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ue Summertime
《夏日時分的吸血鬼》 · 石川博品 · 3.4萬 字
一
他覺得睡眠不足時,受到最大損傷的是身體的「外殼」部分。感覺身上的皮膚和肉似乎失去了遮擋陽光的功能,讓身體內部的的脆弱部分因此暴露在外。強烈的陽光化作無數的針紮在身上。
賴雅的步伐也相當沉重。他踩着這樣的步伐走在商圈裏。
天氣預報說從早上開始氣溫就會超過三十度。他的意識變得模糊不清。感覺停下腳步的話,自己的內在就會溶出到柏油路面上,進而變得像是煎荷包蛋般的物體。
結業式這天就算放假也不會有太大差別。反正也只是發成績單而已。就算當天缺席,成績單過幾天也會郵寄到家裏。這是他前年度第三學期實際體驗過的事情。
從考試的時候開始,他的生活步調就亂了套。這個學期的期末考中,二年級的考程是每天早上十點半開始考兩個科目。第一天減少自己的睡眠時間去面對英文考試的賴雅,在考試結束回到家以後立刻就睡着了。他在下午六點醒來,之後開始熬夜讀書,然後在「一天的尾聲」時前去考試。回到家以後馬上入睡──這樣的生活模式持續了一個星期。在考試結束後爲期一個星期的考後假中,他的生活步調又更加的混亂,而他「昨晚」的就寢時間是在早上五點。他只睡了兩個小時就要去上學。這是邁向暑假墮落生活的第一步。
就算只睡兩小時也要去學校。只有今天,他會想要乖乖起牀。
只要拿到成績單,和冴原聊天時就能多一個話題。
這個禮拜他跟冴原都沒見上面。雖然她在考後假期間也會爲了社團活動而去學校,但她晚上十點半纔會離開家裏。賴雅覺得在那種時間還繼續工作,再怎麼說還是會有些不自然。至今他都是以「她去學校時自己正好也在工作」的名義和她見面。如果突然把這段時間延後三小時,說「其實我在這個時段也會出來排商品」的話會有些奇怪。搞不好冴原會懷疑他在跟蹤自己而再也不來店裏也說不定。那樣就傷腦筋了。
暑假時社團活動是從幾點開始這點,他還沒問過冴原。若錯過今天的話就沒機會問了。
一抵達學校,賴雅就趴到了桌子上。和臉頰相觸的桌面是冰冷的。
原本在和朋友聊天的三井清輔走了過來,往他的臉上看去。
「賴雅你怎麼了?看起來好像很累的樣子。」
「有點睡眠不足。」
賴雅頭也不抬地回答他。
三井坐上自己的桌子,然後用腳抵着賴雅的桌子。
「爲什麼你在考試期間的時候看起來那麼開心,結業式的時候卻在喊累啊?正常來講應該都是反過來的吧?」
「不,正常來講考試很好玩吧?」
賴雅如此回答之後,三井便笑了出來。
「你還真奇怪。」
他脫下滿是灰塵的制服就扔在原地。雖然他的母親說要拿去送洗而要他先放到客廳去,但他現在無暇理會此事。他穿上卡其褲,一邊扣着襯衫的鈕釦一邊前往玄關。他連穿鞋都覺得不耐煩,在穿好鞋子以後他打開門,走下樓梯。
於禮堂舉行的結業典禮就在賴雅打瞌睡的過程中結束了。
「影宮也是全部十分,然後我也是。」
「噢,抱歉。」
冴原繼續撥弄瀏海。賴雅希望她說話時能再稍微看向自己所在的方向。
「你又在開玩笑了~」
他喜歡「這就是最後了」的感覺。聆聽無趣的上課內容,然後解答無趣的練習題,還有背一些無趣的單字,這些項目的集大成就是考試。一次決勝負。在短時間內決定一切的結果。這種做法很適合賴雅的個性。
「冴原,暑假妳有要做什麼嗎?」
「每個星期五都有社團活動喔。」
冴原一邊壓着胸口,一邊望向位於建築物縫隙間的昏暗階梯。
冴原臉上帶着不曉得究竟是在生氣還是感到害羞的複雜笑容。「可是影宮她是考試幾乎都考滿分,偶爾考個九十八分的全科目十分;而我只是考試全部都九十分左右的全科目十分,實際上完全不一樣……」
一個學期當中的最後一次班會結束了。彌與野光邊避開像是從座位上跳起來的同學們邊走了過來。
特別考試──一般通稱「特考」,這場考試會用來當作從蓮大附高推甄進蓮華大學的評分標準。在長假之後的開學典禮隔天將會進行英數國三項科目的考試。考試範圍是從入學以來至今的授課內容。因爲有這場考試,假期的後半段將會爲了準備考試而忙得不可開交。
他一開口就提出了直搗核心的問題。今天似乎能夠積極地和她進行對話。
「我倒是很喜歡特別考試。」
「妳還真辛苦。從『早上』就要去社團了嗎?」
「對啊~難得都放暑假了說~」
「冴原──!」
「我也討厭暑假。」
「那一年級的時候呢?像是第三學期時候的成績。」
「你暑假的時候不會做些有趣的事情嗎?應該有吧?」
「考試考得怎麼樣?」
「我已經去完結業典禮回來了。」
賴雅趁隙搶走了放在三井桌上的成績單。排滿成績單的六之間還摻雜着一些五跟七。
「好極了好極了。考試大多都是七十幾分,學期成績的話有幾科是七分,剩下的都是八分。」
若今天沒見到冴原的話,今後將會有一個月以上的時間沒有和冴原見面的機會。
「真好。」
他並非喜歡一切有關考試的事物。即使是賴雅,他也沒辦法喜歡上解答問題之後被打上分數,再根據分數來決定自己學期成績的過程。
「什麼嘛……我看你那麼沮喪,還以爲你考得很糟耶。」
賴雅站到店門口。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就應該穿好一點的衣服再過來──賴雅在心裏爲此感到後悔。店裏有規定不能穿T恤以及牛仔褲上班。
因爲賴雅現在處於得意洋洋的狀態,所以很堅持要把成績問個清楚。冴原像是瀏海蓋到了眼睛般,用手指去撥開瀏海。
賴雅現在很想握拳歡呼。如此一來,在暑假期間也有機會見到面了。他由衷感謝排球社裏安排那種練習時程的魔鬼教練還是其他什麼類似工作的人。
「可以的話我希望七月中旬的時候去。」
他在莫名覺得很不敢看而猶豫了一下之後,拿起了手機。
冴原拿着和以往同款的紅茶走出店門。多虧了是在店外偶遇,所以也不需要用上事先準備好的藉口,兩人就自然地一起走向車站了。賴雅覺得這是不錯的發展。
「是嗎?」
「……真的假的?」
「所以妳暑假只有要去社團活動跟特考?」
三井搶走了賴雅手上的成績單。由於成績是已經過去了的事情,所以就算被別人看見他也不會覺得丟臉。
「而且還有特考。八月的時候大家都很忙,應該沒辦法吧。」
「電影要什麼時候去看?」
「可是我很不擅長應付特別考試。我沒辦法應付沒有範圍的考試,而且也不太會寫應用問題之類的題目……」
「很好對吧~」
「其實我有寫學長的考古題,你要不要也寫寫看?」
不像平常一樣在店裏,而是在外面的路上見面的話,會覺得好像有約在特定的地點等待對方一樣,讓他覺得心癢難耐。
「嗯。」
賴雅的晝夜顛倒生活並不存在着時程表這種東西。他自己也是完全沒辦法控制。
時間已經來到了晚上七點半。在沒有光線而顯得很藍的房間裏,液晶畫面看起來相當的白。
「嗯。不覺得很熱血嗎?就好像是在靠實力決勝負一樣。」
賴雅連忙離開了牀上。
回到教室之後班上開始進行班會。他由班導手上接過成績單。賴雅的學期成績大部分都是十等級評分中的八分,而七分的則有三個科目。比起第三學期,拿到七分的科目少了一科。考試的答案卷也集成了一疊發還給學生。賴雅每個科目都是七十幾分。幾乎沒讀的數學卻比花時間去讀的英文還要高分實在是很不可思議。
彌與野以點頭回應。
「嗯,很無趣吧。」
冴原終於朝他露出了有些不自然的笑容。
賴雅在比早晨時還要更熾熱的陽光下離開學校。全身都被太陽曬得發痛,就好像血液被煮沸了一樣。賴雅想像着走到陽光底下的吸血鬼會不會也差不多是如此的痛苦。
他可以得意洋洋的時代就此劃下了句點。他覺得自己好像不小心說出了非常失禮的話。
「妳說十分的意思……是全部科目都十分?」
「喔~挺不錯的嘛。」
雖然有先設好鬧鐘,但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關掉了鬧鐘。從學校返家以後他馬上就進入了夢鄉,而且也沒作夢。
「不,那樣子也很厲害了。」
冴原不斷撥弄着自己的瀏海。賴雅是第一次看到她表現出如此難以啓齒的模樣。
她今天大概也有排球社的練習吧,在結業典禮這種日子裏她卻揹着龐大的運動包包。
賴雅扣上襯衫最底下那顆未扣上的扣子。
「哇!嚇我一跳!」
「可惡!糟了……」
「該不會要在跟平常一樣的時間去學校吧?」
冴原如此詢問,賴雅對此則是以得意洋洋的語氣回答:
「嗯,『早上』就要去了。」
「那,阿清跟彌與野你們先自己商量好時間吧。」
他心想,他們兩個乾脆開始交往,兩個人自己去就好了。他這並非爲朋友着想,或許反倒算是無情也說不定。賴雅不是很喜歡跟別人一起出遊。
「我都可以。」
「喂~賴雅~讓我看看你的成績單吧。」
「嗯,十分是最高分。」
「啊,原來你是從這邊下來的啊?哦~」
「我的要等一下才會知道。」
三井的臉色大變。「你的成績不是還挺不錯的嘛。」
雖然這是賴雅的真心話──
「嗯。」
「是嗎?」
「那就是我給你的考古題吧。」
「咦,那……夜間部應該不是用二十等級評分法吧?」
「嗯,放暑假了。」
「嗯,我在那邊等妳。」
「冴原呢?」
「我先去買一下紅茶。」
「啊,這樣啊。那就已經開始放暑假了呢。」
「就說了…是……十分啊。」
「呃,那個…抱歉……老實說,我一直以爲冴原應該不是什麼模範生……」
賴雅、彌與野、三井他們三人之前就約好了要一起去看電影。雖然春假的時候也做過一樣的約定,但那時候因爲賴雅睡過頭而變成了只有兩人。那是發生在進入晝夜顛倒的循環時的事情。這個暑假說不定也會發生一樣的狀況。
而冴原正走在店前的道路上。賴雅從樓梯的途中一躍而下,並向着冴原大喊:
但冴原卻不把這句話當真。
「什麼?」
因爲三井接下來要去社團,所以他已經打算要脫掉襯衫了。「而且到了八月的時候又要集訓又要比賽。還要去奶奶家。」
「唔……」
冴原很誇張地垂下肩膀。由於揹包因此滑了下來,所以她連忙地抓住揹帶。
「朋友也說我很不像模範生。」
「第三學期是……十分。」
「妳應該不是在說影宮的成績吧?」
「這樣啊。」
冴原被嚇到抖了一下,然後全身僵硬。賴雅覺得她誇張的反應很好笑而笑了出來。
冴原露出像是有好事發生在自己身上似的微笑。賴雅看見那樣的笑容,也不由得跟着露出微笑。
當賴雅這麼一問時──
三井以一副想說無法接受這種結果的表情將成績單丟到賴雅桌上。
她以像是在開玩笑的語氣向賴雅詢問。
「有趣的事情?沒有啊。我不會去人蛇雜處的地方,也不會去夜遊。」
賴雅把班導在班會時說過的叮嚀話語拿來開玩笑回答,冴原笑了起來,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在車站分開以後賴雅踏上了歸途,途中賴雅回想着剛纔她所說過的話。
(原來冴原很聰明啊……什麼嘛……不行,太可愛了!)
他對於那樣的反差比較沒有抵抗力。他是會不小心就開始看起「百獸之王獅子的感動育兒貼身紀錄一百五十日」那一類紀錄片的人。
(不過,要是反過來變成冴原在學業上完全不行呢……?啊啊!那樣也好可愛!笨笨的冴原好可愛!)
到頭來,賴雅只是喜歡她喜歡得不得了而已。
◆
對於吸血鬼來說,「早上」會是最熱的時段是理所當然的,但這天實在是熱得太過頭了。
標榜冷氣不會開太強的車內非常的悶熱。以防萬一,冴原把運動包包的拉鍊稍微打開了一點。若巧克力在包包裏面待到中暑的話就糟了。雖說月輪蝙蝠是原生於南美的蝙蝠,比較耐熱,但太熱的話對牠還是不太好。
她抓着吊環,站在車廂中央附近。
意識有些模模糊糊。感覺似乎說了許多不必要的話。那都是因爲沒有先做好心理準備的關係。在天堂便利商店外面遇到了賴雅,有些衝昏頭了。如果和平常一樣是在飲料區見面的話,就能用普通一點的態度面對他了。像那樣突然出現實在太狡猾了。明明進到店裏以後通過收銀臺,一直到站在冷藏庫前的過程是一種儀式,他卻直接出現在面前。
冴原覺得成績很好這一點根本沒什麼好自滿。她反倒覺得那麼做就好像是在四處跟別人說自己是器量狹小又無趣的人一樣。
她會那樣想,是因爲她害怕在考試時得到好成績。她害怕考不好而讓成績下降這件事。她會忍不住去想是否成績下降了以後就再也無法上升了,因而對此感到恐懼。一年級第一學期時只是剛好成績很好而已,在那之後便一直汲汲於維持自己的好成績。她在考試之前總是會喫胃藥減緩自己的胃痛。她心想如果能像影宮一樣從容地取得高分就好了。明明考得不好也不會因此捱罵,明明學校的考試只要輕鬆應考就好,她卻會忍不住試圖發揮超越自己極限的能力。她討厭自己的這種膽小。
她覺得一定是自己不小心讓賴雅感覺到了她心中的膽怯。賴雅在考前完全不會感到緊張。他那樣的態度正是原本冴原心中所想的理想態度。
(他說「特考反而讓我覺得很熱血」呢。真像個男子漢!果然很帥氣!呀~!)
她看向正前方的窗戶,便發現窗戶以夜景作爲背景,映出了笑咪咪的自己。她覺得自己肯定也在賴雅面前露出了這種表情,隨後她就用獠牙咬着下脣,低下了頭。
發還回來的答案卷全都是九十幾分,學期成績則所有科目都是十分。雖然不希望拿到好分數,但還是會因此感到放心。冴原就是爲了這一瞬間的放心,纔會幾乎弄壞自己的胃拚命讀書。
「這樣果然跟我的風格不搭啊……」
因爲繼續拿着的話朋友們會來嘲弄自己,於是她早早就把成績單拿到桌上折了起來。
(七十五分嗎……比我評的分數還要再低十分呢……啊,評足球社學長的時候她也是比我低十分。影宮還真貫徹自己的評價標準耶。)
影宮用手指在桌上畫出一條線,然後指着線條中央的附近。「是隻算長相的分數。其他要素加起來還有六十分,總共是一百分。」
母親如此笑道。
冴原說得支支吾吾。實際上,也不可能有什麼進展。她能和賴雅見面是因爲賴雅爲了工作而待在店裏,也不清楚暑假時他會不會在同樣的時段出現。因爲是工作,所以也不能請他配合自己改變工作時間。其實最希望是在社團活動過後很疲勞的時候見上他一面,但白天的人類不可能在那時候還醒着。
班會結束之後,教室內變得很冷清。走廊上則四處響着和置物櫃中的蝙蝠說話的聲音。
賴雅走到廚房,打開了冰箱。
朋友們向她抱怨。能夠理解影宮話中之意的應該也只有她本人而已吧。
影宮將雙手交叉在胸前,歪過了頭。「嗯,應該是三十分吧。」
「你幾點睡覺的?」
「才…纔沒什麼進展不進展的啦。」
(我真沒用啊……沒用到不行啊……)
昏暗的寢室中亮起了液晶熒幕的畫面。賴雅看着顯示在手機熒幕上的時間,吐了長長的一口氣。
(不……應該不行吧。那樣會變成約出來等,那已經是屬於男朋友的範疇了。就憑我是不能踩線越界的啦……)
賴雅把杯子放到流理臺以後就回到了房間。他換上衣服,離開家裏。
「我說的四十分啊──」
他的母親在客廳裏看電視。她會在這裏是因爲白天的班表已經輪完了。
「冴原,慣例的那個怎麼樣了?」
就算自己寄給她一封內容是「我睡過頭了」的郵件,她可能也只會心想「是喔」之後就沒有下文了吧。甚至可能會心想「那又怎樣?這傢伙自我意識過剩嗎」也說不定。
「你的生活步調完全亂掉了呢。」
進到八月之後,就會因爲排球社的集訓和比賽而變得忙碌起來。所以必須先在那之前把假期都享受完。
母親轉過頭來,電視的光芒照映在她溼潤的頭髮上。洗完澡再喝一罐罐裝啤酒之後立刻就寢是她每天必做的事情。
「傍晚五點左右。」
「如果啊,要給賴雅的外表打分數的話,妳會給幾分?」
朋友們慫恿着影宮。
(就算是公認很帥的足球社學長,影宮也只給他五十分而已。我也不是很喜歡那個人。臉是長得滿好看的啦,但是眉毛修過頭了,身上又飄着香水的味道,所以不是很喜歡。如果是我的話應該會給他六十分吧。)
二
朋友們的話題回到了暑假上。
朋友們圍着冴原和影宮的桌子,享受這個學期最後的聊天時光。
「還真是不上不下的分數耶……」
「影宮的也很不正常啊。這分數是怎麼回事啦。」
恐怕是因爲每天都有跟她見面吧。進入暑假以後,賴雅一直配合著她的上學時間去店裏。雖然沒有一起走到車站,但有在冷藏庫裏向她打招呼。就是這個部分讓他大意了。另一方面,結業典禮那天他心中還有由「錯過這天就沒有下次了」這種想法所產生的緊張感。所以這之前纔會起得來。
「妳說的好事是怎樣的好事?」
「噯,這就老樣子啊。」
賴雅將礦泉水倒進杯子裏,並且喝下。
「那賴雅的總分是多少啊?」
朋友們的視線集中到了冴原身上。「妳跟賴雅的進展怎麼樣了?」
「這我怎麼會知道啊,我從來沒想過這個。」
決定在跟冴原見面之前先睡上一覺是個錯誤。在下午五點入睡,七點起牀──在結業典禮那天曾經成功地只睡了兩個小時。爲何這次卻沒能達成呢?
被朋友們這麼一問,影宮隨即作出了呆愣的表情。
他關掉空調以後便離開了房間。
朋友們完全不瞭解冴原的心情,還向她問了這種問題。
「啊,說到男人──」
冴原凝視着畫在前面桌子上那看不見的線段。她很喜歡給賴雅好分數的影宮,以及讓影宮作出高評價的賴雅。她很想張開雙手擁抱他們兩人。
「唔~七十五分左右吧,因爲他還滿熱心的。」
「滿分四十分拿了三十分算很高了吧?」
「啊?嗯~說穿了就是男人啦,男人。」
「也說得太穿了吧……」
「那確定了之後再告訴我們吧。」
看向那一疊答案卷的朋友們微微點頭。因爲影宮這次所有科目都拿了滿分。
「如果有想拿兩百分的決心的話,拿個一百分是很正常的啊。我反倒對於只能拿到這種分數的自己感到失望呢。」
「那影宮呢?妳也有見過賴雅吧,妳會給幾分啊?」
時間已經來到了該去社團的時候,但冴原卻沒有離開自己的座位。她在想朋友們的談話裏會不會混入了這個難題的答案,於是便一直靜靜聆聽她們的對話。但答案果然還是不可能出現在她們的對話當中。
「這樣的話,那你接下來要幾點才睡?」
(分數嗎……評得嚴格一點,應該是九十分吧。不,他前陣子作了春夢,作爲懲罰就降到八十五分。嗯,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然後就睡到六、七、八……睡了七小時嗎?都睡了那麼久了,你應該也睡不着了吧?」
「聽不懂妳在說什麼啦。」
接着話題轉移到暑假上頭。
「嗯。」
她的評分標準總是很嚴格。
他以上學期間的生活爲基準來思考。主要是早上七點起牀,然後在凌晨一點入睡,所以活動時間是十八小時。晚上十一點半起牀的話,就寢時間就會是明天下午五點半。
雖然早覺得這件事總有一天一定會發生,但這一天來得意外迅速。
「咦?滿分是四十分啊,怎麼了?」
「好低!」
由於沒有關上窗廉,他能夠清楚看見窗外的黑暗。晚上十一點半的天空比起晚上七點的天空還要更有「夜晚」的氣氛。外頭沒有留下絲毫夏天傍晚的餘韻。在如此黑暗又寂靜的時間醒來,讓人覺得有種奇妙的感覺。
「嗯。」
冴原玩弄着自己的瀏海。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我就知道。因爲你沒有來補貨,我就在猜會不會是那樣。」
他很想用郵件問冴原是幾點離開學校。如此一來就一定能夠見到她,而不會因此浪費了一天。
「今年夏天會不會跟之前不一樣,有什麼好事呢……」
影宮將手肘頂在桌子上,手撐着臉頰,聳了聳肩。
(暑假……話說回來,賴雅說過他討厭暑假。爲什麼他會那麼說呢?有高中生會討厭暑假嗎?還是說他其實不是高中生?……不不不。那,到底是爲什麼?他會討厭暑假……是因爲不能來學校?因爲會見不到在學校的某人?……唔~真傷腦筋。畢竟是八十五分──不,實際上是九十分啊。那個某人肯定也很喜歡賴雅。我該怎麼辦啊……)
「嗯,抱歉。那我現在去補吧。」
冴原沒有寄郵件過來。對她來說,自己應該就只是那種程度的存在吧。看到冷藏庫裏沒有人時,可能會心想「他怎麼了?」,但走到車站的時候搞不好就已經完全忘記了這件事。
「賴雅,你剛剛纔起牀嗎?」
「我想想──」
「妳的三十分是用滿分幾分來算的啊?」
他把這件事告訴母親以後──
「應該會在七月底舉行吧,還沒確定就是了。」
由於吸血鬼的午餐時間接近,店裏滿是客人。吸血鬼的一天也過了接近一半了。只有賴雅在這種不早不晚的時間纔來,終於要開始活動。
停下訂購商品的工作前去收銀臺的父親和賴雅擦身而過之後,便一副好像看到稀奇的東西似的說了「喔!」的一聲。
◆
明明是「中午」,體育館卻相當熱。
雖然領隊說這應該比起太陽高掛的時間還要涼爽許多,但冴原無法抑制不斷流出的汗水。
滴落到地板上的汗珠相互交融,變成了像是水窪般的景象,於是她用手向場外示意。站在排球柱旁的一年級學生見狀便將抹布丟了過來。她用那條抹布擦拭地板之後,再用鞋底去踢地板,確認地板不會滑。
「喂~喊出聲音來練習吧。」
冴原將抹布丟到外面,向一年級學生們發號施令。圍着場邊站着的一年級成員們向場內的選手們喊:
「集合──」
「下個發球──」
「認真發球──」
由於要兼顧到其他社團,所以女子排球社只能使用體育館內的其中一個場地。若以比賽的方式來練習,就一定會出現有人只能在場外觀看的情形。
三年級成員將會在夏天集訓要開始之前引退。冴原是內定的下一任副隊長。新任隊長是個很溫柔、能把學妹們當成朋友看待的人。既然這樣,自己就必須嚴格管好整個社團──冴原就像這樣鼓足了幹勁。
發球權在冴原所在的A隊手上。對方的接發球有些紊亂,害舉球員跑去追球。一發長託球傳往左翼過去。身爲中間手的冴原隻身上前攔截。
那是個假動作。球輕輕飄過身高和跳躍高度都是社內最高的她的指尖,一年級的兩名後衛猶豫着要不要撲上前,和舉球員面面相覷,球就這樣掉落在攻擊線前。
冴原一邊拍手,一邊對於露出像是在說「糟糕了」的表情的兩人說:
「別在意別在意。」
兩人就像是被她拍手的聲音所催促般連忙進行位置的輪轉,就接發球位置。
「喂~喊出聲音來──」
聽到冴原的口令以後──
「不要在意──」
她打開窗戶,讓去散步回來的巧克力進到室內。這隻摸起來只摸得到骨頭和皮的小動物能夠飛得出乎意料的遠。
但是賴雅似乎具有着某種力量。他的存在暗示着「不同於那樣的生活方式」。他的存在並不是告訴冴原走上完全相反的道路,而是告訴她一些和現在有着微小不同的做法,以及一些想法的轉換。那對她來說是非常貴重的提示。
他應該早就放棄了和冴原見面一事。
生活步調日夜顛倒之後,沉浸在煩惱當中的時間也會跟着變長。
「下個發球──」

「咦?沒有啊……?」
「今天早上」來學校的途中,並沒有看見賴雅的身影。她有假裝在猶豫要買什麼而在那裏等了一陣子,但到最後他依然沒有現身。
他想要爲愛而生,並且爲愛而亡。生活步調日夜顛倒之後,心靈也跟着變得柔軟,容易隨着接觸到的事物形體來改變自己的形狀。雖然或許到了明天這份感動就會消失,然後爲自己哭泣一事覺得愚蠢,但那仍然還是一場戀愛。他覺得光憑這一件事,似乎就能夠讓自己還能勉強抓着這個不斷轉動的世界。
她無意義地用手指撥弄灑到地板上的水。「我剛好在對巧克力講話……」
一年級的成員當場丟下手上殘留的兩顆球,動身去追趕「鬼原」丟給她的那顆排球。
冴原太過驚嚇,導致她邊發出「呼喔!」的聲音邊跳了起來,還因此打翻了小盆子,讓水灑到了地上。巧克力則飛到空調與天花板之間的縫隙裏藏起身子。
或許是想表達自己能夠理解冴原的心情,巧克力發出了「奇~奇~」的叫聲。
「……喂?」
即使如此,手機還是響了起來,讓賴雅的思緒因此變得混亂。他拿起放在枕邊的手機,熒幕上顯示着「彌與野」三個字。其實響起的並不是鬧鐘,而是來電鈴聲。手機在黑暗中發出的光芒刺眼到甚至讓眼睛不斷地感覺到疼痛。
她和賴雅雖然已經好幾天沒見面了,但這情況對於她的日常生活並沒有造成什麼障礙──她依然在社團活動中揮灑汗水,依然在回家之後開始用功讀書。她領悟到自己並不是會爲愛而生、爲愛而死的人。雖然她多少會嚮往那樣的生活方式,但她覺得利用電影和戲劇來體會就已經足夠了。
她的母親打開門,探出了臉。似乎是因爲纔剛回到家的緣故,她身上還穿着上班穿的外套。
雖然早覺得總有一天一定會發生無法和他見面的情況,但還是覺得受到了打擊。
有人敲了房間的門。
冴原把臉埋進牀單,再把枕頭往後腦勺一壓,在牀上打水般踢着腳。但就算她踢起了再多的灰塵,身體也完全沒有向前邁進。
那把自己的行程告訴他如何?──「我離開學校之後,大概兩點左右會到大內山車站吧。」
冴原把翻了過來的盆子弄回原樣。
◆
「小綾,妳到現在都還會跟巧克力聊天嗎?」
醫生曾對賴雅說過要去曬一曬早上的陽光,賴雅在此時想起了這句話的意義爲何。就算不情願,早上也非得要起來不可。相對的,在晚上醒來的話,會因爲心中一種把事情搞砸了的心態而提不起勁起牀,結果就會繼續在牀上待上大約兩小時的時間。以那種方式開始的一天不可能會讓人提得起勁,當然也就不會有那個力氣去調整日夜顛倒的生活。
(史帝夫……你真是個男子漢啊!居然整整二十年都暗戀着瑪莎!能注意到這件事的瑪莎也很厲害啊。我想史帝夫一定也覺得很心滿意足了。然後茱莉亞也真是個好人啊。唉,真是的,爲什麼史帝夫就這樣死了……)
冴原打開冰箱以後發現裏面放有布丁,於是她便拿着布丁回到了房間。在書桌上一邊喫東西一邊讀書會有種很努力地在讀書的感覺,很有趣。不過,她不希望布丁的糖水潑出弄髒筆記本,所以實際上她在喫東西的時候並沒有同時在讀書,而是在休息。
雖然巧克力已經是冴原飼養的第二隻蝙蝠,而且已經一起生活了七年,但她還是不知道巧克力究竟都在外面做些什麼。端坐在地上的她用手指的指背輕輕撫摸着那沒有做出任何回答的黑色背部。
她把巧克力抱到與視線同高的高度向牠說話,巧克力隨即發出又高又尖的「奇~奇~」的聲音。
「認真接球──」
若是賴雅就一定不會有這樣的想法。冴原想像如果賴雅看到這張計劃表會說些什麼。
場外的一年級生便如此回應。
巧克力默默地舔着水。
◆
賴雅現在也待在天堂便利商店的二樓。知道他身在何處,卻無法跟他見面。對吸血鬼的眼睛來說,星星的光芒很耀眼。膝蓋也因爲護膝被汗水弄溼而感覺有些刺癢感──冴原覺得這一切的一切都很不合理。遭遇到的總是一些無可解決的痛苦,讓她應付不來。
所以他也沒有設定鬧鐘。
「不管怎樣,你們可以和睦相處那就是最好的了。」
窗戶那邊傳來了有東西撞擊的聲音。她前去拉開了平時一直關着的遮光窗簾。蝙蝠──巧克力在比客廳電視還要小的窗戶另一頭用爪子讓自己掛在紗窗上。
「對不起!」
在眼睛以及心靈都已經適應昏暗的房間時,賴雅才終於起身前往客廳。他的母親已經爲了應付「明天」的生活而進入了夢鄉。這陣子他連跟家人都碰不上面。這個家裏總是會有人在睡覺。因此,在這個家當中根本無法肆無忌憚地大吵大鬧。
「啊,就算不會說話也沒關係吧。賴雅的直覺很靈敏,如果窗戶外面有蝙蝠的話,他一定能馬上知道那是巧克力。而且他又很體貼,一定會先讓巧克力住上一晚,到了隔天再把牠帶回我身邊。」
冴原針對暑假結束後的特別考試建立了縝密的學習計劃。數學的部分是以上學期做過的題目爲中心,去寫學校的題庫。國文的部分先不管現代文,古文的部分慣例都會從回家作業的習作中出題,所以就去做習作。問題就在於英文,英文考試當中會出現完全沒看過的長篇文章,因此她就去背下市售單字本上的單字,以及去寫大學考試用的長篇閱讀測驗題庫。
「小綾?妳怎麼了?」
賴雅和冴原一直錯過見面機會的日子仍然在持續着。應該說他現在反倒不想見到冴原。他覺得自己現在的表情肯定悽慘得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一樣。
「啊,對不──」
「要再早一點回來纔可以喔,你看現在天都快亮了。」
「歡迎回來,巧克力。」
(應該會說「妳要讀得這麼兇?是我的話絕對不會這麼做」之類的吧。畢竟他是真正在考場上時還能勇敢面對的類型。搞不好還會跟我說「不要用功得太過頭喔」之類的。呀~!好體貼!「妳的身體不只是屬於妳一個人的喔!」呀~!……啊,這個感覺起來好像有點不太對。)
一回到體育館,她便發現一年級成員們正趁着正式選手不在時在練習。休息時間結束之後,她們立刻空出場地。
冴原撿起掉在腳邊的球,並把球丟向人在籃子旁邊的一年級成員。她的手上已經抱了三顆球。她手上最上面的那顆球被冴原丟出的那顆打中而因此彈飛。
她想得太天真了,想說因爲從放假第一天就天天和他見面,就覺得接下來也能繼續維持下去。早知如此,就應該先問清楚他會待在店裏的時段──「你都是在七點半的時候工作嗎?」「嗯。」
冴原很不擅長跟學妹交流。雖然她自己莫名受到學姐的疼愛,但換成自己當上學姐之後卻沒辦法好好地疼愛學妹。她們可愛是可愛,但可以看見她們在觀察自己的臉色,因此很難老實地疼愛她們。冴原在想要不要乾脆反過來讓自己變成很恐怖的學姐。既有溫柔的學姐又有恐怖的學姐,這樣很均衡。可能多少會被學妹們討厭,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她的情形豈止是「多少會被討厭」而已,她粗魯的言行和重視秩序的態度,以及在比賽中的兇狠表情,早讓一年級的成員們害怕到在私下稱她爲「鬼原」了。當然,她本人完全不知情。
她躲在校舍暗處查看有沒有新郵件傳來。
兩小時後,賴雅顫抖着嘴脣,哭得淚流滿面。
「巧克力,你今天到哪裏去了?」
母親關上了門。嘻嘻的笑聲沿着走廊逐漸遠去。
(這個女人好煩人啊。男方也是一直忸忸怩怩……而且這個男人的女性朋友的一舉一動都好讓人煩躁。要是她就在我附近,我一定會揍下去。)
母親帶着傻眼的表情笑了出來。「妳從以前就一直都是那樣呢。」
(唔……果然沒傳來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雖然她心裏期待着賴雅會不會爲了此事作些解釋,可是賴雅卻沒有傳郵件給她。
「不,不對……不是那樣……與其說是跟巧克力聊……呃……」
冴原暫時停止讀書,前往廚房。沒有看見母親的身影。這是因爲她還沒下班。現在時間已經接近天色變亮的時候了,或許今天她會直接住在公司也說不定。這種情況在吸血鬼上班的公司(特別是在夏令時間實施期間)很常見。
被聽到自己在做些丟臉的事情了。雖然她很想向母親喊說「至少先敲個門啦!」,但她的母親確實有先敲過門。她的母親並不是那種粗神經的人,只是因爲自己的聲音太大了。
「如果你能說話就好了。那樣就能幫我問賴雅爲什麼不在店裏了。用郵件的話總覺得有點問不出口啊。」
從七月的時候就開始如此用功讀書的學生,應該除了她以外就沒有任何人了。就算有,也只會是「說什麼都想去法學院」的那種已經決定好升學方向的人。冴原沒有特別想去的科系。她會想辦法應付特考,單純只是因爲害怕拿到低分而已。由於不曾拿過低分,所以她自己也不知道拿了低分會怎麼樣。她覺得有可能會因爲拿了低分而開始讓自己的一切都跟着變得頹廢。
一旦用腦思考,就會苦於尋求甜味。
「然後就會因爲在玄關說話也不方便,變成請他進來家裏的情境嘛。之後就會來我的房間嘛,那樣的話就會看到我的計劃表嘛,接着就會說『妳要讀得這麼兇?』嘛。這時候他就會說那句『不要用功得太過頭喔』。接下來賴雅就會突然說『不要讀書了,來我這邊吧』。然後地點是在牀上,他就坐在那邊。之後我就說聲『咦?怎麼了?』,然後坐到他旁邊。接着賴雅就會一直盯着我看。『我們來做更好玩的事情吧。』『好玩的事情是指什麼?』『妳明明就很清楚。』『咦,我不懂……討厭啦,賴雅,我媽媽就快──』」
「是有朋友來家裏嗎?」
不過,即使他說了「都是」,也並不代表他每天都一定會在店裏。那間店二十四小時都有在營業。賴雅的工作應該不是隻有在那個時段才能做吧。
家裏有準備「晚餐」。賴雅將晚餐帶到電視機前食用。他打開CS節目表,查看有沒有什麼節目可以看。正好有部電影纔剛開始播,於是他便把電視轉到正在播那部電影的頻道。雖然播的是他平常絕對不可能會有興趣的愛情片,但因爲很閒,他就繼續看了下去。
「可是我聽到有另一個人的聲音。」
他用被從睡眠當中拖出來而毫無力氣可言的手抓住手機,雖然差點失手讓手機滑落,但還是把手機貼到了耳朵上。
這麼做一定只會得到「是喔」的回應而已。搞不好他還會心想「這傢伙在說什麼啊」也說不定。
一到休息時間,冴原就用毛巾裹着手機走到體育館外頭。這是因爲社團裏有規定練習時不能玩手機。
冴原想說牠應該很口渴,於是就拿了小盆子裝水要給牠喝。一把小盆子放到地上,巧克力就撲在盆子上舔着裏面的水。又小又尖的舌頭伸進水裏,俐落地舀起水。
「啊…呃,那是──」
「小綾?」
「呃,就是……不小心把水打翻了。」
◆
冴原從運動包包當中拉出忘記拿去洗的毛巾來擦拭地板。她把溼掉的毛巾丟到一旁,躺到牀上。
賴雅眼淚沒擦乾淨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並躺到牀上。
她將腳放上書桌,一邊前後移動椅子的滾輪,一邊凝視着貼在對牆上的計劃表。今天要做的事情──背三十個英文單字、做完一個英文長篇閱讀測驗、古文習作要寫四頁。
(「如果巧克力會說話」的假設果然不是個好點子!如果被賴雅知道這件事的話,我可以毫不猶豫地就去死!)
暑假期間和上學期間的情況不同,會這樣是理所當然的。他也有自己的行程。
『啊,抱歉,你在睡覺嗎?』
「……嗯。」
彌與野的聲音聽起來莫名大聲,於是賴雅稍微把手機拿開了一點。
『你覺得去看電影的時間就定在後天怎麼樣?星期六那天。』
「……嗯。」
『然後我在想要看哪一部,看起來最有趣的是──』
她的聲音聽起來變得很遙遠。
賴雅有一瞬間睡着了。突然垂下的頭撞上了手機邊角之後,他又清醒了過來。
對方還在繼續說話。
『──所以我就在猶豫要選哪一個。賴雅覺得選哪一部好?』
「……我沒辦法去了。」
『咦?』
「我現在生活日夜顛倒了,沒辦法在後天以前調整好。所以有點沒辦法去。」
『這樣啊……那就下次再約吧。』
「不,你們去沒關係啊。」
賴雅爲了不讓手機壓在頭底下而在牀上翻了個身。「妳跟阿清一起去就好了嘛。」
『唔……可是……』
「那傢伙不是說他八月的時候很忙嗎?」
『唔……那就這樣做好了。』
「就這麼做吧,嗯。那掰了。」
「爲什麼?又不會做什麼奇怪的事情。」
聽到聲響而前來查看的母親向她這麼說,接着冴原就說了聲「啊,那樣也不錯」,完全忘記了距離住宿活動開始只剩兩天而已。
「這很難說喔。」
賴雅幾乎快放棄了戀愛這回事。白天發生的事情對他來說一點也不重要。現在賴雅所碰觸着的牀單就是和他有所交集的一切。牀單有點被汗水弄溼,感覺很不舒服。
心跳開始加速。造成這種情形的究竟是逐漸陷入睡眠的喜悅,還是變爲孤身一人的寂寞?賴雅就在未能得出答案的狀況下任由胸中這股悸動高漲。
「唔哇!」
「……喂?」
『嗯。我跟妳以外的人不是都沒看過賴雅嗎?所以就想說她們來的時候,看到賴雅在的話會不會嚇得要死。』
因爲他本來就知道這個事實,所以很乾脆地回答了三井。
「什麼事啦。」
『後天已經決定好只有我跟彌與野要去了。』
「安排?」
三井發出感到詫異似的聲音,於是賴雅也回了他一聲「咦?」。
「唔……」
「你說我囉唆是什麼意思啊。」
『唷,妳現在在做什麼?』
賴雅的回應意外迅速,而且還是打電話過來回應。冴原看向了掛在牆壁上的時鐘。早上四點半──爲什麼一大清早的他會醒着?
『然後我在想……要不要趁這次機會告白。』
賴雅打算繼續睡覺,於是嘗試了影宮在保健室裏教他的方法。他很想盡可能地縮短夜晚中的空白時間,但無論他再怎麼暗示自己,右手仍然沒有開始發熱。
「唔哇!」
掛斷電話之後,他連時間也不確認就決定繼續睡回籠覺。白天的事情對他來說太過遙遠,甚至連放棄的動作也不需要去做──電影、朋友,還有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
用電話交談的話,不知道爲什麼就能夠變得很積極(用朋友們的說法來說就是變得很有「好女人風格」)。會變成這樣,說不定是因爲沒有聞到賴雅的味道。
「沒有,我們有一陣子沒見了。」
冴原用橡皮擦擦掉了寫在練習題解答欄上那已經變得莫名其妙的分數。雖然一用功讀書就會忍不住懷疑「爲什麼自己會在做這種事情」,但現在這個狀況比以往都還要嚴重。無論寫了多少的數學題庫,無論累積了多少的努力,都還是無法見到賴雅。
不太懂三井到底想要說什麼。唯一知道的,就只有他戀愛了的事實。
『就是……我…喜歡彌與野。』
「唔……可是他沒辦法配合我們的時間吧?」
她對着天花板大喊。
和冴原約出來見面的願望很輕鬆地就實現了。
賴雅坐上自己的牀,用很類似在休息室休息的拳擊手那樣的架勢等待時間的到來。
『咦?呃……嗯,就是莫名地想跟你講。』
◆
冴原察覺到自己的語調有些激動。不知爲何,比起實際見面,在同樣的時段醒着的事實更讓她覺得高興。
『我想到了一個很棒的驚喜。』
畢竟在這次的暑假中是第一次要前往比一樓的店面還要遠的地方,而且至今他也不曾有過在半夜三點出門的經驗。
「嗯。」
「妳突然說這種話是怎麼了?」
「是啊。」
「你明明就知道~」
「讀書。」
「……啊,呃……不過,爲什麼要跟我說這件事?」
『啊?有什麼關係啊,你很囉唆耶。』
完全就是不講明到底是想來還是不想來的說法。
『那你們就久違地見一次面啊,叫他去妳家啊。』
第二次的電話鈴聲也一樣是在漆黑中響起。
三
他無法掌握距離結束跟彌與野之間的對話以後到底又經過了多少時間。這次被打擾睡眠所感受到的衝擊比前一次輕微。
『所以我有辦法去參加妳們的住宿會。』
「我會去接你,到時候就在店門口見面。」
在冴原家舉行住宿會是放長假時一定會實施的慣例活動。冴原的朋友們會在她的母親去見單身赴任的父親時聚集到她的家裏。但她們也沒有特別要做什麼,就只是在家裏徹夜喧鬧而已。
「你已經起牀了嗎?會不會太早?」
「喂?」
通話在此刻結束。賴雅把手機丟到一旁。
『奇怪的事情是指……?』
「已經算昨天了吧。」
『他都說他常常睡不着了,應該沒問題吧。他只要一開始的時候有在就好了。』
(賴雅要來我家!賴雅要來我家!)
到了冬天,下午六點半就必須要去學校了,如此一來賴雅在店裏的時間和冴原去店裏的時間理所當然地會因此錯開。兩人是在「實施夏令時間的學期中」這種限定條件下相遇的。要是還有所要求,就太過奢侈了。
『啊啊!真是的!反正事情就是這樣。那掰了,你可以去睡了。』
『喂?我看過妳寄的郵件了。』
姑且先寄封郵件給他試試看。郵件內容不斷出現「影宮她」這幾個字,變成了充滿藉口的文章。
『你們最近有見面嗎?』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
「喔,那樣不錯啊。話說爲啥什麼事都要跟我講啊?」
掛斷電話以後,冴原維持抱膝的姿勢在牀上讓身體倒了下來。
手機的熒幕上顯示着三井的名字。
「……是啊。」
「喂?」
『嗯。那,後天見。』
冴原利用反作用力坐起身,環顧自己的房間。地板上四散着雜誌、啞鈴,以及忘記收起來的衣物。
窗外響着嘈雜的鳥鳴。到了「晚上」總是會這樣。牠們將對於期待已久的早晨終於到來的喜悅化作了歌聲。但不論冴原再怎麼等,她也無法見到賴雅。賴雅並非是在她做出「等待」這個行爲以後會出現的人。
「我是不介意啊。」
『聽彌與野說你現在生活日夜顛倒了?』
「嗯。」
『可是……參加的都是女生吧?總覺得我去那種地方不太好……』
而且還附贈了住宿會的行程。住宿會可以說是在「女性聚會」界當中被稱爲王者的存在。在那樣的聚會當中到底都會有什麼樣的活動呢?
『就是啊……安排賴雅過來住宿會。』
『我現在的生活日夜顛倒了。我今天十一點起牀。』
「是什麼啊?」
『啥?讀書這種事情還是別做了吧。』
『這個嘛……如果冴原不介意的話。』
『啊…嗯……意思就是完全不考慮我有可能會做奇怪的事情嗎?』
「嗯。」
到頭來只是夏令時間的實施所造成的幻象而已──冴原以接近放棄的心態接受了現狀。
「是啊。而且要是真有個萬一,我們這邊也有五個人。」
「小綾,妳在做什麼?要改房間擺設嗎?」
『咦?』
『嗨,你在睡覺嗎?』
冴原掛斷電話後離開了椅子,跳到牀上。她抱膝蹲坐在牀上思考着──事情會這麼順利嗎?「想見面卻見不到面的話,把對方叫來家裏就好」這種道理若真的有用的話,那世界上的單戀和遠距離戀愛行業就都會因此全盤崩潰了。
於是,約他來參加住宿會的約定就此正式成立了。
「意思是有辦法住在我家?」
她以開玩笑的語調如此說道。電話另一端傳來了一聲變調的「咦?」。
這麼一來,他該睡在哪裏?以往都是大家在房間裏隨便找地方睡,但不能讓他也一起在這裏睡。大概會讓他睡客廳的沙發吧。不過也不能保證他那天都不會進到房間裏。
她完全失去了用功讀書的幹勁。冴原心想幹脆去找人用郵件聊天,便拿起了手機。此時正好有人打電話過來。是影宮打來的。
『那個啊,關於後天住宿會的事情啊──』
被他看到房間這麼雜亂就糟了。於是她連忙開始進行清理。
『不過,先不管那個,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講一下。』
雖然今天也是在晚上醒來,但心情並不是那麼低落。看來應該是因爲有預定行程的緣故吧。
冴原傳了郵件過來。說她已經離開家裏,人正在往這邊的路上。賴雅站起身子,無意義地施展泰拳的先臂鉗再左右腳膝擊的動作。
約好的地點是在樓梯下,但賴雅進入了店裏。店裏的客人意外的多。客層則是接近下午七點左右的那種。他走到飲料區,把五百毫升裝的寶特瓶放入籃子。除去不太會拿來大家一起喝的運動飲料,他拿了碳酸飲料、果汁,還有茶。要給冴原的當然是她每次都買的那款紅茶。
他把飲料拿去收銀臺,打算付錢的時候──
「這些都送你。」
他的父親將收據放到收銀機裏。
「謝謝。」
賴雅自行將寶特瓶裝進店裏的塑膠袋中。
「幫我問候一下你那羣品行不良的朋友啊。」
「她們纔沒有品行不良啦。」
提起袋子之後兩手都因爲拿着東西而沒辦法揮手,於是他便張開雙臂代替揮手動作。
父親說在這種時間玩耍的人都是些品行不良的人。賴雅當然也知道父親這番話是在開玩笑。如果是心態正常的人類,就不會把人和吸血鬼之間的交流形容成是壞事──至少在表面上會是如此。
深夜裏的商圈街道很涼爽。路燈的光芒看起來比平常還要更加耀眼。
冴原現身的時候,賴雅沒能認出她。他是第一次看到不是穿着制服的冴原。
冴原穿着單寧短褲,絲毫不吝嗇地露出自己修長的腿。賴雅看着她雪白的肌膚看得入迷。就露出肌膚的表面積而言,她的穿着大膽到就算將之分類爲半裸也不足爲奇。褲子的下緣應該是刻意弄成綻線的造型,讓整個畫面看起來散發着危險的氣息。白色的短袖襯衫只有領子的部分是黑色的,襯衫下緣則塞進褲子裏。如果打扮成這樣的是個男人就會土氣得要死,但冴原這麼穿就很可愛。
「那是什麼?」
她指着便利商店的袋子。賴雅把袋子拿向前,讓她看看袋子的內容物。
「要給妳們的。」
「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呢。我幫你拿一袋。」
「沒關係啦,這沒有很重。」
電影纔剛開始沒多久就突然出現了牀戲片段,使得朋友們發出了嬌喊。但感覺最容易因爲看到那種畫面而感到開心的影宮卻把頭靠在沙發的椅背上,張着嘴在呼呼大睡。賴雅則是默默地盯着電視畫面。
造成日間部與夜間部大騷動的恐嚇信事件成了她們熱烈討論的話題。
「暴力守門員直接退場事件。」
「我借的是不色的電影啦!」
一隻全身漆黑的黑貓靜靜地從後面的走廊那頭走來,抬頭望向掛衣架上的蝙蝠們。
以往兩人都是一起從店門口走到車站,但今天是第一次一起走在反方向的路上。總覺得有種很不可思議的感覺。這就像是國中時第一次看到負數的感覺。數字線從零向左延伸,這讓賴雅莫名覺得自己好像是在作弊一樣。
冴原穿着鞋底有些偏厚的涼鞋,讓她變得比平常還要更高大。她踩着寬闊的步伐,稍微走在賴雅的前方。
「就說不用了!」
影宮抬起了手。
「嗯……柳葉魚聽起來確實很像爸爸會取的名字。」
女主角跟她的戀人在故事的最後結爲連理時,朋友們皆爲此鼓掌叫好。冴原也跟着鼓掌。藍光片外盒上標榜着「會讓人含笑帶淚」是真的。
「因爲是爸爸取的。」
「宵川,這位是賴雅。」
在冴原家舉行住宿會時會有叫披薩來喫的慣例,是因爲第一次舉辦時大家都不夠機靈而沒有自備食物,再加上懶得去外面喫東西就決定叫披薩了──這就是形成慣例的起因。由於之後又形成了要自備小菜等食物參加的規則,所以在後來的住宿會中除了披薩以外,也開始會喫白飯了。這一次,冴原覺得應該會跟白飯很搭而做了海帶味噌湯,但朋友們對此所給予的評價相當糟糕。
冴原笑了出來。
「足球社的傢伙看到裁判舉紅牌的時候,那表情多得意啊。」
「是暮本。」
然後就只有那瓶是擺到冰箱門的那一側。
「咦~好可怕喔~」
「妳有乖乖去租色情片回來嗎?」
說完,影宮向賴雅招手,示意要他坐在沙發上。剛纔被整的宵川這次也加入了整人的行列,在一旁竊笑着。
客廳有個很大、類似掛衣架的東西,大家的蝙蝠都各自倒掛在那上頭。只有影宮的小小比其他蝙蝠大上了一圈。除了冴原的巧克力胸前有月輪圖樣以外,其他蝙蝠全身的毛色都是黑的。
冴原的家位在最頂層的五樓。在冴原打開玄關門以後,就能看見玄關擺着兩雙女用涼鞋。可以聽到有談話聲從昏暗的走廊另一頭傳來。不知爲何冴原伸出了食指,並把食指貼在嘴脣上。
「那個小不點怎麼可能做得掉冴原嘛。」
接着又有冴原的同學抵達了。
雖然大家第一眼看到他時都會感到驚訝,但一聽到他是賴雅之後,就會邊點頭邊說「啊,就是他啊」,接着露出有些輕蔑的笑容。看來是被影宮灌輸了一些奇怪的資訊。
其實袋子相當的重。袋子的提手都變形了,還勒着他的手指。但是,賴雅也有着身爲男人的虛榮心和自尊心。
再往後面走去就能看見外觀獨特的公寓,那裏就是冴原的家。面向道路的窗戶全都深嵌在水泥牆壁當中。設有自動鎖的自動門是木製的,公寓入口大廳的光線昏暗。下來迎接他們的電梯內部也是暗的。此時賴雅才終於理解到這棟是吸血鬼專用的建築物。
「牠叫做『柳葉魚』啊。在取名品味上跟『巧克力』差好多。」
冴原用手堵住了影宮的嘴。賴雅則是在她們兩個旁邊默默地看着。他覺得還是不要多說什麼比較好。他能夠想像嘴巴被冴原的手掌貼着的冰冷感觸。她們在講的肯定是猥褻的事情。影宮爲了逃跑而扭動身軀時去抵到賴雅身上的乳房如此暗示着賴雅。
「還謠傳說她要做掉冴原呢。」
冴原感覺到自己的獠牙發出了一陣痛楚。她對此感到很難爲情。
冴原抓起貓咪的手往賴雅的方向不斷揮動,試圖讓牠碰到賴雅。賴雅微微退開了身子。
賴雅這麼一說,冴原就抱起了貓咪,並把貓咪湊到他面前。
「原來蝙蝠的名字纔是他取的喔。妳爸爸還真可愛耶。」
「怎麼了?」
賴雅說完,夜間部的女生們便隨即起鬨喊着「是冴原有問題」。冴原一邊帶着一副想說「我不能接受那種說法」的表情,一邊繼續用腳跟敲響自己的大腿肉。
大概是察覺到了賴雅的步伐緩慢,冴原像是儀隊一樣伸直了膝蓋並抬高了腿,用有些滑稽的步伐降低自己走路的速度。賴雅手上飲料的重量讓他的手臂幾乎就要因此麻痺。
賴雅低頭致意以後,影宮便笑了出來。冴原也跟着她一起笑出來。這個舉動讓兩人口中的利牙顯露在外。賴雅大致察覺到了她們笑的對象以及理由。賴雅爲了表示自己沒有協助她們的計劃,沒有做出任何表情上的改變。
「我回來了。」
「柳葉魚,不可以惡作劇喔。」
影宮撥開袖子上的流蘇,搔了搔自己的上臂。
穿越走廊來到客廳後,便看到客廳裏有一張矮桌,在矮桌的周圍則擺設着淡色的布沙發。或許是因爲只有間接照明讓環境昏暗的關係,客廳裏的生活感顯得很稀薄。延續到屋內深處的走廊另一端是漆黑的,無法得知這裏究竟還有多少個房間。雖然別人的家裏本來就會有和自己家裏不同的味道,但在冴原的家裏可以稍微聞得到一些濃厚的油臭味。
冴原覺得胸悶而喫不下去。賴雅的味道太濃厚了。不曉得是因爲人在室內,還是因爲跟他靠得很近。或許是因爲肌膚露出太多所造成的也說不定。賴雅今天穿着白色的T恤跟水藍色的五分褲。外翻的褲腳露出的條紋內裏看起來很可愛。暴露在外的肌膚飄散出血液的香味。
「然後看完電影之後就是冴原女孩時裝秀的時間了。」
冴原說完,被稱爲宵川的少女就發出了「啊」的一聲。
她跟賴雅互相說聲「初次見面」,然後向對方行禮致意。不知道爲什麼,身爲冴原同班同學的宵川感覺似乎很清楚賴雅是何方人物。
被問到這個問題的冴原回答說:
「再怎麼說都不可能有人能用暴力贏過冴原嘛。」
「影宮呢?」
「啊…不,我纔是打擾妳們了……」
「沒有啦……想說牠們那麼嬌小,卻那麼努力地在喫東西。」
他的臉上便浮現出柔和的笑容。
「什麼嘛~嚇死我了,還在想該不會是妳爸爸回來了。原來是賴雅啊。」
女孩們因爲影宮的話語而鬨然大笑。露出獠牙的冴原站起身,繞過桌子前去抓住影宮。
「他就是傳說中的那位……?話說這是怎麼回事?他爲什麼會在這裏?」
因爲冴原說了這句話,賴雅便前往廚房。她看到袋子裏有她平常買的紅茶時,說:
「這瓶是要給我的吧。」
「沒錯。這個餃子超好喫的!裏面當然沒有加大蒜──咦?」
「喔~冴原,妳回來──喔喔?」
「不不不,爸爸是幫巧克力取名字。把牠取名成柳葉魚的是我。」
「別這樣~餃子要壞掉了~難得的煎餃冰花邊要壞掉了~」
冴原到玄關去迎接同學,隨後一邊聊天一邊回到客廳。
「把飲料拿去冰箱放吧。」
冴原坐上沙發,讓柳葉魚坐到扶手上。賴雅則是坐到影宮身旁。她穿着袖子有如條狀門簾那種流蘇造型的針織上衣。
冴原將雙膝抱到胸前,將手夾在小腿內側跟大腿之間的縫隙當中。
賴雅說完,冴原的朋友們便笑了出來。
「特別叫他來的。爲了要嚇嚇妳們。」
宵川用像是被影宮所說的這句話擊飛似的姿勢倒在沙發椅背上。
披薩跟味噌湯很不搭調。
「已經在我家了。」
「難說喔,搞不好已經睡着了。」
走進客廳的暮本在看到賴雅之後,就將手上的塑膠袋抱到胸前。
在扶手上縮成一團的貓咪打了個哈欠,亮出了自己薄薄的舌頭。那隻貓的口中也長着細細的獠牙。
賴雅的視線朝着客廳的方向。柳葉魚和巧克力牠們正喫着裝在自己盤子裏的幹飼料。他以關愛的眼神看着牠們。
喫完飯以後就來到了看電影的時間。他們看的是好萊塢的浪漫喜劇片。其實冴原很想租賴雅應該會喜歡的片子來看,但朋友們早在之前就決定好要看哪部片了,所以她也無法更改要看的電影。
賴雅推測她在朋友間的定位應該是被大家玩弄的角色。
他們只是沿着商圈街道筆直地走着,中間沒有經過上下坡,也沒有轉彎,卻在不知不覺中來到了住宅區。小小的獨棟房屋沿着道路整齊排列着。住宅區中有着設有圖書館的居民會館,而在那旁邊則設立了一座公園。賴雅在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常常騎腳踏車去那座公園玩耍。
影宮就仰坐在長條型的沙發上。她對面的沙發上也有人躺着在睡覺。對面沙發上的人以像是在倒立的姿勢邋遢地把腳放在椅背上,從賴雅的視角無法看見她的臉。她迷你裙下的腳倒是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接下來要做什麼?」
打開玄關門後看到賴雅的更山發出了怪聲,使得客廳內掀起了爆笑的波瀾。
只有賴雅默默地喫着白飯。對於暮本買的那針對吸血鬼客羣的無大蒜餃子,賴雅給出了「雖然是第一次喫,但很好喫」的評價,並拿來配飯,然後喝着味噌湯。他把宵川帶來的豬排和更山帶來的馬鈴薯沙拉喫得一點也不剩,也喫了很多披薩。
「妳是指球技大賽的那件事對吧。」
冴原蹲下來撫摸貓咪的背。
第三個來的更山抵達時,她們決定讓賴雅去玄關迎接她。
「是冴原的足球觀念有問題。」
「真是的!不用連那個都說出來啦!」
◆
冴原在回答她以後,又朝向賴雅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對面沙發上的女性讓身體滑下,倒過來看着聲音的主人。
因爲門鈴響起而去察看對講機熒幕的冴原說:
這部電影的主角身形相當嬌小可愛。每當她因爲想到自己的戀人而含淚或是微笑,冴原就覺得她很像自己。每當主角的男朋友對主角開玩笑或是展現冷淡的態度,冴原就覺得他很像賴雅。
冴原用力地將腳跟往大腿內側踢。「明明只是揍別人一拳而已,居然就被判退場了。」
她隨即跳起來端正自己的坐姿。「……打…打擾你們了。」
「別告訴我她已經睡着了喔。」
「聽說學生會長在停學處分結束之後,會在第二學期回來學校耶。」
「爲什麼?要把那個也告訴賴雅啊,就是那個──」
「可是不覺得那次的判決很奇怪嗎?」
「跟之前一樣啊。訂披薩來喫,然後一起看租來的電影──」
距離要吸血的日子還有好幾天。冴原需要在集訓前一天之前吸血,否則會使不上力。其實比起去吸血袋裏冰冷的血液,她更想吸賴雅體內的溫熱鮮血。強硬地壓制住他使他做出抵抗,然後用利牙往他的脖頸咬下。他瘋狂抵抗的力道會使內心感到一陣激昂。這麼做就會覺得從在抵抗的人類身上搶奪血液纔是理所當然的──她的心靈深處沉睡着吸血鬼的本能。
「啊,那個東西是妳之前說的那個嗎?」
「咦,咦咦咦?」
當冴原這麼一問──
「妳回來啦。」
冴原在意賴雅的反應而轉過頭看向他時,發現他噘着嘴,且眉頭深鎖。
「咦?賴雅你在哭嗎?」
被暮本指出這件事的賴雅不斷眨着眼。
「我最近對這類的莫名沒有抵抗力……」
雖然朋友們看見他按着眼頭忍淚的模樣都不禁笑了,但冴原卻哭了出來。淚水以讓她自己也覺得很驚訝的量迅速流出。
就算被嘲笑說「冴原居然看到大哭喔?」,她的淚水還是沒能停止溢出。那不是她自身的感情所造成。她會哭泣是因爲賴雅的感情流進了她的心裏。雖然賴雅很害羞地笑了,但他感受到的悲傷卻完完整整的留在冴原心中。只要一吐氣,沾溼嘴脣的淚水就成了飛沫四散。
這陣喧鬧讓影宮因此醒了過來。她伸了個懶腰,雪白的腋下從流蘇袖的袖口露出來。因爲她跟賴雅坐在同張沙發上,偶爾會發生差點倒在賴雅肩上的狀況,所以在觀看電影的期間,冴原一直都處於在意得靜不下心的狀態。
「爲了消除睡意,就來做『那個』吧。」
影宮慢慢滑下沙發,然後躺平在地上。
「『那個』是什麼?」
「妳想做什麼?」
「該不會是什麼麻煩的事情吧?」
被賴雅拉了一把而重回沙發上的影宮趴在沙發椅背上,把身體往椅背後面的方向探出去。她似乎在被放在地上的包包裏翻找東西。她的針織上衣與褲裙間的空隙露出了背部,使得賴雅很不自然地把視線從她的背上移開。
「就是這個啊,這個。把這個拿來喝一下。」
重新轉向這裏的影宮手上拿着血袋。她用手指壓住聚氯乙烯材質的膜,裏面赤紅混濁的液體便緩緩產生了凹陷。冴原因此陷入了心臟像是被人抓住的錯覺當中。
「不…不可以啦,那個要在家裏吸纔行……」
她覺得口中莫名有種黏答答的感覺。
「這裏不就是家裏嘛。雖然不是我家就是了。」
影宮用手指去揉捏血袋。
「可是賴雅也在這兒……」
賴雅點頭表示肯定。「冴原妳纔是,真的不要緊嗎?」
「你要全部喝掉也沒關係喔。」
「才喝一點點而已就癱軟成那樣。」
「冴原,妳要喝嗎?要的話我可以分給妳一點喔!」
影宮把血袋拿到賴雅的面前搖晃。「賴雅會討厭看到血嗎?」
「我還要再等一陣子。」
「不去吸血不要緊嗎?」
暮本把手伸進放在地上的包包,從裏面取出血袋。「看。」
「嗚喵……」
(不不不,那麼做根本就是變態了。要再委婉一點……像是「我們來做些比吸血還要更舒服的事情吧」之類的……不,這個也不行。)
「好重好重,好癢好癢。誰來幫我移開牠,我使不出力氣。」
「喝那個就好。」
「嗯。」
只要能解渴,要喝什麼都無妨。
「大家一起吸的血會比較美味嘛。」
「溫柔地抱牠,賴雅。要溫柔地。」
「考試辛苦了~不過現在講應該有點太遲了。」
「那血呢?」
她一口氣喝完飲料,把杯子放到桌上。她使不上力,沒辦法把身體往後拉回原位。她用力甩過頭,順勢躺到沙發上。
柳葉魚不曉得是因爲聽到木天蓼這個詞,還是覺得冴原用「嗚喵」的貓語在叫牠,牠跳上了沙發,往冴原的身上爬。牠爬到冴原這座緩坡的盡頭後,便用表面粗糙的舌頭舔了舔冴原的嘴邊。
「妳在喝什麼?」
「咦?賴雅?」
大家在相互敲擊杯子以後,開始喝下杯內的飲料。雖然冴原因爲平常不喝碳酸飲料而覺得舌頭有種刺痛感,但她依然把飲料給喝下肚。她流出了眼淚。濃郁的鐵分摻雜在橘子的酸味當中。全身的細胞因此覺醒。冴原感受到在排球比賽中輕輕鬆鬆擋掉對手使出渾身力量打出的殺球時的那種快感。就好像是身體必需的東西很乾脆地跑到正確的地方的感覺。身體在吸取冴原吸取的血液。她的身體爲其忘我到讓其他的感官都失去了作用。
她們也跟冴原一樣呈現邋遢的坐姿。
室內傳來了開門的聲響。他抬起頭來,看見沙發椅背後頭的走廊有一瞬間透出了亮光。過沒多久,便聽到了水聲。接着又亮起了光芒。在亮光消失之後,室內再度被深沉的黑暗所壟罩。腳步聲來到了賴雅這邊。賴雅利用椅背藏住自己的身體。因爲吸血鬼的夜間視力很好。
「不怕啊。」
他覺得夜晚會很難熬是因爲夜晚是在白天結束後才降臨所致。
「哇~不要亂動啊~再一下下就好了。」
他知道有人在椅背後面低頭看着他。賴雅也睜開雙眼看向上方。
「與其說是討厭,不如說是不知道該怎麼跟牠相處。因爲我不常跟動物接觸。」
發出聲音的人跨過了椅背。她踩到賴雅的小腿,然後說了聲「抱歉」。她坐下來時壓到了毛巾被的邊角。毛巾被因爲這樣而突然繃緊,蓋着那條毛巾被的賴雅就像是被包裝起來的魚一樣,行動被限制住。他一起身,限制他身體行動的束縛隨即鬆綁,讓他重獲自由。
賴雅把嘴巴靠上接過的杯子,一口氣喝下。
賴雅獨自在冴原家的客廳躺着。用來當作牀的沙發很寬廣,躺起來還挺舒服的。畢竟冴原很高,而且據她所說,她的父母身高也相當高。就算賴雅在沙發上伸展身體,他的腳也不會跑出沙發外。
「嗯。隨便喝什麼都好。」
被問到這個問題的冴原──
影宮往橘子汽水裏滴了少許血液。這麼做讓橘色的水面下就好像出現了赤紅色的霧。冴原吞了一口口水。
這次換成響起了打開冰箱的聲音。天花板上因而出現了一道由光芒形成的帶狀紋路,不久後又消失無蹤。傳來了水滴落的聲音。變亮之後又變暗。腳步聲漸漸接近賴雅。對方的赤腳踏在木質地板上,然後又離開地面,踩上了地毯。
影宮把血袋拋到空中,並笑了出來。
「這樣就是血腥橘子水了。」
影宮遞出血袋。在血袋的膠膜內有血滴流了下來。冴原看見此景後身體顫動了一下。那感覺就像是有人用舌頭舔着身體內部一樣。
「啊,貓咪過來了。」
「你討厭貓嗎?」
冴原說她身體使不上力。似乎只要吸了血就會變成那樣。不過,她真的完全動不了嗎?如果去摸摸她的腳,或是戳戳她的胸部也──
「冴原的『嗚喵』出現了呢。」
「我不討厭啊。而且在戲劇裏的手術場面也有看過。」
賴雅指着杯子。
賴雅對冴原露出笑容。似乎是在對她作解釋。
她嘶啞的聲音劃破了黑暗,傳到賴雅的耳中。「賴雅要不要也喝點什麼?」
賴雅的聲音聽起來也很嘶啞。
「那就來乾杯吧。」
坐在桌子另一頭的賴雅把腳移開了地面。柳葉魚鑽過桌子底下,往冴原的方向走來。牠有些怕生,所以在人多的時候牠不會靠過來。
爲了能在萬一柳葉魚跌了下來時接住牠,冴原把兩手擺成了盆狀。賴雅正露着感到害怕的表情。他剛纔說過他不曾摸過貓。
冴原輕輕碰觸了柳葉魚的後頸。「你真的不怕血嗎?」
「這個?」
因爲血袋裏的血不是冰的,於是她們決定把血混入冷飲裏面來飲用。影宮她們站到了廚房裏。
冴原一吐氣,就發出了奇怪的聲音。朋友們因此笑了出來。
把血往玻璃杯裏倒入,血液隨即把冰塊表面給染紅再往下流。血液在杯底以及飲料當中翻動,形成了漩渦。她們不曾把血液加熱來喝。因爲這麼做會讓血液馬上變質。冴原也不曾吸過溫熱的血液。明明不曾吸過,卻能知道溫熱的血液很美味。吸血鬼的本能別說是沉睡着,它根本挺囉唆的。
「呃…嗯……」
冴原覺得那樣的賴雅跟貓很相似。會擅自消失不見,而且進入人羣時會隱藏自己的氣息。
冴原突然很想溫柔體貼地對待賴雅。她後悔自己曾有過想強行吸賴雅的血的想法。她想溫柔對待他。即使碰觸到他血管的脈動,仍然不會去破壞他的血管,而是想要輕柔地撫摸他。她想要給予賴雅他想要的任何東西。
「啊~糟糕,摸到牠的骨頭了,好恐怖,要骨折了要骨折了。」
「給冴原喝血就跟拿木天蓼給貓一樣呢。」
「柳葉魚,過來這邊。」
冴原把柳葉魚抱到自己的膝蓋上。牠腳上的肉球貼在皮膚上,有種涼涼的感覺。賴雅並沒有把腳放下,而是順勢抱起了自己的雙膝。
◆
「嗯。」
「其實我也──」
「我也是。」
她們用獠牙咬開了血袋。明明只要用剪刀開封就好,但不知爲何所有吸血鬼都會想用牙齒去開封。有一種說法是說,他們會這樣是受到吸血鬼還是以咬人的方式獲取血液的時期時的影響。
「你睡不着嗎?」
兩人的距離相當接近。每當她調整自己的坐姿,賴雅的身體也會隨之晃動。賴雅知道她正在看着自己。那雙灰色的眼瞳能夠看見黑暗中的物體。賴雅利用了室內的黑暗來假裝沒發現冴原的視線,趁機上下打量。他很想大聲說出人類也能把黑暗當作武器。冴原身上穿着用來當作睡衣的寬鬆白T恤。她的乳房頂端和柔軟的布料有着微小的接觸,彷彿是表面被退回海面的波浪塑形得很平緩的沙丘。她穿着及膝的運動褲,放在大腿上的手上拿着玻璃杯。
冴原壓低了自己的視線。她突然覺得相信自己有識破對方謊言的能力真是太愚蠢了。賴雅的雙眼所具有的能力纔是貨真價實,且還強力地要她「說出實話」「快顯露妳的本性」。總覺得一直看着賴雅的雙眼的話,不久後一定會變得無法抵擋那股力量。
女生們已經進去了冴原的房間。聽說她們會聊天聊到「半夜」,有人想睡了就去牀上或鋪在地上的被褥裏睡覺。她們也把蝙蝠一起帶進了房間。而柳葉魚據說都是睡在冴原父母的寢室裏。
宵川和更山也將血袋拿到桌子上。
冴原覺得很渴。一直看着血袋顯現的紅色,口中的唾液就不斷累積。吞下唾液的話,身體便會表達意見說「不是那個,我想要的是別的東西」。耳朵開始發燙。膝蓋和屁股開始蠢動。雖然吸血時需要遵守幾個禮儀,但那些全都從腦海裏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甚至想直接從影宮的手上搶過血袋來吸血。
賴雅是第一次抱起貓咪。賴雅的手上還殘留着那時候的觸感。抓住牠又厚又柔軟的皮膚,就會碰觸到牠纖細的骨頭。賴雅很佩服如此纖細的骨頭居然能夠支撐住牠的身體。
「嗯。」
「……冴原?」

賴雅以像是被掙扎的柳葉魚拖着走的模樣離開,回到原本的座位上。雖然他想直接讓牠坐上自己的膝蓋,但柳葉魚在發出了「嘎!」的叫聲後跳開,接着便往走廊的另一端奔離而去。
「乾杯~」
「一…一點點就好了。」
到頭來,事情跟有沒有接受日曬一點關係都沒有。現在的賴雅正過着吸血鬼的生活步調。避開陽光生活的吸血鬼還比賴雅健康許多──因爲他們在自己該活動的時間活動着。
「你醒着嗎?」
她如此回答。其實就算提前幾天吸血也不會造成什麼問題。一旁的賴雅直直凝視着她。
「你是指什麼?」
從上方傳來的聲音如此說道。那聲音就像是嘆息聲一樣,而且聽起來很嘶啞。他不曉得對方是不是冴原。躺着看的話,會覺得對方看起來很高大。
在久違地與他人開心聊天之後又變成孤單一人,這讓他覺得很寂寞。他現在的心情就像是星期天傍晚時的那種心情。生活步調日夜顛倒會使人憂鬱或許也是相同道理吧。充斥着快樂的白天時段就在自己睡覺的時候結束了,因此感到悲傷不已──雖然就算白天醒着,也不一定能遇上快樂的事。
「冴原,那妳要不要喝點別的?」
「我也帶來了。」
賴雅走近她,然後抱起了柳葉魚。其實只要迅速把牠抱到懷中就好了,但賴雅卻把牠抓在離自己身體有些距離的地方,導致柳葉魚無法安心,開始掙扎。
「嗯。」
由於外部的光線被完全阻擋在外,所以室內是一片漆黑。現在時間是下午兩點多。即使這個時間對吸血鬼來說是深夜,但對賴雅來說,在這種時間入睡就稍嫌太早了。
在一片黑暗當中,唯獨電視的電源燈亮着紅色的小光點。賴雅盯着那個紅色的小光點。不曉得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睡着。毛巾被底下的身體滲着汗水。在別人的家裏無法隨意走動,使得這段無所事事的時間感覺起來變得很冗長。賴雅在小學的時候去朋友家住宿時,曾在半夜的時候哭了出來。那時候的心情因爲現在的情況而被喚醒。
她嘶啞的聲音換朝向了這邊。「不然你以爲是誰?」
影宮等人拿着玻璃杯回來了。玻璃杯中裝滿冰塊,以及約半個杯子高度的飲料。
如此回答之後,冴原看向了賴雅。他將身體倚靠在椅背上,以一副絲毫不感興趣的樣子旁觀這場吸血鬼的宴會。
「水。」
「冴原呢?妳不吸嗎?」
就算她沒這麼說,賴雅也打算把水全部喝完。在這段氣氛暗沉、流逝速度又緩慢的時間當中,只有流入喉嚨的水在快速流動。
走在商圈的道路上時,兩人之間曾有過比現在更接近的距離。那時兩人的身體在傘下相觸。但現在較爲接近的,是她身上的味道。從她的肌膚飄散出來的味道包裹着賴雅,沒有消散到其他地方去。
「那個啊──」
她挪動了一下自己的屁股。賴雅也跟着讓身體稍微向前傾。他伸手將杯子放到桌上。
「你之前說過你討厭暑假對吧?」
「嗯。」
「爲什麼?」
「因爲生活會日夜顛倒。」
「爲什麼你不喜歡日夜顛倒?」
「因爲會沒事做。」
「有事情做就不會討厭了嗎?」
「很難說。」
他覺得自己的回答很孩子氣,聽起來實在是太生硬了。但現在的場面並不適合讓他改變自己。時間和空氣都停滯着。
「那如果有我在的話呢?」
她也沒有做出任何動作。
「咦?」
「要是和我一起做些什麼事的話,你覺得怎麼樣?我想那樣至少不會再有沒事做的情況發生了。」
「做些『什麼』喔……」
爲什麼她肯爲賴雅做到這種地步?她現在坐在這裏,就是這個問題的答案。她的重量透過沙發的座椅表面傳達給了賴雅,以及兩人的味道交融在一起的事實──那就是問題的答案。無論是什麼樣的問題,都是相同的答案。
「那……妳可以陪在我身邊嗎?」
「糟糕了……」
「真的假的啊。」
「我希望未來有一天可以看看白天的世界。因爲白天的世界在電視跟電影裏面看起來非常的漂亮。」
冴原家是三人家庭,餐桌旁擺着四張椅子。由於椅子不夠六個人坐,所以冴原跟賴雅便去坐在兩張相鄰的凳子上。賴雅一邊揉着還帶有睡意的眼睛,一邊咬下披薩。
「然後──如果可以再聊點什麼的話,一定會很有趣。」
在已經開始「見面」之後,「等待」就已經變成了難以回想的往事。
賴雅說完,冴原便一邊大幅揮動揹在肩上的運動包包,一邊回頭望向車站的方向。
「嗯。」
由於朋友們和她們的蝙蝠吵吵鬧鬧,於是冴原便「噓!」的一聲讓她們安靜了下來。
暮本面帶笑容,把盤子擺到桌上。
影宮伸了個懶腰,身體後仰成像是弓的形狀。「睡得超級舒服的。一定是因爲有吸血。」
「哦……嗯。」
賴雅盯着設置在公園中心區域的運動遊樂器材。成羣像黑影般的小朋友們爬在上頭,看起來就像是裝有鈴蟲的昆蟲箱裏的茄子一般。
「有幾個人去夜襲你?」
雖然有立下約定,但他無法認爲那個約定是確實存在的。
「是嗎?」
「那個……」
「賴雅呢?」
她用類似舞蹈最後的結束動作跳下了樓梯的最後兩階。
「到第三個人爲止我都還記得。」
「沒有。」
冴原離開父母的寢室,前往自己的房間。雖然蜷在牀鋪旁邊的柳葉魚用一副嫌麻煩似的樣子抬起頭觀望,但牠並沒有跟過來。
◆
賴雅橫躺到沙發上。他把毛巾被踢到地板上。他碰到了冴原留下的餘溫。他感覺自己似乎說了許多莫名其妙的話。居然說什麼「想跟她待在一起」。周遭一變得昏暗,人就會變得大膽起來,思考也會變得有些猥褻。畢竟是活在白天的人類,會這樣也是無可奈何。若是吸血鬼的話,應該就不會這樣吧。搞不好冴原覺得賴雅的表現跟平常不一樣也說不定。她看得見賴雅的身體,但賴雅卻看不見她。自己的身體和她的身體都被藏於黑暗裏,讓賴雅覺得在黑暗當中只存在着彼此的心靈。他找到了黑暗中的心靈,也只能選擇暴露自己的心靈。
「……嗯。」
結果賴雅在看到她的時候,立刻就向她揮了揮手。到她走完樓梯下來需要花上一點時間,那段期間內賴雅都低着頭在等待。
冴原靜靜地站起身子。「謝謝你。晚安了。」
「說得也是……」
朋友們也從睡夢中醒來,在地板上動來動去,然後用像是剛出生的小貓那樣的哀號喊着「肚子好餓肚子好餓」。
「好香的味道。」
冴原幫蝙蝠們準備了早餐。她把幹飼料放到裝設於蝙蝠木正中央的飼料盤裏。
她的一舉一動都被賴雅看在眼裏。冴原直到回頭望向廚房時才發現賴雅正在看她。
當冴原向他搭話──
她很乾脆地就答應了賴雅。說到夜晚的公園,就是上演約會高潮場面,城市裏隱密的地點,很適合兩人單獨相處──照理說應該是這樣,但一走進公園之後,就發現公園裏充斥着一邊尖叫一邊四處跑動的小朋友。對於身爲吸血鬼的小朋友來說,現在正是出門遊玩的尖峯時段。雖然賴雅對此感到失望,但正好有空的長椅,所以他也得以和冴原坐在一起。
「因爲現在正在熱披薩。你要喫嗎?」
站在大內山車站前的賴雅莫名地開始感到不安。車站月臺那裏已經重複播放了好幾次相同的廣播。會覺得廣播煩人是因爲他一直待在那裏,在普通情況下都是聽過一次之後就會離開。站前的紅綠燈號轉成綠色,車道隨即被車頭燈的燈光所充斥。燈號改變,車子就會開始移動、消失。公車站那裏聚集了人潮,公車就會前來載走人們。過一陣子之後,又再度聚起人潮。眼前的一切皆在向賴雅說「看清現實吧」;皆在教訓賴雅「沒有什麼事情是命中註定」。
雖然走廊另一頭又亮起了光芒,但卻沒有傳來任何聲響。看來她沒有被那道光芒照射到,平安無事地抵達了目的地。
「我想應該已經被看到我不在房間了。現在纔回去睡的話太不自然了啦。」
「像是『冴原,我們來做上次那件事情的後續吧』之類的。」
影宮微微睜開了眼。
冴原說出這段話之後,賴雅才察覺兩人現在處於被他人看見的話可能會被誤會的狀況。一個睡不着的男人跟一個原本應該在睡覺卻醒着的女人單獨相處的話,會被認爲兩人是「那種」關係。賴雅覺得自己就快要被纏在「睡」這個詞裏面,並陷入其中。
「怎樣的夢話?」
「這裏真是超多小朋友的啊。」
賴雅像是貓在撒嬌那樣用臉頰磨蹭沙發,然後縮起了自己的身體。
「嗯…現在幾點了……?」
他在想該用什麼表情迎接冴原。剛剛是不是應該先幫她買她平常喝的紅茶比較好?一邊和她說「辛苦了」,一邊把紅茶遞給她──這樣好像足球的板凳球員一樣,有點詭異。
冴原抬頭看了一下牆上的時鐘,然後如此回答。
「喫披薩就是因爲可以這樣纔開心啊。」
賴雅伸出的手擋在冴原的行走方向上,指向公園。「要不要……坐下來聊一下?」
賴雅看見了冴原的雙眼。她的眼中倒映着賴雅的身影。賴雅覺得兩人一定擁有相同的力量。
「我不曾看過白天的世界。」
賴雅用郵件告知冴原自己人在車站前面。她馬上就傳來了回應,說她正在搭電車。
冴原察覺到影宮是在講賴雅之前作的那個春夢,便敲打了她的手臂。朋友們說了聲「噓!」,並把食指貼在嘴脣上。
「大家都忙着買東西啊,因爲夏天的活動時間很短。」
影宮以開玩笑的語氣詢問,賴雅則回答:
「唔哈~!」
「好啊。」
「白天人會更少一點。」
「早安。」
「我有去,不過被搶先了。」
影宮的小小像是要獨佔她巨大的胸部般,緊抓着影宮的胸部。
「十點了。」
賴雅露出微笑,身體向後仰,深深吸了一口氣。
冴原無法相信昨天晚上那件事情是真的。因爲她自己表明了「想跟賴雅待在一起」。自己能夠變得大膽,是因爲四周一片黑暗。賴雅當時看不見冴原。明明冴原正凝視着他,他卻無法跟冴原的眼神相對,只能環望周圍。簡直就像是自己的身體不存在於那個地方一樣。冴原很希望賴雅能夠找到她。冴原很想告訴賴雅,說自己就在他的身邊。
「早安。」
醒來以後,她感覺到自己位於跟大家有些距離的地方。
朋友們睡在房間的地板上。只有影宮是睡在牀上。
毛巾被被整條搶走的賴雅將雙手交叉在胸前。「那妳就去妳母親的房間睡就好了。早上起來就跟她們說妳睡不着所以換個地方睡。」
他們聽見了開門的聲音。賴雅轉頭一看,發現走廊後頭傳出了亮光。照射到牆壁上的光芒像是退回海面的波浪般,急遽地往房間內退回。
「咦?」
「有人去夜襲賴雅嗎?」
四
「原來妳沒看過啊。」
「應該還在客廳裏睡覺吧?」
賴雅靠在分隔鐵路與車道的柵欄上,凝視柵欄的間隙。
「要是被看到我在這裏的話……」
「那妳就回去房間啊?」
雖然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抵達了車站,但她傳來「我走出剪票口了」的郵件,於是賴雅動身前往樓梯底下。
影宮把小小帶到窗邊,讓牠抓着架設在那裏的蝙蝠木。冴原也想跟着那麼做,但巧克力卻緊抓着她,不肯離開。
可以看得見賴雅的家了。雖然他往店裏看去,卻看不到站在收銀臺的是誰。平常他就是把這個地方當作數字線上的零。賴雅朝着正數,或者是負數的方向進行了至今不曾有過的大幅度移動。
他這番回答逗笑了大家。
早餐直接喫昨天剩下的披薩。她們把披薩微波加熱之後拿來喫。
賴雅正在睡覺。大概是因爲太熱了,原本蓋着的毛巾被掉落在地上。他身上T恤的下緣掀開來了,因而露出底下的咖啡色編織皮帶。他嘴脣沒有合上的模樣讓他看起來很純真。
現在時間是凌晨兩點──雖然是連草木都在沉睡的丑時三刻,但他卻感覺不到半點睡意。
她的樣子跟「早上」見面時沒有任何改變。就算經過了社團的練習,依然看不出任何變化。賴雅沒辦法很清楚地想像出排球社的練習情景。她們練習時會流汗嗎?吸血鬼的體溫很低,感覺和流汗這種事情無緣。
「對喔,也是耶。就這麼辦。」
大家抱着自己的蝙蝠走出了房間。
深夜的商圈街道充滿了活力。往來的人們腳步都相當迅速,只有賴雅跟冴原悠悠哉哉的。即使是白天時看起來整條都很灰暗的街道,一到了晚上,也會被表明目前營業中的店家燈光點綴得繁華燦爛。
兩人經過了居民會館前面。再走一下下就能抵達冴原的家。
她輕輕碰了一下賴雅的肩膀,然後用不會發出腳步聲的方式走向走廊另一端。
冴原滑落到地板上,把臉藏在毛巾被裏。
「嗯。」
「路上往來的人還滿多的呢。」
他記得確實有和冴原立下約定。在住宿會解散,準備要回去的時候,賴雅看準她沒有跟她的朋友們在一起的時機,向冴原說了「社團活動結束要回家的時候傳個郵件給我吧」。她也有點頭回應。但她真的答應了嗎?那算是相約要見面的約定嗎?在前一天晚上說的「想要待在一起」的那句話,是否也只是一場夢?縱使真的是現實,那時候回答了「嗯」的她是否就只是幻覺而已?
「等很久了嗎?」
冴原如此說道。賴雅放下了去確認店門前的垃圾桶有沒有滿出來的工作,轉頭看向她。
冴原讓巧克力用翅膀上的鉤爪勾在T恤的衣領上。
「不知道會不會說夢話呢。」
「其實也不像電視跟電影裏那麼漂亮啦。」
賴雅扯了一下蓋在肩膀上的毛巾被。冴原也從底下拉扯毛巾被。
「因爲天就快亮了,要趁現在趕快玩一玩。」
冴原把運動包包放上了膝蓋。又長又脹的包包看起來有如中暑的狗兒。
她打開包包,從裏面取出蝙蝠。
「巧克力,去玩吧。」
巧克力飛離她的手,盤旋在夜明燈的周圍。夜空中還有許多四處飛翔的黑色身影。
「其他的是野生的?」
「不,我想全部都是有人飼養的蝙蝠。野生的不會有那麼多隻。」
賴雅一邊仰望着蝙蝠的羣舞,一邊抓了抓自己的手。纔在想手臂好像莫名搔癢,就發現手腕的內側腫了一個大包。似乎是在不知不覺之間被蚊子給叮了。
「唔哇,這邊有蚊子。」
「讓我看看。」
聽到她這麼說以後,賴雅就伸出了手。原本還以爲她是不是有帶藥膏,結果她只是看着腫起來的地方而已。
「冴原沒有被叮嗎?」
「我不會被叮。因爲蚊子不會來叮吸血鬼。」
「是嗎?」
「嗯。可能是因爲是同類吧。」
她伸直了腳讓腳跟着地,動着自己的腳尖。的確,要是害怕蚊子以及其他種種事物的話,就不會露出這麼大片的肌膚。
「那,你是要談什麼?」
「咦?」
賴雅在腦海中尋找自己是否有在來這裏的路上跟冴原說過要跟她談事情。她探頭看着賴雅的臉,一副非常想聽賴雅有什麼想談的事情的模樣。賴雅當然不可能說出「只是想跟妳單獨相處而已」這句真心話,於是便開始找尋其他話題。他不常出門,所以能講的話題也很有限。
「我有一個叫三井的朋友啊,那傢伙說他想跟一個女的告白──」
「嗯,有那個的話會很有幫助。」
由於賴雅在敘述時是用「阿清」這個稱呼,所以冴原也用「阿清」來稱呼他。
「集訓結束之後一起去哪裏玩吧。」
冴原一邊像是汽車雨刷那樣擺動穿在伸直雙腳上的樂福鞋,一邊聆聽賴雅所講的話。
「會啦。」
他覺得自己給提示給得太明顯了。她到剛纔爲止都還在互相敲擊的腳尖停下了動作。看着看着,她的雙腳便輕輕地靠在一起,變成了彷彿是在相互支撐的樣貌。賴雅的手上也有其他地方被蚊子叮咬,爲了蓋過手上的搔癢感,他用手指按揉着腫包的周圍。
「唔。」
「會嗎?」
「我這邊有考古題,你要嗎?」
冴原從浴室裏拿出毛巾,遞給賴雅。
「在那邊的話會被淋到喔。」
手掌和上臂不同,有着凹凸的曲線又很硬,就算觸摸着彼此也會產生空隙。被封閉在手掌間的空氣因爲兩人的體溫而逐漸升溫,但賴雅卻覺得自己和這個現象之間有一段很遙遠的距離。
賴雅上次和女生牽手是在幼稚園的時候,而且這次跟女生牽手的地點還是在公園,更增添了稚氣感,以及像是在開玩笑的感覺。冴原似乎在想些什麼,一直不開口說話,但賴雅則是開心到隨時都有可能會笑出來。
若冴原的猜測正確,那就表示他們三人的戀愛狀態其實比賴雅所想像的還要複雜許多。賴雅自身覺得被彌與野告白的話並不壞,只是考慮到三井的話就會覺得有些尷尬。而且,那種尷尬氣氛大概會一直到最後都沒有辦法克服。事情不可能會演變成「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跟你交往」的情況。
賴雅將身體傾向冴原。這個舉動讓冴原手臂上既平坦又柔軟的部分產生了凹陷。究竟是她太過遲鈍,還是賴雅太過敏感呢。
賴雅聽到她這麼說之後便移動了自己站的位置。這讓他跟冴原之間的距離更加接近了。
賴雅用手包覆了冴原的手。輕壓她拇指與食指之間的部分,發現那裏相當柔軟。冴原包覆了賴雅的手。她撫摸賴雅手背上突出的血管,讓賴雅覺得很癢。
「會。」
「嗯……」
賴雅把三井跟彌與野的事情說給冴原聽。還說得很像他拒絕彌與野的邀約讓他們兩個自己去看電影不是因爲自己生活步調日夜顛倒,而是爲了讓他們兩個能在一起的一種策略。
「嗯。」
她笑了出來。「我纔不遲鈍呢,我算是很快就能察覺那種事的人了。」
冴原把賴雅留在客廳,沿着走廊走去。她一進到自己的房間,就先放下肩上的運動包包,然後打開包包的拉鍊。接着她放巧克力飛到空中,拿出擦汗用的溼紙巾。
賴雅沒有因此移開身體。儘管他現在沒有動,但接觸的部分卻從點擴大成面。這肯定是肌肉在無意識之間做出動作。賴雅在小學時玩過錢仙,那時候他被錢仙正確指出他喜歡的人的名字,但那一定是因爲賴雅壓在十圓硬幣上的手指自己動起來所造成。而現在的情況就和當時一模一樣。
「手──」
她的皮膚很涼,而且是溼的。就算是吸血鬼也一樣會流汗。也有可能是因爲受到賴雅熾熱的肌膚影響而融化了。兩人相觸的肌膚上流着水滴的原因,比起雲造出雨水來溼潤大地的原理還要更加難以理解。這或許是隻有他們兩個人才能創造出來的情景。
「也不是說不能被淋到,畢竟牠也有毛皮。不過,讓牠的身體涼到的話確實是不太好。」
「嗯。」
「妳根本完全沒有察覺到嘛。」
他們走到位於長椅後方的樹下。不曉得是不是雨水喚醒了大地,這裏飄散着濃厚的樹皮與土地的味道。
「什麼?」
「蝙蝠不能被雨淋到嗎?」
(可是……又說不出「賴雅,我先去洗個澡再回來」這種話……說得出口的話就是妖媚!是妖媚的女人!不,那已經超越了妖媚的等級,根本就是腦袋有問題!)
「啊,你被淋溼了啊。」
雖然他們趁着雨勢變小的時候跑到冴原的家,但還是被雨淋溼了。
「咦?」
冴原把臉轉向賴雅。那雙灰色的眼瞳散發着溼潤般的光輝。
冴原開口說話,彷彿現在才發現到自己被雨水淋溼。她的瀏海變得像是針一樣尖細,並貫穿了水滴。
「很遲鈍啦。一般應該都會注意到的不是嗎?」
「我?」
意想不到的回答讓賴雅差點從長椅上翻落下來。但看向冴原的臉,就覺得她看起來也像是在捉弄賴雅。
「不,還沒。」
「那樣的話──」
「要喝什麼嗎?」
她的兩邊鞋尖相觸,發出了敲擊聲響。「就是彌與野同學其實喜歡賴雅吧。」
「咦……可是……」
「這樣算是夜遊嗎?」
她從運動包包中拿出毛巾來擦拭蝙蝠的身體,然後就直接用毛巾包裹住蝙蝠,把牠放進包包當中。
「是那樣嗎?」
「那,等一下要來我家嗎?」
「不會。」
她解開襯衫鈕釦,把手伸進衣服內去擦拭身體。她身體溼透的狀態和淋雨所造成的情況完全不同。她在躲雨的時候碰到賴雅的手,使得全身狂冒汗。賴雅的皮膚也汗淋淋的。冴原趁勢把滿身大汗的身體靠到他的身上。他的體溫令人覺得很舒服。
冴原終於露出了笑容。
賴雅的身體碰到了冴原,但碰觸到她的不是賴雅手肘最凸出的部分,而是再上面一點的平坦部分。她沒有說什麼,只是一直盯着被雨點敲打的長椅。
「我們去躲雨吧。」
「下雨了。」
「不,妳纔不會察覺呢。」
她開口說話,且仍然保持和賴雅的接觸。「你有在準備嗎?」
冴原把礦泉水倒在玻璃杯裏,然後把杯子放到客廳的桌子上。賴雅正在用毛巾擦拭被淋溼的頭髮。他的肌膚淋到雨以後,傳出的香味又更加香醇了。
「關於特考啊──」
賴雅覺得之前也被說過類似的話。也記得那時候還曾經心想「妳沒資格說我」。
「冴原不也很遲鈍嗎?」

「你完全沒有察覺到彌與野同學的心意?」
「什麼?」
「嗯。」
沒有任何生物回應她的呼喊。體積變大的雨水打在周遭的樹木上。公園裏已經沒有任何人了。這場雨讓賴雅被染上了雨水所帶來的嘈雜與失落感。
「呵呵,可能算吧。」
(哇啊……流汗了!流汗了!)
賴雅抬起頭仰望天空。有某種物體不斷輕快地劃過夜明燈的光芒。那種物體不像蝙蝠一樣能夠自由飛行,僅能被逼着往下墜落。那物體墜落到了賴雅的牛仔褲和T恤肩上,也敲打了椅面,也穿入了地面上的沙。一切都傳達到了賴雅的身上,就有如自己張開雙翼承受着大量的雨水一般。而冴原也在那雙翅膀上。或許除非冴原離開他的翅膀,否則賴雅就無法離開這裏半步。
她壓低自己的視線,然後像是在確認什麼事情般點了頭。「嗯……可以啊。」
「而且,似乎連阿清也知道彌與野喜歡你呢。」
「我想阿清會特地來跟你講那種話,應該是想表達『你再拖拖拉拉的我就要搶先一步了喔』的意思吧。」
牽起手的話,就無法前往任何地方。她也會無法離開此處。兩人並非單純被降雨所困。
手掌心已經幹了。那時跟他的手相觸以後不久,手掌上就開始慢慢地滲出水來。她很留戀當時的感觸。
「嗯。」
賴雅屈起手指,然後又伸展開來。他的指尖碰到了冴原那沒有被水弄溼的指甲。
雨聲聽起來就像是在嘲笑這段無法持續下去的對話。
「巧克力,你去哪裏了?快回來這邊。」
「啊……」
「就我們兩個。」
地面上的土被冴原的腳跟鑽出一個很深的洞。賴雅將手掌用力貼到木製長椅的椅面上。
原本聚集在遊樂器材上的小朋友紛紛爬了下來。在沙地上玩耍的幼兒也全部一起站起來,然後各自離開。冴原縮起腳,用手拍一拍自己的膝蓋。
◆
她很想脫掉身上溼透變冷的制服,但她不敢在賴雅面前穿着家居服。雖說如此,可是特地穿上外出服也很不自然。與其怎麼穿都不對,她寧可乾脆脫光衣服去淋浴。
「嗯。」
「賴雅真的很遲鈍呢。」
「她一開始約你去看電影被拒絕的時候,不是還打算不去了嗎?這就表示她其實是想跟你一起去看啊。」
她的語調沒有產生任何變化。
賴雅很想就這樣一邊很有活力地擺動牽着的手,一邊喊着「一、二、一、二」的口號前進。就算是走在雨中也無妨。
「我想跟妳牽手。」
「冴原,妳最近就要去集訓了吧?」
「嗯……可以給我水嗎?」
「巧克力,回來這邊。」
她的聲音讓頭上的樹枝產生沙沙聲響,接着就有一個黑影飛了下來。黑影緊抓着冴原的胸部,發出「奇~奇~」的叫聲。
「我去拿考古題,你等我一下。」
「咦……真的是那樣嗎……」
一和賴雅牽手,冴原就變得無法動彈。只有汗水順着肌膚流下。他說他想牽手。冴原覺得他沒有在說謊。
(他說「手」的時候我幹嘛要回答「什麼?」啦,這種事怎麼能沒察覺到啦!)
就算擦掉身上的汗,就算換過衣服,就算重新塗過護脣膏,他也一定不會注意到那些。他只是想要牽手而已。他想要的就只有牽手而已,和冴原有着大大的不同。冴原想要他的血。想要壓住他的身體,然後扯開他的衣服,再用嘴脣夾住他的血管。冴原對此感到丟臉。要是他的話語不是真心的反而更好──如果他心裏暗藏着光靠牽手無法滿足,而是想要將手伸向更深處的那種慾望的話,就扯平了。如此一來,思想下流的就不會只有自己一個人而已了。
冴原已經不知道什麼事情纔是虛假的了。喜歡他,深深被他吸引,因此讓自己引以爲傲的雙眼變得混濁不清。
她把攤在桌上的考古題疊起來,放進L型資料夾當中。冴原一走出房間就看到柳葉魚坐在面前,而當她走向客廳時,柳葉魚就跟了上來;當她把考古題遞給賴雅時,柳葉魚就歪着頭仰望上方。
「就是這個。」
「謝謝。」
放置在桌上的玻璃杯內已經空了,只剩下表面還殘留着水滴。
「可以借我一把傘嗎?」
賴雅一邊用手把玩着毛巾,一邊如此說道。
「是可以,不過你已經要回去了嗎?」
「嗯,畢竟已經早上了。」
賴雅把冴原認知中的夜晚說成是早上,讓冴原覺得他所說的早上就彷彿是一段跟自己距離相當遙遠的時間。
冴原送賴雅到玄關,柳葉魚也跟了過來。柳葉魚站在坐在玄關式臺上穿起運動鞋的賴雅旁邊,發出撒嬌的聲音。冴原知道牠會這樣是因爲牠肚子餓了。
賴雅停下正在綁鞋帶的手去撫摸柳葉魚的頭。
「乖喔~你這傢伙還真可愛耶。」
他站起身子,遞出了毛巾。
「抱歉,忘記把這個還妳了。謝謝。」
「嗯。」
「集訓結束回到家之後記得跟我聯絡一下。」
「嗯。」
柳葉魚緊緊纏在冴原的腳邊,表達自己的飢餓。
「柳葉魚,你能被誇獎說很可愛真是太好了呢。」
就算他走出去關上了門以後,冴原還是在那裏呆站了好一陣子。冴原算準他應該已經走出公寓了的時候,把毛巾貼到臉上。上面全是雨水的味道。
不曉得是因爲聽到淋浴而感到害怕,還是想抗議說「我是公的,不要說我很可愛」,柳葉魚發出「嘎!」的叫聲之後便逃出了冴原的手臂。
「嗯,再見。」
冴原用單手抱起那黑色的身軀。「來去淋個浴吧。你要一起進來洗嗎?」
「那下次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