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在那之後的故事~

第四章 喜悅?寂寞?

《三月,七日。》 · 森橋賓果 · 1.9萬 字

第四章喜悅?寂寞?

七日在原地走來走去,時而踢踢腳邊的碎石子,時而抬頭呆望那隨風流轉變化的雲朵,除此之外她也沒有別的事可做。

她和赤坂約定的時間是中午十二點,可是她怕遲到會很不好意思,於是十一點半就到校門口等着。

她沒有帶任何可以打發時間的東西,因此現在正閒得發慌。早知如此,她應該晚點出門的,不過仔細一想,沒事做總比遲到要好得多。

今天她明明有喫早餐,但是現在卻已經有點餓了。

「肚子餓了……」

她喃喃地念着並等待赤坂的到來;心情始終無法平靜。仔細想想,這說不定是她來到東京之後,第一次和人相約碰面出遊,她目前還沒有與映子或岬在假日出門過,雖然曾經和真希一起出去,不過因爲兩人都住在宿舍裏,所以也不需要像這樣約在外面會合。

……無法冷靜。

七日現在很想去廁所,雖說就算是假日也還是能進入校舍,可是她又很擔心赤坂剛好在她離開時來到校門口,所以最後她還是決定不去。於是,她坐立難安地踢着石子、看看白雲,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憋不住的時候……

「久等了。」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七日回頭便看見赤坂穿着便服,滿臉微笑地站在後面。這是她第一次看到赤坂穿便服的樣子,總覺得和平常不太一樣。

「午……午安。」

七日不知道該怎麼向赤坂打招呼,於是低頭這麼說道,連她自己都發現聲音變得很高亢,讓赤坂訝異地笑了出來。

「啊……嗯,午安。」

七日心想,赤坂一定覺得她很奇怪,但是這是她第一次和人約會,因此她不曉得該用什麼態度來面對赤坂,早知道就先找個人商量,如果是真希的話,一定會給她不少意見吧!

但是七日對於要不要找人——尤其是找真希——商量此事非常迷惘,那是因爲打從赤坂約她的那時起,她一直有一種很莫名的心情,她感覺自己這樣好像在做壞事。

「我第一次看你穿便服……很可愛喔。」

赤坂看着七日微笑地說道,由於這句話來得太過突然,讓七日有點不知所措。

「咦……啊……謝謝……」

這是七日有生以來第一次約會,所以她煩惱了很久到底要穿什麼衣服,最後還是選擇穿上她最喜歡的洋裝,或許是因爲她覺得這個約會對她面言是非常特別的事情。

七日始終覺得很在意,於是開口問赤坂,此時赤坂停下腳步,把手抵在七日的脣上。

雖然心裏這麼想,可是赤坂似乎並不打算否定剛纔說的話。

「我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是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聽到此時赤坂突然詢問她,讓七日不小心嚥下剛放入口中的肉醬面,麪條因而卡在喉嚨裏,七日趕忙喝了些水纔不至於嗆到。

赤坂說完後便將手伸向七日,七日一時之間還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只是一徑地看着赤坂,當她意識到這是要和她牽手後,同時也想起她要去廁所的事。

這一次和一開始不一樣,赤坂沒有伸出手來,七日有點煩惱是否因爲她剛纔說要去上廁所的關係?赤坂會不會覺得自己是個不懂得情調的人?如果赤坂以爲是她不想牽手的話該怎麼辦?

「啊,意大利麪的話……應該就沒問題。」

「啊……抱歉,如果你不想牽沒關係。」

「不是的……只是在我們出發之前,我想先去一下廁所可以嗎?我從剛剛就一直忍耐到現在……」

赤坂帶七日來的這間意大利麪店,以前她也曾和三月和彌生來過,她想起三月很喜歡這家店的波隆那肉醬面。

赤坂對她露出微笑。七日心想,他還真是個愛笑的人,但是並非傻笑;雖然赤坂平常給人既認真又成熟的感覺,然而笑起來卻像個孩子一樣,七日並不討厭那個笑容,他與三月同樣有着成熟的氣息,卻又比三月多了些不一樣的氛圍。

七日再重複一次,赤坂隨即浮出微笑並說:

「啊……你沒有強迫……我啊……」

七日聽不出來這句話是真是假,她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地方會吸引赤坂注意,或許赤坂只是不想讓自己不安而已;可是,如果約她出來得這麼費盡心思的話,那一開始不要約她就好了吧?而且也不必將自己約其它女孩子的理由說出口,不過這也有可能足赤坂平常追女孩子的手段。可是她仍舊不明白,爲什麼這次的對象會是自己。

一會兒後,赤坂才稍微有點害羞地說:

七日心想,那兩個人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赤坂點點頭後就沉默不語,似乎是在想什麼事情,因此七日在一旁等赤坂開口,不過他遲遲不說話,七日只好望向周圍正在停車的公交車,還有漫步錯身而過的小狗。

「……我……」

「你又說請了。」

七日聽到這句話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不過仍然很高興,因爲這件衣服是母親買給她的,稱讚她就好像連母親一起稱讚一樣。

「在一起是指……?」

「對了,剛纔講到哪裏了?」

「就是想問你願不願意當我的女朋友的意思。」

赤坂看到七日很誠實地回答,忍不住又輕笑。

七日現在腦筋一片混亂,也無法將話說得完整;赤坂只是帶着笑意凝視這樣的七日。

——他是開玩笑的嗎?

赤坂見七日不好意思的模樣,臉上於是露出些許落寞的表情。

七日吞吞吐吐地說着,只見赤坂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後說:

「可能需要稍微走一段路。」

這是她第一次和「家人」來的店,這家店對七日而言充滿回憶。

「……因爲你剛纔喫麪的臉色不是很好。」

赤坂看到七日沒有馬上回答,擔心地看着七日。

七日急忙搖搖頭,她說這話並不是那個意思。

七日一直沉默不語,於是赤坂又開口說:

「抱歉抱歉,我不是在責怪你,只是對我用敬語會讓我渾身不對勁。」

七日原本想要道歉,又擔心會把氣氛弄僵,於是沒有開口。

七日不自覺地大叫出聲,雖然餐廳裏還有很多客人在場,她現在卻連顧慮旁人的餘裕都沒有。

結果,不管七日怎麼想還是不知道赤坂的想法,但是她又覺得懷疑人家很失禮,所以儘管她不知道理由,仍然決定相信赤坂。

「抱歉,我居然笑出來,那你趕快去吧!」

這句話代表的意思,連對這方面相當遲鈍的七日都能理解。

「你剛纔又說敬語了,我不是說過我們都是同年級的學生,不需要這麼客氣嗎?」

「嗯……那個……」

七日聽到這段話,在失望之餘更覺驚訝,原來岬以前說他的女性關係複雜都是真的。

但是七日仍覺得有必要再確認一次,於是赤坂很平靜地回答:

「什麼?」

「不過我會約你出來,是想要和你聊聊更多有關你的事情。」

「什麼?」

真希也是如此,星期六的晚餐時間她並沒有下來餐廳喫飯。

——他想要和我在一起?

「我以前有來過這裏。」

「……佃煮蝗蟲……」

等了很久,赤坂終於開口。

「不用不用,我很喜歡這家店。」

「啊……對不起。」

他們兩人面對面坐在窗邊的位子上看着菜單,七日由於剛纔想起三月,於是就點了波隆那肉醬面。不知道三月現在怎麼樣呢?七日星期五和星期六住在三月家,見到三月比平常更沒精神,而且看起來非常憂鬱,甚至陰沉到讓人無法開口問他到底發生什麼事。

「……怎麼了?這個理由讓你不開心嗎?」

——不喫的東西?

赤坂說這句話的樣子看起來不像在說謊,然而七日還是難以置信,他怎麼會喜歡上這樣的自己?

赤坂似乎已經決定好要在哪家店喫午餐了。

話一說出口,七日就驚覺對不起也算是敬語的一種,於是自己捂住嘴巴。赤坂看到這樣的七日,露出有點過意不去的表情。

聽到七日這麼說,赤坂霎時一臉尷尬地表一下。

七日聽到這個回答,不禁冒出一身汗。

赤坂再度失笑。

「常常會因爲一時興起就約女孩子出來,不是我特別在意的女孩我也約,甚至第一次見面的女孩也是。」

「那就好。」

「嗯,我會好好注意的……不對……我會小心。」

是要一起喫飯?還是一起逛街?喫飯的話,現在就已經在喫了;逛街的話,當然隨時隨地都可以一起去逛……可是赤坂卻只說「和我在一起」這麼模糊不清的一句話。

——和他在一起?

「咦……但是……我……我嗎?爲什麼……?」

聽到赤坂這麼說後,七日偏着頭思考。

「啊……我已經擅自決定好店家了,你有沒有什麼不喫的東西?如果那家不行的話,也可以換別家。」

但是赤坂又繼續說:

「你又講敬語了。」

赤坂滿臉歉意地拿紙巾給七日,七日接過紙巾後,擦擦沾在嘴邊的水和蕃茄醬。

「那麼定吧,我們先去喫飯。」

「好喫嗎?」

「你突然講話害我嚇了一跳。」

赤坂聽到七日的回答後微微一笑。

七日仔細思考起這句話的意思。

「……突然這麼說你可能會嚇到,那個……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和我在一起嗎?」

「啊~~對對!」

赤坂聽到這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七日頓時覺得相當丟臉,整張臉都在發燙,只是她已經不想再忍耐下去了。赤坂看到七日低着頭的樣子,就清咳了一聲說:

「我強迫你和我出來,果然讓你很困擾吧?」

他把手縮了回去,但是七日搖搖頭表示:

「您並不是強迫……而且我一點都不覺得爲難。」

「不是的……我只是不太懂爲什麼會想要和我聊聊?」

「那你什麼不喫?」

或許是因爲赤坂是三月的朋友,而七日和三月雖然是雙胞胎,然而三月畢竟是哥哥,所以她對哥哥的朋友說話纔會不自覺地客氣起來。

「很好看。」

「啊……對不起。」

赤坂說完後向前定去,七日則是緊跟在他身後。

七日聽到這兒才突然想起剛剛的事,她忘記赤坂就在自己眼前,還徑自想着三月和真希的事,這讓她覺得很對不起赤坂。

赤坂一說完,七日隨即小跑步地奔向校舍。

「……那個我也不喫。」

「你不用現在給我答案沒關係……只是你可以稍微考慮一下嗎?還有……」

聽赤坂這麼說,七日則趕忙用力地搖搖頭,她一點都不覺得困擾,反而相當高興,她只是不知道赤坂爲何要約她而已。

兩人再度向前走的同時,赤坂開口問道,七日一瞬間也忘記剛纔在講什麼,但是她馬上就回想起來。

七日聽了赤坂的話後還是不太明白。

「怎麼了……?都可以嗎?我們要去的是意大利麪店……」

赤坂看起來很開心,但是七日搞不懂和她在一起到底哪裏有趣。

她心想,她還滿有自信自己大部分的食物都喫,但是也不敢斷言任何食物都可以,像是青蛙或蛇她就沒有喫過,也不會想喫,還有蟲子類也不行;以前爺爺曾經從朋友那裏拿到佃煮蝗蟲,結果讓她哭着拒絕。

「大概是因爲你就是個會這樣想的女孩子吧。」

「真的嗎?還是我們要換一家店……?」

「啊……剛纔我問你爲什麼要約我出來。」

「請問……你爲什麼要約我出來呢?」

赤坂指指七日面前的面說:

「面會涼掉的,趕快喫吧。抱歉在喫飯時跟你講這種事。」

赤坂說完後,七日慌慌張張地再度開動,她現在心裏面非常忐忑不安。

赤坂也繼續喫着自己的面,看來這個話題暫時是結束了,讓七日稍微有點放心,如果再繼續談論這個話題的話,她可能會因過度慌亂而暈倒。

七日覺得臉好燙。

心跳不斷加速。

——真是訝異。

七日一面喫麪一面看着赤坂,他的表情看起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冷靜;這時七日才發現赤坂長得挺俊美的,而且睫毛也出乎意料地長。

七日現在已經完全是食不知味的狀態。

她的腦海裏不斷浮現出三月的臉;是因爲波隆那肉醬面的關係嗎?還是因爲其它原因?七日自己也不明白。

*

明天就是校慶,而一連串的行政工作總算告一段落;雖然校慶過後還要開許多會處理經費事宜和檢討問題點,不過現在三月還不想去思考這些事情。

總之,他終於暫時從繁忙的工作中解脫了。

以他的立場,校慶當天是一定得到場不可,但是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計劃,隨意逛逛之後就會回家了;他還聽說管樂社要開爵士咖啡廳,所以或許會去那邊喝杯咖啡、看看書。

三月如此思考着,然後從學生會室往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圖書館是這間學校裏頭,少數由四學科共享的設施之一,所收藏的書籍和其它學校比起來非常齊全,然而三月卻很少使用圖書館。

通常他如果有想看的書都會直接買,遇到考試的時候,他也比較喜歡在家唸書,所以他很少因爲上述的目的使用圖書館,只是偶爾需要用到一些比較難的專業書籍或百科全書裏的知識時,纔會過來看看。

而他今天卻難得地想要借一本普通的書來看,或許是因爲工作完成後的解脫感促使他這麼做。

三月走出升學科的校舍,朝着被四個學科校舍包圍的中央大樓前進。

圖書館位於中央大樓的四樓,其它樓層還有藝術科常會用到的展覽室和視聽教室,不過三月從來沒有進去過,因爲那些是和升學科毫不相關的地方。

三月爬樓梯爬到一半,突然覺得有點喘便停下腳步。

當時赤坂真的差點就要揍他,儘管三月那時滿臉不在乎的樣子,可是如果真的被赤坂毆打,他肯定喫不消。

他想告訴真希,希望她可以表現得自然一點。

有這種想法是不是很不應該?

與其這樣,當時還不如干脆緊抱住七日,就算只有那麼一次也好,或許自己現在也會比較輕鬆一點。

剛開始,她的腦海裏一片空白,連自己也不曉得爲何要如此慌張。

然後就開始作夢。

她再度思索着。

「……這是我一直在找的。」

真希以冷淡的眼神看着三月。

——那天真是好險。

七日在睡醒的瞬間,突然感到一陣驚慌失措。

他現在想着這種事。

但是七日慢慢地回想起來,腦海裏的畫面越來越清晰。

他想當一個好哥哥。

這讓她稍微冷靜了些,於是她搖搖晃晃地鑽出棉被走下牀,然後將手放在胸前,發現到自己的心跳仍然急遽地在跳動中。

可是現在卻如此狼狽。

然而話都說出口了,總不能真的逃走。

他平常只有在一個禮拜兩堂的體育課會運動,所以會累也是正常的,但是此時他心裏浮現出一個疑問,升學科的其它人都是怎麼維持體力的?還是隻有自己這麼虛弱?他甚至還在想該不會是自己已經老了吧?

全新的借出紀錄表上,第一個寫上的是自己的名字會讓人心情很好。

真希留下這句話後立刻離開。

——但是那感覺並不討厭。

她用極爲細小的聲音說着,三月原本以爲是在謝謝他幫忙找到她要的書,但是真希又繼續說:

三月猶豫了一會兒後,決定去找真希。

「雖然很痛苦,但是我有點高興,你會特地跑來跟我說這件事,就代表你還是有點在乎我吧……」

那自己一定會侵犯七日吧。即使會有猶豫,最後仍然會順從自己的慾望,將那纖細的身軀納爲自己所有,他一定會反覆不斷地對七日做出那樣的事情。

她睡前想的是赤坂的事,她一直在想要怎麼回應赤坂的告白,結果沒有想出任何答案就睡着了。

自從真希說想和他保持距離之後,他們就不曾在教室裏說過話,儘管三月偶爾會主動跟真希說話,但是真希卻不怎麼理他,更不用說是一起回家;他和真希回覆到原本同班同學的關係。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好可怕。

她脫掉睡衣、換上制服,並在腦中思考着。

三月回答不出來,只能低着頭,此時真希的手伸向三月,將他手上的考古題拿走。

三月低語的同時,突然發現真希在看的書架是放大學考試用的考古題,看來她是在找志願考取學校的考古題,讓三月有點訝異。

他想起那天他爲了露出本性故意惹赤坂生氣的事。

他知道一切都是自己不好,也知道自己無權干涉真希所做的選擇,不過他還是覺得這樣有點太極端了。

三月沉吟着無法再說什麼,他已經沒有任何話可以對真希說。

三月判斷不出這句話是真是假,而且這也可以解讀成,真希正委婉地表明不想繼續待在三月身邊。

只剩下三月一個人佇立在原地。

她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做這種夢?但是她的確夢到這樣的事,因而讓她驚慌不已。

「嗯……就是……你的態度啊……」

體育科每天都有體育課——而且每堂都是兩小時,就算不想也會培養出充沛的體力吧。雖然過着同樣的生活,但是自己在體力方面就和赤坂有天壤之別。

這個問題連三月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我是想說……你難道就不能自然一點嗎?」

「什麼叫自然……?」

難道……

她剛剛做了個夢。

真希再度抬起頭來看着三月,眼裏泛着淚光說:

「……有什麼事嗎?」

只是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忘記七日,儘管他很厭惡這樣的自己,可是他不管怎麼做、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無法忘記七日。

「沒有……倒也沒有什麼事。」

真希看到這樣的三月便嘆了口氣,接着微笑說道:

「……我又不是討厭你。」

三月一進圖書館就先到新書區,他看到幾本有興趣、卻還不至於想買的書,於是他拿起那些書,翻到封面的背後看借出紀錄,發現目前還沒有被任何人借過。

「如果七日接受你的話……你會怎麼做?」

真希翻着考古題說:

三月確認過旁邊都沒有入之後,便用自己原本說話的口氣問道。

「七日不曉得對澀谷有什麼想法……」

難道自己在渴望這種事?一想到這裏,七日又開始覺得羞傀,這時房間裏明明沒有其它人,她卻像要躲避人羣視線般鑽進被窩裏,然後再度回想起剛纔的夢境。

「……你是想說我太冷淡嗎?」

所以他無法對真希說什麼。

——真噁心。

三月抽出眼前的考古題,不太感興趣地翻了幾頁,然後繼續說:

三月發現自己聽到這句話時頓時安心不少,或許他就是想聽真希說這句話纔過來的,他不禁咒罵自己的愚蠢,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爲真希着想過,總是隻考慮到自己。

對於真希問的問題,三月曾經一度找出答案;然而這個選擇會傷到太多人,最重要的是會傷害到七日,因此三月在半年前就捨棄了這個選擇。

真是愚蠢。

七日的臉驀地脹紅。

她夢到被三月擁抱。

「……你以爲我喜歡對你這麼冷淡嗎?」

「你在找什麼?」

平常不一同回家、假日也不一起出去就算了,可是如果真希太過刻意閃躲他的話,會讓他覺得很不舒服。

「……但是,如果勉強自己與你當好朋友的話,會感覺很痛苦。我會一直在想,爲什麼我們之間的關係明明就這麼好,卻還是沒有辦法在一起。」

他覺得自己已經到了極限。

他的腦中不斷重複着真希說的話。

三月再度爬上樓梯,無意間想到赤坂。

「我要先走了……謝謝你幫我找到這本考古題。」

——如果七日願意接受我的話……

是有關三月的夢。

雖然夢裏的畫面非常抽象,不過那是因爲七日本身還沒有過這種經驗,所以會有這種感覺也是理所當然;然而夢裏的他們確實在做那種事,至少七日在夢中被三月抱着時很清楚。

「啊……」

因爲雖然是在夢裏,但是三月終究肯觸碰自己。

這讓他有些開心。

*

然而在那恐懼背後,三月相信自己仍然會選擇緊抱住七日。

三月想起那天的事情,不由得露出苦笑。

然而她很高興。

「……謝謝你。」

真希發現三月不繼續說下去便開口問他,但是眼睛仍然看着書架,一副就是極力避免看向三月的樣子。

三月現在滿腦子都在想自己怎麼會這麼蠢,先是故意接近她,然後又對她說出這麼任性的話。

他心想,自己平常太少運動了。

三月一說完,真希就默默地低下頭。

他並不是對這有所不滿。

只要一想到如果這種事在現實中發生,他就忍不住全身顫抖。

三月手上抱着幾本想借的書,正當他打算去看看其它書架而轉過頭時,他看到了真希。她像是在找某本書似地在書架前面走來走去,而那裏是放參考書的書架。

三月說出口後,卻又在心底咒罵特地跑來說這句話的自己,自己怎麼還有臉說出這句話。

自己爲什麼會做這種夢呢?

他咒罵着自己。

她一想起那個夢境,不禁又開始臉紅心跳。

三月是喜歡真希的。

「……你……」

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於是她開始深呼吸。

真希受到驚嚇似地看向三月,隨後又立刻沉默地轉回書架,雖然三月早已有心理準備,但是她那樣的態度還是讓三月頗受打擊。

三月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真希纔好,只能將視線從她身上移至窗口,此時他看見夕陽照射進來,內心頓時衍生出一股淒涼感,窗外可以看到普通科的校舍,在夕陽的照射之下顯得有點蒙朧,看起來很漂亮。

真希突然冒出這句話。

這句話深深刺痛了三月的心,真希當時說想和三月保持距離時,不是哭得跟淚人兒一樣嗎?所以她並不是討厭三月或是已經對他沒感情,反而是因爲還對三月抱持好感,但是三月卻始終無法將七日忘懷,真希看着這樣的三月覺得很痛苦,纔會想要離開的,不是嗎?

他突然很想立即逃離現場。

一次。

兩次。

等她恢復平靜後看向時鐘,已經快到喫早餐的時間,快沒時間洗臉了,大家今天也應該都會早起,所以她得趕快到餐廳去纔行。

她站在鏡子前面。

一邊檢視着自己今天有沒有和平常不一樣的地方,擔心會不會有人因此發現自己做了什麼夢,一邊將睡覺時亂掉的頭髮綁成辮子。

——今天就是校慶了。

七日沒有擺攤,所以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但是對有投入其中的人來說,今天是個很特別的日子。

還有那個夢——

一想到這裏,七日便不願再去想,因爲她越想越覺得害羞。

七日重新打起精神,恢復往常舍監的表情。

然後快步走出房間。

許多攤位都還在做開店前的準備,七日雖已來到學校,卻沒什麼地方可以去;她在中庭四周閒晃、到處看看。雖然和映子及岬有約,但是因爲她太早離開宿舍,因此距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一陣子。

中庭到處飄散着各式各樣的香味。

賣食物的攤位都會在開始前準備商品。

七日很喜歡熱鬧的慶典,所以光站在這裏就讓她覺得相當興奮。當她看到賣香腸和可麗餅的攤位後;心裏就直想着等會兒一定要買來喫。爲何平常不會特別想喫的東西,一到攤位上販賣之後,看起來就特別美味呢?

還有賣薯條的攤位也是不能放過的。

真希到哪裏去了?七日四處張望卻看不見她的人影,她明明比自己先離開宿舍,該不會是去圖書館吧。

在校慶期間,學校開放中央大樓的圖書館等設施,提供想自習的同學使用。真希最近滿用功的,因此也有可能去圖書館。

「早。」

背後突然傳來一聲招呼,七日回頭一看,是赤坂站在身後。

七日說完後,戰戰兢兢地拾起頭來看着赤坂;心想赤坂會不會對自己生氣,因爲她根本沒有資格拒絕別人。

「我們劍道社有來擺攤……之前因爲我被停學,給他們帶來不少困擾,所以現在就只好任憑他們差遣。」

七日思考着。

若他們是要一起去看各個班級的展覽也說不通,就算是本校的學生,現在也還不能入場參觀。

雖然她覺得很對不起赤坂,然而那是不爭的事實。

赤坂說完這句話,之後七日就不發一語地跟着他前進。

——究竟是哪裏不一樣呢?

她想起今天早上的夢,想起被三月抱着的夢。

「……久等了。」

赤坂一邊說一邊往前走了幾步,而七日聽到這句話總算明白,如果是三月說的,那赤坂會知道這件事也不奇怪。

不能被看出來,這件事絕對不能被任何人知道,不管是赤坂、真希、映子還是岬,她絕對不能對任何人說出她的心意。

七日的腦海裏浮現出三月的臉,她努力想甩開那個影像。

他看到七日跟在赤坂身後走着。

——這個人居然也會露出這種表情。

「……我聽澀谷說這裏是你喜歡的地方。」

他想着想着並站起身來,走向放考古題和參考書的書架,也就是前幾天和真希說話的地方。

七日深深地低下頭。

「我……」

赤坂脫掉制服外套,並將襯衫的袖口捲起。

圖書館裏安靜的環境讓三月閱讀起來非常快速,他原本是要在咖啡廳裏看這本書的,但是因爲在家裏也稍微看過,因此目前已經看了三分之二,他心想要是在這裏就把它看完也沒意思,雖然可以再借一本新的書,不過得重新找想看的書又太麻煩,於是三月便不再繼續看下去。

此時三月想起關於未來志願的事。

連這種日子都在唸書,三月真的不得不向他們致敬,因爲三月還沒找到需要努力到這種程度的理由,他只想保持模範生的地位就好了。

「啊,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對不起!」

她的腦海深處閃過三月的臉。

她在普通科校舍門口。

七日很想再次向赤坂道歉,然而她明白自己絕對不能這麼做,所以拼命地抿住嘴;她覺得已經將該說的話都說完了。

七日忍住用敬語的衝動,她問完這句話後,赤坂就看向後方的薯條攤位。

「我有些話想對你說,你先等我一下。」

七日心想,這個人居然向自己告白,真是不可思議,甚至沒什麼真實感,或許那只是在作夢而已;忽然間,她又想起了早上的夢,於是慌張地停止自己的思考。

七日其實很驚訝剛剛說出口的話。

真希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他一邊想着一邊拿起參考書翻了幾頁。

打開厚重的鐵門後,禁止進入的欄杆佇立在眼前。

「我……有一個喜歡的人……我一直無法忘記他……所以我現在沒辦法和你交往……」

過了一段時間他還是沉默不語,只是一直看着七日,最後他終於低下頭說:

看到赤坂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讓七日很想告訴他,其實他可以不用那麼急的。今天的赤坂果然和平常不太一樣,感覺就像個小孩子。

——心跳得好快。

「沒有,我只是太早來了,赤坂……呢?」

七日抬頭看着赤坂。

他今天太早來學校了,於是他一邊看着借來的書,一邊等待校慶開始。

「……對不起。」

赤坂問完後,七日搖搖頭。

他們走進普通科校舍、登上階梯,慢慢地經過二樓、三樓、四樓,最後只剩下頂樓,赤坂似乎一開始就決定要去頂樓似地不斷往上爬。

他看到身邊盡是升學科的學生在自習。

「所以我覺得如果在這裏的話,就可以聽到我想聽的答案。」

若問她是否喜歡赤坂,她也只能回答出「不討厭」這種曖昧的答案;也許是因爲她對赤坂還不夠熟悉,儘管和當初喜歡三月的時候比起來,她與赤坂的接觸已經算是較爲頻繁的了,但是……

眼淚在她眼眶打轉。

但是……

管樂社的咖啡廳是以藝術科的學生爲主,現場定時演奏爵士樂,這個活動年年都大受好評,三月去年沒有去,所以今年纔想一定要去看看,而且學生會的幹部中也有管樂社的人,他們也推薦三月去聽聽看。

猶如要促使七日回答一般,赤坂問完就閉上嘴巴。

突然間,七日的背後傳來開門的聲音,她驚慌地轉過頭。

她現在心跳得很快。

——怎麼會在這種時候想起三月?

「這樣啊……」

「啊……」

赤坂相當溫柔,不僅心地善良,人也長得帥氣。

「……要去哪裏?」

三月的腦筋頓時一片混亂,爲什麼七日會和赤坂走在一起?

聽赤坂突然問出這句話,七日點點頭,因爲離和映子她們約定的時間還有三十分鐘以上。

三月本來是待在圖書館裏。

七日終於開口,卻遲遲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爲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一直在想自己到底該怎麼做,雖然還沒找到答案,卻還是開了口。

她難過得快哭了,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但是赤坂毫不在乎地跨越欄杆,然後回過頭將手伸向七日。

七日低頭看着自己的腳邊,手放在胸口上。

雖然是夢裏發生的事情,但是或許自己的確有這樣的渴望,否則怎麼會做這種夢?

——回覆。

赤坂回過頭,一臉認真的表情。

她很高興赤坂向她告白,也很開心赤坂對她說喜歡她。

自己到底想做什麼?到底想往那一條路走?

赤坂說完後,七日就跟着他離開,一路往普通科的校舍走去。

「我想去一個地方。」

但是……

赤坂問着,然而七日卻只能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所以就先點點頭,她不想說謊,卻無論如何也不能說出那個人是誰。

那個聲音非常微弱,彷彿快要消失般。

「怎麼那麼早?在做開賣的準備嗎?」

然而赤坂只是一臉落寞地看着七日。

「那還真是還憾……」

這讓七日有點驚訝。

七日不自覺地叫出聲,因爲三月就站在那裏。

她現在並沒有像當時那樣的悸動。

他試着找出可能的理由,卻一個也想不出來。

赤坂慌張的表情看起來非常誇張,讓七日不禁失笑。赤坂也笑着搔搔頭,看起來很不好意思;今天的他和平時成熟穩重的感覺不太一樣。

自己有喜歡的人。

赤坂苦笑地說着,七日則自責地低下頭,赤坂見狀急忙揮手說:

「你有喜歡的人啊……是我們學校的人嗎?」

這樣的人願意喜歡自己,爲什麼還要這麼煩惱呢?

剛纔赤坂確實是說「你喜歡的地方」,而頂樓的確是七日非常喜歡的地方,她很訝異爲何赤坂會知道這件事。

七日此時纔有被赤坂告白的真實感,可是她想了很久,卻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連自己想怎麼做都不曉得。

「啊……早安。」

*

「可以讓我聽聽上次的回覆嗎?」

赤坂只丟下這句話就往攤位跑去,然後和那裏的學長還是學弟說了些話,大概是去告知要離開一會兒的事吧。

喜歡的人。

「……那個……你等一下有時問嗎?」

其實自己一個人也可以跨得過去。

當他靠近窗口看向外頭時,無意問看到了七日的身影。

那是一段無可奈何的戀情,其實七日自己也知道已經無法和那個人有什麼結果,但是直到現在她還是喜歡着那個人,當赤坂向她告白後,她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她完全不清楚自己想怎麼辦。

七日看出他的眼神充滿不安,雖然岬說他的女性關係複雜,但是他卻有這種表情,讓七日覺得很不可思議。

「你喜歡的地方。」

儘管七日心裏這麼想,不過還是抓住赤坂的手,順着他的力道跨越欄杆。

七日好奇地問着,赤坂曖昧地說:

赤坂則不安地看着七日。

「嗯……」

七日想起三月,想起半年前的事,那時候三月向她告白。

眼前盡是遼闊蔚藍的天空,今天的天氣也好到讓人心情愉快。

——爲什麼?

三月非常在意,他在將參考書放回書架的同時跑出圖書館。

爲什麼自己會這麼在意?

他往普通科校舍的方向前進,雖然不曉得那兩人的目的地,但是不知道爲什麼,三月就是能夠確定他們要去那裏。

——頂樓。

他曾經告訴赤坂那裏是七日最喜歡的地方,而且再怎麼說,那裏都是讓赤坂和七日產生交集的地方。

他現在異常地焦躁。

同時怒火也不斷冒出。

他總覺得赤坂會對七日做些什麼。

他想對七日……

對他最重要的七日……

他這輩子大概沒有這麼認真地奔跑過。

當他抵達頂樓時,先深吸一口氣,然後用力打開頂樓的門,接着他看見七日和赤坂就在那裏。

三月先看到七日。

他看到她一臉不安、淚眼婆娑的樣子。

又接着看向赤坂,赤坂則是不知所措地注視着三月。

三月不發一語地越過欄杆、走向赤坂。

「澀谷……」

赤坂低啞地喊着三月。

「你來這個地方做什麼?」

「……哥哥,不要這樣!」

赤坂這麼回他,聽起來好像他早就知道了。

「……你一定覺得我很奇怪吧?」

不對,不是這些原因。

赤坂轉過頭去看着七日,三月也跟着望向七日,但是七日卻露出一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模樣。

赤坂終於自己說出口。

「你在做什麼……是誰允許你……向七日……」

「回答我啊,你對我妹妹做了什麼?」

「……你幹嘛這麼生氣?我什麼都沒有做,只是和她說一些話而已。」

已經沒有人可以阻止了。

——這是什麼感覺?

爲什麼碰到七日之後,還能夠這麼冷靜?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三月緊緊地抱着七日。

「看你剛纔的舉動就知道了,再怎麼看都不像是普通的戀妹情結。」

是因爲現場還有其它人在的關係嗎?

那一瞬間,記憶灌進腦子裏,七日和三月的記憶混在一起,宛如他們是同一個人似地,然後……

有太多太多的記憶傾巢而出。

他的身體被七日抱住,三月本來想要推開七日,但是因爲七日拼命抱着他而推不開,雖然他想用力把七日一把推開,最後還是剋制住了。

「這句話應該是我要說的纔對,你在這個地方想對我妹妹做什麼?」

此時赤坂開口道:

那纖細的身體現在正在拼命地抱住自己。

七日這才終於接受,點點頭後離開頂樓:之後,赤坂和三月兩人都沒有開口。

——我已經停不下來了。

三月終於開口,不過他並沒有看着赤坂,而是像自言自語般地說着。

「……我想也是。」

自己不是一直想蹂躪七日嗎?

七日只說出這個字就沒再繼續,三月再度轉向赤坂。

七日低着頭,三月看見七日這樣;心裏明白一定發生了什麼。

三月一直以爲只要碰到七日,自己的防線就會崩潰。

爲什麼這時不會這麼想?

三月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湧上心頭的感情並不是對七日的愛意,也不是對身體的渴望,反而是鬆了一口氣的安心感。

「還好。」

——他碰到七日的身體了。

「我曾問她願不願意和我交往,帶她來這裏只是要聽她的答案而已。」

接着他看向七日:

用盡全力抱着七日。

「……哥哥!」

但是七日還是不肯離開。

「赤坂他沒有對我做什麼,只是說喜歡我而已,並沒有做什麼過分的事情,所以你不要打他,我討厭……我討厭打架的人!」

「我……」

但是……

「樓下的攤位差不多要開始營業了,你可以幫我們買些……薯條回來嗎?跟他們說你是我的朋友,應該就會算你便宜點,他們還有賣飲料,買三人份回來吧,錢等一下再給你。」

三月放下高舉的拳頭,七日也抬頭看向三月。

——不行了。

「抱歉。」

——這是什麼感覺?

「那個……」

一直以來三月都是這麼想的。

「給我住嘴!」

包括知道兩人是兄妹之後的許多事情。

——這是什麼感覺?

雖然三月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不過像這樣抱着七日,反而讓自己更加冷靜。

是因爲在赤坂面前嗎?

「哥……哥哥?」

「哥哥!」

赤坂稍微思索了一下後說:

「這傢伙對你做了什麼?」

然後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然而當三月緊抱着七日時……

漫長的沉默過去……

赤坂輕鬆躲過三月再度揮來的一拳,接着踢了三月的肚子一腳,三月因這個突如其來的反擊趴倒在地。

那段活得不像自己的日子,還有自己發誓在完全接受七日這個妹妹之前,絕對不碰她的回憶。

但是自己卻異常冷靜。

半年前,他曾經下定決心不碰七日任何一個地方,他在心裏發誓,在他完全接受七日這個妹妹之前,絕對不碰她。

「沒關係,我們不會再打架了,我也不想被你討厭。」

「……你可以先出去一下嗎?」

「我喜歡她。」

三月已經氣到無法思考的地步,只見他一拳揮上赤坂的臉,赤坂頓時踉嗆地往後退了一步。

三月說不出話來,他想起有關於赤坂的傳聞,聽說他是個女性關係複雜,而且不管對象是誰都來者不拒。

他已經碰到七日。

自己到底怎麼了?

甚至還因此覺得很安心。

「做什麼……」

——這是什麼感覺?

自己不是一直很想推倒七日嗎?

赤坂的手捂住剛纔被三月揍的臉,輕蔑地看着三月。

三月這麼一說,七日隨即不安地看着三月。

他還是找不到答案,只是先看了赤坂一眼,然後只低聲說了句:

接吻。

三月看到赤坂態度忽然一轉,感覺更加不悅,於是一把揪起赤坂的衣領。

赤坂無力地看着三月並當場跌坐至地面,三月看到這樣的赤坂,於是緩緩地拉開七日的身體。

赤坂看到三月的態度,隨即大大呼出一口氣。

然後也坐下來和赤坂面對面。

七日發出痛苦的聲音。

「……你有戀妹情結啊?」

然而現在卻觸碰到了。

三月聽到這句話後怒視赤坂。

這句話讓三月瞬間恢復冷靜。

「……我向她告白了啦。」

他突然不知所措地看着赤坂。

七日抓住三月的手臂想要阻止他,三月轉過來問七日:

「升學科的,你少得意忘形了,我可是每天拿着竹劍和人對打喔!」

他如此回答。

他摸摸七日的頭。

此時三月的腦海裏浮現的是半年前的記憶。

只要觸碰到她,事情就只會有一種發展。

「……搞什麼啊!」

「可惡……」

三月推開跑過來阻止他們的七日,再度靠近赤坂。

再也無法停下來了。

三月卻發現有另一個自己異常冷靜地看着這樣的他。

第一次和七日視線交會時,那份無法言喻的情感,還有之後那段不得已的苦悶生活;當他第一次碰到七日身體的瞬間,就像是有股電流貫穿身體般,腦海裏不斷浮現在那之後的事,還有許許多多的事,包括三月向七日告白的那一天,兩人在頂樓接吻的畫面。

三月緊握拳頭怒氣衝衝地瞪視着赤坂,正準備要起身再給他一拳時,七日衝向前來。

「你們是最近才知道彼此是兄妹吧?所以這種事也不是不可能。」

「……你還滿能理解的。」

三月說完後,赤坂於是嘆着氣說:

「我也有過類似的經驗。」

他說完便往後一躺。

「……我爸在我國中的時候再婚了,而且是和年紀小他二十歲的女人結婚。二十歲耶!你能理解只我大一輪的女性,有一天突然變成我媽的心情嗎?」

赤坂像是不吐不快般地說着,而三月只是默默地聽。

「我一直很在意她,光是想象她洗澡的樣子我就無法冷靜,我還曾經邊幻想她剛洗完澡出來那副毫不設防的模樣邊自慰,但結束之後卻後悔得想吐。我非常厭惡這樣的自己,所以和很多女生交往過,結果還是不行……因爲只要我一回家就會看到我媽,無意之中,我發現自己對她是真心的。」

三月默默地對照着自己和赤坂的情形。

他想起過去曾經發現一件事。

就是他覺得自己和赤坂很像。

照這樣看來,的確沒錯。

「……我想看到我媽開心的表情,所以我努力練習劍道,還成爲學生會的一員,只希望可以和她有些話題聊,只要能夠看到她的笑容,我就心滿意足……如何?夠變態吧?」

赤坂苦笑着,可是三月卻笑不出來,因爲他的情形簡直和自己一模一樣。此時赤坂看着三月笑說:

「接下來該讓我聽聽你有多變態了。」

「什……」

「沒有關係啦!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可不會讓你聽了別人的祕密就跑喔。」

三月心想,他說得也沒錯,於是緩緩地開了口。

他向赤坂說出自己是在半年前和七日相遇,還有他們是如何墜入情網、告白,還有最後兩人發現彼此是兄妹的事。

以及雖然知道她是自己的親妹妹,卻始終無法接受此事。

不過她很清楚自己不太會說謊,所以那是辦不到的。

「……混亂?」

果然如赤坂所言,七日不到一分鐘後就回來了,當然手裏還拿着薯條和飲料。

「……七日?」

然而,自己的內心深處又在想,會不會是指自己?他一想到自己如此不要臉的想法就覺得慚愧。

情人?

「照我的推算,薯條就快要到囉!」

——怎麼辦?

難道他過去所追求的只是幻想中的七日而已?

「但是……」

「不用道歉,你並沒有做什麼壞事不是嗎?」

七日說完後,映子笑着摸摸七日的頭。

——有一天,我和你各組家庭、也都生了小孩之後,我想把這件事告訴我的下一代。

七日一直在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卻仍想不出個所以然。

笑容綻放的當下,他感覺各式各樣的煩惱和不愉快似乎都消失了。

映子接着又說道:

日子就在煩惱中一天天度過,去三月家住的日子又來臨。

最讓七日煩惱的就是三月的事。

說出這些的同時,他的腦海裏下意識地浮現「懺悔」兩個字。

對於映子的反問,七日則點點頭。因爲七日之前看了向映子借的凡爾賽玫瑰,所以聽到人名時馬上就反應過來。

映子短暫地思考後說:

這並不是謊言,七日只是沒說這和自己現在的情形很像而已,況且她如果說謊的話,一定馬上會被眼尖的映子識破。

「但是你卻沒有這麼做?」

但是自從赤坂向她告白之後,這種感覺更加清晰。

突然間,她想起半年前三月說過的話。

「發生什麼事了嗎?」

「今天我觸碰到她之後……相隔半年觸碰到她之後……我覺得腦筋一片混亂。」

「不是常有這種事嗎?一直以爲很棒的東西,隔了很久之後再去體驗,結果發現其實沒什麼。」

「……你是不是幻想得太美好了?」

映子問道。她還是一樣敏感,七日於是想幹脆找映子商量,但是她這樣的想法並沒有付諸行動;唯獨這件事,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對任何人說出口。

「但是啊……我認爲這個世上也有那種沒有結果,卻反而更美的戀情。比如說像奧斯卡和安德烈,如果他們最後是幸福快樂的結局,我大概就不會這麼喜歡這個故事了。所以同樣的,在現實生活中,有時候重要的不是能不能結合,而是那份喜歡的感覺吧?不管他最後會喜歡上別人,或是跟別人結婚,我覺得最重要的是一直喜歡着那個人的那份心……你不覺得這種感覺很棒嗎?」

三月一直想不出答案,就這樣一直茫然地望着天空。

她甚至還想,這個禮拜要不要找個藉口不回去住?

——我該怎麼辦?

他不希望這麼想。

——若是七日接受了自己,那該怎麼辦?

當三月終於把他和七日之間的故事說完後,他又接着繼續說:

連續三天的校慶結束之後,七日想事情的時間變多了。

她用一種聽不出是指誰的方式問映子,而映子聽完七日的問題後,沉默了一段時間纔開口說:

像是喜歡他的感覺,還有之前做過的夢等等,當這些東西掠過她的腦海時,她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夠保持平靜,心中徒有不安。

「但是……」

還是……妹妹?

「我之前看了之後就一直很在意……一直在想,如果是自己的話該怎麼辦?」

他們笑了好一陣子後,赤坂又低喃道:

赤坂在一旁自言自語,打斷了三月的思考。

——壞事?

「她說她有喜歡的人了。」

「像奧斯卡和安德烈那樣嗎?」

「這樣啊……」

或許她喜歡上三月這件事就是一件壞事。

——如果七日喜歡我的話怎麼辦?

她有一種悶悶不樂、茫然失措的感覺。

七日怎麼想也想不出任何解決方式。

「……映子,我問你喔。」

*

三月和赤坂看到七日便縱聲而笑,七日則是一臉莫名奇妙的表情。

獨一無二的——

三月確實是這麼說的,這和映子的話是一樣的意思。

「幻想?」

「如果你喜歡上一個絕對不會和他有結果的人,你會怎麼辦?」

她認清自己還喜歡着三月,這讓她覺得很害怕。

一聽到這句話,七日忍不住低下頭。

最後赤坂竟然露出苦笑。

三月想起真希曾說過的話。

在那之後她只要一遇到三月就會想起很多事情。

三月很在意七日對赤坂有什麼想法。

「我對她可不是抱着玩玩的心態,等我意識到時已經喜歡上她了,這是我第一次在家裏想着我媽以外的女人,所以我想如果是她的話,搞不好會讓我忘記我媽。」

赤坂這句話讓三月相當驚訝,他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嗯……我覺得不管能不能和那個人有結果,只要能夠一直喜歡那個人就夠了。如果是我的話,不管那個人最後和其它人結婚,或是比自己先死,又或者是一直保持單身,我都還是會一直喜歡着他。而且或許就是明知道是沒有結果的愛情,那種喜歡的心情纔會更加強烈吧。」

對三月而言,七日是獨一無二的。

七日對他而言應該是很特別的人才對。

「……肚子餓了。」

「不要這樣說,我才覺得抱歉,讓你這麼擔心。」

她心想,果然是自己太笨了纔會這樣,而上課時老師講的話她完全沒聽進去,只是一直在筆記本上畫圈圈。

他一直很懷疑向神父傾訴自己的煩惱能得到多大的效果,這時他終於明白,將自己的負面情感或是所做的虧心事告訴某人,罪惡感果然就會減輕不少,更不用說對象是和自己擁有類似煩惱的人。

而且比起撒謊,她更害怕會被三月和彌生看穿識言。

第六節課結束,當七日把書包整理好後,映子走到她的身邊。

他越來越搞不清楚了。

七日突然打算問映子一件事,於是開口說道:

他繼續想着,是普通科的人嗎?還是其它學科的人?最近他一直躲着七日,因此完全不清楚她的交友狀況,所以就算她有喜歡的人也不奇怪。

最重要的不是有沒有「結果」,而是「喜歡」的這份心情,三月是否也是這麼想,所以才說出那段話的呢?

三月對赤坂點點頭,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不過確實是這樣,原本以爲無論是否有他人在場,他都一定會無法控制自己的內心,然而他卻沒有。

七日說完後,映子歪着頭說:

「我以爲碰了她後會性情大變,變得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慾望,甚至會想把她毀掉……」

聽到映子這麼說,反而讓七日覺得惶恐。

這就是三月校慶當天的回憶。

對自己來說,七日到底算什麼?

「……可是我被拒絕了。」

他將這些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的祕密,全部說給赤坂聽。

三月聽了之後便說:

三月能夠理解赤坂話中的意思,雖然能夠理解,卻不能接受。

「沒有……什麼事都沒有。」

躺在地上的赤坂坐起身看着三月。

「……笑屁啊!」

七日靜靜地聽完映子說的話,然後想象若是自己會怎麼做。

「這樣啊……我看你的樣子有點奇怪纔會這樣問,抱歉,我不該管太多的。」

「喜歡的人……」

她也思考過今後要如何面對與赤坂之間的關係,不過也想不出什麼結果。

女人?

「你想想看,學生會會長有戀妹情結,副會長有戀母情結,天底下哪有這種學生會啊?」

獨一無二的什麼?

三月和赤坂兩人的感情變得很好,彷彿沒有打過架一樣,而且他們絕口不提那天的事。七日雖然在意那天她不在的時候,他們到底講了些什麼,可是她實在無法開口問他們。

雖然其實到目前爲止,她自己多少也明白。

三月不禁思考着那會是誰,又或者那只是爲了拒絕赤坂而說的謊言?但是他不覺得七日會撒這麼高明的謊。

三月聽完這句話後也笑開了。

映子看到七日沉默了那麼長一段時間,感覺有點不太對勁,於是一直看着七日,七日卻瞬間突然站起身,讓映子嚇到整個人往後仰。

「……映子,謝謝你。」

七日微笑說道,然後拿起裝滿課本的書包。

「我今天要一個人回去。」

七日說完這句話就走了出去。

她感覺已經不像之前那樣迷惘了。

或許那只是她放棄掙扎也說不定。

自己毫無疑問地是喜歡三月,而且那也是無可奈何的,就算她想要讓自己不喜歡他,也一定辦不到吧。

所以她就只要繼續喜歡下去就好了。

她喜歡着三月,就算無法在一起,只要繼續喜歡下去,不管是幾十年,她都要一直喜歡下去,然後……

「……若能爲這件事感到驕傲就好了。」

如果能將這些事情說給自己的孩子和孫子們聽,那一定會……

「很幸福。」

七日走下樓梯,嘴裏這麼低聲念着,和她擦身而過的學生們全都驚訝地回頭看着七日。

但是她並不在意。

不管這是壞事,還是不被允許的事,她都不要再繼續煩惱;不管被誰說了什麼,她都不會在乎。

她這麼想着並踏上前往公寓的路。

「我回來了。」

七日邊說邊脫下鞋子,彌生則是穿着圍裙出來迎接她,和往常一樣給七日一個擁抱。

「你回來啦。」

彌生猶豫了一下後開口說:

「嗯……我知道了。」

「責、責任……不要這麼說……」

「怎、怎麼了……?」

七日猜不到,於是傾着頭看彌生。

彌生慌張地摸着七日的頭,七日搖搖頭,拼命地忍住溢出的淚水。

七日心想,彌生果然是個母親,一個既溫柔又偉大的母親。

七日問完後,彌生有點落寞地說:

由於平常他們都是三個人一起用餐,所以今天只有兩個人的餐桌倒也有點新鮮。

而且她們可以說一些三月不在才能聊的女人話題。

雖然覺得三月不在有點可惜,但是卻也有一點安心。

七日努力想要掩飾真正的心情,儘量表現得自然些,卻好像還是有些異樣。彌生一聽到七日的回答,於是停下正在用餐的手,七日也跟着停下動作看着彌生。

她一直以爲這思念只能一個人煩惱、不能告訴任何人。

「……你還喜歡着三月嗎?」

「雖然我這樣說,你可能會覺得我是個傻媽媽……」

「沒有……沒有誰不對……哥哥……和媽媽都沒有錯……」

其實七日也沒有其它選擇,可是因爲她總是對自己沒有自信,所以她仍然充滿了不安。

七日發現自己的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而且連鼻水都快流出來,她吸吸鼻子,用手擦擦眼角。

「沒事……我只是太高興了。」

七日好不容易釐清自己現在該怎麼做,因此有點還憾,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彌生髮出安心的嘆息,然後說了以下這段話:

七日完全不知道有這件事,三月始終不肯將自己的想法告訴她。

「咦?……我……」

「他說他想要一個妹妹。」

「你不用瞞我沒關係,雖然沒有人告訴過我……但我畢竟是你們的母親,每個禮拜這樣看着你們,也大概猜得出來你們兩個之間不太對勁;況且,都是因爲我把你們拆散纔會發生這種事,我自己也有責任……」

這不是彌生的錯,但是如果被問到是誰的錯,七日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認爲大家一定都沒有錯。

縱然映子說的話讓七日有豁然開朗的感覺,不過一旦三月出現在自己面前,說不定她還是無法好好面對他,而且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夠只要單純喜歡三月就好。

「三月小時候曾向聖誕老人許願,他在信裏寫下願望,你猜他寫什麼?」

七日無法回任何話,三月也和自己一樣一直抱持着同樣的煩惱嗎?

但是,彌生卻始終在身旁守護着自己,就算七日什麼都沒說,她邐是能夠理解自己、感受自己的想法,然後溫暖地守護着自己。

「這樣啊……」

「半年前……」

「他剛剛打電話回來說今天有校慶結束的慶祝會,所以會晚一點回來,不回來喫飯了。」

「我曾問三月一些關於七日的事,我告訴他,不管你們兩個變成什麼關係,我都不會有半句怨言,因爲我沒有資格說你們,所以就算你們選擇了不該走的道路,因此傷害了許多人,甚至連你們自己也受到傷害,但只要你們相信那條路是正確的,就儘管走下去吧。然後三月告訴我,雖然他也不知該怎麼做,可是他不想傷害你。」

「可是,無論你們兩個發生什麼事,你們都是最棒的兄妹。」

彌生苦笑地說着。

七日聽到彌生這麼說,不禁有些煩惱;雖然她有喜歡的人,卻無法告訴彌生。

「哥哥……還沒回來嗎?」

聽完這句話,七日也覺得彌生真的是最棒的母親。

七日聽見彌生說的話後便點點頭,然後走向彌生的房間,她將制服脫掉掛上衣架,換好家居服後坐在牀上。

「從那之後過了半年,你們兩個各自懷抱着什麼心情……其實我從旁就看得出來了,但是我相信三月那時說的話,所以我決定要在一旁守護你們,不管你們將來會有什麼結果。」

「馬上就要喫飯了,先去換衣服吧。」

「七日,你有喜歡的人了嗎?」

「我那時嚇了一大跳,因爲你們是一出生就分開了,所以他應該不曉得七日的事,但是他卻寫說他想要妹妹。雖然有點不可思議,但現在想起來,我猜他大概是感覺到七日的存在吧。」

她一直以爲只能靠自己去想辦法解決。

彌生的表情相當嚴肅,以看似寂寞又悲傷的神情注視着七日。

七日說完後,彌生笑着摸摸七日的臉頰,彌生的手冰冰涼涼的,卻讓七日感到非常溫暖。

這是七日是第一次聽到三月小時候的故事。

「什麼?」

她知道自己想再多也沒用,所以決定不再去想;在聽見彌生的呼喊後,她立即走到飯聽。

「……謝謝你,七日。你真是個善良的孩子,難怪三月會喜歡你,他似乎還在意着你。」

彌生開口說道:

彌生終於說出口了,七日聽到這句話不禁有些訝異。

「如果有的話要跟我說喔,我可以給你一些建議。」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