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令時間的吸血鬼
《夏日時分的吸血鬼》 · 石川博品 · 3.1萬 字
一
從過長的午睡時間中醒來後,他就被窗戶的亮光嚇了一跳。
店裏的燈光射進昏暗的房間內,使天花板化爲空白的投影畫面。
山森賴雅坐起了上半身,卻又再度躺回牀上。「該起牀了」的思考還是屈服於「無所謂了啦」這種自暴自棄的心情。
他拿起放在枕邊的手機。時間是晚上七點半──因爲從學校回來之後馬上就睡着了,所以睡眠時間大約是三小時。也就是說,就寢時間將會延後三小時。因爲要上學的關係,起牀時間無法更改,所以只能讓睡眠時間縮短到三小時。這麼一來就會睡眠不足,造成明天回來又立刻開始睡午覺,晚點起來的話晚上又會睡不着──他的思考漸漸偏往不好的方向而去。
雖然賴雅覺得吸了汗之後變得很涼的制服襯衫穿起來不太舒服,但他覺得這樣比較適合自己。他希望要邋遢的話乾脆就邋遢得徹底一點。
不過,現在時間是七點半。他沒辦法改變時間,而她也即將來訪。
賴雅起身脫掉制服,換上短袖襯衫以及卡其褲。一走出房間,便看到昏暗的客廳裏有準備晚餐,但他並沒有去喫,而是直接走向玄關。爲了不吵醒正在睡覺的父親,他走起路來自然就變得躡手躡腳。
賴雅一坐到玄關的式臺上穿起運動鞋,家中的靜寂便襲向他的背部,使得賴雅在站起來的時候顯得有些猶豫。這讓他自覺到自己心靈的懦弱。
(我的生活節奏跟腦袋會一直漸漸墮落,是不是因爲沒有人會來拉住我的關係?我想,未來我也一定會無止盡地繼續墮落下去吧。)
他覺得自己的想法真是太天真了。因爲不可能有人會一天二十四小時都看着他。
走到外頭,迎面而來的是涼爽的夜晚。外梯沒有設置屋頂,階梯扶手上還留着中午下雨過後所留下的水珠。他走下階梯,穿過隔壁公寓圍牆與店面中間的狹窄通道。垃圾回收區的紙箱因爲雨水的痕跡而呈現斑駁的樣貌。
一繞到店面前方,四周就變得明亮了起來。但也不至於像白天那麼亮。
進到店裏又是更加明亮。這讓賴雅想起了醫院裏的燈光。
小學時,賴雅曾因爲治不好熬夜的習慣而被帶到醫院去治療。而醫院治療熬夜的方法,就是讓強光照射身體,使身體確實地醒過來。根據醫生的說法,偏移的生理時鐘可以藉由強光的照射來進行重置。賴雅仍然記得閉上雙眼後眼皮內又紅又亮的情景。
跟那時候的燈光比起來,店裏的燈光算是昏暗的。事實上,現在就有好幾個吸血鬼一派輕鬆地在這樣的燈光下四處走動。
天堂便利商店大內山站前店目前來到了一天有兩次的尖峯時段中,第二次的尖峯時段。這是因爲利用京兆線大內山車站去上班上課的吸血鬼們聚集過來所致。在兩個收銀臺前等待結帳的人們排成了長長的隊伍。
「辛苦了~」
即使賴雅出聲打招呼,站在收銀臺前的母親以及打工的大學生也只有抬起頭來而已,並沒有回應賴雅。因爲他們正爲了結帳而萬般忙碌。
這間便利商店是由賴雅的雙親所經營,白天時段由母親負責,深夜時段則由父親負責。升上高中以後,賴雅也會來店裏幫忙,並領取打工費。說是這麼說,但他也不是上下班要打卡的普通兼職人員,只是偶爾會出來幫忙排列商品而已。
賴雅知道吸血鬼也會害怕幽靈之後笑了出來。但賴雅察覺到一件更驚悚的事情。
「每天都會來店裏的那名少女」面帶笑容俯看着賴雅。
一天之中有一半是夜晚,而地球上有一半的人口是吸血鬼。賴雅覺得這世界的結構組成實在是相當均衡。
相對於其他來飲料區的客人都是急急忙忙地打開玻璃門拿走商品,她總是會在玻璃門前將雙手交叉於胸前,看着整個飲料櫃好一陣子。
「我再去裝一杯飲料。」
他打開箱子,一瓶一瓶補到架上。因爲瓶子放到「滾木」上之後拖拖拉拉的,不肯好好前進,使得他感到煩躁。關於這點,三百五十毫升的罐裝飲料則因爲重量以及高度上比較均衡,所以可以很順暢地順着「滾木」滑下去,讓人覺得很痛快。雖然罐裝咖啡可以滑得更順暢,但一箱裏裝的量太多,導致無法全部放到架上。
「你每次都在冷藏庫裏面做什麼?」
「正因爲是『一羣蠢蛋』,在這方面纔會做得確實一點啊……等等,你說誰是一羣蠢蛋啊?」
從比隔着飲料櫃還要近的距離一看,就會發現她的身高比賴雅還要稍微再高一點。大概是因爲視野沒有被層板給切割開的緣故,她的腳看起來相當細長,背脊看起來也很挺直。
雖然尷尬到很想趕快離開這裏,但紅綠燈卻比平常還要更壞心地繼續阻擋着行人。
「因爲你站在裏面的時候穿得像冬天一樣,就想說裏面一定很冷──」
在學校會有因爲其他同學在場而無法開口的事情,在家庭餐廳也會有因爲顧慮周遭而無法暢談的話題。在這兩種要素的混合之下,他們享受到了和平常不同的新鮮對話。
「就算是很暗的地方,吸血鬼也看得見。」
她指着自己灰色的眼睛,並露出笑容。
「我還不用。」
「你是在大內山的天堂那邊工作的人吧?」
賴雅因爲在剛入學時和他們的座位距離很近而變得要好,升上二年級以後的現在也依然跟他們同班,感情也一樣和睦,但他不清楚兩人是否有在交往。
「原來我們讀同一所學校啊。」
期末考近在眼前。
不過有人擋在他的面前。
彌與野連忙用吸管喝光剩下的飲料,將杯子遞給賴雅。
「我偶爾會看到。」
在每個人的第二杯飲料見底之後,大家才終於開始讀書。
無法走在太陽底下的吸血鬼,一到晚上也會去工作,或者上學。這間便利商店裏值大夜班的工讀生也全都是吸血鬼。人類與吸血鬼在沒有相互接觸的狀態下相互扶持,經營着這個社會。
在大街的行人穿越道上走到一半時,燈號開始閃爍。雖然賴雅想在道路中央的分隔島停下來等,但他一看見彌與野跟三井開始往對面奔跑,便又把書包重新揹到肩上。
「嗯,因爲……想說妳穿的是蓮大附高的制服。」
吸血鬼並不是那麼稀奇。光是日本,也有六千萬人是吸血鬼。賴雅所就讀的高中,日間部有一百八十人,夜間部也有一百八十人。人數多到丟顆石頭都能打到吸血鬼──前提是要在晚上丟。
這個時段,會來店裏光顧的客人幾乎都是吸血鬼。可以由外觀來分辨對方是否爲吸血鬼。吸血鬼的皮膚沒有血色,瞳孔的顏色也很淡。
在飲料櫃最下層的大寶特瓶賣得不太好,被衆人所遺忘。因爲便利商店的比較貴,所以比較多人會選擇在超市購買。賴雅蹲下來一看,發現兩公升裝的麥茶只剩下一瓶了。由於也不常有機會補貨,所以庫存是放在箱子山的最深處。這種飲料的箱子很重,而且一瓶也很重,如果不用手推出去的話,單靠「滾木」沒辦法讓它前進。而因爲是擺放在很低的地方,所以都必須以縮成一團的姿勢來補貨。當他以像是在向人下跪道歉的姿勢推着寶特瓶的時候,看見了從玻璃門對面走來的顧客的腳。顧客腳上那雙深藍襪子上繡有他曾看過的單點裝飾刺繡。
第六節課結束之後,賴雅和同班的兩名友人一同前往學校附近的家庭餐廳。雖然是以準備考試的名義前來,但還是不小心在飲料吧休息了起來,然後開始聊天。
會在夜晚的街道上大搖大擺地走着的,幾乎都是吸血鬼。他們一到晚上就會開始活動。
三井將身體向前傾,並假裝在吐槽彌與野。彌與野因而一邊笑着一邊很誇大地縮起身子。她的雙膝就在桌子的另一端,而且快要走光了,於是賴雅假裝不經意地移開視線。
純紅茶這排瓶子,爲了填補最前端的缺口,響起了「咚」的聲音開始向前推進。
不過奇妙的是,在賴雅感到難爲情的同時,也產生了一種「得到回報」的感覺。
「咦?」
「原來是這樣。可是因爲你都不動,所以我一直在想你到底在做什麼。」
「咦……嗯,對。」
這並不稀奇。
因爲是半讀書半聊天的狀態,導致結束的時候外面天色已經變得昏暗了。在這邊待了太久肚子也餓了,於是他們直接在家庭餐廳喫晚餐。等到他們走出店門口,時間已經來到了晚上八點。
明明以爲只有自己一個人,卻不是隻有自己一個人。原本相信無法與任何人分享的這段時間,實際上卻和某人共享着。
賴雅一拿起考古題,就覺得手上的講義很厚重。講義的量多到甚至只要把這些全部做完就等同於做完考前準備了。
她拉開了玻璃門。賴雅可以感覺到冷藏庫的冷氣因此向外流動。她周圍的空氣與賴雅周圍的空氣混在一起,合而爲一。她伸手拿走一瓶寶特瓶。她的手永遠不會觸及賴雅的所在之地。
「拿去,這是你們的份。我已經影印好了。」
三井清輔從書包裏拿出主要科目的考古題,並將其攤開在桌面上。
她大動作地把肩上那個學校規定的運動揹包換到另一邊揹着。
賴雅尋找着彌與野與三井的身影,卻怎麼樣都找不到他們。「那…那個……謝謝妳每次都來我們店裏光顧。」
「我第一次看到夜間部的人。」
這個時間要替飲料補貨。這是在店裏人很多時也不會妨礙到客人的工作。
從原本理應不可能的角度看着她的行動──讓賴雅心跳加速的,不僅僅是這種背德般的喜悅。
「看得到啊。」
她並沒有受到周遭的影響,雙眼直直看着賴雅。
賴雅毫無根據地覺得她很體貼。
從飲料區這裏回頭望向座位那邊,可以看到彌與野跟三井很愉快的在聊天。
賴雅很想跳進車流當中。以爲只有自己而露出的鬆懈表情,還有偷偷觀察她的事情,全都被她看在眼裏。
「那是在補貨……」
「嗯……是啊。」
她是個吸血鬼。
賴雅見狀一驚,想到什麼似地突然從地板上爬了起來。
店內聽得見聲音甜美的男人正唱着甜美的歌曲。感覺似乎就連賴雅停止呼吸的聲音都會被她聽見。
出聲的是他面前的女學生。
賴雅喜歡這個工作──應該說他喜歡待在這個地方。
許多汽車經過賴雅他們的身邊,發出轟轟聲響。在這種路上──在這種嘈雜的環境中居然能夠兩人獨處,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但是,他覺得他們兩個就算真的有在交往,也不是什麼怪事。他有看到兩人在下課時間時總是互相嬉鬧,也知道他們春假的時候有兩個人一起去看電影。不過,其實原本是連賴雅也要一起去的,但他卻睡過了頭,纔會演變成只有兩個人的情形。
「你果然認得出我呢!」
有謠傳說彌與野跟三井其實已經在交往了。從一年級的時候彌與野就拒絕了衆多向她告白的同學跟學長,而據說這都是因爲她有三井這個男友所致。
「與其說在那附近,應該說就在那上面。」
「哈哈哈。」
「我在想如果是地縛靈的話該怎麼辦,就覺得很害怕。所以我纔會站在那邊一直看。」
賴雅拿着玻璃杯站起身子。「阿清你還要再裝一杯嗎?」
彌與野把原本揹在肩上的書包抱在胸前。
「喔喔,謝啦,阿清。」
三井守在彌與野的前面走着。「如果在社團活動的時候聊天聊太久之類的弄到很晚,就會像這樣遇上人潮。」
賴雅在知識上知道吸血鬼佔據了半個世界,但他並沒有和他們接觸的經驗。雖然在小學和國中時,班上的名單裏也有吸血鬼的名字,不過賴雅他們是白天上課,吸血鬼們則是晚上上課,所以不曾在教室相遇過。高中則是在招生的時候就分成了日間部和夜間部,因此在校園生活中幾乎不會意識到他們的存在。
彌與野光一張張確認考古題的講義,並且將玻璃杯移開以免弄溼紙張。「資訊蒐集能力很強……明明是一羣蠢蛋居然這麼能幹。」
雖然是同一間學校,但她肯定是夜間部的學生。她的臉、手,還有短裙下的雙腳,以及因爲頭髮不長而能清楚窺見的頸部,都像是透明的一樣白皙。看向這裏的雙眼是灰色的,且帶有神祕的光輝。
因爲這裏有着一般冷氣無法調節出的涼爽溫度,燈光的部分也只有橘色的模糊燈光,所以很昏暗。而且這裏擺滿了紙箱,空間只夠讓一個人進來。這裏簡直就像小時候嚮往的祕密基地一樣。熱得難以入睡時,他甚至想在這裏鋪棉被睡覺。
賴雅戴上工作手套,開始工作。他站上倒放過來的啤酒箱,從上往下觀察飲料櫃。傾斜的隔板上附有「滾木」,這樣客人從冷藏櫃前面拿走罐裝飲料或寶特瓶的時候,擺在後面的飲料就會溜下來。不過,因爲五百毫升的寶特瓶不只很重,整體平衡也很差,所以有時候會發生不會溜到前面或是在途中倒下的狀況。他會從後面用推的來確認是否有出現這些狀況,而數量減少的飲料則會加以補充。
她這麼說的時候,她背後的汽車也開始移動了。燈號已經轉爲紅色。
而今天她也站在距離玻璃門有些距離的位置,將雙手交叉於胸前,以很認真的表情在注視着飲料區。她完全遮住了飲料區對面放有即溶咖啡的櫃子,感覺似乎會對想看那區的客人造成困擾。穿着西裝的中年男子打算開啓玻璃門的時候,因爲注意到了她的視線而像是感到羞愧般低下頭連忙拿走兩罐罐裝咖啡。
在朝車站走去的時候,剛好走到了上下學時會走的道路上。現在正好是夜間部學生前往學校的時間,路上滿是穿着蓮大附高制服的男女學生。和他們前進方向相反的賴雅他們排成前後一排,走在道路邊緣。感覺到學生們淡色的眼瞳全都看向自己一行人,讓賴雅覺得很難爲情。做出逆着人潮前進方向行走這種事,就算周遭的人不是吸血鬼也會引人矚目。
「咦?」
不知道是因爲賴雅講了太多話,還是因爲他一直喝葡萄果汁的關係,他覺得喉嚨有種刺刺的感覺。三人莫名沙啞的聲音響徹了日落後的天空。
「唔哇!超丟臉的!我還以爲沒被看到耶!」
「你家在那附近嗎?」
推開搖擺門進到後場之後,左邊就是人可以走進去的大型冷藏庫。賴雅穿上掛在牆上的防寒外套,拉開沉重的門,踏進氣溫只有兩度的空間裏。這個季節進來這裏是涼得很舒服沒錯,但太大意的話就會因着涼而患上感冒。
最近常在電視上看到的那名「混血」藝人,據說她的父親是吸血鬼,母親是人類。雖然她受到陽光照射也不會有事,但換作他的父親,這麼做則會導致死亡。她所說的那些「吸血鬼常遇到的事」,真要說的話是比較受到人類的好評。因爲他們對於吸血鬼的生態一無所知。而賴雅也覺得她的談話內容既稀奇又有趣。「邀朋友來家裏玩的時候因爲父親總是在睡覺,所以被誤會父親是無業遊民」這件事也能夠套用在賴雅身上。
「啊,我要柳橙汁。」
雖說就算他們真的有在交往也不會感到驚訝,但賴雅覺得如果他們是因爲顧慮自己才這麼低調的話,會莫名地感到不開心。他很想直接問清楚謠言到底是真是假,但他還是不敢這麼做,到頭來還是隻說聲「久等了~」就又回到原本舒適的三人關係之中了。
少得最多的,是這個禮拜纔剛開賣的瓶裝綠茶。雖然他找過那些堆得很高的箱子來查看有沒有庫存,但找不到。他等一下必須和他的母親報告,向廠商下訂纔行。於是他決定去補充減少第二多的,也就是老樣子的那款紅茶。不過很不巧,在堆積如山的一堆箱子中,裝紅茶的箱子放在非常底下。他一箱一箱搬開,把箱子山逐漸夷平。一箱裏有二十四罐五百毫升的寶特瓶,所以很重。他的汗水因此緩緩流出,但流出的汗水卻又立刻被冷卻了下來。
(咦……?剛纔,這個人說……)
「足球社真的很厲害耶。」
「騙人的吧……」
每天都會看到的那名少女就站在櫃子的另一端。
「有客人來的時候我會安靜地等着。」
雖說從外面看不見他,但他也不希望被人察覺他在裏面。站在客人的立場來想,如果知道有人在裏面看着自己的話,應該會覺得不太開心吧。賴雅可以清楚聽見店內的有線廣播。他靜靜地等待着在門關上之後,將使他再次變成獨自一人的時間到來。
賴雅心想她會不會是在找新出的飲料。但也不是每天都會有新出的飲料。而且,她每次經過漫長思考之後買的都一定是同一款純紅茶。
「那個……原來妳看得到我在裏面嗎?」
身穿同樣是蓮華大學附屬高中制服的她,總會在這個時間來店裏並站在飲料區前面。賴雅是在四月時發現這件事的,之後藉着在第二個尖峯時段來店裏幫忙來和她「見面」便成了他每天必做的事。
冷藏櫃前面的門被打開了,賴雅便停下手邊的動作。從店裏看不到冷藏庫的內部,這就跟無法從簾子的外頭看見室內是一樣的道理。層板和層板之間因爲被飲料遮住,只有很小的隙縫,而且店裏的亮度和冷藏櫃後面有所不同。
「上面?」
「那間便利商店是我父母經營的,然後二樓是住家。」
「這樣啊。」
「請問……妳的家在那附近嗎?」
「我住在二丁目。」
賴雅家是位於大內山一丁目。雖然二丁目離車站較遠,但最近的車站一樣是大內山站。
「你幾年級?」
「我二年級。」
「啊,我也是二年級。那,是哪一班?」
「A班。」
「咦~我也是A班的。教室就在那邊對吧?就在樓梯上去那裏──」
「對。不過,我想應該也不會因爲日間跟夜間就去換教室的牌子。」
「牌子……說的也是。」
她笑了。「哇~感覺好神奇喔,好神奇的巧合。」
她的身材明明很高大,卻像賴雅班上身材嬌小的女同學一樣,用蹦蹦跳跳的方式來表現情感。
「我叫做冴原。」
「我是山森。」
「山森……」
她像是要仔細玩味般地說出賴雅的姓氏。
在行人穿越道旁,汽車很有規矩地排列着。就好像在負責用頭燈照亮行人腳下一樣。
賴雅不小心弄掉了拆到一半的箱子。
賴雅覺得有種被他看透自己在思考着跟冴原有關的事的感覺,內心因此感到有些動搖。
因爲兩位朋友的擔憂實在是太離譜了,讓賴雅忍不住笑了出來。
「啊……我受夠了……」
彌與野回頭看向聚集的女同學之後,降低音量說:
中斷既突然又很長的對話以後,賴雅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處。賴雅心想既然是跟她道別,那應該是要往她行走的反方向走纔對。他費了好一番工夫才讓自己不偏離回家的路線。
她的身高很高,態度也很好,而從她盯着飲料櫃時的眼神來看,她的個性似乎十分強悍,再加上她又是個吸血鬼。對賴雅來說,這樣的女孩子是他不太敢搭話的類型。
三井向她招手,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直接問她知不知道一些詳情怎麼樣?」
「哇!嚇我一跳!」
「呃……我現在就過去妳那邊。」
「嗨。」
灰色的雙眼從層板的縫隙間注視着他。
密室當中的冷氣漸漸往她的方向流動過去。
明峯裏子是班上特別不顯眼的同學,賴雅也還不曾跟她說過話。她總是跟其他兩三名女同學在講悄悄話,給人一種明明是同班同學卻跟別人住在不同世界的印象。
「啊,嗯……說的也是。下次有遇到她我再問問看。」
「恐嚇信?」
雖然他並不擔心店裏的營業額,但賴雅一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就覺得心裏很沉重。
在這之中也有她的──冴原的置物櫃。
「話說啊──」
三井坐上自己的桌子,並翹起腳來。
「既然是放在教室的桌子裏,那搞不好是夜間部的人搞的鬼。」
三井來了之後,便蹲到賴雅的身體下方。他的置物櫃就在賴雅的置物櫃正下方。
「我是真的想過去說聲『妳敢碰我朋友的話,我的拳頭可是會噴火!』去救你喔!如果彌與野沒阻止我的話,我真的就過去了。」
對賴雅來說,像這樣聊着除了使用相同教室以外和日間部毫無關聯的夜間部的話題是件很不可思議的事。他覺得是冴原系起了白晝與夜晚的世界。自從他們在通學路途中的行人穿越道上相遇的那一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因爲冴原所說的話,使得賴雅現在對於大型冷藏庫不再抱有親近感。
二
「你沒事吧?」
賴雅推着兩位朋友的肩膀,踏出腳步。
那天夜晚不經意地在道路正中央和自己對話的身影還殘留在他的眼前。照理說在夜晚的天空下應該比店裏還要昏暗許多,但賴雅不曾那麼清楚地看見她的臉。吸血鬼在暗處的視力很好,但他也覺得自己有這種力量。
「你有沒有被咬到啊?」
「聽說啊……是恐嚇信呢。」
設置在走廊外牆那側的置物櫃是日間部的,夜間部則是使用靠近教室那排的置物櫃。賴雅轉過身望向背後的置物櫃。
被嚇得往後一仰的冴原大聲說道。賴雅在這個瞬間也瞧見了她銳利的犬齒。那是用來吸血的獠牙。
三井用手肘頂了一下賴雅。「之前那個女生,你說過她是夜間部二年A班的吧?」
這些事情會不會發生,不實際談談看是不會知道的。既然如此,就只能等待見面的那一刻來臨──雖然他了解這一點,但還是會開始感到焦慮。他的腦海裏充斥着不好的想像與毫無根據的自信。
「明峯她真的很害怕,幫幫她嘛。」
如果可以像被吸血鬼咬的人也會變吸血鬼那樣,被覺得很丟臉的人咬了也會被傳染而一起覺得丟臉就好了。賴雅一邊咬緊牙關,一邊懷抱着奇怪的願望。
「血……?」
「原來會從這邊出來啊……我都不知道。」
「是有轉學生來了嗎?不過好像也不可能。」
雨滴毫不間斷地打在天花板附近的採光窗上。
「那是什麼?」
一進到教室,便看見有人羣聚集。班上的女同學聚集在講臺附近。
賴雅假裝若無其事地在桌子裏面搜了一下,確認裏面是空的之後便放心地嘆了口氣。
「嗯……下次有遇到她的話就問。」
三井發出毫無緊張感可言的笑聲。
她將視線移到賴雅背後,尷尬地不斷眨眼。
賴雅一到學校,便直接前往置物櫃所在的地方。他把放在學校的教科書和筆記本全都放在置物櫃裏。因爲夜間部也會使用教室,所以沒辦法把東西留在桌子裏面。也不是說把他們當成小偷看待,但如果少了什麼東西還是會忍不住懷疑他們吧。
「有什麼事嗎?」
可能是因爲下雨讓氣溫降低的緣故,飲料的銷量並不是很好。
她嘆了口氣,然後露出小小的微笑。
「上面啊──」
「談事情?」
而且,要聊的還是關於恐嚇信的事情。這並不是能夠讓人開心暢談的話題。不曉得是否會因此被她所厭惡。
因爲他接下來非得要跟冴原說話不可。
朋友們的手放在他的肩上,看向賴雅的臉。
沒錯,她是顧客,並不特別。只是衆多顧客當中的其中一人──
這天從早上就一直在下雨,使得學校走廊比平常還要更加擁擠。
「咦?啊,是啊……」
賴雅提出道別的話語之後,她的表情就變得開朗起來,並向他說:
在裏面工作會覺得自己好像置身動物園的牢籠裏一樣。由於他也不想被人當作展示品看着,於是他決定在玻璃門外有人通過的時候就蹲下,或背對外面。
「那啥啊?」
在強調完他自己也覺得強調得很不自然的「下次有遇到」過後,賴雅便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將視線移向身處騷動之中、只能從女同學們之間的空隙窺見表情的明峯,就能發現她的表情就好像血已經被吸光了一樣的慘白。
彌與野露出像責備對方出於小小的好奇心就來詢問的嚴肅表情來回答。但這麼做反而有些滑稽,讓賴雅與三井相視而笑。
「你說要談事情,是要談什麼?」
她從玻璃門的另一端向賴雅招手。從第一次對話那天以來就一直是如此。
冴原在一如往常的時間來到店裏,並站在飲料櫃前面。
「聽說明峯早上來的時候看到桌子裏面有一封信,一打開來看就發現是封恐嚇信。」
吸血鬼藉由咬人來吸血這件事在法律上是被禁止的。因爲這種吸血方式會讓被吸血的人變成吸血鬼。如果從人類變成吸血鬼,那個人就必須改變至今的生活型態,社會上的風險很高。把人變成吸血鬼時,犯人將會被處以和殺人罪同等的刑罰。即使如此,至今還是發生過不少次的吸血事件。
賴雅將東西放在最靠近走廊最後面的桌子上。他的身高不高,但他的視力很好,所以才被安排到這個位子。
彌與野將雙手交叉在胸前,縮起肩膀。
「只是客人而已啦。她常常來我們店裏。」
在聚集的女同學中看得見彌與野的身影。不知道該說她消息靈通還是很冒失,總之她常常會在第一時間參與到這種騷動當中。
「你真的沒事嗎?」
「呵呵,那我們以後再見了。」
「那,以後再見了。」
彌與野維持着抱胸的姿勢靠了過來。
「喂,你怎麼了?」
「那根本就是吸血鬼了嘛。」
裝着紅茶的寶特瓶向前推進了一瓶的距離,發出「咚」的聲響。
因爲內容實在是太誇張了,使得賴雅因此感到驚慌。
賴雅離開冷藏庫,並牢牢地將門鎖上。他關掉裏面的燈之後,便推開門走進店內。
因爲別的客人打開了飲料區的門,於是她退後一大步,來到賴雅身旁。她掛在手肘內側的黑長傘仍沾着許多雨水。
賴雅查覺到她這是在找離開的理由。她接下來要去上學,而賴雅只是要回家而已──在時間上比較從容的賴雅不小心讓急着上學的她因爲自己而有所顧慮。
「我纔沒阻止你。而且阿清你明明一~直在說『那個像模特兒一樣的美女是誰啊?是他女朋友嗎?是他女朋友嗎?』不是嗎?」
「說是恐嚇,那上面都寫了些什麼?」
彌與野用手指示意要兩人將耳朵靠過來。「寫着『我要吸光妳的血』呢……」
說完,她便踏出了腳步。
「那…那個……冴原。」
三井的位子就在賴雅前面。
「我想跟妳談一些事情……」
然後賴雅又察覺了一件驚悚的事實。
這部分也是造成賴雅熬夜壞習慣的原因之一。他只要一開始想事情,就會被困在思考當中而喪失睡意。不過也多虧如此,今天才沒有一回家就倒頭大睡。如此一來,晚上就能比平常還要更快進入夢鄉。
當賴雅一走完行人穿越道,他就被躲在紅綠燈柱後面的彌與野跟三井給捉住。賴雅的肩膀和襯衫袖子被他們抓住,身體也被他們搖晃。
賴雅當場抱頭蹲了下來。
他在冴原打開門的時候向她搭話。
(咦……?「就算是很暗的地方吸血鬼也看得見」的意思……是其他客人也看得到的意思嗎?晚上來店裏的客人全都看得到我?唔哇!好丟臉!在那邊站着不動根本沒意義嘛!)
每當發生了巧合讓賴雅發現自己和她之間的共同點時,就讓他感到哀傷。再怎麼去接近她,也只能在隔着飲料櫃或是等紅綠燈的這種時候見到面。她活在夜晚,賴雅活在白天──兩人活在不同的時間當中。
「可能會講得有點久,要不要邊走邊談?」
賴雅微微指向外頭,藉此表明要走到大內山車站。
「知道了。那我先去結帳。」
冴原舉起手上的瓶裝紅茶,並轉身離去。
在她還在櫃檯等待結帳時,賴雅向母親說聲「我出去一下」之後便離開了店裏。這樣就不會被看到自己是跟冴原一起出去了。
雨珠打在沒有遮雨棚的天堂便利商店門口。從黑暗的天空所降下的雨,感覺其雨勢比白天的時候還要更爲增強。
他站在不會被店內燈光照到的位置,不久後一把傘前來遮蓋了他的頭頂。
「你沒有帶傘嗎?」
冴原就站在他身邊。
賴雅反射性地退開了一步。直到剛纔爲止都還是最多隻能隔着飲料櫃看她的狀態,現在兩人的距離突然縮短成這樣讓他覺得太過靠近了。
「這點小雨不用撐傘也沒關係。」
「可是會淋溼喔!」
冴原將拿着傘的手伸向賴雅。賴雅看見沿着傘邊滴下的雨水落入了她的頭髮當中。她的短髮和她散發的開朗氛圍以及鮮明的五官非常相稱。
「不,真的沒關係。」
「我的傘很大,可以兩個人一起撐喔。」
她轉腰讓他看自己肩膀上的運動揹包。「因爲包包很大,所以爲了不讓包包淋溼,我才挑了比較大的傘。」
她再次如此提議,這讓賴雅覺得再繼續拒絕她也有點過意不去。
「那……就麻煩妳了。」
他低下頭,進入傘下。冴原見狀便露出滿意的笑容,並踏出腳步。
正如她所說,這把傘確實很大,但兩個人一起撐的話還是會很擠。要躲雨的話就一定會碰觸到她。
大內山車站那座建在軌道上方的橋上設有驗票口。要坐車的人不斷地走進樓梯。公車停下,路上的車子持續經過。從電車窗戶射出的光芒在道路上染出了各種不同顏色的條紋。
一進到二年A班的教室,就看見影宮供子正趴在桌上睡覺。
「……那就叫妳冴原。」

「吸血鬼果然還是會想吸血嗎?」
「咦……?」
「咦?這我就不清楚了……因爲我沒有去跟明峯聊過。」
(啊,是智慧型手機……)
「可以啊,朋友都是這樣叫我的。那冴原呢?」
「是哪兩個字?」
「大概吧。可是不能在公共場所吸。畢竟別人看見那個畫面會覺得不舒服吧?」
冴原笑了出來。「只有藥局之類的地方纔會有。法律有規定只有那種地方纔能賣。」
往她的頭大力拍打了一下後,冴原綾萌便坐到她後面的位子上。
「那就再見了。要好好工作喔。」
賴雅一邊注意四周的吸血鬼們的目光,一邊降低音量說:
「啊!我忘記脫掉這件了!」
「啊,嗯……抱歉。」
「啊,是這樣啊。」
「那位明峯同學有什麼頭緒嗎?像是曾做過什麼會被人怨恨的事情之類的。」
這時他才注意到自己穿着進去冷藏庫穿的防寒外套就出來了。
賴雅從卡其褲口袋中取出摺疊式手機,接着就按平常的習慣把手機的液晶熒幕拿到袖口上摩擦。摩擦的阻力比預料中的還要小,因此手機就在沒有任何阻力的狀況下滑過袖口。
她很憤怒──因爲對活在白天的人類做出要吸對方血的恐嚇,對吸血鬼來說是非常不道德的事情。正是因爲有人這麼做,纔會連其他人都一起遭到活在白天的人類的疏遠。
冴原向她說明了從賴雅那邊聽來的事件大概。
藉由吸血令對方成爲吸血鬼這種事情已經是過去式了。要增加吸血鬼數量的話,只要同樣是吸血鬼的人結婚並且生下小孩就好。若是吸血鬼與白天的人類生下小孩,生下來的會是白天的人類。近期成了人們話題的混血藝人也是這種情形,不過冴原並不是很喜歡她。吸血鬼與人類的混血兒確實是很稀奇,但她只會以「吸血鬼常遇到的事」的名目說些理所當然的事,沒有什麼藝能。冴原完全無法理解她說的話到底哪裏有趣,她只覺得活在白天的人類對吸血鬼還真不瞭解。人類誤以爲吸血鬼是一種怪物。明明吸血鬼只是生活在黑夜當中,偶爾吸個血的族羣而已。
「什麼疑問?」
賴雅是打算以「我的學校裏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件」的心態來述說的,但冴原卻是以認真的表情在聆聽。
當冴原歪過頭這麼說的時候,傘也跟着一起傾斜。
「是啊。」
「不過,一個月會吸一次當作補充營養。就是從這種形狀的──」
「這樣啊。那我以後可以叫妳『綾萌萌』嗎?」
「賴雅。」
說起來,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兩人之間的關係就變成偵探與委託者了?賴雅如此心想。
「那,我會在學校幫你調查一下恐嚇信的事情。」
「現在是睡覺的時候嗎!」
就算日本有一半的人口是吸血鬼,但日語也並非因此就分成兩種。對他們來說,用來形容「很早的時間」的詞就是「一大早」。
冴原用拿着手機的手遮住嘴,然後笑了。賴雅覺得很難爲情,所以又流出了更多的汗。
「呃…嗯,就……麻煩妳了。」
「依賴的『賴』,文雅的『雅』。」
他連忙脫下了外套。他流的汗多到足以讓外套的內裏溼透。
「啊,原來那件可以脫啊。我還以爲有規定要一直穿着呢。」
「啊,對對──」
當賴雅一把防寒外套蓋在頭上時,她便輕輕笑了一聲。
雖然賴雅心想「既然對方都讓自己一起撐傘了,那至少應該由自己來幫忙拿傘」,但要幫身高比自己高的她撐傘的話,就必須要很難看地將手舉高。這麼做會讓他覺得很難爲情,所以沒能說出口。
「總之,有查到什麼的話會再告訴你。先告訴我你的電子郵件地址及手機號碼吧。」
「那,被害者的臉部照片跟那封信的照片──」
「賴雅啊……」
他揮了揮手,返回剛剛走來的路上。
賴雅則是留在地面上。他覺得不搭電車還爬上樓梯有些奇怪。
「那大家都會吸那個嗎?」
說着她便用手指在空氣中畫出長方形。「一種很像輸血袋的袋子裏面吸血。」
冴原走樓梯走到一半時,回頭如此說道。在明亮的階梯之下,光芒照射在她的身上,使她的身形化作一幅剪影。
冴原仍然鼓着臉,不過她開始在包包裏面找起東西。
突然被她用很兇的語氣這麼說,讓賴雅感到喫驚。
冴原說着便拿出了她的手機。
「唔……我自己應該是不會吧。」
「就拜託妳了。」
關於吸血鬼,賴雅有許多不瞭解的地方。而且如此近距離地跟吸血鬼交談也是他至今未曾體驗過的。
「綾萌。冴原綾萌。」
「發生事件了啦,事件。就在這間教室。」
「這樣啊。那我以後可以直接叫你賴雅嗎?」
冴原皺起了眉頭。
兩人交換了郵件地址與電話號碼。
「沒關係,我用這個擋雨。」
「糸字旁的『綾』跟草字頭、萌生的『萌』,綾萌。」
「我有一個很單純的疑問──」
「山森同學,你叫做什麼名字?」
冴原看向賴雅。縱使是在傘底下,她那雙灰色的眼瞳依然明亮。
「還真沒用耶。」
「真痛耶……『一大早』的妳在做什麼啊。」
「傘要怎麼辦?還在下雨耶?」
賴雅將今天早上發生的恐嚇事件說給冴原聽。
「那,你說要談的事情是?」
「這樣啊。我們店裏沒有這種東西呢。」
「不過,姑且會幫你調查一下啦。都已經上了賊船了。」
兩人被車站正前方的紅綠燈攔下了腳步。因爲已經沒有其他事情要談,賴雅其實已經可以先回去了,但周圍有許多人在等紅綠燈,他覺得要特地穿過人羣和那些交疊的雨傘實在是太小題大作了。
「不行!」
可以聽見大內山車站裏傳來的廣播聲。車站周遭的景象和早上完全一樣。不同的就只有現在沒有陽光這一點。
影宮自稱患有長時間睡眠症,據說假日的時候會睡上十五小時。雖然她在上課時也是一直打瞌睡,但不知爲何成績卻是班上最好的。俗話說「愛睡的孩子長得好」,可是她卻比冴原矮了十公分以上。不過在胸圍方面,影宮比冴原多了十公分。在很多方面上可說是長短組合的兩人,在交情上也堪稱是摯友。
所以,她無法原諒寫恐嚇信的犯人。爲了不讓吸血鬼的形象繼續惡化下去,她在心裏發誓要自己解決這個事件。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剛纔一直待在冷藏庫裏的緣故,他覺得外面很悶熱。一直延續到大內山車站的商圈街道上飄散着炭烤的煙以及酒香,讓人感覺到一天的結束。不過對於吸血鬼們來說現在纔是一天的開始,大家全都踩着很有精神的腳步,又或是面帶充滿睡意的表情在行走着。
「呃,也沒有這種東西……」
◆
冴原露出了獠牙。「那個綽號是怎麼回事啦!」
「嗯,就那樣叫我吧。朋友也是這樣叫我的。」
「恐嚇信……?」
「妳也是,要好好讀書喔。」
冴原往上看向傘的內側,並眯細雙眼。「真好聽的名字。是寫成什麼字呢?」
影宮緩緩起身,並摸着自己的頭。
「沒有證詞也沒有證據,這樣你還敢要我幫忙調查。」
冴原重新揹好她的運動揹包。不知道里面裝着什麼,在她這麼做的時候揹包裏傳出了沉重的聲響。
影宮皺着眉頭、揉着眼聆聽冴原所述說的內容。
賴雅在腦海中搜尋至今跟她的對話中是否有「要她幫忙調查」的關鍵字。
賴雅逆着人潮,很有力地走着。他現在很想工作。恐嚇事件的處理已經交給了才正要開始新的一天的人手上,這讓他覺得那件事就好像是發生在地球另一端的事情一樣。
冴原噘起了嘴。
「對。聽說放到了一個叫明峯的女同學的桌子裏。然後上面有寫說『要吸血』,所以就在想會不會是吸血鬼做的。」
「啊~抱歉,我知道犯人是誰了。」
「真的假的?」
「犯人是冴原,犯案動機是爲了引起便利商店男的注意。這就跟八百屋於七做的事情是一樣的道理。好了,這樣事情就解決了。可喜可賀可喜可賀。」(注:「八百屋於七」是日本江戶時代的一名少女,曾爲了引起喜歡的人的注意而在自家放火)
「啊?妳說那什麼鬼話?」
冴原加重了語氣。自從她跟影宮說了「每次去的那間便利商店的飲料區另一頭每次都站着同一個人」這件事以後,影宮就一直像這樣持續捉弄她。她不曾想過要「引起他的注意」。因爲無論何時,他看起來都像是在想事情般,好像不在意周遭發生的事一樣。
「認真一點想啦,因爲真的有人爲了這件事感到困擾。」
「知道了知道了。」
影宮將手肘放在椅背上,托起臉頰。「恐嚇信啊……小學的時候也有這種東西呢。」
「是喔。」
「班上最會讀書的男同學曾在『半夜』的時候接到電話,對方還說『你這種人就去死吧』。而且對方還會一直打過去一直打到『早上』。」
「唔哇,還真過分。」
「結果後來發現犯人是班上第二名的人,問他這麼做的動機時,他就說:『只要出來杉存在,我就沒辦法拿到第一名,所以很不甘心……』」
「妳都把『出來杉』說出來了不是嗎!那個故事我也有看過。」(注:「出來杉」日文音同「出木杉」,此指《哆啦A夢》中的出木杉英才接到騷擾電話的事件)
如果認真聽影宮所說的話會喫虧。只有自己能夠巧妙應付她這一點讓冴原在心中暗自感到驕傲。
「那,這事情要怎麼辦?冴原要自己解決事件嗎?」
影宮打了一個很大的哈欠,還露出口中的獠牙。
「總之要先調查這件事。」
冴原拿出手機,讓手機熒幕顯示出她之前記下來的內容。「被放恐嚇信的桌子是走廊這邊數來第三排的前面第二張……就是那邊嗎?」
「那就是暗田的座位嘛。」
暗田正人就坐在事發點的位子上,彎着腰在看書。他擔任學生會的副會長,是個爲人正經的男學生。不過,就好像學生會纔是他的本職般,他不曾在二年A班教室中和別人融洽地聊過天。在冴原的印象中,她也不曾跟他交談過。
「我想也是。」
因爲明峯進到了教室,於是賴雅便向她搭話,請她讓自己拍照。昨天就是沒有準備照片纔會惹冴原生氣。
「咦~不要說成那樣啦~」
影宮露出不解的神情。
「那啥啊?」
賴雅離開冷藏庫,和她一起走到車站。他以前是那麼害怕夜晚的道路,但現在的他卻興高采烈地走在夜晚的路上──而且身邊還有一名吸血鬼。賴雅對於有所成長的自己感到奇妙的佩服。
「唔哇,好可怕!體育館那邊真的很暗很可怕。」
賴雅從一旁看向冴原手機熒幕上顯現出的照片。不知道是洗髮精還是肥皂的味道,她用的某種東西讓她身上散發出甜美的香氣。
「不知道,我沒聽過。」
有一瞬間他的表情看起來像是鬆懈下來的狀態。「我不知道耶。」
但是,她只有在晚上八點二十五分時傳來一封郵件而已。
「這傢伙說她認識冴原。」
三井將肩膀靠向賴雅,小聲地說:
「話說回來……你昨天問我有沒有覺得很奇怪的事情,我想起一件了。」
賴雅抱着沉重的腦袋前往學校。
三
雖然他很期待三井跟彌與野會吐槽他說「不是偶像團體那個center吧」,但他們兩個只有做出「這樣啊」跟「喔~」的回應。賴雅頓時覺得自己好像當衆表明了自己認爲冴原很漂亮一樣,覺得很難爲情。
賴雅想到了冴原。如果她也是用這種眼光看待自己──如果她並非以賴雅的人格來認定他的價值,而是以體內鮮血的味道來認定他的價值的話,那還真是沒有其他事情能比這更令人哀傷了。但是,究竟什麼才叫做「他的價值」?這個問題的答案一定存在於他心中的某處,但他無法找出確切的答案。
「冴原……?山森說有認識夜間部的人,就是指冴原嗎?」
「唔~搞不懂。這起事件陷入了迷宮當中啊。」
「是妳們在看我吧?」
面對向自己找碴的影宮──
「暗田你這傢伙是在看~什麼看啊!」
看到態度總是很戰戰兢兢的明峯露出有所覺悟的表情,讓賴雅覺得有點被她的氣勢所震懾。
「嗯。」
「真好,有認識白天的男人。感覺好像很好喫。」
賴雅想像自己問她這種問題的畫面,然後不禁笑了出來。「妳喜歡處男嗎?」這種愛的告白應該不管在哪種戀愛教戰手冊裏面都找不到吧。
三井傳來了意有所指的視線,不過賴雅決定假裝沒看見。自己又不是吸血鬼,不可能知道明峯是不是處女。而且吸血鬼究竟又是如何區別對方是不是處女?這種事情光看外表就能夠分辨出來嗎?
明峯用以往不曾有過的音量開始大聲述說:「我是羽毛球社,而冴原是排球社的。像是練習時間延長的時候,偶爾都會跟她擦身而過。雖然現在是不會,不過冬天的時候夜間部的人都會比較早來。」
冴原說自己可以識破他人的謊言,真的是如此嗎?
冴原決定用郵件將調查結果告訴賴雅。雖然冴原不曉得白天的人類是在什麼時候上牀睡覺,但因爲剛纔才遇到他,所以她覺得對方應該還沒睡。
「咦?」
賴雅想起了小時候看過的漫畫內容。雖然不記得是什麼樣的故事,但裏面有女性在夜晚的路上被吸血鬼襲擊的畫面。因爲他很懼怕吸血鬼銳利的牙齒以及發亮的雙眼,所以幼時的他曾在心裏發誓就算長大成人也絕對不要走在夜晚的路上。
彌與野用跳的坐上隔壁的桌子。「不是說男的吸血鬼會想吸女人的血嗎?」
「是一個日間部的人。」
「爲什麼會想要啊?因爲你是處男嗎?」
影宮一邊舔着嘴脣,一邊望向遠方。不知道是不是對「好像很好喫」的部分有所反應,暗田斜着眼看向她們。
「我問你,你對明峯裏子這個名字有印象嗎?」
雖然也想拍一下恐嚇信,但她說已經丟掉了,所以就只拍她的臉部照片。拿起手機的賴雅用手驅趕打算站在她身旁一起拍照的三井。
「嗯,她在夜間部的女子排球社裏是最高的。然後她是擔任中間手(center)的位置。」
「呃,嗯…也不是那樣……」
「也太快!這迷宮是離我們有多近啊?」
明峯靠近了正在相互打鬧的賴雅與三井。
「這個人就是明峯同學對吧?」
「排球社啊……這樣啊。畢竟冴原身高很高嘛。」
「就說你自己去問了喔!」
「乾脆就當他是犯人就好啦。之前在告示板上不是有貼着停學通知嗎?寫說二年級的男學生在廁所吸袋裝的血結果被停學兩星期的那個。那個聽說就是暗田去打小報告。打小報告實在是卑鄙又骯髒,這種行爲最差勁了。暗田一定是個陰沉又很~討人厭的傢伙啦。」
暗田露出了有些懼怕的表情,繼續看自己的書。
彌與野把頭撇到另一邊,並對講着下流話題的兩人說:
明明以前都不會去注意,但這陣子的她卻不知爲何會去在意跟日間部有關的事。自從認識了賴雅以後就一直是如此。
「爲什麼會礙事啊?我想冴原一定會很想要我的照片啦。」
「姑且問問看吧。」
影宮將身體向前傾,想要窺視她的手機。
「我知道了,那個跟蹤狂就是寫恐嚇信的犯人!」
昨晚也沒能夠入睡。
「咦,真的嗎?」
三井以一副萬事通的表情如此說道。這讓賴雅忍不住笑了出來。
在冷藏庫裏看着這幅景象的賴雅,思考着喝紅茶與吸血之間的關聯性。每天喝的紅茶和一個月吸一次的血,兩種液體都會經由冴原的舌頭,落入她的喉嚨深處。要想像她吸血的畫面,對賴雅來說是件很不舒服的事。即使知道那是維持生命所必須的行爲,但有時還是會覺得難以接受。雖然照理說除了吸血以外也有會產生這種情況的行爲存在,但賴雅想無視於那些行爲,和冴原處於對等的立場。
「我記得應該是四月的時候……那天社團活動延續到很晚,然後因爲夜間部的人來了,所以我們就離開了體育館。之後我打算先回一趟教室,走着走着就感覺好像有人在跟蹤我。那時候就只有我一個人,可是感覺背後還有別人在。」
「喔~原來她是最受歡迎的那個啊。」
影宮蹙起了眉頭。吸血鬼去吸吸血鬼的血這種事對他們來說是相當於喫人肉的一種禁忌。
冴原對於打擾他看書一事道過歉以後,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啊,要傳郵件給妳之前說的那個男的嗎?」
「阿清你很礙事。」
白天時的教室究竟有多明亮?這點冴原並不知曉。雖然她曾透過照片和電視等看過那樣的景象,但她卻不曾親身體驗過陽光的刺眼,以及溫暖。如果真的照射到日光的話,身體就會因此燃燒,並化爲灰燼。光用想的都會覺得很害怕。
賴雅覺得有些掃興。因爲明峯還比自己更加了解冴原。賴雅連她是排球社的都不知道。
早上抵達教室並坐上自己的位子之後,他便開始思考有關恐嚇事件的事情。一到晚上,明峯的位子就會坐着一個名爲暗田的男學生。他說他不知道明峯是誰。在不知道對方是誰的狀況下把恐嚇信放進桌子的話會是什麼情形?這樣就會變成是對一般人民進行無差別恐嚇的罪行。那樣的話明峯會受害也只是碰巧,而犯人也不一定是坐在同個位子的暗田。這麼一來,就沒有其他線索了。
「是沒錯……原來妳認識她?」
睡眠不足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但因爲無法入睡而在牀上度過的漫長時間更是讓他感到萬分疲憊。心想要趕快睡着而感到焦急,結果反而因此更加清醒。他好幾次拿起了枕邊的手機確認時間,希望在自己這麼做的時候收到冴原的郵件。除了他以外,大家都失去了意識和停止活動的這個時間,她卻在路上行走、聊天、說笑。賴雅很想跟她說自己不用睡也無妨。
「什麼事?」
彌與野皺起了眉頭。
三井一臉得意地如此說道:「犯人一定從那時候就盯上明峯了。畢竟明峯就是長得一副惹吸血鬼喜歡的樣子嘛。」
自己那樣算是說謊嗎?賴雅心想。其實,與其說他想要處理事件,不如說他只是想離開冷藏庫和她說說話而已。
「你們真差勁。」
影宮將雙手交叉於胸前,用鼻子呼了一口氣。
「那女的吸血鬼呢?果然是喜歡處男嗎?賴雅你去問問冴原啦。」
「怎麼可能啊。而且那樣是犯罪吧。」
冴原思考着賴雅將會用什麼表情看她現在寫的這封郵件。她彷彿能夠想見那副可以從櫃子裏那一堆飲料的空隙窺見的臉,將會皺起眉頭、緊閉嘴脣,且露出有些失落的表情。
「如果暗田不是犯人的話……那說不定暗田反而是被害者?其實犯人想吸的是暗田的血!」
「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夜間部的教室很昏暗,這是因爲天花板的燈只有半數是開着的。而月光與星光也從敞開的窗戶射進教室。對吸血鬼來說,這樣的燈光就已經很充足了。
「囉唆耶你。」
她手摸着下巴,像是個偵探般地在思考。
「問她『我問妳,妳是處女嗎?』這樣嗎?不要強人所難啊。你自己去問啦。」
因爲三井與彌與野來了,賴雅便向他們述說有關暗田的事。
「不知道明峯是不是因爲這個原因才被盯上。賴雅,你去問她看看啦。」
中午拍攝的照片早已傳送給她。
「明峯她是羽毛球社的,說曾經在體育館看過妳。」
冴原帶着影宮一同前往暗田身邊。
「你最近有想過要吸別人的血嗎?」
「那傢伙很可疑呢。」
「聽說如果是處女的血會更好。」
當冴原出聲搭話時──
明峯點頭回應彌與野的話語。
「那件事……有錯的是在學校吸血的人吧?」
冴原在和以往相同的時刻來到店裏,拿起和以往相同的紅茶。
「看來好像沒有在說謊。」
明峯輕輕拍手,沒有發出聲響。賴雅擦拭掉額頭滲出的尷尬汗水之後,便傾耳聆聽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原來是這樣,不過我對她沒什麼印象啊。」
冴原從以前就有光看對方的臉就能看出對方有沒有在說謊的特技。從對方散發出的氛圍就能夠分辨出來。而唯一的例外是影宮,冴原認爲她要不是說謊的天才,就是無法區分虛構與現實。
「那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所以四周完全是暗的,我也很害怕……然後就用跑的跑回校舍了。」
「妳爲什麼能知道他沒在說謊啊?」
暗田便抬起頭,並以像是要遮掩書籍內容的感覺合上書本。冴原看見他的視線有一瞬間被影宮豐滿的胸圍所吸引。
冴原將臉靠近手機。這也讓她更靠近賴雅的臉,於是賴雅急忙退開了身子。
「冴原是排球社的吧?從明峯那邊聽說的。」
「是啊。」
「然後位置是中間手。」
「嗯。明峯同學知道得還真清楚。」
「是最受歡迎的人會站的位置呢。」
「不不不,我們沒有辦總選舉啊。」
她乾脆俐落的吐槽令賴雅笑了出來。因爲他從中午開始就一直在等人吐槽,這下子終於不用繼續等了,於是爲此感到放心。而他笑得實在太久了,甚至讓一旁的冴原露出覺得莫名其妙的表情。
「然後,明峯說她有想起一件事情。」
賴雅說了有關那名謎樣跟蹤者的事情。冴原將運動揹包換到另一邊的肩上揹着。
「這還真是重大的線索。既然是在從體育館回到教室的途中被跟蹤的話,那就表示犯人是隸屬於會在體育館做晨練的社團──也就是排球社和籃球社。」
「晨練?明明是晚上?」
賴雅這麼一問,冴原雖然先是愣了一下,但馬上就又小聲地說了聲「啊」,之後便笑了起來。
「在上課之前的練習全都叫晨練喔。說成夜練也很奇怪吧?」
「那早餐呢?起牀以後去學校以前喫的也是直接叫早餐嗎?」
「是啊,就叫早餐。不管是什麼都是這樣喔,跟賴雅打招呼也是說早安。」
「早安嗎……感覺有點怪啊。」
兩人相視而笑。被接下來要開始漫長一天的人說早安,這讓賴雅感覺莫名失落。
「剛纔你說的那件事讓嫌疑犯的範圍縮小了很多。」
冴原將手交叉於胸,使得她手肘泛白突出。「排球社跟籃球社的男生加起來連二十人都不到。」
「咦……?你說『怎麼做』是什麼意思?」
「原來如此,事情原來是這樣。」
真是問了個蠢問題。是想借由讓她說「想吸男人的血」來滿足自己的色心嗎?賴雅的腦海裏一片混亂。雖然賴雅一點也不想看冴原吸血的樣子,但真要吸的話就希望她是吸男人的血。雖然完全不想讓她吸自己的血,但也不想去想像她去吸別的男人的血的模樣。手背的血管伴隨着似熱似冷的奇妙感覺浮現在手背上。
據說也有會將自己的血獻給吸血鬼伴侶的人類。向自己詢問「想吸男人的血嗎」的賴雅真正用意是否就是爲此呢?「如果是冴原的話,可以吸我的血喔。」──這句話以他的聲音在冴原的腦海裏播放,使她全身因此發熱。即使是陳腐的少女漫畫,也不會出現如此順心如意的情景。
在籃球社社員的後面有名身高特別高的男同學,看起來比其他人高了一個頭的高度。他是擔任中鋒正式球員的三年級學生。因爲他很顯眼,所以冴原對他也有印象。
她的表情沉了下來。「可是血袋上面不會註明性別啊?」
「她說跟蹤妳的是夜間部籃球社的人。冴原也有拍他的照片喔……這裏,就是他。妳認識嗎?」
男子籃球社的成員因爲她這一喊而乾脆地停下腳步,並聚集了過來。
雖然從賴雅那邊聽說這件事時,她所想像的犯人是個變態男子,但一查出真相,便發現犯人其實只是個抱持淡淡愛慕之心的普通男生。以結果來說是很不錯,但冴原還是不禁感到有些提不起勁。
「咦~那他條件超好的耶。」
「賴雅,沒有關於他的其他情報了嗎?」
「不,不認識。」
彌與野和三井靠了過來,看向賴雅的手機熒幕。
◆
「這是誰?超帥的。」
「學長,可以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那,學長有寫恐嚇信之類的東西嗎?」
「難不成是我們盼望已久的女球經嗎?」
在早上的教室裏,賴雅向正在和朋友聊天的明峯招手。
首先,兩人先叫來了排球社二年級的男同學,讓他們看明峯的照片。
「對不起……也請妳幫我向她道歉。」
「怎…怎樣啦……」
「我並不是跟蹤她,我只是……怎麼說……只是目送她而已。因爲當時在想她要去哪裏。」
雖然問過了排球社全部的男學生,但他們只有說:「這是日間部的人嗎?」「好可愛!」「是冴原認識的人嗎?下次介紹給我嘛!」之類的話,沒能得到有力的線索。
這麼一問似乎惹她生氣了,冴原自此再也不開口說話。兩人越來越接近車站前的行人穿越道,此時賴雅向紅綠燈祈禱希望能快點轉成綠燈,以免如此尷尬的時間再繼續延長下去。
冴原以嚴厲的語氣如此說道,使得三年級的學長隨即縮起肩膀。
「明峯同學還真受大家歡迎啊……」
「妳太小看長時間睡眠症了,只要有牀的話我隨時都能睡着。」
她加強了語氣,此舉使她獠牙的一部分顯露在外。
在二十一世紀裏並不流行強調男女的區別。
「你們認識她嗎?」
「嗯……抱歉……」
「怎麼了怎麼了?」
冴原認爲會寫恐嚇信給對方還加以跟蹤的人說不定會因爲影宮所說的「色誘」而上鉤。這種傢伙是女性的敵人,也是白天人類的敵人,換句話說就是整個社會的公敵。所以,如果這種人就在這座體育館裏的話,她希望可以動員整個女子排球社來圍毆對方。
一旁的三井說着「是嗎?」,並陷入深思。
「你爲什麼要那麼做呢?」
「聽說這傢伙好像喜歡妳。」
「不,沒什麼。」
「妳已經要睡了?現在才兩點耶?」
「我…我不認識她啦!」
賴雅在思考着冴原當時是以什麼樣的表情向那名男同學問話。對方身高有一百八十九公分的話,即使是身高很高的冴原也要抬頭看他,照理來說兩人應該是很相配的。
在冴原感到畏縮時──
帶影宮前來是因爲要去問話。接下來必須去排球社和籃球社找出纏着明峯裏子的人。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影宮跟着的話,在這種時候會很可靠。對於來拜託自己同行的冴原──
自稱負責色誘的影宮面露不耐煩的表情,並胡亂抓着自己的脖子。
「啊~好想回家啊~」
雖然解決了小小的跟蹤事件,但恐嚇信事件的部分卻又失去了相關線索。賴雅得知此事應該也會感到很失望吧。
很明顯的對方並沒有在說謊。
「我…我……」
「男生?妳怎麼知道是男生做的?」
影宮如此回答,並挺胸強調自己的胸圍。
「啊,這樣啊。」
冴原丟下自得其樂的影宮,獨自前往更衣室。
「我說你啊……你爲什麼要說那種話呢?」
對方不肯正視冴原。
賴雅表明照片中的人的身分以後,彌與野隨即目不轉睛地看着那張照片。
賴雅將手機畫面朝向明峯,她一看見畫面後便搖頭否認。
然後向她告知冴原在晚上傳來的郵件內容。
影宮閉上眼,慢吞吞地走着。冴原因爲感到驚訝而瞪大了眼。
縱使如此,冴原在路上和白天的人類擦身而過時,在對方是男性的情況下她還是會去想「這個人的血能不能吸」。會被評爲「可以吸血」的,通常都是年齡相近且長相端正的男性。
「意思就是要我負責色誘?真拿妳沒辦法耶。」
「那是因爲……呃……想說這個女孩子真的很可愛。因爲我是第一次看到她。」
賴雅想起中午談到的話題。雖然是很低級的話題,不過果然冴原也是如此嗎?
影宮坐上了籃球社的長椅。「能不能利用她來大賺一筆啊。比方說,就像是……握手券!把能跟她握手的票當作贈品,然後大量推銷某種商品!糟糕!創新的商業模式就這樣誕生了!」
他們輪番觀看冴原的手機。冴原覺得這情景就好像藉由鏡子看見平常對於錯身而過的男性們品頭論足的自己一樣。
冴原爲自己提出失禮問題一事向他道歉,之後回到了影宮身邊。她從聚集在一起的籃球社社員手上拿回手機,然後把手機放回包包。
「妳說日間部的女同學怎樣?」
「咦?……可是我只是把郵件裏面寫的直接告訴她而已啊……」
「嗯,好像是一見鍾情。然後…就是……變成有點像在跟蹤這樣。妳要怎麼做?」
明峯聽到這句話後驚訝地瞪大雙眼,轉瞬間就變得面紅耳赤。「是……是嗎?」
他隔着夥伴們的肩膀看向手機熒幕上顯示的照片,之後便立刻轉過頭,並往場地中央走去。冴原並沒有看漏他那不自然的舉動。
三年級學長低下頭,並以手遮掩自己的嘴。明明是身材高大的男生,看起來卻像是隻要用力一推就會立刻倒下一樣。
接着換去質問籃球社的成員。他們邊呼喊邊在整個場地裏跑步,給人一種局外人很難介入他們的感覺。
「可是她好像非常害怕的樣子喔。因爲她感覺到暗處有其他人在,也因爲她跟我們不一樣,沒有良好的夜視能力。」
男吸血鬼會想吸女性的血,女吸血鬼會想吸男性的血──造成這種現象的並非是基於吸血鬼的本能。這點在科學上已經獲得證實。並非是因爲需要異性的血或是異性的血較美味,而是「吸血鬼就是要吸異性的血」這種觀念及認知導致吸血鬼產生那樣的慾望。在某些國家,吸同性的血液纔是理所當然,也有國家是完全不在乎對方的性別。這就跟某些國家當中不存在「藍色代表男性∕紅色代表女性」這種認知是一樣的道理。
影宮走到場地線旁邊,大聲拍手。「喂~!籃球社的男生過來集合!日間部的女同學有重要的事情通知你們!」
◆
「我想趕快回家睡覺了……」
「那個啊……冴原比較想吸男生還是女生的血?」
「呃……我想應該也不是一定就是那樣吧?」
「啊?那是怎麼回事?」
第五堂課在她還在心不在焉的時候結束了,之後冴原便爲了參加排球社的練習而前往體育館。這一天,連回家社的影宮也和她在一起。
「不,你在說謊對吧?學長曾在四月的時候跟蹤過她。就在晨練結束之後。」
眼見期望落空,賴雅嘆了口氣。如果雙方都對對方一見鍾情並進一步成爲情侶的話是很浪漫沒錯,但果然不可能如此順利。
冴原直盯着用毛巾擦拭臉部的三年級學長。或許是因爲她自己還沒做暖身運動的緣故,她覺得對方的汗味有些刺鼻。
「情報?唔……聽說他是籃球社的正式球員,身高有一百八十九公分。」
賴雅在往車站的路上告訴冴原中午的對話,接着便換來她極度不悅的表情。
「既然是跟蹤明峯同學的話,那就是男的了吧?女生跟蹤女生是要做什麼?」
爲什麼賴雅會說出那種話?冴原在課堂上依然心不在焉地思考着這個問題。
她所呼喚的那名三年級學生將毛巾蓋在頭上,假裝沒聽到她說話,繼續前行。冴原用跑的追了上去,然後抓住他的手。
「學長,你認識照片裏的人對吧?」
「咦?」
「呃~就是要跟他見個面,還是和他交往之類的。」
「妳在那邊忸忸怩怩什麼啊?」
「是嗎?」
她無法向任何人說出自己是以這種眼光看待他人。她懷疑自己的腦袋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學校和家庭都有教導「不能將白天的人類視作吸血對象」的觀念,而且現在已經是二十一世紀,不可能會允許咬別人脖子這種野蠻的行爲發生。冴原覺得好像只有自己變成了原始社會里的吸血鬼。
「咦?」
「我昨天不是才說不會想那樣吸血嗎?」
不知爲何,她感覺喉嚨格外乾渴。雖然她在休息時間會喝點紅茶,但味道和氣味都不足以滿足她。距離吸血的日子,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這可能有點……而且我也沒跟他說過話……」
賴雅是屬於「可以吸血」的男性。從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冴原就已經是這麼想的了。
「呃,我是假設要直接吸血的狀況。就是……用咬的。」
「學長喜歡明峯同學的事情不用講出來也沒關係啊!那是當事人自己的問題不是嗎?如果有人跟你說這種話,你也會覺得很困擾吧?」
「嗯……說的也是。」
賴雅放慢腳步,從冴原的身邊稍微退後了一點。
「唉……你到底在做什麼啊。你很笨耶,你真的很沒神經耶。」
冴原望向天空,並鼓起臉頰。她這個舉動就好像是在抱怨站前商圈的燈光太過明亮似的。
此後兩人的對話就沒有再繼續下去。
一回到店裏,賴雅的母親就吩咐他也要去排列飲料以外的商品。
他換上天堂便利商店的制服,進到店裏。他站到飲料旁邊的冷藏食品區,將牛奶盒一起弄到最前排。這些商品的庫存都放在冷藏庫裏。他觀望整個櫃子,確認是否有其他減少的商品。
有一種裝在銀色袋子裏的果凍飲品賣光了。原本傍晚下來看的時候還有的。這並不是會經常流動的商品,大概是有人全部買走了吧。
偶爾也會出現自己一個人買走大量商品的人,而且購買量大得嚇人。雖然每個這麼做的人應該都有自己的理由,但究竟是什麼理由讓那個人想一口氣把果凍飲品全部買下?賴雅如此心想。即使理由是需要快速補充營養好了,但如果連續好幾天都得這樣的話,那還是重新檢視一下自己的生活型態比較好。要是冰箱裏放滿了那種袋子的話,那場景看起來應該會有些科幻吧。
此時,賴雅感受到自己某種先入爲主的觀念逐漸融化。
(啊……那個該不會就是指這種事吧?)
賴雅回到後場,並讓手機畫面顯示出冴原的電話號碼。但是,說不定他們已經開始上課了。賴雅並不知道夜間部開始上課的時間。
最後賴雅還是決定傳郵件給她。能不能趕快到明天的這個時間呢──傳完郵件以後,賴雅便許下這種自私的願望。
四
在通學路上看了賴雅傳來的郵件以後,冴原便奔過校門,並以跨越兩階的方式爬完樓梯,接着衝進了二年A班的教室。
「現在是顧着睡覺的時候嗎!」
雖然她大力拍打影宮的頭,但影宮卻是一動也不動。於是冴原便抓住她的肩膀,開始搖晃她的身體。
「影宮,影宮,快起來!」
影宮在差點因此從椅子上跌落時抓住了椅背,並踩着地面穩住身子。
門從裏面被微微推開,冴原從門口的隙縫看見一個她有印象的人。是擔任學生會書記的一年級男生。她記得自己曾因爲他在政見發表會上發表了充滿幽默感的演說,所以把票投給了他。
冴原腦海裏浮現了通往真相的最短捷徑。
教室裏陷入一片靜寂。因爲同班同學被停學這種事情,是屬於不想被局外人提及的話題。
冴原也不輸給他。「在排球場上的網前攻防要用表情來打」是她一貫的主張。她反而自行縮短與對方之間的距離,直接瞪視着對方。
「妳們在搞什麼鬼啊?」
「等一下!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啊!」
聽到影宮的詢問,冴原便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嗯,用我的就夠了。」
「謝啦,黃泉澤。影宮,我們走。」
學生會長的尖銳叫喊響徹了整個學生會室。在房間最裏面擺有感覺會在資訊產業公司裏看到的大型桌子,而在桌子前面則站着身爲學生會長的三年級女學生以及身爲書記的二年級男學生。
進來之後的右手邊有個兩人座的沙發,而暗田就坐在那裏,驚訝到張開了嘴。坐在他身旁且維持拿着手機的狀態被嚇得全身僵硬的男生,是身爲副會長的三年級學生。
「咦?他有來?明明還在停學期間?」
趁着對方回頭看向室內的空檔,冴原抓起門把,一口氣把門拉開。抓着另一端門把的書記因爲她這個舉動而往前踏了幾步。冴原捉住他的領口和領帶,以被尊稱爲「女排社最強」的強大臂力將他丟向一旁。對方狠狠撞上了對面牆壁上的消防栓,而這股衝擊使得火災警報器因此發動,突然之間鈴聲大作。
「所以,『這裏』妳打算什麼時候用?」
「我們有些事情想問你,現在可以跟你談嗎?」
她抓起影宮的手,並拉了她一把。
因爲停學期間內不允許和其他學生接觸,所以用正常方法去找他的話事情會很不妙──長髮男是這樣告訴冴原的。
「妳太小看回家社了。我沒有在做比睡到一半翻身還要耗體力的運動啊。」
「那傢伙啊,現在人就在學校呢。」
「……知道了啦,就告訴妳們吧。」
「馬上結束的話就沒問題。如果老師過來就糟了。」
「你放心,我們不會提到黃泉澤這個名字。」
看見她做出這樣的反應,讓長髮的男同學以及他的朋友們都不禁捧腹大笑。
同樣是排球社的女同學向冴原使了個眼色,然後指向教室後方。
影宮從旁解圍。對此冴原以眨眼表示感謝。
夜間部的學生會室位於舊校舍三樓的邊角,在校內也算是相當偏僻的一個位置。日間部的學生會室就在教師室的旁邊,但爲何夜間部的會在這種地方?雖然冴原至今不曾對此感到疑問,但她現在嗅到這個地方有種可疑的氣氛。
男同學「嘖」了一聲,回過頭望向他的朋友們。他們以彷彿別有用意似的眼神交互看着對方。
「我想打聽一下因吸血而被停學的同學的事情!」
「我問你們,你們是被停學的人的朋友嗎?」
對方回以預料外的答案,使得精神緊繃的冴原忽然放鬆到像是嚇人箱裏面的機關一樣往上下彈了一下。
她立刻以能夠讓教室裏全部的人聽見的聲音如此大喊。
「在無色的地方看見色彩──這是枯山水的一種風趣呢。」(注:「枯山水」爲日式庭園及日本畫的一種形式)
「你說『也是可以』是什麼意思?」
冴原瞪向他們。
黃泉澤再次望向身後,確認沒有其他人在偷聽。「在學生會室。不過我不知道放在裏面的哪裏,因爲我也沒進去過。」
她們面對學生會室的門口,然後敲門。
「你也直接逃出那種地方一起過來吧。」
「因爲我要調查某件事。」
「妳們……是從誰那裏聽說這件事?」
「影宮,就是現在!快用色誘!」
據他所說,被停學的黃泉澤似乎被隔離在教師室前面的一個叫做教材室的地方。
「要告訴妳也是可以啦──」
長髮的男同學顫着喉嚨大笑:「說是停學,不過聽說還是會強迫他來學校,逼他在小房間裏自習。」
「果然這件事說出來大家都會嚇一跳啊。」
正如賴雅所說,事情有了進展。這令冴原感覺到一股讓全身因而顫抖的快感。據說以前的吸血鬼有可以隨心所欲操控人類的能力,不過冴原覺得現在的自己就像是受到賴雅的魔力操控一般。
「不了。畢竟這可是難得的『不在場證明』啊。」
在冴原如此質問之後,黃泉澤便用雙手掩起自己的臉。
「什麼啦。『一大早的』是又發生什麼事了啦。」
冴原直覺認爲這是會向人索取報酬的情況──可能是錢,也可能是某些猥褻的行爲。爲了能夠在對方有所行動時立刻反擊,她默默擺出警戒的架式。
「我是二年A班的,暗田託我來幫他拿忘在這裏的東西。」
「妳太慢了,太慢了!我一直在等影宮過來纔要衝進去耶。」
「還真突然耶!」
「我知道了。那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你把『暗田的血』放在哪裏?」
「冴…冴原……?妳怎麼會在這裏……」
「要用『這裏』當武器。」
影宮將手撐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那,妳要怎麼衝進去?妳有帶什麼武器嗎?」
「爲什麼我非得要告訴妳不可啊?」
雖然他們也不像是正在談什麼重要的事情,但聊到一半被人打岔令他們明顯地感到焦躁。
長髮的男同學看了冴原一眼後,微微一笑。
學生會室──是身爲副會長的暗田會頻繁出入的場所。
「是二年C班的。」
影宮搖搖晃晃地從毫無人煙的走廊上走來。冴原對她大大地招手。
於是兩人換上室外鞋,走進學校中庭。她們撿起小石頭,丟往一樓教材室的窗戶。在有兩三顆石頭打中窗戶之後,裏面的人就打開了窗戶。
就好像是暴風雨已經相當逼近自己了一樣,黃泉澤用力地關上窗戶。
雖然冴原聽不懂她話中的意思,但她總覺得有種被瞧不起的感覺。
她從被嚇得發楞的學生會長以及書記之間通過,然後跳上桌子。這麼做的同時還不小心順勢踩破了桌上平板電腦的液晶熒幕。因爲破掉的平板電腦卡住腳上的室內鞋讓她覺得很礙事,於是她腳一揮,平板電腦就乾脆地飛過敞開的窗戶,然後飛向夜晚的天空。
回應她們的是男生的聲音。
「來了~」
被關在教材室裏的黃泉澤探出頭來。兩人需要抬頭看向他,讓冴原覺得這就好像是羅密歐與茱麗葉當中的一景。
「呃…可是……這說出來不好吧……」
「啊,原來是這樣啊。」
「而且,如果你被問話的話就說『我被關在這裏所以不清楚』不就好了嗎?不在場證明是成立的喔。」
冴原穿梭在桌子之間的空隙,往他們的方向走去。
「看來好像不需要用到我的色誘了呢。」
「告訴我聯絡他的方法。」
「C班嗎……好,我們走吧。」
或許是聽出了冴原的語氣和平常有所不同,影宮睜大了原本尚未清醒的雙眼。
影宮繃着臉甩開她的手,然後抬頭看向黃泉澤所在的窗戶。
「那又怎樣?」
「從誰那裏聽說的應該不重要吧?比起那個,你還是快告訴我們吧。你應該知道在哪裏吧?」
「咦?可是暗田同學──」
她的反應使得冴原在心中笑了出來。如此一來,賴雅的話語就能夠藉此得到證實。
「暗田!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冴原不理會如此抱怨的影宮,直接衝了上去。
「妳之前說的被停學的人是哪個班級的?」
一羣以品行惡劣聞名的男同學就聚集在窗邊的位子上。他們看起來就很像是會在廁所偷偷吸血的一羣人。
冴原說完,黃泉澤便回頭看向教材室內。
她的問題令黃泉澤的表情因此變得僵硬起來。
冴原拉着影宮的手,跑出教室。
「請問有什麼事嗎?」
冴原向他道過謝之後,便離開了教室。影宮待在走廊上等她。
冴原丟下無奈地站在原地的影宮,直接衝進學生會室。
「妳是怎樣?」
「不好意思~」
而當冴原一進到二年C班的教室──
「你應該認識被停學的人吧?」
也許是從門口隙縫看見他的臉所致,書記的眼神看起來滿是狐疑。冴原裝出開朗的笑容。
長髮的男同學站起身,並逼近冴原。他緊皺眉頭,擺出兇狠的表情。
影宮的叫喊傳遍了整個走廊,使得走廊上的人全都轉頭望向她們。
「啊!我纔剛買的耶……」
冴原沒有回頭望向發出哀號的二年級書記,跳到地面上查看桌子底下。
在看似會擺着金庫的那裏擺着一個小型的冰箱。是會在旅館看到的那種只有一個門的類型。
「喂!快住手啊,冴原!」
她無視於如此怒吼的暗田,打開冰箱。光芒從冰箱裏竄出,冴原覺得這就好像出現在電影裏的寶箱一樣。

冰箱裏面滿是因爲裝滿紅色血液而膨脹起來的血袋。帶血袋到學校來就已經是違反規定的了,而且這明顯不是一個人吸得完的量。標籤上標明的製造商和冴原平常吸的血袋是同一個製造商。
「影宮,去找老師過來!說學生會藏了很多血!」
「瞭解!」
聽冴原一說,站在門前的影宮轉身奔入走廊。
「我…我們完了……」
暗田無力地跌坐到地面上,抱頭苦惱。
站在桌子另一端的學生會長以相當兇狠的表情瞪着冴原。她是以讓社團預算加倍作爲宣傳而贏得選戰的人物。但現在任期都快結束了,她都還未履行承諾,所以校內也傳出了「難道說得那麼好聽都是假的嗎?」這種憤慨的聲音。冴原也曾聽社團的學姐們抱怨過「那傢伙就只有一張嘴。」
「妳居然敢這麼做。如果妳以爲妳可以平安脫身那就大錯特錯了。」
遭到恐嚇的冴原豈止沒有感到害怕,反而還因此增強了戰意。她用踹的關上冰箱門,並露出銳牙回瞪對方。
「不管妳現在做什麼也都是沒有用的。因爲你們所做的壞事早就被白晝的名偵探給完全識破了。」
「白晝的名偵探……?」
學生會長和其他學生會成員面面相覷。
「對,那個人只靠着極少量的線索就追到了這些血的所在地,而我只是照他所說的去做而已。現在他應該很從容的在呼呼大睡吧。想說這種小事件根本用不着自己出面解決。」
雖然完全是隨口胡謅的,但卻發揮了超乎預期的效果。
「沒…沒想到我們居然會被這麼恐怖的傢伙盯上……」
三井因爲賴雅這句話而紅了臉頰,並小聲地回說:
「嗯,很好喫。」
「閉上你的嘴快動手啦,糕點師同學。」
白色的瓶口正朝向賴雅敞開着。
「無限期?那是多久?三年左右嗎?」
「賴雅也喫一下嘛。」
「影宮,妳到現在還相信每個血型的味道不一樣嗎?」
賴雅將餅乾袋收進書包當中。
賴雅往後退了幾步,使他的背部因而撞上了走在附近的人手上的傘。
她灰色的雙眼看向賴雅。她的雙眼蘊藏着某種魔力。
◆
排列飲料的工作很快就結束了。賴雅坐上紙箱靜靜待着,然後覺得身體冷到有些疼。
「雖然還沒決定要受到什麼處置,不過有謠傳說他們會被無限期停學。」
「這不是給我的啦。」
「你到底拿到什麼了啦,是情人節巧克力嗎?」
「不用了。」
在她伸出的手掌上,有個有緞帶裝飾的小袋子。
賴雅在第六堂課結束之後正準備走出教室時,被明峯給叫住。
然而她卻因爲被走廊上不斷鳴響的鈴聲所幹擾,使得她一直無法完成郵件當中的文章。
「嗯。」
「喂,你這個技術爛的,換我來。」
「嗯。」
踏出腳步後,賴雅從襯衫口袋中取出餅乾,交給冴原。因爲餅乾剛纔放在冷藏庫裏,所以是冰的。
「雖然在學校禁止吸血,可是還是會有人想要吸。但那些人也不是不吸就會死,只是單純想耍帥或是忍不住想吸血的笨蛋而已。而學生會的成員們就是針對那些人私下販賣血袋。然後聽說那個叫做暗田的家裏是開藥局的,可以偷偷拿走藥局裏的庫存血。這完全就是違法行爲了啊。不過,那些傢伙厲害的地方──或許該說他們『手段骯髒』的地方──就是發現有人不跟他們買血而從自己家帶血來學校吸的話,就會去打小報告作爲殺雞儆猴。他們就是用這種手段在壟斷『市場』。」
她拿起和往常相同的紅茶。
「阿清你太多嘴了。」
「咦……就說那個不算了。」
「山森同學,這個──」
「那…寫恐嚇信的人到底是誰?」
接着還往三井的腳輕輕踢了一下。
只要他一打算開口說話,攪着粉的手就一定會跟着停下來。在對這間家政教室裏沒有自動攪拌器這件事感到不滿的同時,賴雅將事件的來龍去脈告訴了明峯。
「啊,嗯。說的也是。」
因爲被老師警告,明峯和彌與野就回到了自己的小組。賴雅拍掉沾在手上的麪粉,說:
車站前的行人穿越道充斥着人潮與傘花。也因爲人實在太多,導致除了她以外的人全被擋在賴雅的視野之外,讓賴雅覺得這就好像是在只有他們兩人的特等席欣賞耀眼的夜晚街道一樣。
「謝謝。咦~裏面會是什麼呢。」
「夜間部是幾點開始上課?」
「因爲那是明峯說要給冴原的餅乾。」
她不曾跟櫃檯人員拿過袋子。她走出店門,直接將寶特瓶收進運動揹包裏。看到瓶內水面激起波瀾的紅茶沒入包包當中時,賴雅感受到胸口有一股冰涼的感覺。
她拿起一片餅乾,放入口中。咬碎餅乾的清脆聲響不知爲何並非刺激到賴雅的耳朵,而是他的脖子。
「這些跟我們一點關聯都沒有呢。全都是夜間部的事情嘛。」
「走吧。」
明峯因此滿臉通紅。
「這個給妳。」
「咦,這是什麼?」
賴雅收下了她的餅乾。觸感像是布一樣的小紙袋上有着紅色的緞帶,這樣的外型讓男生拿着它走在路上會感到很難爲情。
她用臉跟肩膀夾住傘柄,然後打開袋子。金屬製的棍子壓在她那看起來很柔嫩的白皙臉蛋上,使看見此景的賴雅又再度因此全身微微發抖。
傍晚時開始下起了雨。
學生會長沮喪地垂下頭來。
賴雅也有着不說出那是在料理實習課做的餅乾這種纖細的神經。
「學生會那些人後來怎麼樣了?」
「因爲夏天夜間部的人會比較晚來。如果是山森同學的話就一定遇得到她吧?」
賴雅舉高自己的傘,同時如此詢問。
彌與野以會擋住教室出入口的形式站在門口。「已經在商量情人節的事情了?」
「明峯也可以自己拿給她啊?」
她遞出紙袋,但賴雅搖頭拒絕。
賴雅繞過地上的小水漥,然後再回到露出笑容的冴原身邊。
三井攪拌餅乾麪糰的技術意外俐落。「喜歡明峯的學長那個事件──那跟我們有關係吧?」
明峯把玩着手上的杆面棍。
彌與野往他的肩膀上打了一拳,讓三井弄掉了手上的調理碗。調理碗掉落到桌上併發出鐘聲般的巨響,傳遍了整個家政教室。
賴雅先行走到外頭,打開了塑膠傘。街燈在透明的塑膠膜上呈現破碎的模樣,雨滴也在上頭響起撞擊聲響,並滾落傘外。
完成響蜜鴷帶領熊找到蜂蜜這個工作的影宮從容走來,打開等同於被熊所破壞的蜂巢,也就是冰箱。
「明峯說是她親手做的。」
三井手上掛着滿是泥巴的足球釘鞋,從走廊上探出頭來。
「是餅乾耶,看起來好像很好喫。是她自己做的嗎?」
「啊,那是什麼?你拿到什麼了?也給我一點嘛。」
她的聲音位於傘的下方。
「纔沒那回事咧。」
賴雅如此詢問打開寶特瓶蓋喝起紅茶的她。無數的半透明褐色泡沫在街燈照射之下舞動着。
賴雅把書包揹到肩上。爲了不讓放在裏面的餅乾碎掉,他輕輕用手撐著書包。
雖然這是和冴原一起合撐一把傘走到車站的機會,但感覺再用這招會被她識破自己的伎倆,於是賴雅帶着自己的傘下樓離開家裏。
「餅乾。這是今天在料理實習課做的,可以幫我拿給冴原同學嗎?就當作是幫我解決事件的謝禮。」
冴原在一如往常的時間出現。賴雅起身往店裏走去。
「不是有一種喝的果凍嗎?我看到那個的時候,就心想如果這是血的話還真令人不舒服。那時候腦袋裏浮現『塞滿血袋的冰箱』的畫面,然後就發現到寫說『要吸光你的血』的恐嚇信裏指的『血』,就算不是在身體裏流動的血也可以。如果說要吸光某個吸血鬼擁有的大量血袋,也算是恐嚇吧?所以我就在想會不會是那個叫暗田的有很多血袋,才請冴原去幫我調查。」
她笑了出來,並用指腹擦拭寶特瓶口。「要喝嗎?」
「這次事件跟我們也不完全是沒有關係吧?」
「喔~好誇張啊~不知道有沒有AB型RH陰性的血。」
負責指導學生的老師,以及穿着運動外套和運動褲的體育老師進來強行帶走了學生會的成員。
「明峯要給妳的,說是當作謝禮。」
「是啊。要是明峯跟那個叫暗田的沒有坐在同個位子,或是暗田在回家之前有好好確認桌子裏面的話,事情就不會演變成這樣了。正是因爲有許多偶然,纔會發生這次的事件。」
「可是很好喫耶?」
「纔不是。而且現在才六月而已。」
然後他便順着走廊離去。
「呃…這……不用了。」
「八點半。」
吸血鬼懼怕着白天的人類。他們相信人類能夠在陽光底下活動,肯定是因爲人類擁有某種異常的力量所致。
三井從賴雅手上搶走了打泡器跟調理碗。因爲賴雅跟三井的座位很近,所以在料理實習課的時候也被分在同個小組。明峯和彌與野則是以要幫忙的名義,從其他小組過來聆聽賴雅所說的話。
「你怎麼了,阿清?」
「是啊。這傢伙說他想拿到彌與野的巧克力。」
就好像冰箱裏裝的正是甜甜的蜂蜜一般,影宮看着裏面,舔了一下嘴脣。
「那,就只喫一個。」
他這麼一說,使得明峯滿臉通紅。賴雅覺得似乎只要拿針刺她的臉頰,就會噴出血來。
「太久了吧。那樣的話學生會長會超過二十歲。」
「寫恐嚇信的,是因爲被暗田打小報告而遭到停學處分的一個叫黃泉澤的人的同夥。說是想報復他們,可是學生會室的戒備又很森嚴,纔想稍微嚇嚇他們。結果那些人其實也躲起來偷偷吸血,所以跟學生會的那羣人一起被逮到而捱罵了。不過,這也算自作自受吧。」
「爲什麼?就喫一下嘛。」
她拿出手機,打算用郵件向賴雅告知情況,但她更希望能早點去見賴雅。雖然想告訴他自己有多活躍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不過她總覺得除此之外在心裏也有某種東西催使她想這麼做。
彌與野無意義地轉開水龍頭,弄溼了流理臺。賴雅以點頭回應她的話語。
賴雅將手指伸進她手心上的袋子裏,取出一片餅乾。嚐了餅乾以後,發現其實味道和自己小組做的沒什麼太大差別。
賴雅這麼一說,讓明峯笑了出來。賴雅覺得自己似乎是第一次看見她如此輕快的笑容。
冴原邊笑邊坐上了裝有滾輪的椅子,然後傲氣十足地將腳放到桌上。她可以從自己大腿的隙縫間微微瞧見那些冷藏血的顏色。
「跟白天一樣耶。看來剛好相差了十二個小時。」
「因爲現在是夏令時間。平常夜晚比較長的時候是六點半開始。」
「六點半?那還真辛苦耶,一大早的就要去上課。」
「沒錯,就是『一大早』。看來你也差不多習慣夜間部的用語了嘛。」
她的笑聲被電車的聲音所掩蓋。
她在車站的遮雨棚底下把傘折了起來。而賴雅則依然撐着雨傘。
雨滴在她的襯衫上留下了好幾個雨漬。直到來到燈光底下,賴雅才發現到這件事。
「那我先走了,掰掰。幫我跟明峯說她的餅乾很好喫。」
「嗯。那,路上小心。」
看見她消失在樓梯的另一端以後,賴雅便踏上了歸途。口中還殘留着餅乾的甜味。她的一舉一動若隱若現地浮現在眼前。
(還說別人「沒神經」,到底是誰纔沒神經啊。)
她根本就沒有注意到明峯的用意,居然還把指名送給她的餅乾拿給別人喫。
而且她也沒有顧慮到賴雅的心情。雖然紅茶可能跟餅乾很搭,但賴雅完全無法讓自己的嘴去碰觸她喝過的瓶子。
回到家以後沒有什麼事情發生,一天就此結束。而她的一天才正要開始。聽說日本將會學習歐洲導入夏令時間,但賴雅還沒聽聞這件事的下文。到頭來,大家都是以太陽作爲基準而活。在熬夜過後會感到心情沮喪,也一定是因爲這個原因。
(夏令時間嗎……)
賴雅想要只屬於自己的夏令時間。他心想,如果在自己的夏令時間中,可以有與她的時間重疊的部分就好了。
◆
影宮將自己的雙手當成枕頭,趴在桌上睡覺。
冴原將手掌放上影宮彎曲的背部。雖然吸血鬼的體溫本來就偏低,但周圍的人都說她的手格外冰冷。
影宮往黑板方向伸個懶腰之後,便抬起頭來。
「是冴原啊,早。」
「不是啦。」
「之前料理實習課的時候,我們小組做得很糟糕呢。」
「嗯,很好喫。」
幫我向妳那位負責展現美色的朋友問好。
「這是什麼?」
但是,被那樣的魅力所吸引並非正常的情形。因爲別人的血和身體而感到亢奮這太不對勁了。即使是情色漫畫,也不會出現這樣的內容。
冴原的座位是最靠近走廊的最後一個。因爲她的身高很高,所以就被安排在這個位子。如果被出入教室的同學發現有餅乾的話,他們會來要餅乾喫,於是冴原跟影宮連忙分掉並喫下餅乾。
「很好喫吧。」
賴雅並沒有很帥氣,整個人散發出的氛圍也有些陰暗。明明就很粗神經,卻又有在心裏建起圍牆不讓他人靠近的部分。
讀完這段文字之後,影宮笑了出來。
「那個……真的很慘。」
雖然他並非冴原喜歡的類型,冴原卻莫名地在意他。他和她班上的男同學不同,皮膚充滿血色,而且他脖子和手腕那些較薄的皮膚底下還飄散出了濃郁的血香。那對她來說是相當有魅力的,甚至讓她的身體因此顫抖。
「早安。影宮,妳要喫餅乾嗎?」
冴原想起了在照片上見過的明峯裏子的臉。她也有給賴雅餅乾嗎?白天的時候,她和他在這個教室進行了什麼樣的對話?她很可愛,也很會做點心,男人理想中的女孩子會不會就是像她那樣的人呢?
冴原拍打影宮膨軟的上臂。「做這個餅乾的是收到恐嚇信的明峯同學。」
所有活在白天的人類身體裏都流有溫熱的血液。並非只有他才特別。與衆不同的會是他的血型嗎?明明血液的味道和香氣會隨血型而有所不同這種事,只是單純的迷信而已。
「說是當作『解決事件的謝禮』送我的。」
兩人今天也一起走在路上,傘底下的冴原則興奮得雙頰發熱。她希望不是從冰冷的血袋中吸取血液,而是能直接從他的血管吸取溫熱又新鮮的血液。用利牙咬破他的皮膚,用手臂勒緊他,然後一邊用全身感受他的體溫,一邊品嚐他的血液。到那時候,他會用什麼樣的眼光看着她?會是恐懼,還是憐憫?無論如何,她覺得只要被他的視線所凝視,自己大概就會愛上他的每一滴血,不能自已。他的雙眼擁有某種魔力。
冴原覺得這是封既無情又枯燥乏味的郵件。但她持續盯着這段文字一段時間以後,卻覺得文字裏似乎冒出了血液的香氣。
「是『負責色誘』纔對,可不是單純的展現美色喔。還是他是想說那個?他是想說冴原沒有半點魅力嗎?」
冴原的手機發出震動。是他傳來的郵件。
「便利商店男送的嗎?那傢伙原來是個男大姐?」
當冴原一把上頭有緞帶裝飾的紙袋放到桌上,影宮就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