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TTACK 7

1

一發現剪票口外銅像下的銀髮女孩，伊織開始奔跑。

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好一會兒，但伊織急忙通過剪票口，朝那女孩跑去。

順道一提，他今天不是穿西裝。

「對、對不起喔，蘇菲亞！你等很久了嗎？」

伊織氣喘吁吁地對銀髮少女的背影說話。

但，實際上。

「Who are you？」

轉過身的少女，卻是個陌生的外國人，根本是另外一個人。

「啊……對、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結果，他的身後傅來一道呵呵呵的笑聲。

「早安，小織。」

「咦？啊，你是……蘇菲亞嗎？」

伊織忍不住開口詢問，一瞬間，他很擔心自己是不是又認錯人了。

「嗯，呵呵，放心吧，是我喔。」

帶着溫柔微笑的銀髮青梅竹馬，跟平常的感覺不太一樣。

她解開平時綁在腦後的辮子，將頭髮全部放下來。又長又直的頭髮在日光的照射下，閃耀着亮眼的光之粒子。

服裝雖然一如往常走優雅風，但她特別在脖子上戴了項鍊。項鍊上的石頭應該不是玻璃，而是寶石吧。

「會、會不會很奇怪呢？」

蘇菲亞撩起一小撮披在肩膀上的頭髮問道。只有那一小撮頭髮綁成了辮子。

「不會啊，一點都不奇怪，很適合你。嗯，就是很有成熟的味道。」

『喜歡的相反不是討厭。所謂的討厭，也不見得就是不喜歡喔。』

「……嗯，我知道。」

她應該是在外面打這通電話的吧，除了她的呼吸聲外，伊織還聽到有行人來往的熱鬧聲音。

「正題？」

蘇菲亞講得好像她曾經有過這樣的經驗，語氣聽起來有點壞心。

2

話說完，蘇菲亞把耳朵湊近伊織身邊。她的臉就靠在伊織的肩膀，銀色頭髮滑落在她的臉頰上，藍色眼睛裏映照出伊織的臉。

『嗯，正題。雖然是正題，但其實是句多嘴的雞婆話。你要不要重新考慮心裏已經有的那個答案呢——就這樣。』

他真是受不了自己的愚蠢。

『嗯……這個嘛，應該要怎麼說呢？呃，景那傢伙有沒有跟你說，今天要好好享受約會之類的話啊？』

「呃……你怎麼會知道？」

「簡單來說……只要我跟蘇菲亞約會，真奈說不定就會心裏感覺悶悶的——而這就是景的目的，她想要藉此讓真奈發現自己的心意。是這個意思嗎？」

『嗯，光看就很明顯了啊。沒發現的應該只有你跟真奈兩個人吧。』

「爲什麼藤村沒跟我說明呢？」

『就是這樣啊。』

「……碰、碰到了啊。」

「你不說大聲點，我聽不到喔。」

「小織，你看你看，好可愛喔。」

『啊，果然如此。真是的……所以，你有問她理由了嗎？』

「白米？」

就在伊織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

『現在的真奈因爲有必須要向蘇菲亞學姊道謝的這個目的，所以直到你跟蘇菲亞學姊在一起之前，她都會負起責任留下來。食物的力量真偉大啊。』

蘇菲亞帶伊織來的約會地點是動物園。

他的電話又響了。來電者是——

『是喔，那，反正你這麼遲鈍，一定搞不懂理由的啦。』

「什麼——」

『受不了你，你什麼都不懂，還想發動什麼攻勢嗎？』

「什麼？」

椎名這麼一說，伊織纔想到，那件事的確是讓伊織注意到自己心意的重要關鍵。

「呵呵，我今天是認真模式喔。」

——時間稍微往前追溯。

伊織離開家之前——在玄關穿鞋子的時候，景打了電話給他。

蘇菲亞挽着伊織的手，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是喔……」

「啊？等——」

「是、是啊，很可愛，而且很白呢。」

軟綿綿，軟綿綿。

『重點就是那個啊，景想要讓豆子覺得自己做了蠢事吧。』

「沒有，我想問的時候，她就很乾脆地掛掉了電話。」

電話那頭的椎名似乎嘆了口氣。

椎名好像移動了位置，伊織聽到她身後的聲音有了變化。

「嗯？什麼啊？我聽不到耶。」

伊織一邊感受到額頭上冒出來的汗，一邊拚命將空氣擠出肺部。

她開玩笑地戳了戳伊織的胸膛。

『對了，我要說的話，現在纔要進入正題。』

「…………」

景說道。

伊織更焦急了，咕嚕，他嚥了一口口水，心臟噗通噗通地跳得好快。

「……到了。」

「小織不喜歡這樣的事情嗎？」

伊織聽到像是椎名的喃喃自語。

但伊織沒說出口的是——他差點看傻了。

「不過，那件事怎麼了嗎？」

『我先說喔，沒有必要因爲沒發現到這件事就感到愧疚。如果你在意這種事的話，對蘇菲亞學姊是很失禮的。』

蘇菲亞舉起手指的是在柵欄裏跳來跳去的白絨球體——兔寶寶。

「也、也不是……不喜歡啦……」

被椎名這麼一說，伊織雖然懊惱，但也無話可說，因爲她說的都是事實。

『喂，聽說豆子跟總一郎少爺之前約會過啊？是你叫那個豆子去約會的嗎？』

這時——

『算了，反正你應該也不可能會了解少女心的啦。』

「是啊，碰到了。」

打來的人是椎名伊寧。

「咦？啊，嗯……是啊。那是你留學回來之前的事情了，現在回想起來，我真是做了一件大蠢事……」

『真是的，是我打給你的耶，你要在響第一聲的時候就接起來啦。』

「有人跟我說，你的武器就是這個——所以我決定要用這個去碰你。」

「哪個答案？」

『啊，等一下。訊號好像不太好。』

包裹住他手臂的胸部，被擠壓得改變了形狀。

「不過，我的情況是那樣……真奈應該不一樣吧。她現在已經『討厭』我了呢……」

園內綠意盎然，天氣也跟昨天一樣是大晴天。暖洋洋的日光灑入了綠葉之中。

那孩子也很笨拙呢。椎名說。

他右邊的手臂碰到了蘇菲亞柔軟的胸部。

『這不要問我吧……嗯，畢竟她也利用了蘇菲亞，所以很難說出口囉。』

伊織聽到電話另一頭的椎名嘆了口氣。

伊織低頭看着結束對話的手機。

「…………欸。」

3

『我得好好謝謝蘇菲亞學姊呢。多虧有她，才留住了真奈。』

電話被掛斷了。

『伊織，我晚點再打給你。』

「所謂的討厭，不就是……不喜歡嗎？」

「怎麼了？」

「這是說……我們稍微爭取到一點時間了，對嗎？」

伊織用舌頭舔了舔乾燥的嘴脣，整理自己的思緒。

『呿……那些傢伙居然追到這裏來了……』

「所以——小織，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喔。」

『怎麼啦？』

蘇菲亞馬上回答。

「咦，什麼？啊，喂！藤村？」

伊織叫了幾聲，但回應他的只有嘟嘟聲。景很乾脆地掛掉了電話。

『話說回來，學長，請你今天不用考慮任何事情，只要好好地享受約會就好。在這段時間——真奈的部分我會想辦法的。』

「啊……是這個意思啊？」

「……那個答案到底是什麼啊？」

嘿嘿，蘇菲亞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顯得十分羞澀。

「啊哈哈哈，小織，爲什麼你講話斷斷續續的啊？」

『嗯。』

不知道爲什麼，椎名好像很慌張的樣子……

伊織深吸一口氣，這回很清楚地說。

這件事……蘇菲亞可能也注意到了，但她只是笑得更加燦爛，同時也提高了音量。

……想辦法，是要想什麼辦法啊？

一想起那件事，伊織就覺得心情沮喪。那時候他還沒發現自己喜歡真奈，只覺得真奈的攻勢很煩，所以纔想要把真奈交給總一郎。

還有咋舌的聲音。

看到這麼悠閒的情景——照理說，伊織的心應該很平靜，但相反地，他的心根本沒辦法好好休息。

「那個，嗯……藤村，你知道嗎？蘇菲亞，她……對我……」

可惡！那個人是誰啊？真謝謝你！——啊，重點不是這個！

「蘇揮啊。」

喫螺絲了，再重來一遍。

「蘇菲亞！」

「嗯，什麼事呢？小織。」

「你、你那樣做的話，可、可是會出事的喔。我也是男生啊！要是我變成大野狼撲向你，我可不管喔。」

他本來只是想說些玩笑話，避開這尷尬的情況。

「好啊。」

「什麼——」

「真的啊，如果是小織的話……就算被那樣我也……」

「哇！哇！哇！」

伊織大叫，蓋過了蘇菲亞的聲音。柵欄那頭的兔寶寶們，嘴巴里塞得鼓鼓的，不解地抬頭看着他們。

等到伊織看向蘇菲亞時，她又露出了微笑。

「開玩笑的，因爲小織纔不會做那種事呢。」

「啊，嗯，那倒是……」

「你是個膽小鬼紳士啊。」

「…………喂。」

「呵呵，這也是開玩笑的啦。其實……」

蘇菲亞的眼簾低垂，嘴角浮現出自嘲的笑容。

「是因爲有小奈在吧。」

電話另一頭的椎名沉默了。

「這、這是什麼意思啊？」

「……那又怎麼樣？這跟我喜歡真奈有什麼關係嗎？」

也許，椎名的指責是正確的。但是……

伊織沒辦法馬上回答。

「不，白米，但是！我……」

蘇菲亞摒息等待，在一旁看着伊織咀嚼。

「……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一邊洗手，一邊在鏡子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一閉上眼睛，腦海裏自然就會浮現真奈的模樣。

聽到蘇菲亞的聲音，伊織又轉過頭來看她。

……果然沒錯。

「好，來喫一口吧，小織。」

「那、那麼，這道料理怎麼樣？還有這個，這個跟這個。」

將強力武器（胸部）往前一推，蘇菲亞拉着伊織的手往前走。

那些傢伙？

4

伊織轉頭四處看了一下——離他們不遠處有處草叢，草叢微微晃動之後，葉子散落一地。

「……嗯，不愧是蘇菲亞耶。」

「啊，就是很好喫的意思呀。」

……伊織一邊述說着感想，一邊在第一聲的鈴聲尚未結束前，按下通話鍵。

「我不是說了嗎？小織，今天的我可是認真模式喔，可以用的招數我會全部用上。」

『……真是的，果然不應該插手我不熟悉的事情，爲什麼我得在這裏聽你對豆子的甜蜜大告白啊？』

『延續剛剛的話題，我所謂的那個答案就是指你的心意啊。就是要問你，你喜歡的人是誰？』

「喔，嗯……」

『這次才響第一聲就接了啊，佩服佩服，我要好好地稱讚你。』

「等一下，不不不！這個邏輯太狡猾了吧？這個跟那個是兩件不同的……」

「啊，那傢伙……還真會算時機啊。」

『啊，沒關係沒關係，那是我的事。對了，你現在在約會嗎？那個衝勁十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銀髮小妹在嗎？』

因爲在伊織的心裏，早就已經有了答案。然而……

「……你知道這麼做的用意嗎……？」

「嗯，大概吧。」

「啊？義務感？那是什麼意思啊？」

伊織看着蘇菲亞伸出來的筷子，發出了困惑的聲音。

伊織想起來了。

……這樣下去，只是讓蘇菲亞更難過而已。

她那認真的聲音跟表情，讓伊織無話可說。

伊織覺得有點怪怪的，今天早上在電話裏，白米好像也講過類似的話……

開學典禮，爲了親他而飛撲過來的真奈，本來非常積極，但親完之後卻馬上滿臉通紅，像是換了個人似的。然後每天向他展開攻勢——

剎時間！

『你應該多少也有感覺吧？你是那種別人一拜託就無法不管的個性，萬一大家都需要你的話，你根本應付不來啊。你看到棄貓的話，一定會先撿回家吧。』

把平常編起來的辮子長髮放下來，蘇菲亞進入了認真模式。外表看起來雖然很成熟，相反地，她的言行舉止卻似乎變得比較幼稚，是伊織想太多了嗎？

『那孩子的魔眼，伊織——只對你一個人沒效吧。所以你纔會感到有義務照顧那孩子。我得怎麼做之類的，因爲我身爲唯一不怕魔眼的人，她很需要我。不是嗎？』

那時候——故意跟真奈唱反調的椎名來向他告白，當她說喜歡他，需要他的時候，自己的確是動搖了。

5

今天早上椎名對伊織說過，有關景打算讓真奈『自己發現』到的事情。

『那時候的我不也是這樣嗎？』

咕嚕，伊織吞下嘴巴里的東西說：

「那件事跟這件事沒有關係喔，我的心意是真的，我對你是認真的。我不會爲了其他人做這種事，我不想輸給小奈。」

實際上他的確來到了廁所——但他之所以沒辦法繼續待在蘇菲亞身邊，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

——你會不自覺地去屈服靠近自己的那個需要你的對象。

「你啊……真是個不錯的傢伙呢。」

（——學長！）

「蘇菲亞……」

「嗯，因爲很好喫，所以不管多少都喫得下喔。」

「咦，呃……？」

「她現在不在我身邊……」

椎名一定是爲了蘇菲亞，纔會試圖動搖他的心。

伊織這麼一說，蘇菲亞的表情馬上變得很開朗。

日式炸雞塊、小蕃茄、維也納小香腸，蘇菲亞一口氣全塞進了伊織的嘴巴里。

「白米？」

（——你要不要重新考慮心裏已經有的那個答案呢？）

「…………」

「……啊，嗯。」

「等一下，偶沒犯花一狗雞粗這麼兜啦！（我沒辦法一口氣喫這麼多啦！）」

「所以囉，來，張開嘴巴。」

蘇菲亞縮回原來往前探的身子，顯得有些沮喪。

『喔，那這樣剛好。』

話剛說完，椎名便提出了她所謂的正題。

露出微笑表情的真奈。

……這樣繼續約會下去好嗎？

『我的意思是說，你會不自覺地去屈服靠近自己的那個需要你的對象，因爲——』

『讓你久等了，沒想到甩掉那些傢伙花了一點時間。』

明明超級怕生，膽子又小，但每到午休時間就會跑來他的教室。

椎名說。

促成這次約會的理由有很多——蘇菲亞說她想要一次機會，而且真奈也命令他這麼做，甚至，他這麼做是爲了讓真奈『自己發覺到』自己的心意。

伊織睜開眼睛，輕吁了一口氣後回答。

「啊，接下來我們去那裏吧，去看猴子先生。」

「不過呢，小織。」

伊織握住手機的手加重了力道。

『你難道沒有一個選項是選擇蘇菲亞的嗎？』

「嗯……？」

「怎、怎麼樣？」

「……不對，這不是義務感。這跟那沒關係——我就是喜歡真奈。」

椎名是這麼說的。雖然她說會再打過來，不過還是先撥過去好了。一想到這，伊織馬上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此時電話聲剛好響起。

「我……」

「小奈應該在後面跟着我們吧。」

軟綿綿。

『…………』

他們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進入午餐時間。

「來吧，我們要演給小奈看纔行啊。」

筷子上夾着煎蛋，這是蘇菲亞親手做的便當。

伊織說要去洗手，離開了蘇菲亞身邊。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我要說的就是，這種情感會不會只是一種偏見呢？也許那只是一種義務感？』

『你喜歡那顆豆子嘛，說得也是，這不可能有錯。你喜歡豆子，但是爲什麼呢？你有沒有先入爲主的觀念，覺得自己一定得這麼做不可？』

「那是……」

這時，蘇菲亞緊繃的表情突然鬆懈了下來。

『她一直很喜歡你，你知道吧？』

她那小小的身軀根本靜不下來，總是不停努力……

「……不過，像我們這樣黏在一起，我覺得對小奈來說也會有一定的效果喔，所以沒關係吧？」

蘇菲亞舉着筷子，可能是受不了伊織一直不開口吧，她加重語氣說。

「啊……忍不住塞太多了。對、對不起喔。」

「我聽不太懂……你的說法。你到底想講什麼？」

椎名的話說到一半時，她停了下來，先深呼吸了一口氣。

「——！」

『哼，哪有啊？我只是覺得沒有人支持那孩子太不公平了而已。重點是，不要叫我白米啦！』

椎名最後丟下這句話後便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