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某天早晨,當我醒來
《三月,七日。》 · 森橋賓果 · 1.1萬 字
看到真希不在旁邊,讓三月安心了不少。他腦中渾渾噩噩地聽着還是一樣愛扯東扯西的世界史;雖然昨天請假沒上學,倒也不至於跟不上課程的進度。
看着窗外,自己的家就在遠方。
在山的彼方遙遠地那一端。
三月突然想起這麼一句話。
一時想不起來那是誰寫的詩,大概是海涅(崇注》吧。如果課堂上有教過的話他應該會記得,但就是記不起來,連自己究竟是在哪裏讀過這首詩的也毫無頭緒。
昨晚,他跟彌生自首了裝病請假的事,結果非但沒有捱罵,還被她誇獎了一番。
「偶爾也該裝一下病纔對嘛,不裝纔是有問題呢。」
彌生抽着香菸一派輕鬆地說道。我家母親的思想果然是非比尋常哪,三月心想。
可是這樣的話,那自己過去那麼努力又算什麼?他就是不想讓母親擔心、想讓母親高興纔會這麼拼命的呀。
「老實說,你最近的樣子怪怪的,我可是很擔心你喔?你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拼命讀書當然,你肯努力用功我是很高興啦,可是小孩子就該像個小孩子,討厭唸書、貪玩,這才叫人放心嘛。」
彌生這段話讓三月心中有些受傷。
小孩子。
我還是個小孩子嗎?
就彌生的立場來看,三月的確是彌生的小孩沒錯,即便三月長大成人、值花甲之年,那仍是不會改變的事實。只是,三月不希望彌生是用「畢竟是小孩子」的角度來看他,他希望彌生把自己當做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人來看待。
記得和泉也說過同樣的話。
『你果然還是個孩子啊。』
小孩子。
那麼,要到幾歲才能成爲大人呢?
三月每長一歲,和泉也同樣會長大一歲,他們之間的差距絕無可能縮短。不管經過多久,對和泉而言,自己永遠都是小孩。
小孩子就小孩子嘛,我纔不要變成大人呢。
那爲什麼還要跟他在一起?被三月這麼一問,彌生她以三月從未見過的,無比燦爛
彌生自嘲般的微微一笑。
他憎恨這樣的自己。纔剛這麼想,三月突然有種想吐的感覺,他轉頭望向窗外,試圖緩和湧上喉頭的嘔吐感。
羽住應該是從七日的臉色和動作來判斷的吧,她安心地笑了。她的笑容,讓裝病的七日有些內疚。羽住坐在牀沿,像是要確認她的身體狀況般,摸着七日的額頭。
直到三月上了國中,在母親房裏發現了那張照片之前,他都不知道親生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可是,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妳既沒有發燒,又不像是貧血。」
「可惡。」
「要是又覺得不舒服的話就過來吧。」
那自己至今所做的努力又算什麼?
得先向真希道謝纔行,當七日發作之後。她好不容易纔走到學校,卻在校門口差點暈倒時,就是真希扶着她去保健室的。
讀大學的時候,彌生遇見了父親。她說他們彼此是一見鍾情。
「大概是當時我們都太年輕了吧。」
可是。他想不起來山的彼方有什麼。應該有的,就在山的彼方遙遠地那一端。可是他不
升學科保健室的病牀睡起來比自己房間的牀要舒服多了。其實在第一節課結束時身體就已經舒服了不少,但七日還是裝作不舒服的樣子在保健室睡了一整天。
「看來是好多了。」
結果猶豫不決的七日就這麼錯過了告訴羽住的時機。她走下病牀,向羽住道謝後便離開了保健室。
三月無法理解。既然覺得自己可能被騙了,怎麼還能爲他生下小孩,還繼續相信着他
因爲賭博而欠了一屁股債的父親原本打算騙走彌生的錢去還債,不料自己卻直一的愛上了她,因而決定隱瞞真實的身分與姓名與彌生交往。
即使如此,地球仍不停的運轉,讓三月好不甘心。
三月想起了父親的事。
從三樓可以看到地面:真想幹脆就這麼跳下去,然後當作這一切都沒發生過。
即使如此,地球仍會繼續運轉!
他要比任何人都了不起。至少要讓彌生以他爲榮。
然後父親對彌生坦白了一切,
說他無法再繼續欺騙她,要彌生將他栘送法辦。
不久,三月出生了,但兩人還是沒有結婚。箇中原因也包括家人的反對,使得婚事一拖再拖。
「其實我也不是沒懷疑過他。因爲他常常說話含糊其詞的,很多地方不太對勁,所以我也曾經猜想過自己是不是被他騙了。」
七日離開之際,羽住這樣對她說。她聽了有點開心,因爲以前去過幾次普通科的保健室,那裏的保健老師感覺就像在做例行公事般,對學生的態度很冷淡。
看到保健老師羽住來到病牀前。七日這才從牀上起身,將略顯凌亂的頭髮撥直。
他低聲咒罵道。
不知爲何,他就是有這種感覺,彌生猶豫了一會兒之後點了點頭。
覺,因此連午餐也沒喫。心想還是先填飽肚子再說的七日走向福利社,因爲學生餐廳總是有
這件事如果跟別人說的話,對方一定會說:「妳被騙了。」就連三月也這麼認爲。彌生擺明是被騙了,他一定是騙她的。可是三月說不出口,他覺得這麼做對彌生太殘忍了。
三月啐了一聲。從座位上站起來。正在寫黑板的老師訝異地轉頭看着他。
就在三月出生後不久,父親向彌生承認了一件事。
不是早就離了婚,就是已經死了。
但彌生沒有這麼做,因爲她太愛父親了。她甚至對父親說,如果可以,她願意就這麼跟着他一輩子。
接着,三月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有關父親的事。
「好些了嗎?」
步出保健室後,想說要是穿着普通科的制服在升學科走來走去,很容易引人側目,於是
其實三月根本不打算去保健室,只是想暫時從教室那個閉塞的空間中解放而已。出來透
可是彌生仍然不時露出落寞的表情
這段感情升溫得太快,快得讓她甚至考慮過畢業前就步入禮堂。
彌生的神情一下子變得落寞。
「然後妳就相信了他的鬼話?」
父親搖搖頭拒絕了彌生。他說他仍有負債在身,如果兩人就這麼結婚的話,會給彌生和她的家人帶來麻煩。
呢?如果今天換作是自己,他肯定做不到。
只是他直覺地認爲是後者;如果是離婚的話,應該還會有每週固定與父親見一次面之類的機會纔對。
但彌生搖搖頭,說他還活着。
總覺得這世上根本就只充滿悲傷,就連一個能夠與他談心的爸爸也沒有。
看起來很兇的真希,說不定是個很溫柔的人呢。
所以當時他就下定了決心。
「當時我甚至覺得,就算從此斷絕父女關係也無所謂,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其它東西我都可以不要。」
兩人分手是在三月剛出生不久,算一算距今已過了十五年,但父親卻連個影子也沒有。這時三月才明白,爲什麼彌生之前一直不肯告訴他關於父親的事。
他思索着自己被生下來的意義,雖然他什麼也改變不了。
對三月很好的外公,對彌生而言卻是一位非常嚴厲的父親。
他詛咒那個還在某處逍遙度日的父親。
混蛋。
知道那是什麼,他就是想不起來那到底是何物。
爲一個人人稱許的模範生,好讓彌生安心。
透氣之後,再回到教室繼續上課。
「我不太舒服,想去一下保健室。」
現在已經是放學時間,回普通科的校舍也沒用,不過直接回宿舍又很無趣。
的笑容笑了。
正在思考要去哪裏纔好時,肚子發出了咕嚕嚕的叫聲,七日這纔想起她先前一直在睡
真希沒好氣的說,然後將七日帶到升學科的保健室去,因爲那邊距離校門比較近。
沒有人能告訴他,也沒有人能給他答案。
「他死了嗎?」
結果她被父母親狠狠地罵了一頓,甚至還說要與她斷絕父女關係。
七日快步走向中庭,那是全校共有的寬敞空間。
三月說完,也不等老師應允,便徑自快步走出教室。
從他懂事以來,便認定自己沒有父親的原因不外乎二種。
可是具體來說究竟該怎麼做?他不知道。
看到彌生眼中泛着淚光,三月栘開視線。
可是,如果不是因爲有他,自己也不會被生下來。
羽住不解地說道。七日猶豫着是不是應該告訴羽住,說她最近發作的次數很頻繁。可是她會相信嗎?會相信她有時就像作夢般。眼前會浮現某人的臉或景色、腦海中聽到某人的聲音嗎?
「混蛋。」
他硬逼自己回想,結果仍是沒有收穫,反倒是想起了一首歌,一首他最討厭的歌。
「不舒服就好好待在宿舍裏休息嘛。」
「他跟我說,要暫時跟我分開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裏,他會自己想辦法把債務還清,到那時候我們再結婚。」
那是彌生與一名陌生男子的合照,一看就知道是張年代久遠應該是自己出生之前的照片。
「這原本是一場假結婚真詐財很好笑吧。」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彌生幸福?
「這個人就是我爸嗎?」
從走廊的窗戶可以看見天空。晴空、白雲。山的彼方遙遠地那一端。
*
彌生回憶道。語氣聽來有些懷念,也有些心痛。
自認行事一向深謀遠慮的她竟會如此輕率、卻又幸福到無法自拔,然後在相戀不到一年的時間裏便懷了他的孩子。當時兩人還未結爲連理。
彌生被騙了。在那之後都過了幾年了?
「我當時想,就算真的被騙我也心甘情願。如果是這個人的話,就算被他騙一輩子我也無怨無侮。」
要怎麼做,才能讓她從父親的陰霾中解脫?
爲此三月拼命唸書,甚至進入四風館高中的升學科就讀,會當上學生會長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自己絕對不要變得像父親那樣,成爲一個好賭欠債,還玩弄、拋棄女人的人渣。他要成
「雖然我不知道他現在人在何處。」
彌生太可憐了。知道自己上當了卻仍想相信父親的彌生,看起來是何等的悲哀。
他希望彌生能正視他,也希望和泉能旨定他。
可是就算自己從這世上消失了,世界仍會繼續運轉。
三月向彌生問道:
自己心中的天文學者吶喊着:
沒有人告訴他該怎麼做。儘管他學過四大文明、儘管外國人用英語問路時他能夠對答如流、儘管對存在於大氣中的分子結構,或是生命如何從地球誕生的過程瞭如指掌,唯獨這件事他真的是一無所悉。
三月不禁詛咒身上流着與欺騙彌生的那個男人相同血液的自己。
一切都是白費。自己就像在滾輪中不斷地奔跑的倉鼠,只能不斷地在原地跑步;不停的跑、不停的跑,可是自己身處的地方卻不會跟着改變。
因爲她不願意承認自己被騙了,因爲她還相信着父親。
原來他是一名騙子。
該怎麼做才能成爲好男人?
很多體育科的學生在那裏唁一鬧,所以她不太喜歡去。
放學後的福利社裏空無一人,想起午餐時間的盛況,眼前的景象彷彿像是作夢一樣。
放學以後,好喫的麪包已所剩無幾,感覺有點空虛,不過幸好她的目標菠蘿麪包還有在賣。
她喜歡喫菠蘿麪包,討厭奶油麪包。紅豆麪包感覺還好,而可頌麪包則是感覺太高級,她喫不慣。巧克力螺絲麪包外形很可愛,所以她還滿喜歡的。
七日含着菠蘿麪包,直到麪包在口中融化。
她想起以前曾在廣島喫過一次剛出爐的菠蘿麪包,那真的是好喫極了。拿在手上時那軟綿綿的觸戚,用手壓下去還會慢慢的恢復原狀:撕下一塊喫下,就會像棉花糖一樣入口即化。雖然一顆麪包有小孩子的頭那麼大,但是再多她都喫得下。
當時她是因爲迷路才意外地發現那家麪包店的,後來想要再去時,卻因找不到路而撲了個空。她心想說不定那家店很有名,還翻過好幾本雜誌尋找,不過並沒有發現那家店的報導,結果七日就只喫過那麼一次而已。
下次回廣島時,一定要再去找找看。
對了,到了三月還要參加父親的法事。
一想到這裏,七日連忙跑回宿舍。
當了舍監之後,春假時就不能回廣島了,這件事要趕緊向爺爺奶奶報告纔行。不,其實也不是不能回去,而是因爲有許多事要做,所以她決定今年春天不回去了。
七日很少打宿舍房間裏的電話,頂多是每個月一次打回廣島,向爺爺奶奶報平安;而且爲了省電話費,聊的時間也不長。
在廣島認識的朋友們也都沒有繼續聯絡。她寄過賀年卡給她們,但是都沒有迴音,也許對她們而言,自己已經是過去式了吧。反正本來跟她們也不是那麼合得來,只是因爲加入羣體當中比較不會受到排擠,所以纔跟她們來往的。
七日按下許久沒撥的廣島老家的電話號碼。
爺爺家是經營米店的,但最近因爲便利商店也開始賣米。所以常聽爺爺叨唸生意是越來越難做了。不過,因爲是住在鄉下,爺爺還是會努力將米配送給長久以來的老主顧們。年過七旬的祖父母至今身體仍很健康,或許就是拜米店的生意所賜。
嘟聲響了三次之後,爺爺接起了電話。聽到七日告知自己春假沒辦法回去之後,爺爺落寞地應了聲:「這樣啊。」使得七日心頭突然湧上一股歉意,然後彷佛在爲自己的行爲辯解一般,連忙將自己當上舍監的事告訴爺爺。
爺爺聽得一頭霧水,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沉默了半晌之後纔對七日說出一句:「好、好乾啊。」接着他又說:
「兼五的法事妳就不用在意了,不能回來的話那也沒辦法。」
「嗯對不起。」
「妳不用道歉。要好好用功讀書喔。」
七日甚至連岸直美念哪一班也不曉得,不過至少知道不是跟自己同班。
「可以給我一塊嗎?」
她這麼說道。
「屆時將會由在校生代表向畢業生致詞,這你知道吧?」
於是七日決定今年暑假一定要回老家一趟。她想好好地向爺爺奶奶撒撒嬌,讓兩位老人家安心,而且到了盂蘭盆會時,也必須去掃父親的墓。
伊崎一副「接下來的事就不用我明說了吧」的樣子,沒有再說下去。
爺爺的話讓她感到好窩心。
「我是無所謂不過,這不是應該由二年級來擔任會比較適當嗎?」
「就這麼說定了,好嗎?」
但伊崎卻舉起子來在自己的臉前揮了揮。
她不明白爲何真希要坐在她的對面,又不開口跟她說話,只是默默地喫自己的飯。七日亦只好不發一語地喫着眼前的晚餐,一邊注意真希的舉動:她本想找點話題來聊,卻不知要聊什麼纔好。
喫到一半,真希盯着七日盤子裏的炸豬排說:
『澀谷,你最近不太對勁喔。』
先通報一聲再開門進入後,班導伊崎好笑着招手示意他過去。雖然他實在不喜歡這位老師,但他仍儘量避免把厭惡表現在臉上,慢慢走了過去。
「是的。」
「因爲你是學生會長嘛你不會推辭吧?」
「其實我也很想親自向她解釋,但是不論我說什麼,現在的她也聽不進去,對吧。」
「那有件事我想拜託妳。妳可不可以幫我跟岸直美解釋一下?說我根本什麼也沒做。妳們不同班嗎?」
「報告。」
這樣的想法,讓她覺得自己是個冷血動物。
「咦?」
「啊、嗯,我知道了」
隔壁桌的女學生聽到七日與真希的對話,斜眼瞄了她們一下,不過立刻便像是失去興趣似的繼續喫飯。
「那我儘量試試看。」
「謝啦,我現在正忙着追澀谷呢。」
在用餐完畢歇了口氣之後,真希先開口了:
「嗯。」
雖然自己身爲學生會長,但三月畢竟只是一年級,而二年級與三年級相處的時間較長。所以由二年級來致詞會比較適合吧。
伊崎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之後又和爺爺閒聊了一會兒,七日才知道原來奶奶和左鄰右舍的老人們一起去做溫泉旅行了。爺爺之所以會那麼落寞,可能是這個原因吧。
兩人並肩一起走下樓時,真希的身高便一目瞭然,她比個頭嬌小的七日足足高出了一個頭之鄉。
「對了,澀谷。」
當七日要回復她這項出乎預料的提議時,真希像是不想讓七日開口的,又滔滔不絕地
說完,真希將筷子放下,然後又是一次雙手合十。那個動作怎麼看都與真希不搭軋,不過感覺蠻好的。
「妳是普通科的吧?」
她好心地詢問七日的身體狀況。
聽到真希的一句無心之言,七日發覺自己竟感到有些安心,因爲這句話讓她知道真希還沒有跟三月交往。可是,爲什麼不過是知道他們沒有在交往就會讓她感到安心呢?她自己也不太明白。
餐廳是採自助式的。七日將飯菜盛在餐盤上,然後坐到她常坐的角落位置,一面喝茶。一面望着人潮逐漸聚集的模樣。這時端着餐盤的真希在七日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默默地雙手合十之後,開始喝起味噌湯。
「下個月七號不是有畢業典禮嗎?」
話雖如此,三月也想不出拒絕的理由;雖然自己幾乎完全沒有受過三年級的照顧,但只要把它當成工作,說說場面話是難不倒他的。
是因爲她稱讚了自己的名字,還是她的笑容讓人感覺很舒服,七日自己也不太明白,只覺得如果是真希的話,或許自己真能和她成爲朋友也說不定。
確認周圍沒有人注意她們之後,真希再次開口:
一句話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七日不太喜歡喫肉,所以那盤豬排她幾乎沒動。
餐廳裏的人影稀稀落落的,平時總會先到餐廳的操也不見人影。這是因爲操因爲要考試而暫時離開宿舍,所以今天七日必須代替操擔起舍監的職責,因此她顯得有點緊張。
「好,我不會說出去的。」
七日正試着要理出頭緒時,真希急忙環顧四周,然後壓低聲音說道:
身爲舍監,實在沒理由拒絕真希的請求,於是七日只好勉爲其難地答應。老實說,她不太喜歡牽扯進別人的私人恩怨裏。
「我很好,謝謝妳。」
「是嗎?那就好。」
梯,然後確認制服的鈕釦是否有扣好。
「既然老師您這麼說,那麼我沒有意見。」
像連珠炮似的說完一大串之後,真希大大地喘了一口氣,然後用請求的眼神看着七日。這樣的真希看起來就像個孩子一樣,七日忍不住笑了出來。
從她的表情及舉止看來,似乎不是什麼壞人。
這次她有些欲言又止。
「那我也直接叫妳的名字囉。」
「謝謝,我餓壞了。」
七日想間她有關三月的事,不料一開口,真希就打斷了她的話:
對沒有母親和兄弟姐妹的七日而言,真正能稱爲家人的只有父親一個人。
想也知道,他一定會這樣說。
真希羞紅着臉叫道。
放學後,班導把三月叫去教職員辦公室。
七日將自己的名字告訴真希後,真希微微一笑。
伊崎興高釆烈地露出有着污垢的牙齒笑了。雖然三月對他用手拍自己肩膀的動作感到不快,但仍努力地微笑以對。
「不同班也沒關係,彼此都是普通科的會比較好講話。要是升學科和普通科的人對上的話,到時候鐵定會吵起來的。」
「那我先回去了。」
三月大致猜到伊崎在打什麼主意了,他打算想辦法讓三月上臺致詞。大概是想以自己是學生會長的身分爲由,在會議或是什麼集會上推舉他吧。由自己教的學生上臺致詞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會讓伊崎覺得很有面子,他就是這樣的老師。
那個對着自己微笑的他。
走到樓梯間時,真希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停下腳步問道:
七日點頭後,真希很高興地仲出筷子將豬排夾到白飯上,然後咧嘴一笑:
「是嗎。那致詞就交給你了,要好好表現唷。」
「真是個好名字。」
「對了,妳的身體好多了嗎?」
在父親兼五死後,對於被爺爺奶奶一手帶大的七日來說,他們就等同於她的雙親,七日很喜歡他們:但是,與他們之間有一道無形的隔閡也是否爭的事實。
話說回來,就算她想說也找不到對象。聽到七日如此回答後,真希開心地露出微笑,然後接着說:
「叫我真希就可以了。」
「老師是希望我來代表在校生致詞嗎?」
三片嘀咕了幾句,但此舉對解決事情沒有任何幫助,他只好走上通往教職員辦公室的樓
*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這個嘛,你想想看由學生會長擔任的話,感覺會比較正式不是嗎?畢竟是在校生代表嘛。」
「我要追澀谷的事,妳不要跟別人說喔。」
想到這裏才發現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雖說春天的腳步近了,白天還是很短暫。
「是沒錯啦。」
七日點點頭,心中對剛纔聊到岸直美時的態度和現在截然不同的真希感到有些訝異,想必她是真的很喜歡澀谷三月這個人吧。提起三月時的真希感覺有點惶恐、有點不安,但是又很幸福的樣子。
反正也沒事做,七日想說乾脆早點去餐廳好丁,結果一踏出房間,就在樓梯口碰到了藤井真希。她穿着運動服,看樣子應該也是要去餐廳用餐。
該不會是要訓我話吧,三月心想。
「對了。」
「嗯,好啊。」
「還有一件事情想拜託妳」
「可是」
澀谷三月是那麼迷人的男性嗎?
「總之呢。」
「妳、妳笑什麼啦!」
之後兩人並肩走下樓,沒有任何交談。
說了起來:
而一開始極力反對的奶奶,在事情決定後反倒是變得很乾脆,只吩咐她回廣島時別忘了帶土產、還有去淺草的寺廟買護身符回來等等。
七日一時沒反應過來。
今天的晚餐要喫什麼好呢?有的人會在外面解決,所以餐廳的人潮不會像早餐時那樣擁擠,而且還可以添很多菜,是不錯的選擇。
「那樣感覺很見外。與其用姓氏稱呼,我比較喜歡人家直接叫我的名字。」
當她告訴祖父母說她要讀東京的學校時,奶奶是極力地反對,也許是對東京的印象不太好吧。那時候是爺爺說服奶奶的。還記得當時爺爺略帶怒氣的說:「妳想去就去吧。」可是當七日去東京的事情敲定之後,爺爺卻不發一語,只是每天露出一副消沉的樣子。
「可能妳會都覺得我不像是會找人談這種事的人。不過我偶爾也會想跟別人發牢騷的,而且我又沒談過什麼正式的戀愛。要說戀愛經驗是零嘛,其實我也不是沒跟男生交往過,只是呢,該怎麼說呢?會讓我這麼認真地追一個男生好像還是第一次。再說我在升學科裏也沒什麼朋友,不對,其實我在普通科和藝術科,甚至體育科也沒有朋友。總之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所以我就想說如果妳願意的話,能不能當我傾吐心事的對象?」
「呃藤井同學?」
「我可以常來找妳聊天嗎?」
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尋問,七日有些遲疑地點了點頭。
概略地聊過近況之後,七日掛斷電話,喘了口氣。
正要離開時,伊崎叫住了三月,才一回頭,伊崎便問道:
「期末考就快到了,你有沒有好好準備啊?」
伊崎淨會問些多餘的事。如果他是想和學生話家常的話,這話題也未免太無趣了。
「我有適度地在做準備。」
「那就好。老師對你很放心,知道你很用功。」
伊崎一副我很瞭解你、我很信任你的口吻,讓三月實在聽不下去。無言地向他行過禮後便逃離了教職員辦公室。
三月長久以來一直戴着勤奮好學的面具,自己究竟從中得到了什麼?
得到了這個庸俗教師的信任又能如何?
自己真正想要的根本就不是這些。
那什麼纔是自己想要的?
就算如此自問,也不會有答案。
因爲想要讓彌生安心。因爲想要讓和泉認爲自己是好男人。可是,他明白這些都不是正
確答案。
爲什麼?
爲什麼自己要爲了他人而努力?讓彌生安心了又如何?讓和泉承認自己是好男人又怎麼樣?在這個世上他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就連厚到能砸死人的字典裏,也不會有他要尋找的答案。
三月突然覺得頭好暈、好痛。他想起之前上課時,他曾經騙老師要去保健室而偷溜出來透氣的事,這就是所謂的弄假成真嗎?
伸手撥了撥頭髮之後,三月往保健室的方向走去。
常待在升學科保健室裏的羽住海里老師,她的爲人大方隨和,是很多學生傾訴心事的對象。再加上她來者不拒,因此逃課跑到保健室休息的學生不在少數。
三月雖然沒有蹺過課,但有時候也會因爲頭痛或感冒的關係到保健室拿藥,與羽住也有某種程度上的往來。身爲保健老師的她常常煙不離手,因此保健室裏常瀰漫着一股煙臭味,算是小小的美中不足,不過他並不討厭羽住的個性。
「喲,模範生。」
「爲什麼我不懂!爲什麼妳那麼相信他!被他騙得團團轉地妳還不死心嗎?這種婚姻詐欺的案件時有耳聞,不是嗎!?」
彌生落寞地低聲說道。她仍然相信,相信着那個一去不回的父親,相信那個連婚都沒結就跑掉的男人。
「是嗎。」
三月才一踏進保健室,便聽到叼着根菸正在看書的羽住打了聲這樣的招呼。
「爲什麼因爲你還是個孩子啊。」
「我在你身上感受到的正是這種感覺。你就像是一顆磨得太過圓滑的球,讓人不禁會擔心它會滾到別的地方去。」
彌生也對他說過類似的話。她說過。看型二月這麼認真拼命讓她很擔心。
「你表現得太優異了,有時反而會令我感到不安。」
「發生什麼好事了嗎?」
這句話讓三月無言以對。
爲了做早飯,他換好農服走出房間。
「我撒了謊。」
「因爲他是你父親,所以我相信他。」
三月聞到空氣中有蕃茄醬的味道。
「表現嗎?」
羽住想了想之後說:
「有煩惱就說出來讓我聽聽,不然你以爲父母親是做什麼用的?」
「怎麼啦?感冒?還是頭痛?」
「最近我們出版社出版的繪本大受好評,增刷了好幾版哦。」
因爲他是你父親。
羽住用原子筆指着桌上的一角。
「果然連你也這麼想嗎?」
「我沒有什麼煩惱」
「那我當然會擔心它會不會掉下去啊。」
三月噙着眼淚大聲咆哮。彌生將抽得只剩一小截的香菸浸在水槽的水中捻熄,然後丟到垃圾筒。
「不要太勉強自己了。」
「爲什麼會覺得不安呢?」
「你表現得很優異。」
「這個嘛,以我這個大人的眼光來看呢」
「不只是好奇問一下。」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只是覺得現在的自己很差勁我很努力,努力地想要當一個乖小孩,可是那樣一點意義也沒有,反而讓大家都很擔心我但其實我只是想要讓妳們安心而已。我想要讓大家、讓媽媽妳能夠開心而已我不想當個爛人所以」
「打個比方好了。假設這裏放了一樣東西。」
「你還只是個孩子,不可能做到凡事盡善盡美,不是嗎?人總會有做不來的時候,也會有讓人生氣的時候一般來說都是這樣的。可是呢,我看你卻是一副完全不用別人擔心的模樣這反倒讓我覺得不安。」
三月答道,羽住對他的答案感到很滿意。
「怎麼突然這麼問?」
三月已經說不出話來了。他感到一陣鼻酸,淚水已在眼眶裏打轉。彌生不發一語,只是抽着藤,不時觀察鍋裏的情形。過了一會,她開口說道:
平時總是要三月叫纔會起牀的彌生,此刻正在飯廳裏看報紙。她叼着香菸,抬起頭看着三月說:
三月的話只說到一半就不再開口,他知道無法再欺瞞下去了。他已經沒有辦法再欺騙母親和周遭的人,尤其是自己了。
「可是,我還是想相信他。」
她如此說道。
隔天早上醒來後,三月腦巾昏昏沉沉地反芻着彌生昨晚所說的話。
「三月。」
心情很好的彌生一面哼着歌曲,一面調節瓦斯爐的火力大小。她原本應該在做飯之前先換好衣服的,但圍裙之下仍穿着上班用的套裝。
「我應該跟你說過吧太依賴藥物對身體不好喔。」
她邊說邊從放置藥品的櫥櫃裏拿出一隻盒子拋給他。
說完,彌生笑了開來。那是一種無憂無慮、彷彿在告訴對方我什麼煩惱也沒有的笑容。
「因爲他是你的父親。」
彌生說道。
三月一回到家,竟然發現彌生罕見地已經在家做飯了。三月有許久沒見過她站在廚房裏的樣子了,因爲這一個禮拜以來,晚餐都是三月一個人在外頭解決的。
三月還是聽不明白羽住的說明。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羽住一副傷腦筋的表情用原子筆搔了搔頭。
「誰都會這麼想吧。」
這一刻,三月對自己身爲彌生的兒子感到無比自豪。
三月許久不曾在彌生面前用「我(ORE)」來稱呼自己了。
「老師我看起來是在勉強自己嗎?」
「品性端正、成績優秀,以教師的立場面百,你簡直是無可挑剔。不過」
「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個婚姻詐欺師,有哪個做兒子的還能夠坦然面對的啊」
之後他喫了彌生做的高麗菜卷,然後既沒預習也沒複習功課,早早就上牀就寢了。以前總要花上好長一段時間纔會入睡,那天晚上卻一下子就進了夢鄉。
三月這麼一問,羽住一臉意外的望着他,然後用手指推了推滑落的眼鏡問道:
三月說完,羽住慢慢地合起書本站了起來。
相較於沉默不語的三月,羽住始終保持開朗的語氣。她的那份開朗,彷彿讓三月的心情輕鬆了一點,又好像給了他壓力。服了藥走出保健室後,一二月開始思索自己究竟想要做什麼。最近幾天他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一個再怎麼想也無解的問題。
可是,他很明白,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有氣無力的。
「早啊,兒子。今天早餐喫什麼?」
彌生微蹙着眉盯着三月。
「我最近才注意到你的樣子開始不對勁,是在我告訴你那個人的事之後對不起,我不是有心想要讓你痛苦的。」
那個人三月的父親。連名字也不知道的親生父親。
「總之呢,你也不用想得太複雜,想做什麼就儘管去做吧。」
彌生是看着自己這麼說的,這讓他感到很高興。
而且是發自內心的驕傲。
「你怎麼好像沒有很開心的樣子?」
我覺得你太勉強自己了。
「三月你是不是還在介意那個人的事?」
三月不懂大人說的道理。認真拼命有什麼不對?總比變成人渣要好上太多了。
說到這裏,羽住將手中的原子筆筆尖指向三月。
「你回來啦。」
「如果它是圓形的,你猜會怎麼樣?它也沒有底座什麼的,純粹只是個圓形的物體喔。」
「怎麼會呢。恭喜妳。」
「是喔太好了。」
她心情好的時候都會做高麗菜卷。
羽住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原子筆轉了起來,似乎是在思考該怎麼回答三月的問題。
一聽到三月如此回答,正在洗手的彌生笑道:
「我的頭有點痛,可以給我些藥嗎?」
「媽」
羽住最後補上的這句話,讓二月頓時僵住,腦海中又浮現了藤井真希的聲音。
解開制服衣領的鈕釦,三月說道:
溉注:海涅(HeinrichHeine)。德國詩人,着有會《論浪漫派》。
「答對了。」
彌生點了一根菸,和着嘆氣聲吐出一縷煙霧。就算是在做飯或是打掃,彌生也照樣煙不離手。
「是高麗菜卷。」
又是小孩子。難道我還不算是大人嗎?幹嘛一直小孩子、小孩子的說我。
羽住一副知道三月會來保健室的話,不外乎這兩種原因的口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