一場兇案與陰差陽錯的不幸交織——才顯得如此錯綜複雜。」
我也沉默片刻向老鼠獻上默禱,繼而完成最後拼圖,
「但這一切並非終結。阿姆里斯先生偷偷留下了希望。」
「希望…?」克羅諾亞抬起頭。
比起驚心動魄的奇遇,我終究更適合與摯愛的湯普森家人們共度的尋常日子。
「痣的話…有的。」
「您究竟是…什麼人?爲何要爲我做到這種地步…?」
待夢醒時分,平凡日常終將歸來。
對她而言這確實是理所當然的疑問。雖然我只是爲了自證清白才拼命拼湊出這些推理……或者說,對於不知曉我與阿姆里斯淵源的人們,恐怕根本無法理解我爲何會被捲入這場風波。
不過……這樣正好。
看來,是時候告辭了。
雖皆爲間接證據…但如此嚴絲合縫的佐證已難顛覆。
走吧,是時候回到那個美好、安寧、獨一無二的日常了。
我豎起食指輕貼脣畔,偏着頭對她漾開溫柔的微笑,
我重新邁開腳步。
不知從何處響起的掌聲,很快化作祝福的浪潮。
「諸位可曾有過疑惑?上代魔法師大人爲何在一年前突然隱退?明明王子之事尚未了結,偏偏選在這個節骨眼……以及由阿姆里斯親自推薦繼任的少女法師——各位還沒意識到嗎?」
「那麼痣呢?胸口可有顆星形的痣?」
「這個嘛——是祕密哦。」
背對夢幻般的伊爾西昂王城,我用力蹬踏地面,身影融入了銀霜鋪就的夜色之中。
突如其來的呼喚讓我駐足回首。只見露娜雙頰緋紅地站在原地,翡翠色的眼眸裏盈滿激動的水光,
「露娜大人幼時被阿姆里斯先生所救,恰與墜崖失蹤的奧利弗王子境遇相同。而將老鼠幻化爲人的魔法舉世唯有阿姆里斯先生能施展。保護露娜的是他,變出老鼠王子的也是他——如此未免也太巧了吧。最關鍵的還是容貌,金髮、綠瞳——正是王子的樣貌特徵。雖因性別差異與老鼠王子的五官略有不同,但那份與格蕾絲王妃如出一轍的精緻——沃爾特大人、格蕾絲大人,請仔細看看露娜大人的面容吧。」
那必定是千篇一律卻彌足珍貴、平淡無奇卻無可替代的寧靜時光。
突然,格蕾絲王妃推翻座椅起身。滿堂肅靜中她顫聲發問,
露娜解開法袍衣襟——豐盈的胸脯上方赫然綴着星形胎記。
這次,再無人出言挽留。
「誒!? 那個、這是怎麼回事…?」
想到這裏,我不禁莞爾一笑。
突然,洪亮的鐘聲響徹雲霄。
「絕不會錯…我相同位置也有…啊…原來你就是奧利弗……竟然……」
「沒錯!現任宮廷魔法師露娜大人,正是上上代魔法師培養、守護的真正王儲——奧利弗·伊爾西昂殿下!」
我取出懷錶確認時間——指針即將指向午夜零時。
「呃,抱歉!」
至此真相大白。一切彷彿都在阿姆里斯的計算之中…那位能預見未來的長者,定是早知如此纔會請我參加舞會。爲拯救自誕生起便失去自由的可憐王子——
我從被告席走向大廳中央,向衆人行禮致意。不知爲何,喧鬧的歡呼聲再度靜止。
格蕾絲王妃瞬間淚如雨下,
「請……請稍等!」克羅諾亞慌忙從審判席起身,「你的清白固然已得證實,正因如此,我們更該爲造成的困擾表示歉意,至少讓我們盡一些——」
當事人露娜卻慌亂如受驚的小動物,手足無措的模樣惹人憐愛。
她衝下審判席緊緊抱住露娜。最初不知所措的露娜,終於在母親溫暖的懷抱中漸漸放鬆,溫柔相擁。
「你…當真是奧利弗?」
待聲浪達到最高潮,我高聲宣言道,
討論之聲如漣漪擴散。
但——此刻刻意解釋這些,未免太煞風景。
露娜悲傷地搖頭,
「不必了。」
當我指向露娜時,私語頓時化作歡呼。
走出城堡時,皎潔得近乎刺眼的月光迎面灑落。銀輝傾瀉的世界宛如轉瞬即逝的幻夢。或許今日種種——也不過是場鏡花水月。
「——那麼,請容我先行告退。克羅諾亞大人,既然我的清白已被證實,現在離開應該無妨吧?」
「抱歉…因爲摔倒頭的後遺症,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微笑着婉拒,轉身邁開步伐。圍觀的人羣如潮水般分開,爲我讓出一條通路。我緩步穿過這道由人牆組成的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