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緋龍

「……我說啊，哥哥。」

我變回九重湊之後，過了十幾分鍾。

千雨露出一副非常擔心我的表情，這麼說道：

「你該不會是撞到頭了吧？」

「……可能吧。」

「一定是啦。因爲，哥哥剛纔說的話怎麼想都是對輕小說或遊戲着迷過頭了嘛。你竟然說你去世，還轉生到異世界。」

沒錯。

我剛對千雨訴說，自己至今親身體驗過的事情。

我沒辦法不說出來。

異世界奎斯塔尼亞。

冥界。

管理官。

以及，海涅•陶森特的事。

──不過。

我倒是沒有說到我轉生成什麼。

「而且，你講的故事裏頭連我都死掉了耶。真沒禮貌。我可是像這樣活得好好的呢。」

「……妳真的是千雨嗎？」

「那你要不要我幫你捏一下臉頰啊？這樣說來，我轉生成的妖精女孩性格太糟了吧。而且，轉生前跟轉生後的我竟然都是哥哥的學生……呵呵。」

或許是我說的話很好笑吧，千雨她天真地笑了出來。

──太奇怪了。

當然的，我就不會死。

「是說，你有記得帶嗎？」

窗外下着雨。

「因爲，我很閒嘛。我想要多看一點有趣的書。所以啊，哥哥，多跟我分享一些吧？」

「唔……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喜歡跟哥哥借書……然後一起討論感想啦。」

對，這裏是──

「……不行啦。要是我買了電子書，就不能跟哥哥借書了。」

「啊～跟我借書的確是比較省錢。」

就連一杯分量的幸福也沒辦法互相分享。

像是要挽留我一般，千雨她開了口。

「有、有啊，拿去。」

可是，這份幸福無法持續下去。

這就是九重湊這個人的日常生活。

當看見一切都跟那天一模一樣的千雨，我就這麼確信了。

「全部都……我借妳的書差不多十本耶？」

「我很高興哥哥能來看我。可以跟能夠敞開心胸的對象，毫無顧慮地一起聊自己喜歡的事物，真的很棒喲。」

那怎麼可能。

千雨沒辦法與九重湊重逢。

那段經歷。

「就算我不分享給妳，妳還是可以去找電子版的新書啊。」

或是說，我之前只是作了一場長久的白日夢而已？

這真是難以抵抗的誘惑。

我想，千雨的笑容一定就是我的幸福吧。

開什麼玩笑。

「還是不用了。」

我剛纔跟千雨確認過後，知道的事情……

「這點雨不算什麼啦。」

「沒啦，我還想多借妳一本書，但我忘了帶過來。我現在就去拿喔。」

說完之後，我正打算離開病房時──

「又、又不會怎樣。我說的是真的啊。」

「啊……」

「呃，下次再拿也沒關係啊。」

千雨的聲音讓我回神過來。

「────」

沒錯。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一直留在這裏。

『海涅一直都很想見您，路密納閣下！』

爲什麼我會在這裏？

我還記得。

「────」

今天，就是當時下雨那天。

我忘不了我們倆之間接下來的互動。

『要是有那本書與千櫻千雨的力量，或許就有辦法改變過去。』

就這樣下去的話。

就算有辦法在冥界和千雨重逢，我也得隱瞞我的真實身分纔行。

我從書包裏拿出一本平裝書給她之後，千雨就看似開心又靦腆地笑了出來。

「可是，外面在下雨……」

我拚命地讓開始動搖的自己振作起來。

我──身爲路密納•奈因費德所見過的一切都是虛假的嗎？

「千雨……」

可是，既然這樣，現在這種狀況又該怎麼說明？

「嗯？怎麼了嗎？」

「──抱歉了，千雨。」

「別管什麼書了，要不要一起喝杯茶？牀邊有電熱水壺，來泡可可嘛，就像以前一樣。雖然只有一個杯子……但我們只要像小時候一樣，輪流喝就可以了吧？」

也不會在人間就跟千雨離別。

我們重現着兩年前的對話。

「啊。」

「…………」

「哥哥。」

「……還可以吧。最近以異世界爲主題的輕小說中，這本算有趣。而且作者也有另外多寫一段劇情。」

卻停下了腳步。

該不會，這裏是過去？

要是我這時不到外面去，會怎麼樣？

九重湊死亡的日子。

「雨下得很大耶。這樣子哥哥會感冒喔。所以你不用去拿書也沒關係的。」

「呵呵，謝謝你。我一直很想看這本書。」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就這麼走到外面的話，我就會死。

「…………唔。」

「……真虧妳講得出那種害臊的話。」

我對她補上一句「我馬上就回來，妳稍微等一下」。

鼓膜裏頭再次響起吉兒蓓所說過的話。

簡直就像在作夢一般。

如果是因爲當時千雨碰到了那本書，發動了某種魔法。

「哥哥已經看完這本了吧？好看嗎？」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嗯，那我就抱着期待來看嘍。畢竟之前跟哥哥借的書，我全部都看完了。」

是啊。

可是，如果這裏真的是過去的話──

牀邊的時鐘刻畫着時間。

結果，讓我被傳送到過去的話──

也不會轉生成那副模樣。

既然這樣，倒不如就──

如果我的精神狀態還正常的話，這不是夢就是幻影。說不定是吉兒蓓爲了把書奪走而對我們施了幻術。

「沒關係。這裏離我家也很近。」

就像把迷惘全數拋開一般的語氣，我如此訴說。

──對啊。

我說不定腦袋真的出了什麼問題。

偏偏在這種時候，這一刻想起那個呆女神。

「我沒辦法跟現在的妳在一起。」

「咦……爲、爲什麼？」

千雨看來相當動搖，繼續說道：

「哥哥剛纔不是也說過嗎？說離開這間醫院之後，就會喪命。那樣真的好嗎？你不是在異世界經歷許多令人難受的事情嗎？」

「對，是沒錯。不過，倒也不是隻有發生不好的事。」

「…………」

「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不過我在那裏也遇到了千雨。儘管沒辦法以九重湊的身分重逢，但也不代表沒有任何一絲希望。而且，還有人在那裏等着我呢。所以──」

──我不能待在這個世界。

我這麼訴說。

而就在我講完的一瞬間。

「路密納閣下！」

進入病房的人，是海涅。

而她的背上，則是揹着看似昏厥而無法行動的千雨。

──啊啊。

果然是這樣。

她們兩個過來之後，就證實了我的想法。

或許是因爲轉生成龍的關係，我沒有辦法說人話。就算有辦法說話，我想也不會有人願意傾聽就是了。

管理局無論怎麼調查理由，也都不曉得原因。

產生恐懼。

「老師……！」

對於顯露真實的自己怕得要死。

或許就像千雨意外轉生至過去一樣，途中發生了什麼問題吧。

這瞬間，窗戶映照出來的九重湊外貌變化。

儘管海涅感到困惑，但我已經不再迷惘了。

現在的我這麼稱呼才名符其實。

我可不想被任何人看見這副模樣。

是我還沒有完完全全地下定決心。

過着那樣的日子，我已經放棄對任何人抱持期待。

我過於強大的力量，威猛到那種地步。

「老、老師？」

這樣的話……！

「這孩子，希望你能忘掉過去。所以，纔有辦法以我的力量來操控她。和你那邊的那兩個人不一樣。」

原本黑色的頭髮變成紅色──不，是染成緋紅色。

「知、知道。所以路密納閣下才成爲英雄……」

然而，她兩眼看起來有點失焦。

魔導書。

這裏並不是過去。

人稱緋龍，受到奎斯塔尼亞最強劍士狩獵，世界公敵的外貌。

唯一能夠知道的是──

「咦，路密納閣下？」

彷彿魔法一般，她的身旁顯現一名持劍的少女。

待在牀上的那個女生以千雨的樣貌緩緩地站起身子。

「我是海涅•陶森特所製作出來的魔導書，是能夠實現你願望的存在。所以我纔會像這樣製作出你所希望的世界。」

九重湊轉生到異世界時，他的樣貌變爲一頭巨大的龍。

龍。

在學園的課程中也從來沒聽說過轉生成怪物的事情。

變化的過程使得原本還存在的醫院崩毀粉碎。如果在現實世界的話千雨她們會被瓦礫砸死，不過這裏是虛擬實境。如果死掉的話魔導書就會解放她們的靈魂，讓她們回到冥界去吧。

「──你別想走。」

奎斯塔尼亞被拯救，我成爲了管理官。幸好，冥界中可以利用魔法封印我的力量，讓我化爲人型。

而且，就在我陷入混亂的時候──迫害開始了。

看來千雨終於醒過來了吧，她睜大雙眼看着我的變化。

和我在教室授課時使用的書本一樣。海涅拿到的那本書想必並不是什麼日記，而是魔導書吧。

這就是──九重湊轉生成的種族。

臉變成蛇一般的樣貌。

「────」

「既然是這樣，那妳爲什麼還要挽留我？我希望──」

既然如此，我就能夠使用魔法。

產生迫害。

我已經不想再相信任何人了。就算有我能夠相信的人，對方看見我真正的樣子之後一定還是會厭惡我。

我會變成九重湊的模樣，想必只不過是這本魔導書讓我看見的幻覺罷了。

──不，不對。

「──────────────────────！」

咆哮。

染上憎恨。

我根本不希望轉生成這種怪物。

重現兩年前那個下雨天的，虛構世界。

那是吉兒蓓。

一直抱持着這樣的想法，使得我的人格比在人間的時候更爲扭曲。

看起來就像是被誰給操控了一樣。

我拍動翅膀，飛了起來。

背上長出蝙蝠一般的翅膀。

所以魔導書纔會挽留我。

會變成這樣的原因，我並不曉得。

全身的皮膚被形似金屬的鱗片所包覆。

說穿了，我只覺得莫名其妙。

就這樣，擁有滅世力量的龍死了。

然而，我愈是反覆行使正當防衛，關於我的傳言就在奎斯塔尼亞傳得更開，會有更強的冒險者來找我挑戰。

「咦……」

引起嫌惡。

而且，我覺得有所留戀的理由就是──

特別是我珍視的人。

「果然，妳就是……」

然後，我遇上吉兒蓓，被她殺了。

「海涅妳也知道吧？我和吉兒蓓兩人合力把奎斯塔尼亞的緋龍打倒的事。」

這裏根本就不是過去。

可是──！

這對我來說剛剛好。

我變化後的外貌，令千雨和海涅愣在原地不動。

自從轉生至奎斯塔尼亞之後，沒有人不對我抱持畏懼。

我對於這個虛構世界還有所留戀。

而且變化還不止於此。

我的身體同時變化爲巨龍的外貌。

「不對。那是管理局編出來的謊言。」

也就是說，這裏是虛擬實境。

「打倒緋龍的人，是吉兒蓓。而且──」

蔓延殺意。

受到襲擊就必須反擊。

「路密納閣下……」

「──海涅。我有一件事必須對妳道歉纔行。」

我不想被人看見這麼醜陋的姿態，不想被人厭惡。

所以，我已經不用再手下留情了。

這個世界，是在書本之中。

好幾個優秀的冒險者向我挑戰。

眼下的景象是，城鎮。

九重湊成長的地方。

路密納•奈因費德所追求的日常生活。

我覺得，那對我來說一定就像是蛋殼一般的東西。

我就是受到這種東西囚禁，纔沒有辦法向前進。

不過……！

「──────────────────────────────────────！」

灼熱。

伴隨第二次的咆哮，我從嘴裏吐出火焰，讓虛假的世界染上緋紅色。

建築物。

人們。

虛假的世界。

全部都在一瞬間被紅蓮業火包覆。

世界即將結束。

而在這終末之中──

「────再見。」

宛若幽靈一般，化爲千雨樣貌的魔導書浮至半空中。

她的神情，看起來有一點滿意。

後來──她的外貌也被火焰包覆。

我在如同淚水不停滴落的豪雨之中，再一次發出吼叫聲。

彷彿剛從蛋中破殼而出的小寶寶一般。

如同剛出生一般的全力叫喊，響徹邁向終焉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