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辛德瑞拉,前往舞會
《灰姑娘城的殺人》 · 紺野天龍 · 1.3萬 字
1
「辛德瑞拉!辛德瑞拉!」
今天的湯普森家也迴盪着姐姐尖利的叫聲。
我正忙着晾衣服,便假裝沒聽見。
天空萬里無雲,碧藍如洗的天幕上漂浮着棉花糖般的雲朵,隱約預示着夏天的來臨。看來今天衣服也能曬得乾透,想到這裏,我不禁雀躍起來。
如今這個家裏有四口人,要洗的衣物自然不少。我捲起袖子打起精神,繼續幹活。
「喂,辛德瑞拉!叫你呢,還不趕緊答應!」
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這種情形下實在沒法再裝聾作啞,回頭一看,萊拉姐姐正叉着腰站在那裏。
「哎呀,姐姐。貴安。原來您是在叫我呀。真抱歉沒注意到。」
「怎麼可能聽不見!你知道我叫了多少聲嗎!」
「大概兩次吧。」
「這不是聽得清清楚楚嘛!」
萊拉姐姐瞪圓了眼睛吼道。原來是誘導審問……哎,說錯話了。
「那麼您有何貴幹?您看我現在正忙着呢。」
「誰管你方不方便!」她不悅地挑起眉毛,「早餐怎麼還沒準備好!約翰娜大姐正在發脾氣呢!快去想辦法!」
約翰娜大姐是萊拉姐姐的姐姐,也就是我們的大姐。這位擁有超過一百二十公斤豐滿身軀的女士,像個永遠在進食的大象。雖然這兩位與我沒有血緣關係,但如今都是我重要的義姐。
「萊拉姐姐。」
「幹嘛。」
「您昨天已經用過早餐了吧。」
「少廢話,早餐當然要天天喫!」
「但是姐姐,執着於『每天都要喫早餐』是否有些狹隘呢?」
「真、真的?哼!不過就算被你誇,我也一點都不會高興的!」
「姐姐,衣衫襤褸可難掩錦繡心腸哦。」
「舞會?」
「至少用人類能做到的方式喫飯啊姐姐!」
飯後用萊拉姐姐心愛的茶杯品着紅茶,將油燈調到最亮開始讀書。平時被限制用燃油光線總是昏昏暗暗的,今天卻完全不用擔心。實在愜意。看家真是太棒了。
我一邊享用着今日的第二頓早餐,一邊問道。
把母親「你壓根不打算照辦吧」的這句話當作耳旁風,我終於抵達了廚房。
「……爲什麼不每天打掃?」
「大姐,好了好了。」
「沒這回事。上週剛打掃過。」
將近下午四點時分,母親她們的出行準備終於就緒。三人都換上了珍藏的禮服,妝容也精緻得體。
她目光飄向遠方輕聲嘟囔道。
「我絕對不會把舞會上的佳餚讓給別人!」
「好吧,那我就去準備早餐啦。請姐姐您幫我繼續晾衣服吧。」
順便一提,旁邊的約翰娜姐姐雖然也盛裝打扮,但由於硬是把魁梧的身軀塞進了小兩號的禮服,活像一隻贈禮中的火腿。肉感十足到令人垂涎,倒也算別具風味。
「幹嘛。」
「你這種『反正我肯定不幹』的敷衍回答,真的給我適可而止啊!」
「性格有問題的明明是你!我纔是正常人!」萊拉姐姐嚷嚷着。
「進食本是以攝取能量爲目的的行爲,自然,也是維繫生命的必要之舉。但隨着文明進步,人類是否早已忘卻本質,只是機械性地重複進食?本應在飢餓時進行的進食行爲,若被時間表所束縛,豈非本末倒置?姐姐何不借此機會,重新尋回人類失落的生存之道?」
「萊拉姐姐,您真是太美了。」
我微笑着注視這幅溫馨的畫面,手腳麻利地開始準備早餐。
母親拍了拍手。接送的馬車似乎已經到了。
「姐姐您重點完全錯了吧!」
「剛剛被約翰娜姐姐以驚人的肺活量吸走了」
「——好了,全力享受休假吧。」
「喂!辛德瑞拉!你竟敢把雜活推給身爲姐姐的我——呀啊!」
「總之,」母親用制止的眼神讓萊拉姐姐住口,「今晚是關乎湯普森家未來的重要日子。若萊拉或約翰娜能當選王妃,我們重振家業的夙願就能實現了。」
湯普森家原本是統轄這片地域的名門望族。凱瑟琳母親嫁予前任家主後,曾攜手振興家族。兩位姐姐都是那時出生的。但約十年前家主病逝後,領地逐漸被周邊貴族蠶食殆盡,最終只剩下了這棟宅邸。
「萊拉姐姐。」
母親神情複雜地嘆息,「……能獲得這個機會已是萬幸了。」
「大姐請冷靜。人類自古就經受得住饑荒。少喫一頓死不了的。」
我決定好好享受這難得的閒暇。
萊拉姐姐今天也活力十足。只見母親又嘆了口氣,
「現在家裏最吵鬧的,是您那位餓得發狂的千金。」
湯姆森家熱鬧歡快的一天,就此拉開了序幕——
母親優雅地傾斜着紅茶杯答道,
就在這時——
2
大姐的被害妄想有點嚴重。不過還能溝通就是萬幸。
「是的。今晚將在王宮舉行奧利弗王子的誕辰慶典,這場慶典同時也是爲王子遴選婚約者的舞會。這可是全國名媛齊聚的盛大場合呢。」
「你一大早就想找揍嗎!? 」
正當我表示疑惑時,萊拉姐姐露出了嘲諷般的笑容,
「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糟糕,被看穿了嗎?萊拉姐姐意外地敏銳呢。畢竟獨處機會難得,我正想好好放鬆一下……
姐姐神色複雜地沉默片刻,隨即反駁道:
「真奇怪……我似乎沒收到邀請呢。」
把衣物通通塞給萊拉姐姐,對她的抱怨充耳不聞,我徑直走向廚房。途中,遇見了凱瑟琳母親。
「也就是說,按邏輯推論,大姐果然不是人類呢。」
三人登上馬車前往王宮。直到馬車的身影徹底消失——我才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本來乖乖晾衣服就沒事的萊拉姐姐,偏偏爲了抱怨我而追着跑出來。結果,不幸被約翰娜姐姐的龐大身軀壓了個正着。
在失去絕大部分遺產的五年後——凱瑟琳母親與我的生父相遇了。我一直與父親相依爲命,據說生母在產下我後不久便離世。繼母與父親相愛並最終成婚,父親算是入贅。
偷偷借用了約翰娜姐姐珍藏的醃肉,夾在新鮮麪包裏再配上蔬菜。美味極了。
「母親。湯普森家的復興之路,就從今夜啓程了。」
「順帶一提,我已經喫過了。」
是的,這絕非虛言,萊拉姐姐的美貌的確出類拔萃。
「我就要死了!」
「謝、謝謝……」姐姐羞紅着臉低下頭。真是可愛極了。
盛怒之下,大姐揮拳向我襲來。我輕輕後仰閃避,她因用力過猛失去了平衡。
「我會認真考慮的。」
「簡直像求偶期的孔雀呢。」
「哈?突然說什麼——」
「正好,」母親銳利的目光刺來,「把整個宅邸打掃乾淨。」
「可是,我覺得現代人未免過分追求潔淨了呀。人類原本在惡劣的戶外環境生存,在露天森林裏與蟲獸頑強共處。可自從有了遮風避雨的住所,產生衛生觀念後,人類就失去了這份堅韌。正因如此,爲了幫母親和姐姐們重拾野性,我才狠心減少打掃頻率……」
「我覺得等灰塵積攢些再打掃會比較有成就感。」
「一大早就吵吵嚷嚷的。」母親不悅地蹙眉,「要注意舉止得體。」
雖然有了新家人這件事令我欣喜……但婚後不久,父親卻在工作中遭遇事故身亡。自此我便以繼女身份在這個家庭繼續生活。母親始終懷着重振家業的野心,如今機會終於來臨。作爲家庭成員,我理應支持。
聽到這番直言,母親額角青筋暴起。但她很快冷靜下來嘆了口氣,用食指抹過櫥櫃表面後撇了撇嘴,
我豎起大拇指鼓勵道,不知爲何母親卻顯得更加憂慮,只能連連嘆息。
我直視着她答道:「我會好好考慮的。」
「母親怎麼現在就放棄了啊!我和約翰娜姐姐絕對會拿下王子的!對吧姐姐?」
「咦?就留我一個人在家?」
「少來這套!我現在就是餓到極點!你的歪理早就聽膩了!快去準備喫的!」
「憑什麼你一個人先喫!要一起喫纔對!我們是一家人吧!」
「你罵誰是飯桶!」
「怎麼可能邀請你嘛。家裏只有我和約翰娜姐姐收到了請柬。就算出了差錯邀請到你,可你連件像樣的禮服都沒有吧,拿什麼去參加誤會呢?」
「當然是在誇您。姐姐真的非常美麗。」
「我還沒說到這份上。」
那件如初夏晴空般的鈷藍色修身禮服,散發着人魚般難以言喻的可愛與嫵媚,與身材姣好的萊拉姐姐相得益彰。大膽展露的鎖骨線條性感至極,波浪般的亞麻色長髮左右搖曳的模樣,簡直像誘捕獵物的擬餌。此刻的萊拉姐姐,恐怕沒有哪個男人能不爲之心動。
3
「什麼餐……我的煎蛋呢!? 」
「頂着張笑臉說什麼胡話呢!你該不會打算趁我們不在搞什麼幺蛾子吧!」
在萊拉姐姐的哀嚎聲中,母親遙望着我們喃喃自語,
「這誇獎方式太新穎了,都不確定你是不是在誇我!」
「……爲防萬一我會以監護人身份同行。所以辛德瑞拉,看家就交給你了。」
「太狡猾了~人家也想去舞會嘛~」
提到奧利弗王子——這位伊爾西昂王國的第一王位繼承人,以絕世的美男子而聞名,是全國女性憧憬的對象。
「真夠髒的。你連打掃都做不好嗎?」
「……湯普森家不需要野性。別狡辯了,給我每天好好打掃。」
「早安,母親。」
「餐桌即戰場」約翰娜姐姐咧嘴笑道。
「誰問你個人喜好了。別找藉口,每天打掃。」
「那麼,辛德瑞拉。看家就交給你了。老老實實待着別胡來。湯普森家剩下的,可就只有這棟房子了。」
「沒時間閒聊了。」
正如萊拉姐姐所言,約翰娜大姐正在大鬧廚房。要安撫失去理智的她看起來要費些功夫。
「……湯普森家或許真的要完蛋了。」
「當然啦!」萊拉姐姐得意洋洋,「我們要盛裝赴宴享用美食,還有機會被王子垂青,而你就啃着冷麪包看家吧。羨慕嗎?」
「您太專注說話疏忽了餐盤哦。」
母親露出喫了黃連般的表情。
「母親不必憂慮。萊拉姐姐雖說性格欠佳但繼承了您的美貌,而約翰娜姐姐也如野熊一般強大。想必姐姐們定能贏得王子青睞。「
——正當我享受這難得的獨處時光時,門環突然被輕輕叩響。從敲門的節奏判斷,應該不是母親和姐姐們。我決定裝作沒人在家。時過五點還來拜訪,多半不是什麼正經人。
我繼續沉浸在書海中,可敲門聲卻持續了足足五分鐘。實在煩人得很。
無奈之下,我只得拖着沉重的腳步走向大門。
門內側掛着個生鏽的蹄鐵護符。據說是父親與凱瑟琳母親結婚時,某位大人物所贈。雖說蹄鐵有驅魔之效,但鏽蝕至此是否還能起作用?再神聖的鐵器,終究難逃鏽蝕的命運啊……
正想着這些,我隔着門閂對外面的人說道,
「請問是哪位?」
來人如釋重負般地停下敲門,用蒼老的沙啞嗓音答道,
「——老夫是偉大的魔法師阿姆里斯。辛德瑞拉,我來接你了。」
「不需要。」
聽起來像是個瘋子,我決定不予理會。看來護符果然失效了。可這位自稱魔法師的人似乎並不死心。
「……至少聽我說幾句如何?作爲回報,老夫可以實現你的任何願望。」
「我現在的願望就是請您立刻離開。」
「這也太不留情面了吧……!」
那位自稱魔法師失落地低聲嘟囔着。話說到這份上總該放棄了吧。我正欲轉身回客廳,背後卻傳來幾乎要哭出來的聲音,
「求你了……至少聽我說完……事關國家……現在的年輕人對老人太冷漠了……」
「…………」
終究還是良心作痛。父親「要善待老人「的教誨掠過腦海。無奈之下我折返客廳做好準備,這才卸下門閂。
門外站着位從頭到腳裹着黑袍的老者,拄着可疑的柺杖,倒真有幾分魔法師的派頭。開門瞬間他面露喜色,卻在看清我的裝扮後表情凝固。
「……爲何腰間別着這麼鋒利的匕首?」
「防變態用。」
南瓜馬車緩緩啓程,載着忐忑與期待駛向王宮。
總感覺被忽悠了,但我參加舞會的決心已定。老者再度揮杖,光粒籠罩我全身。鏡中的自己髮型精緻妝容明豔——誇張到足以瞞過姐姐們。
據說這座城堡是最近重建的。按慣例城堡本應以所在地命名,但爲贏得全民愛戴,王室正在公開徵集名稱,因此至今仍未定名。
眼前赫然出現一輛南瓜造型的豪華馬車,兩匹駿馬與車伕靜候其間。見我震驚失語,老者露出孩童惡作劇得逞般的得意神色。
「當真?深宮真是令姊幸福的歸宿?聽聞王子有些特殊癖好……你真能安心?」
「卻因缺少精緻的禮服與前往的馬車而放棄。」
「且慢,您自說自話到底圖什麼?我對舞會毫無興趣啊。」
「老夫知道有些勉強,但希望你能接受。」
這話聽着倒不討厭。父親常說我和亡母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而母親曾是王國第一美人。每次被夸容貌時,父親總會露出欣喜的笑容。
「簡單。只需出席舞會吸引全場目光,自然無人再關注令姊。」
期待感油然而生。正欲登車時卻被攔住,
「也就是說衣服能復原?那就好。」
月光映照下,雪白的城堡朦朧浮現在靛青薄暮中,美得恍若不屬於塵世,作爲國家的象徵巍然矗立。明明從家乘馬車不過一小時路程,卻彷彿闖入了夢境中的世界。
僕從們穿梭忙碌,所有工作人員皆佩戴水晶製成的雙頭獅鷲紋章短劍(左手用短劍),國徽的造型顯眼得近乎刻意。引導員對東張西望的我沒有任何抱怨之語,甚至體貼地放慢腳步。真是個溫柔的世界。
先前白天遠眺時已覺壯美,而夜色中更添別樣風情。此刻我才驚覺自己誤入何等場所,不由得開始懊悔怎麼就輕信了那個可疑魔法師的蠱惑。
「真熱鬧啊。」
「……爲何唯獨這個是實物?」
「可我的心願就是請您立刻消失。」
「呵呵,終於見識到老夫的偉大了?南瓜變馬車尋常魔法師也能辦到,但將老鼠變作人格完整的車伕——普天之下唯老夫一人。」
「原來是選擇性耳聾的變態啊……」
本該穿着的破舊愛衣,竟化作深紅華服。
「——遵命。」
「勿憂。你本就很美。」
我敗給那洞悉人心的視線。阿姆里斯欣喜道,
這種自說自話的類型最難應付了。
「時間緊迫。」
阿姆里斯不知從哪裏又變出了一雙鞋。
我鬆了口氣,終於放開了老者的脖頸。若我最愛的衣服被弄沒了,說不定此刻他就已經成屍體了。儘管難以相信,看來這老頭的確有兩把刷子,竟然真的會魔法。
「這算什麼……」
究竟是守衛鬆懈還是僞造技術精湛不得而知,但能通行便是萬幸。
雖然魔法神奇,但老者的動機也太可疑了,我實在提不起興致。不過——擔心萊拉姐姐倒是真的。即便未被王子選中,也可能會被其他貴族糾纏。要想去觀察舞會情況,我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不過這些魔法同樣會在午夜失效。記得提前離開舞會。」
「管您是不是魔法師,請立刻把我的衣服變回來。」
「那麼辛德瑞拉,祝你有個美妙的夜晚——」
魔法,厲害。
「當真甘心令姊被王子相中?」
馬車內部出人意料地舒適。坐在天鵝絨坐墊上,我重新振作起來,
「有待商榷。先說正事。」
再仔細看去,發現凱瑟琳母親滿臉通紅地倒在後方,萊拉姐姐正忙着照料。看來是約翰娜姐姐的狂野喫相讓母親羞憤難當,借酒逃避現實之餘不勝酒力醉倒了。
「真能這麼順利……?」
「——皆大歡喜。母親姐姐都會幸福。家人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他仰頭投來試探的目光。矮小邋遢的老者,眼眸卻澄澈得驚人,幾乎要將人吸入——
老者滿含深意地一笑,躬身行禮。我被目送着坐上馬車。
「你就穿這雙寒酸…咳…充滿歲月感…呃…珍視已久的舊鞋赴宴?」
「令姊花容月貌,極可能入選。屆時……」
正疑惑間,老者揮舞起右手中的法杖。光粒從手杖的尖端飛舞散落,南瓜與籠子開始閃耀。灼眼的強光迫使我閉上眼睛,待光芒消退後——
「……此話怎講?」
「時尚啊…」
或許是被我的戒備折服,自稱魔法師之人苦着臉說道,
年輕女性們環繞着他,個個被迷得神魂顛倒。或許他散發着特殊荷爾蒙?我移開視線尋找姐姐們,卻注意到大廳對角另有一處聚集的人羣。
不祥的預感向我襲來。
璀璨奪目的玻璃舞鞋,美得令人窒息。
思緒未竟,我的身體突然迸發出耀眼光芒。被強光刺得忍不住閉眼,又猛然想起面前還有個變態,急忙睜開眼睛。所幸這位魔法師並未趁機偷襲。待低頭查看自身——頓時失語。
「……您要我如何?」
「請問那邊是?」我向身旁紳士打聽。
回過神時,我已扔掉匕首掐住老者的咽喉。
這鞋看着就硌腳,更何況會被裙襬遮住。
「原來如此。辛德瑞拉渴望參加王宮舞會啊。」
我最愛看父親開心的笑容了,所以——
從未聽過如此草率的請求。還是趁早撇清關係爲妙。正當我狠下心——
「幻術?」
老者——阿姆里斯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陌生的詞彙讓我不自覺地鬆了手勁。老者咳嗽着解釋,
魔法還帶偷工減料的?
「老夫並非變態,能否請你放回去?」
聽他這麼說,我也只能保持沉默了。或許這玩意在當代少女眼中這真的是時尚單品?爲免暴露自己的審美脫節,我老實換上了鞋。
衣着比廳內裝飾更爲華美的男女們優雅談笑,儼然一幅上流社會的圖景。而在滿堂珠光中,最奪目的當屬——
正欲幫忙時——
「正因如此,大魔導師才前來實現汝之願望。」
「自然。屆時你盛裝出席,連家人都認不出你。儘管放鬆享受美食就好。」
「您口口聲聲說魔法,可這世上哪有什麼魔法?」
擠過人羣后——果然看見親愛的約翰娜姐姐在餐桌前風捲殘雲。每當她清空一盤,圍觀者便發出驚歎與零星掌聲。
意外的是,玻璃鞋竟無比合腳。特製之說似非虛言——說實話,有點噁心。雖不至於難走,但劇烈動作可能碎裂,倒逼我要時刻保持淑女儀態。也罷,反正早就習慣了。
他小心措辭的樣子莫名滑稽。不過鞋子無所謂,反正只是消耗品而已。
內部裝潢比外觀更爲奢華。深緋地毯鋪滿地面,立柱欄杆皆飾以金箔——紅與金皆是權力象徵,令我再度意識到此處確是王國的中心。
「——吾乃大魔導師阿姆里斯。辛德瑞拉,特來實現汝之心願。」
「?我可半個字都沒提啊。」
五米高的城牆環繞城堡,正門氣勢恢宏。此刻城門大開,數名士兵正嚴格盤查訪客。仔細一想,我這不速之客會不會被攔……?正忐忑間,鼠車伕竟出示了邀請函,我們得以順利入城。
阿姆里斯突然拍手,不知從何處掏出幾樣物件:巴掌大的南瓜、小籠子,籠裏關着一隻老鼠和兩隻蜥蜴。這是幹嘛,要煮火鍋嗎?
「那也不必非用玻璃吧?」
4
「終於認識到老夫的偉大了?」
最終抵達的舞會大廳堪稱異世界。
「有勞了。」
「無形的時尚才更顯品位。況且全球獨此一雙的優越感——」
……說好的舞會呢?
馬車停穩後,我借車伕攙扶踏上地面。道謝後,由引導員指引着向城內走去。
「穿上它,必有大用。」
一股沒來由的羞恥感湧上心頭。
「————」
近來雖聽聞有人用所謂魔法蠱惑民衆,王宮甚至設有宮廷魔法師職位,但我始終對魔法是否存在持懷疑態度。既未親見,傳聞又荒誕不經缺乏說服力。說到底,即便不依賴魔法這種不確定的力量,人類也可以靠努力完成大多數事情——
「冷、冷靜!這是幻術……」
「都說了我沒有這樣的渴望。話說您怎麼知道我名字?」
前老鼠先生用清亮的男高音應答。
「幹、幹什麼,怎麼突然生氣了……?」
「有位儀態高貴的女士正在豪邁進食呢。」紳士微笑着看向我,優雅地回答道,「看她喫得如此盡興,大家都不禁駐足觀賞。「
大廳盡頭那位正與淑女們談笑的金髮英俊青年。他柔順的金髮輕輕揚起,翠綠色的眼眸洋溢着溫柔的笑意。這位想必正是伊爾西昂王國第一王子奧利弗殿下。
「魔法即幻術——具現虛妄之術。但虛妄終難久存,子夜零時自會消散。」
初次近距離仰望城堡,只能用「震撼」二字形容。
「魔法對無機物很難起作用…我特意爲你定做的。」
上去之前還有點猶豫。不知馬車裏面是不是挖空了的南瓜?結果令我有些失望,因爲裏面就是很普通的馬車裝飾,沒有任何特殊之處。
那件父親送我的,我最珍視的舊衣裳。
「……只需參加舞會閒逛就行?」
突然,從身後傳來一道耳熟的聲音。以爲是搭訕者而轉身的瞬間,我徹底僵住。
「雖然不明白狀況,但大家開心就好。廚師看到有人這麼享受美食也會高興吧。」
站在眼前的,赫然是這場舞會的主角——奧利弗王子本人。
「啊,不必拘禮。」
察覺我要跪拜,王子溫和地制止了,「我實在不習慣被人敬畏。」
話雖如此,但身爲被王室掌握生死權利的卑微平民,又怎能不戰戰兢兢呢?
爲表示至少的尊重,我將手放在胸前,微微低下了頭,
「奧利弗殿下。恭祝您生辰快樂。衷心祈願王室繁榮昌盛,王國永享太平。」
「——這樣啊,謝謝。」
王子殿下略顯拘謹地回應着,隨後伸手托起我的下巴。眼前浮現出王子俊美的容顏,我再度僵在原地。
「你踏入大廳的瞬間,就奪走了我的目光。這還是生平頭一遭,實在令我驚訝。看來你——是個特別的存在。」
心臟突然劇烈跳動。
不,並非因王子的甜言蜜語而心動,純粹是擔心非法入侵的行徑是否敗露了……
我承受不住那道直視而來的視線,悄悄垂下眼簾。
「承蒙殿下如此厚愛…實在不勝惶恐。但在下並非貴族,區區平民之身不值得殿下垂青。懇請殿下不必在意我,與其他貴賓盡興暢談就……」
「無需在意身份。」王子溫和地微笑着,「你既善解人意,又聰慧過人。更重要的是——你無與倫比的美麗。」
「……!」
王子突然握住我的手,驚得我渾身一顫。
「殿、殿下…這玩笑實在……」
「並非玩笑,我是認真的。」
舞畢後我退回角落,觀察着引發異常騷動的約翰娜姐姐的進食表演。雖在家中司空見慣,但旁人看來應該相當驚世駭俗。在這個崇尚節儉的年代,暴飲暴食雖遭非議,但若將來民生富足,大胃王表演說不定反能成爲賣點。
「是麼?」
在圍觀者的騷動中,她目光渙散地顫抖着,就在有人試圖關切之時——姐姐以誇張的姿態翻身倒下。撞翻的餐桌導致佳餚與紅酒四處飛濺,被玷污裙裝的貴婦們發出尖叫,會場瞬間淪爲阿鼻地獄的圖景。
「啊,凱文。有勞你了。」
裏面靜靜躺着一雙裝飾精美的舞鞋。
我陷入猶豫。坦白說,自己實在不願招惹麻煩,但若斷然拒絕恐怕會激起衆怒。況且冷靜想來,拒絕舞會主角的邀約本身也太過反常——哎,我到底爲什麼要來啊?
「喂、殿下…等等!」
面臨貞操危機的我焦慮不已,而王子仗着體格優勢強行將我拽入室內,反手將門鎖上。
我隨口搪塞道,總不能說是陌生老人送的吧。另外,關於他對女鞋異常精通這點,我覺得還是別大肆宣揚爲妙。王子戀戀不捨地凝視着水晶鞋。說實話送他也無妨,但畢竟是借來的東西,也不便擅自處置。
雖然和預想的大相徑庭,但這樣的嗜好倒也確實挺特別的。不過王子殿下似乎真的只是想借鞋給我,這點倒是令人安心。
凱文王子意味深長地笑道,「看來我特意催王兄回去是不解風情了。罷了,礙事者這就消失。我去物色些王兄挑剩的姑娘便是。」
王子停步之處,是扇異常厚重的門前。衛兵肅立兩側,氣氛森嚴。會場方向又傳來歡呼聲,或許是約翰娜姐姐又做出了什麼驚世之舉。我好想回到那邊……
就在我這麼想着的時候——一直保持着穩定進食節奏的約翰娜姐姐突然停下了動作。她就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猛地停下了用餐的手。
雖然不忍打擾美好異世界的歡宴,但此刻我必須告辭了。那位自稱偉大魔法師的阿姆利斯說過魔法會在午夜失效,況且我本就沒打算久留。雖然略微有些在意萊拉姐姐,但看她那邊的情況,應該不用擔心她會被王子或哪位貴族相中了。換句話說,我來看看姐姐的目的已然達成。
儘管侍從迅速控制住局面,可約翰娜姐姐卻再未起身。看來即便兇猛如她也是到達了極限。這算不算被老天懲罰了呢?雖說是自作自受,但仍令人略感同情。最終,昏迷的約翰娜姐姐與爛醉的凱瑟琳母親被一同送往醫務室,萊拉姐姐也跟過去照料。
「殿下,」男人恭敬地鞠了一躬,「到更衣乘車的時候了。」
見他似要鞠躬,我慌忙制止,
然而與生俱來的尊貴血脈似乎讓王子殿下無法感受到庶民的嫉妒,反而更用力地握緊了我的手。
王兄、凱文——這稱呼終於讓我意識到眼前之人的身份,不由挺直了背脊。
「爲何?」
「——啊?」
看來運動神經差偶爾也能派上用場。
「我還是頭一回見到水晶制的鞋呢。」王子興致盎然地說道,「雖自信對女鞋的見識不輸於人,但就連我也未曾見過這般工藝。至少這雙鞋不是本國之物。真是精美絕倫……這是從何處得來的?」
「…………」
「其實是因爲…我不小心穿了雙不便起舞的鞋……」
既然借了王子的鞋,就得按他要求跳支舞才能了結此事。至於之後……走一步看一步吧。從王子寢宮返回會場的路上,我正在腦中盤算後續計劃時——突然與一位衣着考究的年輕男子迎面相撞。
儘管被連名帶姓地呵斥,凱文王子仍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殿下,這裏是?」
完了…這下真的在劫難逃。看來要在這任由王子施展那些窮奢極侈的特殊play了……
一邊假裝事不關己地享用豪華餐點時,一邊暗自同情可憐的萊拉姐姐。
「古板的王兄竟帶着女伴?這麼快就偷喫禁果,真叫人刮目相看。」
凱文王子注意到我時,意外地睜圓了眼睛,
王子大步流星地走出會場。我雖稍作抵抗,但在高大體格的王子麪前終究徒勞,只能任其拉着離開。
王子展露皓齒的笑容,足以令任何女子一見傾心。
這位想必就是伊爾西昂王國的第二王子凱文殿下。雖久聞兄弟二人皆是美男子,卻沒想到風格差異如此懸殊。記得他比奧利弗王子小兩歲,今年大約十六歲,渾身洋溢着青春活力與自信的魅力。
或許這是逃跑良機——但門外衛兵的存在斷絕了希望。
踩到王子的腳、不慎踢到他的胯下、又因踩到自己裙襬而跌倒——短短几分鐘內幾乎犯盡了人生可能的所有失態。那慘狀連溫厚的王子都只能報以苦笑。
「比尋常閨秀的手更寬大些呢。是雙懂得勞作——美麗的手。」
爲取回水晶鞋,我再次隨王子離開會場。
我從王子取來的鞋中挑了雙合腳的換上。果然比水晶鞋行動方便得多,穿着也舒適。
王子將匣子都放到了地上,伸手打開了第一個匣蓋——
在我錯愕的注視下,王子靦腆地低聲說道,
我回以不失禮節的微笑,輕輕握住他的手,盡力不讓他產生奇怪的期待。
「凱文!」
這是施捨我選擇刑具的慈悲嗎?我不由得戰慄。
「王兄在此偷閒作什麼?賓客們正四處尋您呢。」
紛亂思緒間,約莫一分鐘后王子捧着十個匣子歸來。這些匣中必定裝滿了特殊癖好的道具。
我險些脫口自己的真名。猛地想起自己是非法入侵。僞造的請柬上或許寫着個假名字,可惜我沒去看。只得略作遲疑答道,
「那個…殿下…還請適可而止……」
王子朝我爽朗地笑道。儘管大部分時間都在跳舞,但他似乎完全不覺得疲憊。體力驚人啊。
不行不行。
「……舍弟無禮了。他總是缺乏王室的自覺,言行粗魯……我代他向你致歉。」
「我送你雙舞鞋吧。」
「其實我有個羞於啓齒的癖好…對女鞋毫無抵抗力,見到美麗的鞋子就忍不住收藏。」
「殿下,我該告退了。」
「請、請等一下殿下…?」
說着,他向我伸出手,
「這般矜持也很可愛。嗯,決定了,可否賞光與我共舞?畢竟今夜是舞會,若無人共舞未免掃興。」
將水晶鞋暫存於王子寢宮後,我們匆忙折返舞會大廳。若兩人離席太久,恐怕會傳出不好的流言。不,或許現在補救都爲時已晚……說起來,進出寢宮時我就注意到,王子似乎沒有鎖門的習慣。或許是因爲總有衛兵把守吧。
正想祈求天國的父親保佑我平安,卻發現王子竟把我丟在門口,獨自走向房間深處。寬闊的寢宮呈L形,入口處完全看不見裏間情形。
我不禁感到慌亂。
「隨便挑你喜歡的。」
「殿下,其實我——」
「倒是您……似乎身體不適?」
如果王子是認真的,那可就麻煩了。
「——埃拉·傑斐遜。」
「抱歉,王子殿下。」
途經走廊時,遇見一位蓄着八字鬍的魁梧中年男子。
「承蒙殿下厚愛…但恐怕難以從命。」
「只是與這位小姐有些私事要談。這就回會場。」
「那正好。」
「其實家中有病母等候…」
「埃拉……真是動聽的名字。」
「王兄也別太放縱。最近心臟狀況似乎不太好吧。」
5
懷錶指針已指向晚八點。自約翰娜姐姐退場後,舞會終於迴歸正統社交場的典雅氛圍。中央舞池裏,兩位王子率領着俊男靚女翩然起舞,儼然是純粹的上流世界——方纔的鬧劇簡直像發生在貧民酒館。
我試圖勸阻正憐愛地摩挲着自己掌心的王子。淑女們投來的視線簡直像要在我身上剜出洞來。彷彿如芒在背,四周瀰漫波動的殺意實在令我難以承受。
「…………」
湯普森家復興的美夢,還是等以後再做吧。
那是位與王子不分軒輊的俊美青年,卻透着截然不同的野性氣質。若說奧利弗王子是溫文爾雅的溫室花朵,眼前之人便是充滿原始魅力的猛獸。正猜測這是哪位貴族時,對方竟敢直接攔阻王子的去路,實在是大不敬的行爲。
「有你這樣善良的人在,王國的未來必將安泰。無妨,只是連日公務積勞成疾。若與你共舞,想必立刻就能痊癒。」
「我的寢宮。爲避免閒話就速戰速決吧。」
既如此,節外生枝前速速離場方爲上策。我鼓起勇氣,向剛結束舞蹈的奧利弗王子開口道,
但這份笨拙反倒巧妙化解了周遭的敵意,當舞曲終了離開王子身邊時,已無人對我投來惡意的目光。當然,嘲笑還是在所難免的。
「那麼小姐,我們回會場吧。……對了,可否請教芳名?」
「天哪……真爲你感到難過。既然如此,還是早些回家吧。」
喫了差不多小一個點,大部分的食物已經享用完畢,肚子也撐得滿滿的。雖然不像約翰娜姐姐那樣誇張,但可能確實喫的有點太多了。不過只要現在記住這些味道,明天開始就能爲姐姐們復刻出同樣的美味。這麼一想,就連此刻的飽脹感也不覺得難受了。
「您言重了!能見到凱文殿下是我的榮幸!」
王子同情地回答道。可實際上,真正的繼母此刻正在醫務室酩酊大醉。仔細一想,我對王子撒的謊也太多了。要是被拆穿謊言,怕是要上斷頭臺吧?管他呢,反正此後又不會再見。
「據說是家父從異國商人處購得。」
「誒?」
這情況…或許相當不妙。縱是王國儲君,終究也只是血氣方剛的青年。若他心生邪念要將我拽進小黑屋行不軌之事……方纔阿姆里斯先生所講的王子特殊癖好掠過腦海。
苦思冥想後,我終於找到了權宜之計,
接下來只要平安熬到舞會結束,趕在姐姐們之前溜回家就好。
「別怕,又不會喫掉你。只是想與你共舞而已。」
「這就要走?」王子失落的眉宇令人幾乎心軟,看的我忍不住就要回答「再多待一會……」
「呀,埃拉,玩得開心嗎?」
「到了,就是這裏。」
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隨意地享用着餐點。餐桌上陳列的菜餚極盡奢華。畢竟是王子的生日宴會,這倒也理所當然。但像約翰娜姐姐那樣連味道都不好好品嚐,就一個勁兒往胃裏塞的行爲,肯定不是什麼好事。說不定哪天會遭到上天的懲罰呢。
奧利弗王子泛起溫和的淺笑,
理所當然,像我這樣的平民根本不懂什麼舞會禮儀,與王子的共舞最終演變成了一場災難。
精心設計的託詞被輕易化解,王子牽着我的手邁開步伐。
「凱文,不得無禮。」奧利弗王子慍怒地訓斥弟弟,
(注:這裏我不是很懂誒,原文是【そろそろお召し替えのタイミングかと思っておりました】。)
「哦,到約好的時間了。」
這時男子像剛注意到我似地瞪圓了眼睛,
「殿下,恕我冒昧,這位小姐是…?」
「這位是埃拉,有事需要她陪我走一趟。放心,很快。」
被王子介紹時,我茫然地低頭行禮。對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後,又重新看向王子,
「——明白了,那就稍等會。」
說罷便頭也不回地離去。
「剛纔那位是…?」
「啊,他是格雷厄姆,國務大臣。」
竟然是大臣!我不禁爲方纔的失禮懊悔。
「他就像我的監護人,到了這個年紀還過度保護,實在令我困擾。」
王子苦笑着繼續引路。
來到寢殿時,那名衛兵仍在原來的位置值守。這崗位真是太需要毅力,我不禁感慨道。
王子與我二人往裏走去。
「那麼,還請在此稍等。我這就去取你的鞋子。」
王子讓我在玄關等候,獨自走向房間的深處。房間的結構是L形的,所以從入口處看不到裏面的樣子。我像只等待主人的忠犬一樣,在入口處靜靜地等待王子的歸來。 然而五分鐘過去,既不見人影也未聽到聲響。
「殿下?您還好嗎?」
我試着呼喚了幾聲,卻得不到任何回應。心中升起疑慮,雖然覺得有些冒昧,我還是邁步向房間深處走去。
「——打擾了。」
是警衛的士兵嗎?或許是我剛纔的尖叫聲讓他意識到裏面出了吧。真好,省去了跑去叫人的麻煩。
出於禮節先打了招呼,依然沒有任何應答。到底發生了什麼?
顯然,士兵也沒料到會目睹這般場景。當他看清裏屋的慘狀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就這樣,辛德瑞拉以殺害王子的現行犯身份被當場逮捕。
「……哈?」
奧利弗王子,被謀殺了。
「殿下!奧利弗殿下!出什麼事了?」
這絕非意外跌倒能造成的傷勢。
我小心地避開碎玻璃將王子扶起。因爲是趴着倒下的,還以爲只是摔倒撞到了頭,可似乎並非如此——
心跳,已然停止。指尖傳來的體溫正飛速流逝,冰冷得令人心驚。
我倒抽一口涼氣,顫抖着探向他的脈搏……隨即嘆了口氣。
「——呃!」
王子的臉龐竟被利刃割得血肉模糊,幾乎無法辨認。
我慌忙衝上前去。王子倒下的地方散落着玻璃碎片和不知爲何散落一地的衣物。仔細一看,那正是王子方纔穿着的禮服,而此刻他身上卻換了一套截然不同的裝束。
我戰戰兢兢地穿過王子整潔的臥室,終於來到L型走廊的轉角處——這才第一次看清裏屋的樣子。
我們就這樣呆立在原地,宛如兩尊凝固的雕像。
莫名的不安感突然襲來,皮膚上泛起雞皮疙瘩,胃部一陣發冷。
幾秒鐘的死寂後,士兵終於回過神來,發出一聲怒吼:
而在房間最深處——
房間裏迴響着幾近怒吼的叫聲和用力開門的哐當聲。這裏的情況無法從房間入口看到,估計士兵得進到裏面來查看。地板「咚咚」作響,正朝着我這邊趕來。
終於——我與闖入的士兵四目相對。
「王子殿下!您還好嗎?! 」
「你這惡徒!竟敢謀害奧利弗王子!」
混亂如潮水般淹沒理智,我待在原地不知所措。正當想要呼救時,房門突然被重重敲響。
「王子殿下!我進來了!」
王子頭部流血倒在了地上。
就在這短短五分鐘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