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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辛德瑞拉,開始調查

《灰姑娘城的殺人》 · 紺野天龍 · 1.6萬 字

1

「辛德瑞拉!幹得漂亮!你果然是詭辯的天才!」

剛回到被告等候室,萊拉姐姐便欣喜若狂地撲來擁抱,彷彿獲救的是她自己一般。我強忍回抱的衝動,輕輕按住她上臂掙脫懷抱。

「謝謝姐姐。但現在只是僥倖保住項上人頭而已。」

遠非慶賀之時。若比作登山,此刻不過行至半山腰,仍需繃緊神經。

「對、對不起!我光顧着自己高興了……」

「沒關係。您的喜悅就是我的力量。」

聞言姐姐突然漲紅臉別過頭,

「哼!纔不是爲你高興呢!要是你死了家務就得由我接手,只是慶幸暫時不用操心罷了!別自作多情!」

這份傲嬌也真是可愛呢。

重整心緒後,我立即着手正題——剩餘時間已然不多。

懷錶上的時間已過晚十點,距施加於我的魔法失效不足兩小時。若在審判中現出原形,非法入侵之事就會敗露,到時必將招致死刑,更會連累湯普森全家。必須趕在午夜前破案。

正下定決心時——敲門聲響起。

原以爲是衛兵,不料來者竟是眼下最大勁敵克羅諾亞大人,身後還跟着露娜大人。凝重的氛圍令我渾身緊繃。

「…不必緊張。」克羅諾亞疲憊地說道,似是尚未從庭審打擊中恢復。雖說立場對立,但我還是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愧疚。

「被告,特來通知你獲准現場調查——需在我的監視下進行。」

「感激不盡。」

我真誠致謝道,

「不過,露娜大人這是……?」

「老朽也是來監視你這小丫頭的!」

露娜聲音沙啞地怒喝,

「免得你又辱及先師!順便聲明,方纔之事老朽尚未原諒,你最好當心點。」

「咦,真的嗎?」

「是的,倒在裏面。看起來剛死不久。若您方便,能否天亮後將它安葬在明亮處?」

我好奇地將它拽到眼前。藉着微光凝神細看,那竟是一隻小老鼠的屍體。

獲得許可後,我便開始搜查寢殿。作爲儲君居所,這寬敞房間竟意外地簡樸——傢俱僅有一張氣派的大牀、一套桌椅與幾個壁櫃,與想象中王族的奢華大相徑庭。

我暫時擱置思緒,繼續勘察現場。

閉目凝神,案件的核心矛盾逐漸清晰:

…………?

從桌上和櫃子上散落的小物件來看,受害者遇襲時或許曾進行過些許抵抗。要是能讓犯人受點傷就是意外收穫了……不過這種期待果然還是太不切實際了。

「莫非死者是王子的狂熱崇拜者?癡迷到忍不住偷穿王子衣物的那種……?」

輕撫禮服褶皺時,我喃喃自語道,

2

「這麼說…您原本就希望進行徹底調查?」

「莫非不信任我們?」

突然的搭話讓我嚇了一跳。只見萊拉姐姐從地板與牀鋪的縫隙間探出臉來。她似乎有些生氣,我只好中斷思考匆匆從牀底爬出來。

「等等辛德——不對,艾拉!你可別節外生枝!」

「……是嗎?我覺得它們挺可愛的。」

用日常的語氣緩和下緊張後,我將方纔的發現分享給衆人。

「對不起嘛。」

「克羅諾亞大人!? 連坐什麼的,也太殘忍了吧!? 」

「存在這種可能。作爲無法求救的原因的確很合理。」

「對不起姐姐,牀底下聽不見聲音。」

阿姆里斯借予的水晶鞋早已變成一地碎片,絲毫看不出其幾小時前鞋子的模樣。城堡回家後恐怕難逃索賠吧——肯定是筆天文數字……

他答得勉強,似乎不太相信這個推測。雖合乎邏輯,卻總覺得哪裏有些彆扭。

「事不宜遲,我們即刻動身吧。」

但這就引出了新的疑問:爲何王子非要於我在門口等候時更衣?

「目前可有什麼發現?發現了暗門之類的東西嗎?」

難怪剛纔格外安靜,竟發生了這種事……雖然絕無故意無視之意,但確實做了很抱歉的事。

「──喂,我說你!差不多該出來了吧!」

牀底下的老鼠屍體。

依稀記得老鼠壽命只有兩年左右。若隨意棄之不顧,未免太過可憐。聽我這麼說,克羅諾亞大人露出意外的表情,

正當沉思之際——

「……此事不便聲張。此次臨時審判乃是陛下特批的例外。若按我一貫的風格,本應先充分取證再開庭。否則——就會遭到如此痛徹的反噬。」

「比如,兇手仍在室內脅迫殿下離開?」我略帶疑惑地推測道。

他指向爲了不妨礙搜查而胡亂堆疊在一起的華服。大概是被判定爲無關證物了吧?眼見做工精緻的衣服被如此對待,不禁有些心疼。

「這個……」克羅諾亞大人遲疑片刻,隨後嘆息道,

這種情況下,排除了「兇手事後替死者更衣「的假設。短短五分鐘內完成給死者脫衣、更衣這等繁瑣工序顯然不現實。因此,衣物只能是死者生前自行更換的。

「我自有分寸。」

──就在這時。

「啊,原來如此。」克羅諾亞恍然大悟地微笑道,「那就好。若被告是擔保人您的家屬,一旦被告罪名成立,您和您的家人也可能會被追究同等罪責。」

「露娜大人…審判尚未結束,還請您冷靜……」

從入口處看去,房間呈L字形的原因似乎是內部設有獨立衛生間。也就是說,入口正右側存在着衛生間這個獨立隔間,使得原本方正的房間變成了L型佈局。爲謹慎起見,我也查看了衛生間內部,發現極其簡陋,並無特別之處。不過若真想藏人,倒確實能勉強藏得下。

「他們是搜查官,專司案件調查。」克羅諾亞大人向我們這些外行解釋道,「能調動他們參與,真是幫大忙了。」

連這位無敵的裁判官都束手無策的複雜案件——我這個小市民真能撥雲見日嗎?但此刻能做的唯有竭盡全力。

「說到底一切都是你的錯!」

「遲遲不出來讓人很擔心啊!喊了那麼多遍都不理……到底什麼意思嘛!」

換言之——殿下因某種原因無法求救?

今夜王城之內,究竟上演了怎樣的詭譎戲碼?

藏起悲傷的情緒,合上櫃門,這些塞滿鞋盒的壁櫃顯然無法藏人。

「但由此產生了新疑點。」我試圖緩和下氣氛,「殿下爲何不向馬修先生或我求助?通常來講,見到陌生屍體的第一反應是呼救纔對。」

「不過——既然遺體並非王子,這個疑問就迎刃而解了。如果兇案在我們進屋前就已發生,時間限制便不復存在。但相應地,我們必須解釋:爲何死者會穿着王子的禮服?」

我率先邁步。

跟隨克羅諾亞走向內室時,案發場景再度浮現在腦海:

「那麼……只剩牀底了?」

正好在此整理思緒。

萊拉姐姐驚得瞠目結舌。程序要求罷了,況且我本也無造假之意。

違和感…沒錯。

「──真令人驚訝。老鼠是害獸,本以爲年輕女性都會厭惡。」

驚見「王子「倒臥血泊的衝擊,如今想來仍心有餘悸。即便後來證實死者另有其人,但真真切切發現有人在我面前死去的事實不會改變。此刻現場只餘零星血漬與玻璃碎片,徒留無常之感。

爲保險起見,再檢查下其他可能藏人的位置吧。

「在那邊角落。」

是偶然嗎?總覺得有些在意。

「搜查後不久便發現了這道暗門。此門通往城外,僅能從內側開啓。「他面色複雜道,「假設殿下發現屍體後爲自保從此逃離,至少可以解釋失蹤之謎。」

「對了,克羅諾亞大人。我闖入時曾見王子禮服棄置於地,如今在……?」

「確實。若真感到威脅,多數人會選擇羣體庇護而非獨自逃亡。」

「確實發現了暗門。」

姐姐發出一聲難以言表的悲鳴。真可憐。

但他眉間陰霾未散。若提前展開調查,這般簡單的機關本該立刻發現,可現在卻被我這個來路不明的外人當衆揭短,任誰都難以釋懷。

匍匐途中突然有東西碰到了我的手。那是個毛茸茸的線團狀物體。

事件本身呈現出不協調之態,其輪廓始終模糊不清。隱約中有種預感,這起案件的真相或許會相當簡單明瞭……

總之,放任不管實在不忍,便用手帕包裹着帶了出來。剛爬出牀底,萊拉姐姐的聲音又從頭頂響起,

「這也正是最令我們困惑的。」克羅諾亞揉着太陽穴,試圖緩解腦袋的疼痛,「據侍從確認,死者所穿確實是殿下預定要更換的正式禮服。」

看來這位裁定官也有難言之隱。但能知道他比想象中更加理智就已是重大收穫了——只要能用自洽的邏輯闡述自己的清白,想必他一定會願意傾聽。

「這種敷衍回答更讓人不安啊!答應我,絕對不要亂來!」

生無可戀的我跟在後面,避開屍體倒下的位置朝房間深處前進。只見克羅諾亞握住最裏側牆壁的燭臺輕輕下拉,隨着機械轉動的「咔嗒「聲,牆體竟像旋轉門一樣打開了。毫無疑問,這就是王子寢殿的暗門。

「咿……!? 」

王子寢殿內,衆多身着黑衣的調查人員正忙碌作業——與武裝衛兵不同,這些專業人士渾身散發着克羅諾亞同款的肅穆氣息。

「……這方面仍在調查中。但願能找到合理動機。」他眉頭緊鎖。

「話說回來,本以爲你會沾滿灰塵,結果意外地乾淨嘛。」

克羅諾亞看起來已經心力交瘁。不過,有魔法師露娜同行反倒更方便——我本就不諳魔法,正需要一個可以幫忙分析魔法犯案的專家。

「請便,但別妨礙搜查官工作。」

「另提醒被告,若在調查中僞造證據,你與擔保人將即刻押赴斷頭臺。」

「姐姐?」克羅諾亞皺眉,「被告人是萊拉小姐的妹妹?」

其二,王子下落不明。最合理的解釋是兇手仍在室內脅迫王子離開。毀容是爲製造誤認爭取時間,散落的禮服則說明王子被強迫換上便裝。可奇怪的是,至今未見勒索信,兇手動機依舊成謎。

「明白了,這隻老鼠由我保管。天亮後葬在庭院陽光最充足的地方吧。」

思考過後,仍找不到答案。現在暫且擱置下思考,繼續調查取證會更好寫吧?

然後,克羅諾亞第一次對我露出了笑容,

在滿地玻璃碎片間匍匐查看,發現牀下確有藏身空間。不顧搜查官異樣的目光,我提着裙襬鑽入牀底。雖然進去會有些狹窄,但內部卻意外的舒適。或許是因爲牀墊吸收了所有聲響,此刻我被以一種奇怪的寂靜所包圍。

「——有件事我一直都有些疑惑。」

「老鼠?」克羅諾亞問道。

我險些歡呼出聲!這間接證實了我的假設絕非妄想。

說不定它的待遇會比明早的我更好呢。

「克羅諾亞大人,我能四處查看嗎?」

「不、不是的!」姐姐慌忙否認,「這孩子只是……對,是年下的普通朋友!常有的事吧?把年齡差距大的熟人稱作姐姐哥哥什麼的……!」

「我始終想不通,王子殿下究竟是什麼時候更衣的。最初我們都以爲那具遺體就是王子本人。若真如此,殿下必須在進屋後於我不在身旁的時間匆忙更衣,緊接着就被潛伏的兇手殺害並毀容——雖然不能說絕對不可能,但時間上實在太過倉促。」

「……哇!」

其一,死者身份成謎。他爲何穿着王子衣物?何時潛入寢殿?被害者的真實身份無疑是破解全局的關鍵。

我驚訝地望向克羅諾亞,他也默默點了點頭。

「不信任你這外人尚可理解,但連近衛兵都回避就匪夷所思了。馬修再不濟也比盜匪可靠得多。」

「它死在牀底下。」

接着我檢查了幾個壁櫃,裏面整齊碼放着紙質鞋盒——想起來王子確有收藏女鞋的雅癖。當初借我的舞鞋,想必就是從這些藏品中精心挑選的。拋開癖好不談,他確實是位溫柔體貼的人啊……如今究竟身在何處?

姐姐不經意的這句話讓我重新打量起自己。確實完全不像是鑽過牀底的樣子。雖說這是王子的房間,但連牀底都一塵不染未免打掃得也太徹底……?至少我從未打掃過母親的牀底。

「──莫非兇手曾藏身在牀底下?」

克羅諾亞自言自語般低語,似乎得出了與我相同的結論。

「很有可能。即便不是兇手,也極可能有誰潛伏過。」

雖然無法想象具體是誰、爲何潛伏。

這起案件有太多未解之謎……唯一的辦法只有逐步排除可能。眼下情報收集最爲關鍵。

「──克羅諾亞大人,能請教幾個問題嗎?」

「請說。」

「您剛纔提到密門通往城外,具體是哪個方位?」

「城堡背面。雖說是城外,但嚴格來說仍在城牆內側的範圍內。城牆上還有僅能從內部開啓的祕密通道,緊急時供要人逃生之用。」

「那麼案發前後密門出口附近是否有人?」

「正在調查中。既然是領地區域,或許巡邏士兵會有所發現。」

不愧是克羅諾亞,行動果真迅速。

「還請詳細說明王子房間的警備狀況。舞會始於下午五點多,馬修大人從那時起就在此執勤……但此前應該另有警備人員吧?他們可曾擅離職守?」

「經確認,今日全天──確切說是遠早於舞會開始前就提升了城內警備等級。若追溯至昨天或前天則另當別論,但至少今日除殿下本人和……你之外,無人進入過這間私室。」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我倒是無所謂。

最至關重要的是目前的情報。既然明確除我之外再無人進入,那麼兇手只能是趁馬修疏忽時潛入的。受害者死亡時間基本可鎖定在晚七點至八點之間。

「克羅諾亞大人,爲穩妥起見,我建議再向馬修大人確認證詞。審判時能獲取的信息畢竟有限。」

「確實如此……」克羅諾亞大人托腮沉思,「如今情況與當時有所不同,或許應該重新確認。」

他隨即向附近工作的調查官下達指令。

即便在審判時,他也未曾情緒化對我進行指責,始終保持着基於邏輯的推演。這般理性的本質與此刻展現的偏執,讓我感到某種微妙的不協調。

趁馬修未到,我以閒聊的口吻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凱文王子爲何會出現在奧利弗王子房前?當時發生了什麼能請您明說嗎?」

「聽起來還挺主觀的呢。但既然更準,是不是說預言就一定會實現?」

「絕無此事!」他斬釘截鐵地否認。

「你這傢伙!信不信我把你變成一頭驢!」

「城堡背面。但若只是單純要去城堡背面,從中央樓梯下去會更近。」

「從時間線開始覆盤。六點半左右,我與王子殿下曾進入房間,就是借鞋那次。大約停留了五分鐘。在那之前——即您下午五點接任警衛到六點半期間,可曾有人接近房間?或者您曾擅離過職守?」

「當時您也看見了凱文王子經過嗎?」

「——幼時家人慘遭罪犯殺害。就在我眼前。在這動盪年代本不算稀奇。自那時起,我便發誓絕不寬恕犯罪者。僅此而已。」

「嗯…這不是我的專長領域所以不太清楚…聽先師說,大概就是能模糊感知未來會發生的事。就像人們常說的『蟲子的預感』那樣,只不過會更準一些。」

「若是如此的話……」

「基本是這樣。」露娜嚴肅地點點頭,「但凡事都有例外。如果施法對象是生物,臨死前魔法會自動解除。」

「我不熟悉城堡構造,凱文王子前往的方向通向何處?」

他嘴角浮現出乾巴巴地笑容,眼中突然燃起幽暗的火焰,

「…也就是說,凱文王子特地繞遠路去城堡背後?」

就我的情況而言,既然我不是真兇,那麼被送上斷頭臺的命運應該可以通過努力避免…

只要無法切斷這個因果,預言就不可避免。

「…繼續。我換完舞鞋後和王子立即返回舞會。接着——勞裏小姐給您送去了咖啡對吧?具體時間還記得嗎?」

雖然事關自己的性命,但欺負老人家實在良心不安,我決定就此打住。從邏輯上來說,阿姆里斯確實很有可能是兇手,但他的行事風格讓我覺得他只是個單純的怪人,直覺告訴我應該不是他。

「喂、喂艾拉!太失禮了!」

聽到我的猜測後,克羅諾亞含糊地點頭。信息太少尚無法做出判斷。或許稍後還得詢問凱文王子——雖然不知能否聞得到。

「什麼!難道你認識先師?」

萬事萬物都有其因果。

「─你明白就好。」露娜很快又恢復了心情,「我小時候遭遇過事故,當時頭部受到重創,要不是先師出手相救肯定早就死了。」

「曾有幸受過他幫助。」

「如果什麼都不做的話會的。」露娜抱起雙臂,「所謂預言,就是『現在』的狀態持續發展後必定會到來的『未來』。但未來本就是極不確定的東西。如果預言到的是不幸,只要採取適當對策,大多數預言都是可以避免的。」

「當然。所以我仍未放棄將你送上斷頭臺的打算。請千萬別忘記這點。」

「…是的。」

「…明白。但其實我也不清楚詳情。正喝着勞裏送的咖啡閒聊時,凱文王子從走廊另一端走來,經過我們面前…」

「能再詳細說說魔法的事嗎?比如幻術魔法,除了時間限制外就絕對不會解除嗎?」

順便說句無關緊要的,在露娜大人眼中我似乎是個爲平胸而煩惱的少女…可惜我從小到大從未爲自己的胸圍煩惱過。

「審判時未能瞭解具體的細節,現在請您儘可能詳細說明,包括具體時間等所有記得的東西。」

「當真?」我再次確認。

「開、開玩笑的啦。阿姆里斯先生是位出色的魔法師,肯定不會做這種事吧。」

「咦?僅此而已?」我不禁疑惑。

「首先爲審判時的咄咄逼人致歉。但我當時也命懸一線,還望海涵。」

眼下還是先專注詢問馬修,

「千真萬確!以性命擔保!」

「沒錯。所有事物都有其發生的必然性,尤其當涉及因果關係時更爲明顯。比如說,預言你明早會被送上斷頭臺。你肯定會想盡辦法避免。但如果『被送上斷頭臺』的這個結果與『你就是真兇』這個原因緊密相連,那麼只要你的確是兇手,這就是絕對無法逃避的『命運』。」

「僅此而已。看起來不像是專程來找奧利弗王子的,倒像偶然路過。」

「克羅諾亞大人,還有個與案件無關的私人問題。」

雖然沒什麼確證,但現在能做的也只有相信這點,在休庭期間儘可能收集情報了。

克羅諾亞苦澀地笑道,

「無妨,我早已習慣。」

「咦?果然露娜大人也能做到嗎?」

「…是的。就差不多是喝杯咖啡的功夫。」

「……做不到。」露娜大人聲音顫抖着,聽起來很悲傷,「不許再侮辱先師…他可是老朽的救命恩人啊…」

馬修憂鬱得令人心疼…但時間緊迫,我只得繼續追問,

就在我們交談之際,士兵馬修到了。明明不到一小時前還意氣風發的他,此刻卻變得萎靡不振。想必是因爲諸多失職被上級狠狠訓斥了吧。

「那麼您所說『能將小動物變人形者唯上上代一人』,指的就是阿姆里斯先生?」

「……經常被這麼說嗎?」

「嗯,冷血惡魔之類的評價早聽膩了。」

許是報復先前的失言,她話裏話外盡是譏諷。我繼續追問道,

「這個…他只笑着說『適可而止啊』就走了。」

「就是死時會恢復本來的樣子。比如說,我可憐你胸部貧瘠,給你施了個豐胸的幻術。你暫時會變成巨乳,但不久後可能因爲太過高興而心臟病發作。這種情況下,臨死前魔法效果會消失,你會以貧乳的狀態死去。幻術終究只是假象。當靈魂即將消散、綻放最後光芒時,一切虛妄都會被否定。也許這是神明爲了讓死者能以本來面目度過最後幾秒的安排…具體原理我也不清楚。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姐姐慌忙要捂住我的嘴,而克羅諾亞卻苦笑着抬手製止,

馬修點了點頭。

「那個,露娜大人,似乎對上上代宮廷魔法師感情頗深……莫非您也是他的弟子?」

「聽說上上代是當世最強魔法師……莫非是阿姆里斯先生?」

「您當時腹痛去洗手間大約用了五分鐘,這個時間準確嗎?」保險起見我再次確認道。

3

「原來如此。」

「…大概六點五十分。」

看着他認真的眼神,可以判斷這並非謊言。

「臨死前…?什麼意思?」

「正是。既知恩師名諱便好說了。改變生物種屬的高階幻術,乃恩師獨創祕法。舉世唯他一人能施展。故爾在法庭妄言的『城外將動物變作刺客潛入』之說純屬無稽。此等神技,唯恩師可行。」

說罷他便緘口不言,顯然不願繼續這個話題。本想深入探討,卻也無可奈何。

「馬修先生,請您冷靜。我們傳喚您絕非意圖追責,只是想了解審判時未能詳詢的細節。」

阿姆里斯用魔法變出車伕和馬匹時,就曾大言不慚地說過「這等本事唯我獨有」。究竟是個自視甚高的老頭子,還是確有真才實學?我本還猶疑不定,但方纔審判中露娜也說了類似的話,這才靈光乍現想要確認——果然不出所料。

「……您真的不曾後悔選擇這樣的生存方式?」

本來想當作普通的好事聽聽就算了,但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審判時勞裏小姐說與您閒聊了五分鐘,屬實嗎?」

「『大多數』,也就是說也有無法避免的情況?」

那刻意平淡的口吻,反而透出深深的哀傷。

「但——這些都是事實。我打從心底憎惡犯罪者。在他們眼中,我恐怕就是索命的死神吧。而我——也爲自己這般的生存方式爲榮。」

露娜驚得幾乎要蹦起來,全然不符老嫗形象的舉動。

「經過你們面前…也就是奧利弗王子房前?可曾搭話?」

「……爲何您如此痛恨犯罪者?」

雖然覺得這個例子充滿惡意,但我清楚地明白了她想表達的意思。

時限正在一分一秒地迫近——

「但說無妨。」

說起來,審判時她也提到過延長壽命的事。雖然感覺有些可疑,但似乎與案件無關,我決定不再深究。

「聽聞您極度憎惡犯罪,對罪人施以鐵腕裁決。我原以爲您會是冷酷可怕之人,實際交談下來卻發現您是如此的溫和理性。爲何會有那樣與本人不符的傳聞呢?」

「這個…」他戰戰兢兢地偷瞄克羅諾亞,似乎是在請示能否向我這外人透露。

「…我明白。都是我的過失……」

「…嗯。大約五到十分鐘後就有反應了。」

「請等一下。露娜大人小時候的話,阿姆里斯先生當時多大年紀?難道那麼久以前,阿姆里斯先生就已經是厲害的魔法師了嗎?」

「抱歉扯遠了。請問馬修先生喝完咖啡與勞裏小姐分別後,立刻就感到了腹痛嗎?」

面對導致這一切的我,以及不怒自威的克羅諾亞,馬修就像被掠食者包圍的小羊羔般瑟瑟發抖。看他實在可憐,我儘量放柔語氣問道,

頭一次聽說的魔法原理。我牢牢地記在腦子裏。

「那樓梯通往哪裏?」

「嗯?啊,沒錯。」露娜漫不經心地點頭,「本以爲世人皆知,鄉下丫頭果然不曉事。 老朽是承蒙先師舉薦才成爲的宮廷魔法師。非爾等庶民可隨意搭話的人物。」

勞裏送來咖啡是在六點五十分。勞裏離開是在五十五分。之後又過了五到十分鐘馬修腹痛,也就是剛過七點——這個時間點恰好與約翰娜姐姐在舞會現場引發騷亂的時間吻合。從時間線上看,馬修的證詞似乎可信。

「啊,這個…」露娜突然慌張地擺起雙手,「先師是位偉大的魔法師,連生物壽命都能改變!據他所說最多可以延長五倍壽命!多虧了這個祕術,先師的實際年齡已經超過百歲了!所以我小時候他就已經是偉大的魔法師了!」

「但說無妨。」克羅諾亞開口道,「詳細說明當時情況。或許事關重大。」

「趁此機會再請教一個問題。您剛纔說上任宮廷魔法師摩爾迦娜大人擅長預言魔法…具體能預知到什麼程度呢?是能直接看到未來的畫面嗎?」

沒辦法,只得轉換話題,

馬修不情不願地嘟囔着。雖然他看起來沒什麼興趣,但現在也由不得他了。

這個問題讓馬修表情僵硬起來。

「也就是說,如果阿姆里斯是兇手的話就說得通了。」

「是平時不用的應急樓梯。」克羅諾亞接話道,「殿下房間位於城堡角落,不應該會有人從那裏偶然路過。」

不經意間瞥了一眼懷錶,時間已近晚上十點半。

「…是的。正如審判時所述。」

「那麼從洗手間回來後呢?可有什麼異常?」

「沒有…直到八點多您和王子回來前,再無人接近寢殿。」

嗯。看起來不像在說謊。從馬修開始執勤到我們借鞋進入房間期間無其他人進出,之後據他所知只有勞裏小姐和凱文王子接近過房間,而他如廁後也只有我們進出過房間。

照這個趨勢,我恐怕仍是頭號嫌疑人。要是證詞能再有些破綻就好了,但都到這時候了馬修先生應該不至於還在撒謊吧…

「那個…請容我這局外人插一句。」

萊拉姐姐突然開口說道,

「聽方纔的對話我有個疑問…艾拉和王子殿下初次進入房間是在六點半左右,而勞裏小姐出現則是在六點五十分?」

「…是的。」

馬修的回答有股莫名的緊張。是因姐姐的美貌而緊張?這反應着實古怪。

「那麼,從王子離開到勞裏出現的十幾分鍾裏,可有人接近過房間?」

啊呀,這段時間確實是被漏掉了。我竟疏忽了。不過想必只是馬修表述不全,應該沒什麼特別的——我漫不經心地看向馬修。

只見他臉上的汗珠涔涔而下,支支吾吾難以作答。

…啊?不會吧?

「士兵馬修,請回答問題。你是否知情?」

察覺到異樣的克羅諾亞厲聲逼問。

面色慘白的馬修雙眼亂瞟,聲音發抖,

「我、我真的什麼都沒看見…!」

馬修先生,您實在不太擅長撒謊呢。

「士兵馬修!」克羅諾亞一聲怒喝。馬修立刻渾身一震挺直腰板。

「家人?」

「這是命令!立刻坦白隱瞞之事!」

大臣雙目圓睜,

室內傳來低沉的一聲「進來」。克羅諾亞致歉後推開門,我們如雛鳥追隨母鳥般緊跟其後。

我搖了搖頭。

「…拜託您了。」

「…不錯。」大臣痛苦地承認道,「聽聞現場狀況後,我立即明白死者乃替身,殿下必已從密門逃脫。可當時哪有工夫向旁人解釋原委?一想到殿下此刻正孤立無援,我就坐立難安…回過神時,便拋下臨時審判獨自搜尋殿下的蹤跡。可終究連半點線索都沒能找到……」

「希望閒雜人等迴避。」

「若您真心視奧利弗王子如己出,那動機便只有一個。」我豎起食指,「被害者是爲王子擋災的替身。」

「與你家人有關?」

「——深夜叨擾萬分抱歉,格雷厄姆大臣。我是裁定官克羅諾亞,有要事需即刻請教。」

「不敢保證,但存在可能。」

「不如趁現在先去詢問?」我提議道,「只要不是在正式審判期間,理論上應該沒問題吧?畢竟事實覈查總是必要的。」

「請稍等!」

「但、但是…」

「可您仍應說明真相!若非被告辯論了得,此刻早已冤罪加身!」

克羅諾亞絲毫不退讓,

「是否相關需聽完才能判斷。」

「您將被害者帶入了房間。」

的確,之前在走廊相遇時,能感受到奧利弗王子對格雷厄姆大臣懷有親人般的敬愛之情。原來如此…事件似乎逐漸在展現它的全貌。

馬修面似篩糠的樣子令人不忍直視。

「——老夫…實在愧悔難當。」

霎時滿室死寂。克羅諾亞難以置信地半張着嘴語塞,萊拉姐姐也驚得瞠目結舌,至於露娜…因兜帽遮面而難以辨認其表情。格雷厄姆大臣…我記得是案發前在走廊遇見過的那位蓄八字鬍的中年男人吧?又一位大人物的登場,使得案情愈發撲朔迷離。

「……老夫拒絕。」大臣的語氣像是稍微恢復了些力量,「這與你無關。況且並非擅自闖入,殿下早已知情。」

「王子老師這種職務,通常由大臣擔任嗎?」

「當時…奧利弗王子與被告人剛離開後不久,格雷厄姆大臣突然從應急樓梯處現身…我萬萬沒想到大臣會到訪此處,正驚訝時…他竟要求進入王子房間。我雖以警衛職責爲由拒絕…但終究不敵威壓。他還威脅若走漏了風聲就讓我鄉下的家人好看…」

大臣的房間更像書房而非寢居。厚重考究的書桌與沉穩的傢俱相得益彰,在此環境中處理枯燥文書想必也事半功倍。房間的主人此刻深陷扶手椅中,黯淡的目光朝我們投來,整個人顯得頹喪萎靡。聽聞他視奧利弗王子如己出,此刻想必正爲王子失蹤而痛心。

「鄉下雙親?究竟怎麼回事?」

「純粹是我的推測…或許您早知王子會遭人暗算,才安排替身防患未然?如此便能解釋諸多疑點…不知是否僥倖猜中?」

克羅諾亞被這番言論所驚到。

「雖然很難想象案發前很久就進出過房間的格雷厄姆大臣會是兇手,但他違規強闖案發現場的事實不容忽視。可若要傳喚現任大臣作證又缺乏足夠證據…」

這也許是最後的信息了。暗自祈禱能夠獲得線索的同時,我們匆匆趕往格雷厄姆大臣的房間。

「……說來話長。且事關國家根基的最高機密。」

「不,實不相瞞…」我直視大臣的雙眼,「我已大致猜出格雷厄姆大人您在王子房中做了什麼。」

「難說…無論何種理由,擅自進入王族私室都是重罪。不過二人確實親近。格雷厄姆大臣將奧利弗王子視如己出般疼愛,在城內是出了名的。」

本就打算如此。我鄭重地點頭。

「我的職責是揭露真相。若得您坦誠相告,或許能觸及事件核心。至少,這將成爲找回殿下的重要線索。」

見國之重臣深深俯首,我連忙圓場,

「哦?」大臣眉梢微動,「有趣。若你所言接近事實,老夫便全盤托出。」

「……何事?」大臣聲音嘶啞,「我很疲憊。」

「正如被告…艾拉所言。那日我確實祕密地把替身放了進來。但萬萬沒想到…竟會害他喪命。」

「可、可是…」

「您似乎尚未認清事態——您脅迫警衛強闖寢殿是客觀事實,而所謂殿下許可僅是您的一面之詞。更可疑的是,在您的反常行動後僅一小時便發生命案。若執意宣稱與此毫無關聯,請恕我直言實在牽強。本應在庭審時當衆質詢,現顧及您身份才私下拜訪。望您理解。」

克羅諾亞皺起眉,

「怎、怎麼這樣!」

馬修垂頭喪氣地離開房間。目送那落寞背影后我問道,

「可、可爲何要…被害者究竟是…?」

「這位格雷厄姆大人是何方神聖?我聽說他曾任王子導師,但關係親密到能擅自進入王子私室嗎?」

4

大臣閉目抱臂陷入沉默,似在艱難抉擇。靜默約一分鐘後,他緩緩睜眼,

「非也。但您的行徑實在蹊蹺——現身於平時無人使用的應急樓梯、威脅士兵封口,顯然您的所作所爲不欲他人知曉。然而我同樣確信,您真心關愛殿下,此刻的憔悴也絕非作僞。正因如此,請告訴我們——您究竟做了什麼?知道些什麼?」

「具體原因我也不清楚…但他僅停留一兩分鐘就出來了,似乎也沒帶走什麼…所以我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發出近乎哭喊的悲鳴。

「不想落得這般下場就速速招來。時間緊迫,此將視爲最後通牒。」

馬修彷彿放棄抵抗般全盤托出:

「——既已約定,老夫便和盤托出。但望你以這份才智,尋回殿下。」

「若速戰速決的話…應該無妨。」

「屆時無人能保證你的安全。最壞情況可能以叛國罪被送上斷頭臺…」

他的視線掃過我與姐姐,

「當真?是誰?」

「————是格雷厄姆大臣。」

「是我…的心腹。是個正直可靠的年輕人。名義上如今正作爲指揮官遠征邊境。我認爲唯有他配得上擔任殿下替身,懇請後他欣然應允…」

「那請立即動身,時間不多了。」

「這怎麼可能!」克羅諾亞瞳孔劇震。

好機會!我直言不諱道,

克羅諾亞面色凝重地沉吟片刻,終究還是點頭,

克羅諾亞托腮沉思片刻後,

面對困惑的克羅諾亞,馬修表情極其嚴肅地回答道,

「……告訴你,殿下就能歸來?」

「原來如此。」克羅諾亞難得流露同情,「既有這等苦衷也怪不得你。家人之事不必憂慮,我會妥善處理。請詳細說明當時情形——格雷厄姆大臣爲何要進王子房間?」

「…克羅諾亞大人。若我有不測,能否勞煩您保護我鄉下的年邁雙親?」

「不,據說是他力排衆議毛遂自薦的。」克羅諾亞話音剛落,露娜也附和道,

「雖是近乎臆測的推論…」我平靜地陳述道,「但唯有如此才能解釋被害者避開士兵視線進入寢殿的問題。當然,也存在被害者更早潛伏進來的可能——但我認爲這並不現實。一個人蟄伏在王子寢殿許久而不被王城裏的任何人注意到的概率幾乎不存在。因而被害者必定是最近才潛入,而最佳的時機正是您強行進入房間之時。您通過內側開啓密門,將被害者放了進來。」

「格雷厄姆大臣,我理解您的心情。」克羅諾亞恭敬行禮後直切入正題,「但確有要事需立即確認。」

馬修經過一番鬥爭後,最終認命般垂下頭顱:

馬修仍吞吞吐吐道,

或許是已下定決心,馬修一改先前的慌亂平靜陳述道,

大臣沉重頷首,

「我的家人…」

「恕我直言。士兵馬修已全盤托出。您曾強行闖入過殿下寢殿,請說明緣由。」

「……你在懷疑老夫?認定侍奉殿下十餘年的老師會加害於他?」

「若事後查明你知情不報…後果你應該很清楚?」

克羅諾亞似乎察覺話題跑偏,果斷掐斷話頭,

「嗚誒!? 」

「…老實說,老夫很震驚。僅憑推測竟能…」

「………………」

一口氣說完後,我話鋒一轉,

「老朽也從前任魔法師摩爾迦娜大人處聽聞。奧利弗王子由格雷厄姆大臣、凱文王子由塞拉斯大臣各自主動請纓擔任導師。陛下起初以『讓重臣任此職有辱國譽』爲由拒絕,但因兩位大臣皆是文武雙全的俊傑,爲培養優秀繼承人才勉強同意。堪稱一段佳話呢。」

「您不必如此。這完全是出於對王子的愛護。若貿然聲張導致您被拘押,反而會延誤最佳的搜救時間…格雷厄姆大人的此番行徑,我無法苛責。」

大臣首次露出猶豫之色,

我急切地催促道。懷錶上的休庭時間剩餘不足二十分鐘。

「您從一開始就知死者並非殿下?」

克羅諾亞大人追問道。

「抱歉…那位替身究竟是?」

沒想到身爲魔法師的露娜,對王室祕聞這類世俗話題也如數家珍,着實有些意外。

「難道…被告所言屬實?」

剛抵達格雷厄姆的房門前,克羅諾亞便恭敬地叩響了門扉。

「——在勞裏來之前約十分鐘,有人來過。」

克羅諾亞堅定回道,

不僅克羅諾亞和萊拉姐姐,就連格雷厄姆大臣都倒吸了口冷氣。至於露娜…依舊難以辨認表情。

「…感謝你的坦白。餘下的交給我。」

克羅諾亞質問道,

這番連珠炮般的說辭可謂高明。大臣被下屬如此頂撞,蒼白的臉上終於浮現出血色。

「但容貌要如何…」

「──用魔法唄。」

露娜搶先回答道,

「改變容貌對普通魔法師而言易如反掌。」

「…正如王宮魔法師所言。」大臣愧疚地點頭,「我託人引薦了可靠的魔法師,花重金讓他將部下變得與殿下的容貌別無二致。雖耗費巨資…但爲了殿下值得。」

「可爲何要做到這種地步?」

克羅諾亞眉頭緊鎖,

「您不惜花重金安排替身,莫非殿下真會遭遇不測?若真如此,理當舉國之力保護…」

「…有不得已的苦衷。」大臣痛苦地一點點擠出聲音,「而這正是…動搖國本的機密…」

格雷厄姆大臣開始娓娓道來,揭開了伊爾西昂王室最深的祕密──

約十八年前,現任國王沃爾特·伊爾西昂喜獲麟兒。

因王室久未得嗣,此等樂事瞬間傳遍大街小巷,舉國歡慶。

然而彼時的王宮魔法師卻作出不祥的預言:

此子將來會化爲魔女爲國招致災禍。

沒錯──誕生的「王子」實爲公主。

國王與王后爲避災厄,爲其取名奧利弗當作男孩撫養。所有知情的乳母與大臣皆被勒令嚴守祕密。

此後王子日漸長大,品性溫良。如此敦厚良善的王嗣怎會化爲禍國的魔女呢?就在衆人以爲預言荒誕不經時──某日侍女陪王子游玩時,王子不慎墜崖失蹤。次日,流淚報告的侍女亦離奇消失,不知是否是因無力承擔過失而逃走。不日,宮中盛傳王子遇刺的流言。

國王夫婦與身爲老師的格雷厄姆悲痛欲絕。格雷厄姆甚至曾欲跳崖自盡。

然而數日後,王子竟安然歸來。雖失去了記憶,但衆人仍歡欣不已。

可歸來的王子身上發生了奇怪的變化──

儘管露娜的低語意味深長,此刻還是該優先處理大臣的證詞。於是我換了個話題,

他變成了真正的男孩。

「正是。她乃偉大魔法師阿姆里斯的高徒,其預言值得信賴。」

「這事倒沒必要隱瞞……其實最先自薦的是塞拉斯。」

事情的真相愈發超出想象。王子實爲女性,還被施了變爲男性的魔法……我彷彿聽見常識轟然崩塌的聲音。但事實就在眼前,容不得我否認。

回憶起借鞋途中王子與格雷厄姆的對話,原來是在找藉口回房間啊。

「對抗心理是指?」

「王子奉還。然其身已中特殊詛咒——若十年內未能肅清對王子懷恨之奸佞,王室必遭不祥。此乃警告。」

「沒錯,六點半與八點各一次,時間爲五分鐘。換替身安排在八點。」

原來如此……總之,王室方面暫且遂了森林魔法師的意。

克羅諾亞興奮地問道,

方纔還彙報得乾淨利落的士兵,突然變得支支吾吾起來。

「唯獨格雷厄姆大人您仍憂心萬一?」

「殿下啊……!此刻定在某處瑟瑟發抖吧……!近來他心臟狀況又欠佳……!艾拉,拜託……請儘快找到殿下……!」

「鞋子?啊,你是說變成兇器的那雙玻璃鞋?不,很遺憾沒留意……當時實在無暇顧及……」

──所謂奉行預言派,定是堅信摩爾迦娜預言,企圖除掉未來會禍國的王子的一派人。恐怕他們認爲僅將王子當男孩撫養不足以規避預言。王子的墜崖想必也有他們在背後推波助瀾。

「正因如此……我纔會爲害他退役而後悔至今。」

「……本該如此。但殿下說不願欺騙前來慶生的民衆……於是折中決定中途調換。」

氣氛正溫馨時——沉默許久的萊拉姐姐突然開口,

格雷厄姆對塞拉斯的評價愈發令人意外。男性間的友誼真美好啊。

「後悔?此話怎講?」

「奧利弗王子出生時的王宮魔法師,可是前任摩爾迦娜大人?」

「聽說塞拉斯大臣近日出差?他經常外出嗎?」

到底是誰呢?難道是不便透露的人物嗎?

露娜聞言驕傲地挺胸答道。這位舉止可愛的老婦人總讓我忍俊不禁。

「……着實蹊蹺。爲何特意將王子變性後送回?又爲何發出警告?當時也有人主張無視警告,覺得不過是未來向王室勒索錢財的藉口。但無論如何,決不能放任王城中的那些奉行預言派肆意妄爲……最終還是決定聽從其警告。」

一籌莫展之際,敲門聲突然響起。傳令兵進來報告:

格雷厄姆聲淚俱下地請求,可我也不知道王子去了哪啊。不過,王子心臟不好,要是不盡快尋到他可就遭了……

格雷厄姆頹然垂首。

「更衣』並非一定要換衣服。說是更衣,其實也是爲了讓殿下稍作歇息。實際上只有八點那次纔會去換衣服、換人。」

「記得詢問證詞時您提過——改變性別的魔法當真存在?」

「某次任務中我搞砸了……導致他身受重傷。」大臣垂下眼簾,聲音裏浸滿悔恨,「那是一次特殊的敵後潛入行動。我和賽拉斯兩人潛行深入敵境。賽拉斯的父親是位有名的獵手——大概受此影響,他特別擅長潛伏任務,可以隱藏氣息不被獵物察覺。據說他真豁出去的話,可以三天不喫不喝完全隱匿。而我…偏偏是個靜不下來的性子,最耐不住潛伏。結果就因我按捺不住貿然行動…徹底地暴露在敵軍眼皮底下。」

「二位大臣是軍人時期的競爭對手吧?」克羅諾亞突然又放出了新的信息。

原以爲塞拉斯是個冷血老頑固,沒想到也有如此人性化的過往。我順勢問道,

「沒錯,他直接向陛下請求擔任凱文殿下的導師。那個冷酷的鐵腕塞拉斯,居然會主動請纓擔任王子導師,着實讓我喫了一驚。於是我也不甘示弱,當即提出要負責奧利弗殿下的教導。雖說奧利弗殿下那時已有其他導師,但我還是硬把人給換下來了。」

「雖聽過傳聞,沒想到竟是真的。所以他胸前佩戴的箭簇……」

大臣略顯尷尬地撓頭,

「那個……恕我冒昧,是不是該回歸案件了?」

「……奇怪,六點半時王子並未更衣啊?」

「……除了國王與王后,知曉這封信的僅有我和少數重臣。我們暗中肅清了王城內被稱爲『奉行預言派』的反動分子。本以爲已徹底清除……但既然殿下失蹤,就說明仍有漏網之魚。終究還是應驗了信中的警告啊。」

格雷厄姆似乎說累了,倒杯水後一飲而盡。

「究竟是誰?」

「能請教幾個問題嗎?」

若事先定在更衣時間掉包王子與替身,便也能解釋爲何遺體身上穿着另一套王子的禮服。

距離那個警告正好過去了十年。

「……怪哉。」露娜突然喃喃自語道,「任何魔法都會隨受術者死亡而解除……摩爾迦娜大人爲何要那樣說……?」

忽地想起所有魔法都有時限,正如施加於我的魔法僅剩不到一小時。

什麼……!已經到時間了嗎……!雖然獲得的情報比先前多了不少,但事件本身似乎也因此變得更加複雜了。我還沒能理清頭緒,而真相更是毫無眉目。時間…時間完全不夠用啊……

克羅諾亞誇讚道。

眼見他越說越消沉,我連忙抓住關鍵詞提問道,

「總之,格雷厄姆大臣潛入王子房間的動機已明確。順便問一句,王子殿下知曉此事嗎?」

「當然。原計劃在更衣時與替身調換。」

「……是啊。起初只是出於對抗心理……如今卻真的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孩子……也許這就是對我私心的懲罰吧……「

「肅清行動雖招致非議,但表面看來所有威脅已經被清楚。就在衆人逐漸遺忘此事時……」

「自然。」她理所當然地點頭道,「這不過是基礎的幻術,多數魔法師都能施展。但若持續數年,必是高手所爲。」

「被目擊到的人是——凱文王子!」

「摩爾迦娜大人也曾進言:十年的期限應該就是魔法的時效。若身負不明魔法的殿下遭遇不測,恐會引發比成爲魔女的預言更可怕的災禍。故建議暫且遵從警告,在肅清不穩分子的同時加強護衛。陛下采納了此議。」

猛然被拉回現實。沒錯,此刻不是閒聊的時候。我搖頭甩開雜念,

「請問您進王子房間時,可曾注意過我的鞋子放在何處?」

「啊……令人懷念。」大臣似在追憶往昔,目光向悠遠處望去,「十幾歲參軍時起,我們就是好友兼競爭對手的關係。我以劍術聞名,他則以弓術著稱。」

想起審判時塞拉斯的可怕形象,實在難以想象他也有關愛晚輩的一面。更奇妙的是,由他教導的凱文王子卻奔放野性,與老師的性格截然相反——說不定塞拉斯對親近之人意外地寬容?

我順勢問道,

「更衣時間是提前定好的?」

森林魔法師將王子變爲男性後送回,或許是爲了安撫預言奉行派。畢竟王子變成真男孩能讓一部分人消停。但矛盾的核心卻在於那些企圖對王子出手的少數激進分子。可若連因預言而惴惴不安的謹慎之人也一併無條件列入肅清對象,未免太過殘酷。某種意義上說,森林魔法師這般先篩選再除根的處置手段,倒也不算壞事——當然,其這麼做的動機依舊可疑。

「哦?這可是個好消息。」

「但說無妨。」

「『鋼鐵之劍格雷厄姆』與『百發百中塞拉斯』至今仍是軍旅傳奇。」

他憤懣地捶打着桌面,

在他的褲袋裏發現一封署名爲「森林魔法師」的不詳之信:

「打擾了!審判即將重啓,請克羅諾亞大人與被告人速回法庭!」

而此時──

「爲何不從一開始就讓替身出席?既然今日是森林魔法師警告的十年之期,讓真王子藏起來不是更安全嗎?」

「這個……是……」

大臣無力地點頭,

也難怪。若能確定鞋子放在哪,或許能推斷出行兇過程……看來此路不通。我繼續下一個問題,

但由此產生了新疑問:借鞋返回會場途中遇見凱文王子時,他說是因王子遲遲未歸纔來找他的。可那時換鞋明明也只用了五分鐘左右的時間,如果從最初就定好王子五分鐘的更衣時間……莫非,凱文王子另有來意?

「正是那支斷送他軍旅生涯的箭。他說要時刻警醒自己……其實全都是我的過錯,他卻總笑着說自己修行不足……後來他轉任文官,我也追隨着退役。」

「塞拉斯大臣?」

就在我隱隱感到不安時,士兵彷彿下定決心般大聲喊道:

克羅諾亞一針見血地問道。而大臣苦惱地捋着鬍鬚,

我正抱頭苦惱之時,士兵繼續報告道,

「您對奧利弗王子當真用心良苦。聽說您主動請纓擔任的王子老師?」

說到這裏的格雷厄姆幾欲落淚,

「真意外啊……」

「那個森林魔法師目的何在?」

「嗯。多虧他推動法治建設,我國已成爲先進的法治國家。各國紛紛請他指導立法。這老傢伙還做着天下法治的夢呢,總爲各國法律修訂奔波。但他極端注重保密,從不說去向。表面冷酷,其實骨子裏是個害羞鬼。」

疑問接踵而至,但眼下只能繼續推進,

「殿下萬一真有什麼閃失,後果不堪設想……既然無法得知是否已剷除所有威脅,就不得不未雨綢繆。可就連替身都安排妥當,災難卻還是降臨了……我今後該如何自處……又有何顏面對我的部下……」

「關於寢殿後門通向之處的目擊證詞——雖然報告遲了些,但現已查明,案發前後有多名士兵目擊到某個人物出現在那裏!」

「逃亡時他被敵箭射中右臂……再也拉不開弓了。於是塞拉斯不得不退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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