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孤獨的巴哈姆特

1

「要把那條巴哈姆特魚『釣上來』──……？」

檢查完神殿後，舒茨等人讓受傷的「莉蒂雅」成員和吉野躺到神殿的一間房間內，然後與其他人坐在神殿前的臺階上，打算喫飯喘口氣──就在這時──

大聲喊叫的是卡雅克，其他妖精也啞口無言。

「你在說什麼啊？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不是已經儘量形容得容易理解了嗎？」

舒茨冷靜地回應﹕

「由我們剩下的兩輛戰車將那條巴哈姆特魚『釣上來』，然後擊殺。」

舒茨一邊喝著裝在玻璃容器裏的水，一邊回答。水經過煉骸素材消毒，就算長時間保存在常溫下也不會壞掉。

相較於衆妖精，以澄也爲首的豹式小隊顯得老神在在。舒茨是在經過四人討論後，判斷有勝算，纔會提出這個戰術。

「釣……也就是那個吧？將釣線和釣餌裝到釣鉤上，讓魚喫下去──然後『釣上來』。」

「沒錯。首先將朗格的那根魚叉射進巴哈姆特魚嘴中，藉此限制其行動，再利用豹式的炮擊將其擊殺。」

舒茨用叉子叉起罐頭裏的香腸，接著送到嘴邊。伴隨著清脆的聲響，舒茨一口咬斷香腸，如此斷言道：

「總之，最大的問題就在於那條魚自由自在地遊在天上。既然如此，只要剝奪它的自由就行了。」

「邏輯上是這樣沒錯。但……」

卡雅克一臉擔心地望著雅恩。

雅恩喫著口糧餅乾，過了幾秒後開口說：

「……想出這個作戰計畫的人是……」

「是我，有什麼問題嗎？」

「……非常大膽的計畫……」

「因爲這個計畫是參考澄也說的話，所以你的感想沒有錯。」

卡雅克看著皋月，臉上依然帶著不信的表情。

「就算你無法相信我，也應該相信我們五個人。」

「…………」

「我知道。但是……」

那個人是皋月。她待在豹式旁邊，一臉鬱鬱寡歡地喫著麪包罐頭。雖說澄也和菲妮給了她勇氣，但看來她還沒有勇氣面對乙葉和卡雅克。

帶來這種變化的人，毫無疑問是──

「……如果說我沒這樣想，那是騙人的。」

「意思是豹式無法行動是吧？」

「可是……我已經不想再繼續逃避任何人……不想再逃避我自己。至少我並沒有打算要逃走……！」

雖然舒茨不打算告訴任何人，但其實她很得意自己能想出這個點子。

「是的。不過我們也能這樣思考──從先前的戰鬥來看，巴哈姆特魚只施展了作爲巴哈姆特魚的能力。換句話說，不是一開始就不具備其他能力，就是尚未開花結果──有可能處於幼體狀態。如果巴哈姆特魚擁有比現在更強的能力，應該早就用來對付巴哈姆特龍了。」

乙葉怯生生地問道。皋月突然的變化讓她感到困惑。

不過從結果來看，自己似乎是多慮了。恐怕是皋月終於說出真心話，打動了卡雅克的心吧。雖然豹式小隊五人在一路上展示了力量，儘管如此，主要還是因爲卡雅克的心情得到了釋懷。

「第一次見面時，你們正與陸龍種搏鬥，所以我想應該沒問題。但……」

「是的。因此，我們打算躲藏在隱蔽陣地裏發動奇襲，同時也要拜託朗格將敵人引誘到我方的射擊範圍內。」

「我請『莉蒂雅』的成員和吉野在神殿待命，直到戰鬥結束爲止。其實本來應該在我們的護衛下，儘快將人送回地上──只是這樣下去，巴哈姆特龍將會耗盡力量，而巴哈姆特魚很有可能跑到外界。因此，比起重返地上，我們必須以擊殺巴哈姆特魚爲首要之務。當然，我已經徵得本人們的同意。」

皋月低著頭，表情痛苦地扭曲。

吉野放心似的說道：

自己總算能將澄也奇特的想法，轉換成自己的想法了──

「這樣啊……事情順利談妥了呢……」

「小舒茨、小菲妮、小澄也……還有小吉野都願意當我的夥伴。或許卡雅克你們覺得不能接受……但我也想爲了支持我的大家而戰。我們是豹式小隊的乘組員，我們五人會同心協力戰鬥。過去是如此，今後也會是如此。」

朗格會像捕鯨一樣朝魔獸發射魚叉。巴哈姆特魚全身包覆著厚實的甲殼，所以魚叉無法刺進皮膚，如果是這樣的話，只要像釣魚一樣將魚叉射進嘴裏，說不定就能把巴哈姆特魚釣上來。

然而，菲妮卻說出跟遺言完全無關的話：

「是的！順帶一提，朗格的魚叉和我的箭鏃也正常地採用了祕銀。」

就算無法相信皋月，也請相信我們。在出發前，澄也也說過同樣的話──但考慮到豹式小隊在這場任務中起到的作用，曾說過要監視他們的卡雅克說不出否定的話。

聽到這番說明，卡雅克明顯火冒三丈。拋棄了狙擊狩龍師職責的皋月說要利用煉骸彈，再次挑戰狙擊──她不可能輕易接受。

舒茨帶著自豪的心情，再次掃視所有人。

舒茨鬆了一口氣。

「輕而易舉是嗎……」

她不知道雅恩等人──朗格小隊願不願意接受自己等人提出的作戰計畫。畢竟妖精們不相信皋月，尤其是卡雅克，她對皋月懷有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感。

「……妖精還滿厲害的嘛……」

「巴哈姆特龍……該怎麼辦？」

地點是神殿臺座所在的房間。吉野靠牆坐在地上，避免給疼痛的右腳造成負擔，澄也同樣背靠牆壁站在她身旁。

皋月緩緩抬起頭，以充滿決心的眼神凝視著卡雅克。

而且最重要的是皋月眼中不帶迷惘，感覺說的全是真心話。

「……即使狙擊甲殼的縫隙，如果不能一擊殺死敵人，之後就危險了。就算使用巴哈姆特龍的煉骸彈，那種事有可能辦到嗎？」

「那麼，如果沒問題的話，我想開始說明詳細的作戰內容。」

「以防萬一？」

「雖然提出建議的是我，但我想問一下，鎖鏈的強度足夠嗎？」

「……唔！」

「雖然很想拜託對方幫忙，但巴哈姆特龍的傷勢相當沉重，還是一開始就別期待對方能成爲助力比較好。畢竟也不曉得對方能否與我們進行溝通，所以這場作戰將完全由我們兩輛戰車來執行。」

卡雅克發出訝異的聲音，大概是以爲身爲王家人的菲妮要託付遺言吧。

舒茨強烈地如此心想。

一國公主低頭懇求──這史無前例的狀況震驚了在場所有妖精。

這次輪到菲妮站起身，以緊張的聲音向衆人說道：

「皋月。」

舒茨站起身，走到獨自待在遠離大家的位置用餐的夥伴身邊。

皋月在舒茨的催促下起身，走到衆人面前，接著開口說：

……果然對我們這幫吊車尾來說，澄也這個「戰車狂」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朗格的鎖鏈採用了祕銀，那是僅產於妖精自治區的礦物。祕銀的強度在鐵之上，如果對手是那條巴哈姆特魚，我想要『釣上來』是件輕而易舉的事。」

乙葉自信滿滿地說道：

「我會直接狙擊心臟。實在很難想像那傢伙的器官配置異於普通的魚。」

過了一會兒，卡雅克下定決心似的問道：

聽到卡雅克的問題，菲妮點點頭：

這是澄也在受到巴哈姆特魚襲擊時說過的話。舒茨擴大想像力，想出了要釣起巴哈姆特魚的作戰。

「是的。」

「……老實說，關於這方面，我完全找不到資料。『九頭』是從幼體進化到成體，最後才獲得新的能力。只是……」

舒茨繼續說明下去：

「皋月！」

雅恩輕輕地點頭：

「……我明白了……」

「……如果是要……封鎖那條巴哈姆特魚的行動……朗格能辦到……我們很習慣進行像這樣的伏擊……」

「…………」

「……應該沒問題……」

菲妮深深地低下頭。皋月也再次站起身，微微低下頭。

「這場戰鬥不僅關係到我們三支隊伍的命運，更關係到王國與妖精自治區的命運。我們一定要拿下勝利。」

「我補充一下我方的狀況，駕駛員吉野因爲剛纔的襲擊而受傷了。澄也是操縱豹式的技術僅次於吉野的人，雖然也可以讓他來駕駛豹式，只是這樣一來，就沒辦法裝填炮彈了。雖然我也想過由我這個車長來擔任駕駛……但唯獨這次必須要有人指揮車輛，一瞬間的判斷延遲，就有可能導致失敗。」

「……我們也想不出其他手段……我贊成……那就拜託你了……」

──魚就像條魚一樣，老老實實在水中游嘛。就算抓到烤來喫，看起來也很難喫。

「澄也，抱歉啊。在這種緊要關頭，我卻什麼忙都幫不上……」

「關於這點不用擔心。」

「只要皋月同學的狙擊成功，我們就有勝算。所以……請各位諒解。」

舒茨爲求確認而開口問道：

「……若是炮擊打不穿敵人的甲殼……道時該怎麼辦……？」

「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

「……皋月。」

「別放在心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以、以防萬一……最後我有話想先告訴大家。」

澄也默默地感受到恐懼。看來與自然調和也分成各種形式。

「關於這點我也有打算。」

「那麼，你們也不知道這個作戰計畫是否當真有效？」

「你以爲這樣做就能贖罪嗎？」

「所以希望你們相信『我們』……」

舒茨代替抿著嘴脣的皋月回答：

「你行嗎……？」

「請給我一個這麼做的機會……拜託你們……」

「……唔！」

其實她內心很不安。

「你是想說身爲暴龍種，假設巴哈姆特魚和『九頭』的性質一樣，身上就很有可能擁有另一種傳說魔獸的特性是嗎？」

「…………」

「……你想得太美了。事到如今，竟然還在說這種話……事實就是因爲你無聊的任性，才導致和葉的犧牲……我不可能原諒你……」

「以上是作戰大綱──話雖如此，我們還有件需要擔心的事。」

「前輩！」

「我們在兩個月前交過手──俗稱『九頭』的暴龍種。正如其名，那是擁有九個頭，視線帶有石化效果的魔獸。『九頭』可以說是同時兼具許德拉、巴西利斯克這兩種記錄在古文書中的傳說魔獸的特性。這次的對手巴哈姆特魚，確實與許德拉還有巴西利斯克同樣是傳說魔獸……」

「…………」

「其他受傷的人呢……？」

「我會用豹式的主炮狙擊敵人的弱點，也就是那條巴哈姆特魚的甲殼縫隙。用的不是一般的穿甲彈和榴彈，而是採用取自巴哈姆特骨頭上的煉骸素材所製成的煉骸彈。假設巴哈姆特龍與其他龍種一樣，我想煉骸彈能發揮出等同於巴哈姆特龍熱能光線的攻擊力。」

皋月緊咬下脣，停頓了一下才回答：

2

「只是我們連那條巴哈姆特魚是幼體還是成體都不曉得……」

「是的。正因如此，我想說的是接下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嗯、嗯……」

「賭上我身爲狙擊狩龍師和機甲狩龍師的才能，我一定會讓射擊成功。」

聽到這番話，卡雅克只能沉默不語。

他是過來通知吉野，自己等人與朗格小隊談妥了。

神殿外頭已經開始進行作戰準備。

「我反倒覺得很抱歉，在你難受的時候，跑過來問你事情。」

「這也無可奈何吧。畢竟最近最常駕駛豹式的人是我啊。」

澄也過來找吉野，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那就是爲了以防萬一，他過來向吉野問清楚最近豹式懸吊系統的狀況。豹式的懸吊很容易耗損，視狀態不同，實際的「操縱感」會出現很大的差異。

澄也最近徹底將豹式交給吉野來操縱，所以有必要向她請教。

另外，「莉蒂雅」的成員在這段時間全都清醒過來，體力已經恢復到可以站起來的程度。因此，克魯魯說：「至少讓我們一起備戰！」向舒茨等人主張要幫忙，結果遭到舒茨和雅恩雙方反對，人沮喪地窩在神殿裏。

原定計畫是要在手邊的食物喫完前，全員返回地上，這裏要是讓「莉蒂雅」的成員幹活，將會拉長體力恢復的時間，導致整個計畫付諸流水。

「……不過，如果發展成需要我來駕駛豹式的階段，這次的作戰很有可能就會戰敗。畢竟作戰條件是讓豹式停止不動。」

「你說這什麼喪氣話，真不像澄也你的作風呢。」

「這就代表情勢有多麼危急，就算是我也會想說些喪氣話。」

「真難得……發揮你戰車狂的本色，這次也像上次一樣大顯神威嘛。」

「我會努力的。話說回來，我怎麼感覺你好像很希望我被逼入絕境。」

「因爲澄也要被逼入絕境纔會努力，所以我打算趁現在給你壓力。」

「你這傢伙……！」

「我開玩笑的啦──就當作是我這個行動不便、不得不將自己的性命託付給別人的人在發牢騷。」

「既然是這樣，那好吧……」

澄也搔著頭，勉強接受這個說法。吉野忍不住笑了──因爲這樣，她問了一個自己想都沒想過的問題。

「喏，澄也……」

「嗯？」

那是距今好幾年前的事。一段珍貴、泛黃──既甜蜜又難受的痛苦回憶。

菲妮和麪對這種情況的自己，或許能想像出那一幕。不是在遙遠的未來，而是在不久的將來……

豹式目前所在的位置，是距離神殿幾百公尺遠的某座丘陵一隅。衆人在這個位置待命，爲了藏身到最後一刻，豹式將其他丘陵當作掩護，同時利用自然集中在周圍的巴哈姆特骨頭充當僞裝。豹式的車體上也塗滿了泥巴和雜草，融入周圍的景觀之中。

「…………」

「說話……不是沒辦法溝通嗎？」

「……！」

菲妮已經在考慮「今後」──未來的事。

「我之前也說過，因爲皋月同學幫我克服怕生的毛病，所以……我也稍微取得了一些自信，變得敢說許多話了……」

衆人用了半天的時間完成備戰。豹式和朗格已經各就戰鬥位置。

澄也的聲音帶著幾分含糊，吉野沒有放過這個細節。

「沒什麼……就是重要的……夥伴吧？」

皋月只能回答「這樣啊……」一句話。

接下來的話就算不說出口，皋月也能明白。

掌握著關鍵鑰匙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包在我身上。這次有兩輛戰車加入戰鬥，我們絕對會贏。」

那是兩天前，大家一起在泉水裏泡澡時的事。

吉野現在有件說不出口的心事。

再過五分鐘就要開始作戰，現在只需要等待那一刻到來。

「咦……？」

巴哈姆特龍對人類與妖精的行動無動於衷，只是悠然地坐在地上，一直注視著濃霧的另一頭。

「所以說……你有辦法跟巴哈姆特龍對話嗎？」

「濃霧和雲海瀰漫的天空。荒蕪的大地，以及無數先祖的遺骨──在這種環境圍繞下，它們不斷繁衍下去，就爲了完成身爲龍王的職責。」

「只是有點好奇。」

聽到背後傳來皋月的聲音，菲妮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苦笑。

皋月默默地握緊拳頭──就在這時。

「剛纔過來進行最後沙盤推演的雅恩有稱讚你哦。」

「然而，我不認爲那種做法是正確的。直到不久前，我都還覺得煉骸術帶給文明進步是件很棒的事。我也想過著有煉骸術的便利生活。只是如今……」

下一刻，在看到乙葉像是捧著寶物般抱在懷裏的那個東西──皋月再次僵在原地。

「因爲爺爺從小就一直教導我：『事前準備佔了機甲狩龍師工作的一半』。即使爺爺去世後，也沒能如願開著豹式去狩龍，但我一個人也能自行研究僞裝的方法，以及陣地的構築法。」

「所以我會按照你說的去努力……先走了。」

當時，舒茨的樣子明顯不對勁，對胸部的話題表現得異常感興趣……這部分先不談。總之，那不是以往的舒茨。

澄也舉起右手，人就這麼跑走了。

「啊，抱歉……因爲我想……和巴哈姆特龍說說話。」

「……澄也，你真是個罪孽深重的男人。」

然而，菲妮卻能做到這點……皋月心想她果然是流著王家血統的人。

菲妮身體扭來扭去，表現出一副難爲情的樣子。

菲妮和巴哈姆特龍微微保持距離，同樣注視著遠方的濃霧。

「我是這麼想的。」

吉野閉上右眼，手掌撫著那個位置，一邊做著這種「絕對不會讓澄也看到」的動作，一邊落寞地低喃道：

吉野用力拍打澄也的膝蓋窩──沒能像平時一樣拍打他的肩膀，這讓吉野感到很不甘心。

煉骸術的發展讓人類擴大狩龍的規模，破壞了王國的魔獸生態系，最終將巴哈姆特龍逼入絕境。

菲妮就像個惡作劇被發現的小孩一樣吐出舌頭，動作看起來莫名可愛──看著這樣的菲妮，皋月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意思就是彼此彼此嗎？」

「可不是嗎？畢竟這可是爺爺親傳的技術。」

大部分的狩龍公會都放棄了飽和的國內市場，轉而前往邊境狩龍，藉此尋找活路──這意味不單是國內，生態破壞也擴大到邊境。

然而，即便如此，煉骸術的發展也不太可能停下來。王國的人民──那些逐漸登上王國權力頂層的人們尋求著煉骸術。

「如果神殿的紀錄屬實，巴哈姆特極有可能是人造魔獸。這也就是說，憑人力有辦法創造生命。要說爲什麼，因爲憑人力來創造魔獸，也許就能得到想要的煉骸素材……」

爲何自己會知道這些──因爲自己也曾經在鏡子前見過那種表情。

因爲她知道自己沒有那個資格。

「……接下來也許會很辛苦呢。」

「謝啦。多虧了吉野，我才能走到現在。」

「你、你突然之間做什麼啊……？」

「你怎麼跑來這種地方……很危險耶！」

菲妮大概已經開始展望自己的未來了。

「誰知道呢……」

「舒茨？怎麼突然這麼問？」

皋月嚇了一跳，慢慢地轉過身。

澄也一臉得意。雖然全身沾滿泥巴，但本人似乎不以爲意。

胸口發燙到令人難受的地步。

「……？」

這種破壞下次會帶來什麼災難……皋月毫無頭緒。

只是要創造出菲妮的「今後」，就必須拿下「現在」這場戰鬥的勝利。

「那麼，你就努力去戰鬥吧！要是輸了，我可饒不了你。我們的性命可是託付在你們身上！」

「我在想它難道不會寂寞嗎……」

「是嗎……那我就沒什麼話好說了。」

皋月帶著複雜的心情，注視著同一個方向。

坐在車長席上的舒茨向車內的澄也說話。

「什麼嘛，說那種會讓人誤會的話。反正肯定不是那個意思吧……」

「從未見過如此完美的僞裝──專門打伏擊的朗格車長是這麼說的。澄也，真有你的耶。」

「你對舒茨是怎麼想的？」

「你跟吉野一起研究嗎？」

澄也自信滿滿地說道，然後──毫無預警地伸出手，動作輕柔地撫摸吉野的紅髮。

菲妮的視線再次轉向濃霧之中，彷佛自己問題的解答就在那裏一樣。

澄也腳步踉蹌了一下，但也許是知道吉野是在激勵自己，所以沒有表現得特別生氣，對著吉野豎起了大拇指。

充滿焦躁與熱情的臉蛋。泛紅的臉頰像是壓抑不住的情感潰堤一般。無意間發現嶄新自我的喜悅與困惑。

「皋月小姐……？」

對自己來說，巴哈姆特是殺死姊姊和葉的仇敵。即使不憎恨它，自己也無法將感情投射到對方身上。

「是啊。雖然我每次都說要自己研究，但那傢伙不知爲何一直跟著我……有段時間，我們每天都在泥巴里作業，直到太陽下山爲止。真是個奇怪的傢伙。難不成那傢伙喜歡構築陣地嗎？」

「沒有啦……真要說的話，我纔要感謝皋月同學。」

就算已經看不見澄也的身影，吉野依然沉浸在剛纔的感覺裏。

簡直就像戀愛的少女。

「同一片景色？」

身爲王家人，她承擔著將王家的「聲音」傳達給人民的職責。

那說不定就是──

「這麼說也對。我不小心說了奇怪的話。」

「小菲妮！」

「…………」

不然的話……自己想必永遠不會想開，心會一直這樣冰封下去吧。

「乙葉……？」

自己原本打算幫助小菲妮，不知何時卻變成自己受到幫助──皋月心想。

皋月不由得想起和葉說的「成爲聯繫人與魔獸的紐帶」這句話。

即便創造巴哈姆特的理由是因爲暴龍種的存在，但人類和這次的任務牽扯太深了。

3

「多虧了小菲妮，我感覺心情稍微暢快了一些。」

「啥？」

兩人一起咯咯地笑了。

「不過……謝謝你，小菲妮。」

皋月暫且試著說出自己的想法﹕

「絕對要贏得勝利……帶著『大家』一起回來哦，澄也。」

這一切的一切，也許是因爲她在這幾天內找回了自信……

菲妮落寞地笑了笑。

「不過像這樣眺望著同一片景色，感覺雙方就能心靈相通。」

只是吉野不打算說出口。這份感情一直冰封在心中。

準備工作做到一半，菲妮人突然消失不見，皋月最後在那頭巴哈姆特龍的面前找到了她。

「如果能平安返回地上，我有好多話要對父親說。像是在『雲海之塔』發生的事、今後的事，以及該如何讓巴哈姆特龍『活下去』這件事……」

「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懂也沒關係，你這個臭戰車狂。」

「總覺得最近經常像這樣莫名其妙捱罵……」

澄也一臉不能理解的樣子。菲妮和皋月見狀也不由得失笑。

「……皋月也沒問題吧？」

「啊，嗯……我不要緊，我會設法擺平的。」

皋月完全恢復了冷靜，雖然還沒變回平時那個大家的開心果，但能放心讓她擔任炮手。

在皋月的腳邊，擺著一樣用布慎重地包好、長度約一公尺的物體。

「還有……剛纔很抱歉，擺出那種優柔寡斷的態度。我有在反省了。」

「別在意。我已經聽澄也說了──就讓我們了無遺憾地結束這一戰吧。我也會盡最大的努力。」

「嗯。謝謝你，小舒茨。」

「多虧了皋月，煉骸彈也搞定了。」

澄也開心地指著放在腳邊炮彈架上的兩枚炮彈。

這兩枚煉骸彈就是本次戰鬥所能準備的全部。正如澄也和皋月所預料，雖然能從巴哈姆特龍的獠牙收集到煉骸物質，但每根獠牙僅含微量煉骸物質，只足夠製造出兩枚炮彈。

話雖如此，作戰計畫是要求皋月一擊貫穿巴哈姆特魚的心臟。如果使用到第二枚炮彈，也就代表計畫失敗了。

可以的話，希望不要用到第二枚炮彈──這是澄也等人的心裏話。

「舒茨也沒問題吧？就算在車內進行指揮也沒關係啊。」

直到參加本次任務爲止，舒茨幾乎都是在車內指揮戰鬥。

理由當然是爲了防止魔獸恐懼症發作。這種做法會導致視野不良，嚴重降低車長的指揮能力，但舒茨只有這樣做才能進行穩定的指揮。

只是在進入「雲海之塔」後，舒茨開始積極跑到車外──也就是從車長指揮塔探出上半身來指揮戰局。雖然在對上第一隻魔獸，亦即「長相噁心類」的魔獸時，爲求保險起見，舒茨是待在車內指揮，但那終究只是特例。

隨著對魔獸生態、煉骸術相關知識的瞭解加深，卡雅克不得不這樣斷定……

只見濃霧中出現一道巨大身影──瞬間衝破濃霧，在卡雅克等人面前現出真身。那是她們必須打倒的敵人──巴哈姆特魚。

「那、那個……時間到了，舒茨同學。」

而且在那之後，皋月還移居到王都阿奎因庫姆這個堪稱是在煉骸術的幫助下逐漸繁榮的文明象徵，成爲一名「普通」學生，進而找到新夥伴，以機甲狩龍師的身分搭乘戰車，再次站到與魔獸戰鬥的立場上。

乙葉緊繃的聲音裏帶著純粹的喜悅。

「沒什麼，我只是在自言自語（自嘲）罷了。」

舒茨坦率地回答，她是真心這麼想。

在卡雅克這名駕駛員的操縱下，朗格穿過丘陵前進。

爲何自己今天會說出這麼果斷的話呢？

「……卡雅克加速……要被追上了……！」

人類果然是敗類。忠於自己的「慾望」而生。爲求文明發展，爲了拯救弱者──說穿了全是藉口。

「照這個情況下去，等到你能獨自迎戰魔獸後，暫時就不需要豹式的鍛鍊了呢。」

「哈～～哈～～……」

──一切等結果出來再說。皋月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菲妮一邊讓手中的水晶球閃爍藍白光芒，一邊報告聲音探測到的距離，她的額頭上也佈滿了汗珠。

「…………」

本次作戰的指揮權從菲妮移交到舒茨手上。可能是因爲情況特殊，妖精方也沒有反對。

雅恩的聲音透過水晶球傳來豹式車內。

爲何乙葉能夠這麼相信人類呢？

下一瞬間，只見兩隻野獸從霧中現身。

巴哈姆特魚的甲殼彈開乙葉射出的箭，同時追了上去。其動作變得越來越狂暴──這證明乙葉的挑釁激怒了巴哈姆特魚。魔獸越是憤怒就越會失去冷靜，變得無法看穿敵人設下的圈套──就像人類一樣。

深長的嬌喘聲在車內靜靜地迴響。

「……唔！朗格！」

「我也很高興能聽到你這麼說。」

可是乙葉與自己不同。乙葉她──

雅恩一聲令下，朗格猛然衝出隱蔽陣地。

不過就算是這樣，雙方還是能夠攜手合作。就如同現在的自己等人──就如同現在的皋月終於將那股意志展現給自己等人一樣。

「朗格來了！我聽見了驅動聲──後面還追著巴哈姆特魚！」

「別小看……妖精的戰車操縱技術！」

她的臉上不見迷惘──想必是相信作戰的正確性，以及皋月的才能吧。

「舒茨？」

「兩百五十──來了！」

正是如此。藏身在僞裝陣地裏的豹式前方依然籠罩著一片濃霧，只能仰賴菲妮的水晶球來探測聲音。

卡雅克不禁這麼想。

雖然心中充滿悔恨、惱怒、慚愧等情緒──但如果不這樣做，無論是人類還是妖精都無法活下去。尤其是處於現在這種窮途末路的情況下。

舒茨不由得語氣強硬地回答，就連她自己也感到意外。

話雖如此，她也不是沒有自信。在兩個月前，自己等人戰勝了「九頭」這個對手。雖然是猶如穿針引線般的險勝──但不管怎麼說，勝利就是勝利。

巴哈姆特魚就像砧板上的活魚一樣，在空中掙扎彈跳。其行動完全受制於朗格，思緒傾向逃跑。

因爲自己現在最關心的其中一名重要夥伴不在這裏。

不可原諒。明明她們這些妖精透過自制來壓抑那股「慾望」，過著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生活。

「那樣舒茨不會遭人怨恨嗎？」

她不能理解，也無法感同身受。

目標鎖定巴哈姆特魚自豪的巨大胸鰭──前方的魚鰓深處。心臟應該就在那一帶──

因此，她才控制不了自己對皋月惡言相向。

「動作跟剛纔一樣──果然沒有展現出其他能力……！」

「距離呢？」

「超過五百公尺！還在濃霧中看不見身影！」

一切都按照計畫進行──絕佳的機會！

儘管面無表情──但舒茨心裏其實並非不緊張。

舒茨以嘹亮的聲音吆喝：

雅恩大喊──緊接著朗格的主炮射出魚叉，拖著鎖鏈的魚叉刺進巴哈姆特魚的口中。

「……我真是可恥呢。」

因爲吉野不在場。

在朗格旁邊，只見乙葉抱著慣用的弩弓，以相同的速度奔跑。

卡雅克深深吐出一口氣，整理好差點陷入混亂的思緒。

「嘰沙────！」

「這就表示舒茨在這次的任務中也進步了許多。」

聽到乙葉的聲音──卡雅克猛然回神，透過駕駛座的觀察孔觀看外頭的情況。

朗格當然不會放過它。只見朗格全速倒車，防止巴哈姆特魚逃走。魚叉牢牢扎進嘴裏，祕銀鎖鏈的強度就如同乙葉宣稱的一樣，將兩者拴在一起。

「我明白了──朗格小隊，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再繼續意氣用事下去，自己真的會像雅恩所說的，變得像過去的皋月一樣。

卡雅克換檔提速。朗格以不遜於豹式的輕快動作，在荒野上勇往直前。

那是皋月的呼吸聲。爲了靜下心來，皋月將額頭貼在瞄準器上，反覆做著深呼吸。每一次呼吸，衣襟敞開的豐滿胸口就會上下起伏。制服吸收全身的汗水，甚至隱約透出白色的肌膚和內衣的顏色。

一隻是做出華麗迴轉、揮舞固定炮管的四號驅逐戰車朗格。旁邊還有手持弩弓射箭的乙葉。

「按照原定計畫，將目標引誘到豹式面前──卡雅克！」

「確實是那樣沒錯，但正如我之前說的，我可不打算就這樣離開豹式。」

「那當然！看招！」

「發射──！」

『──正在聽。』

包含坐在旁邊的澄也在內，誰都沒有跟皋月說話，爲了不妨礙正在嘗試將專注力提升到極限的皋月。

「……應該沒問題。雖然巴哈姆特魚長得也很恐怖，但不到『長相噁心』的程度。」

即使如此，如果是駕駛鋼鐵之豹的自己等人──

舒茨這麼想，但很快便想到了原因。

「我知道啦！好好跟上！」

「無所謂。我還想繼續擔任豹式的車長。」

『──這邊隨時都能上場。』

「四百五十……四百……三百五十……三百……」

乙葉一邊射箭一邊追在朗格後頭。爲了引誘敵人，朗格也一百八十度轉彎，朝著與原來相反的方向──豹式擺開陣勢的神殿附近行駛而去。

同一時間，澄也裝填好煉骸彈，皋月也瞄準了巴哈姆特魚。

簡直就像和葉從來不在她身邊一樣。

這時，菲妮像是算準時機般開口說：

「很好，那就開始吧。」

不過──

在受到直擊的同時，巴哈姆特魚闔上嘴巴，發出沉悶的哀嚎聲，痛苦地扭動身軀翻轉，企圖逃往上空。

在戰前會議上，衆人計畫在巴哈姆特魚進入豹式能完全目視敵人的兩百公尺範圍時，朗格會再次迴轉，靠著和葉對巴哈姆特魚做出挑釁，將其引誘到低空，等到巴哈姆特魚一張開嘴巴，朗格就朝嘴裏發射魚叉。

卡雅克和乙葉、和葉一樣，小時候遭遇魔獸襲擊而失去了雙親。而且那隻魔獸本來應該是不會襲擊村子的魔獸。顯然是因爲飢餓才跑來村子。

朗格也爲了不透露情報給敵人，一直藏身到最後關頭。敵人是浮在空中的巴哈姆特魚，就算隨時隨地都在監視自己等人也不奇怪。

「瞭解！」

「……瞭解。四號驅逐戰車朗格──前進！」

不久後，時候終於來了。

另外一隻是──以貼地高度逼近朗格與乙葉，現在正張開巨嘴，作勢要吞食乙葉等人的巴哈姆特魚！

此刻，豹式車內瀰漫著用緊張一詞都不足以形容的凝重氣氛。

那麼，自己只需要見證到最後──

正因如此，她才無法原諒皋月在失去和葉後，拋下自己等人逃走。她明白皋月失去姊姊的痛苦──但一句話都不說就消失，這點讓她感受到強烈的憤怒。

「至少要讓現在的五個隊員升上『安東』班。如今是使用劍與魔法的狩龍師的黃金時代，若是操縱戰車的狩龍師升上『安東』班，想必會給世間帶來極大的影響吧。」

「巴哈姆特魚來了！」

儘管如此，她還是接納了兒時玩伴和葉所屬的狙擊狩龍師。爲了自衛，將狩獵魔獸控制在生存所需的最低限度，運用其血肉與骨頭──很合理的做法。就連關係比自己跟和葉還要親密的皋月，扣除充滿「人性」的部分，她也同樣接納了皋月。

──自己不是因爲魔獸才失去雙親，而是因爲名爲「煉骸術」這種人類的「慾望」才失去雙親。

「作戰開始！」

乙葉與自己不同，即使人類和自己的姊姊決裂，最終害死了姊姊，她也依然將對方視爲朋友欽慕，卡雅克無法理解她的想法。

一發現在荒野上奔馳的和葉與朗格，巴哈姆特魚隨即發出依舊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叫聲，彷佛如魚得水般追了上來。

巨大的物體光是從空中逼近就相當具有威脅。卡雅克感覺背脊一陣發涼。

這次的條件比「九頭」那時還要嚴苛。如果出事，他們將無處可逃，豹式也不能動。只要任何一個環節出錯就會失敗──所有人只能等死。

「混蛋……！」

之後，再由豹式展開射擊，狙擊甲殼的縫隙。

「就是現在！皋月！」

「瞭解！開火（Feuer）！」

炮管伴隨著閃光噴出火焰，發射出一枚炮彈。可能是因爲煉骸素材本身具備的效果，炮彈拖曳著深紅色的焰光劃破天空。

聽見突然響起的炮聲，巴哈姆特魚盡全力掙扎，扭動身軀，同時全身張開魔力屏障。

「沒用的！魔力屏障對炮擊不管用！」

舒茨大喊──正如她所言，豹式發射的煉骸彈貫穿魔力屏障，筆直射向巴哈姆特魚的魚鰓。緊接著，炮彈鑽進體內──

「嘰沙嘰沙嘰沙──！」

血花飛濺，哀嚎驟響，然後是大爆炸──打進體內的煉骸彈引爆了。

其威力非一般的穿甲彈和榴彈所能比擬。簡直像是遭受巴哈姆特龍的熱能光線直擊一般，巴哈姆特魚的胸口冒出火球炸碎。在這股衝擊下，就連朗格打進口中的魚叉也被震飛了。

「成功了嗎……！」

舒茨以右手遮擋爆炸產生的強烈熱風與閃光，同時試圖看清前方的狀況。

皋月的狙擊完全成功了。皋月完美結合狙擊狩龍師和機甲狩龍師的才能，實現了絕妙的狙擊。

當事人皋月──

「哈～～哈～～！」

爲了保持冷靜的思考，皋月只是拚命地反覆做深呼吸，將注意力放到瞄準器上，準備發動下一擊。儘管如此，她的呼吸還是很急促，胸前搖晃的幅度變得更厲害。

以防萬一，澄也同樣迅速裝填第二枚炮彈。

「拜託，就讓我們在這裏結束吧……！」

因爲黑煙實在太濃，巴哈姆特魚的身影一時間從豹式面前消失了，無法確認巴哈姆特魚目前是什麼狀況。

在兩百公尺遠的朗格車上，雅恩還有從駕駛座艙門探出身的卡雅克，以及附近的乙葉也一起仰望著天空。

不久後，黑煙開始散去──本該在另一頭的東西現出了身影。

「……菲妮，抱歉在這種時候問你一個奇怪的問題。」

就像半年前一樣。

「我和師傅還有和葉一樣──和那時的我一樣，有能力對抗像你這種造成大家不幸的怪物！另外，爲了好好跟和葉還有大家道歉，我要建立屬於我自己的成就！」

那是一隻手。有人正握著自己的右手。從裝填手席伸過來的那隻手，溫柔且強而有力地包覆自己的手掌。那隻手沾滿了泥巴，上頭滿是傷痕。

思緒紊亂，呼吸也亂了節拍，精神逐漸渙散。自己投入目前所擁有的一切建構出的最佳狙擊狀態發出土崩瓦解的聲響。

「那是……『烏洛波羅斯』……」

就算繼續逃避，過去也會追趕上來。就算繼續逃避，後悔也不會消失。

既然如此，就算再次逃避又有什麼關係？

皋月用右手抓起放在腳邊、上頭包著布的某樣東西，緊緊地夾到腋下。

「那傢伙想做什麼……？」

因爲──

「那是不可能的！那樣做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於是皋月便將這把滑膛槍帶進了車內，沒有拿掉外頭包覆的布，就這麼放在自己腳邊。

和葉是對的。如果逃避痛苦，那份記憶將化成腐蝕自己的毒藥，會在不知不覺間創造出一個覺得「逃避就能解決問題」的自己，忘了「不逃避」的自己。會變得只信賴覺得「逃避就能解決問題」的自己，即使知道前方是通往毀滅的路。

這種只能用怪異來形容的動作，其中究竟帶有什麼含意？巴哈姆特魚究竟有什麼企圖？現階段察覺到這點的──

「那是什麼……？菲妮！」

接著，巴哈姆特魚的下方形成一個黑色球狀空間，簡直就像誕生了一個不同的世界。

皋月強制自己的身體做深呼吸，儘可能將空氣吸進肺部。促進血液循環，讓思路變得清晰，集中精神。靠感覺來測量空氣密度、流向、溫度，透過儀表板來解讀豹式的狀態。

爲什麼──彷佛與這種想法呈反比，自己現在不也強烈地這麼想嗎？

一個想法支配了她的大腦。

因爲就算逃避也能邁向幸福。

皋月猛然回過神來，確認那是什麼。

朗格車上的雅恩臉上也浮現驚愕之色。

我……會希望那種事發生嗎？

和葉一直在與這種想法戰鬥，與「只能逃避」的自己戰鬥，想要創造出一個「不會逃避」的自己。

計算與敵人間的距離，還有應該算出的各項因素。掌握敵人的旋轉速度，用「眼睛」來掌握炮彈到達的時間。皋月讓銘刻在自己身體內的兩種狩龍才能總動員，再次構築百發百中的狀態。

儘管如此，乙葉還是說：「不過，我認爲這把槍不應該由我拿著，而是應該交給皋月小姐保管。」硬是把槍塞給皋月。另外還補上一句：「因爲我想姊姊應該把皋月小姐當成了親妹妹。」

「現在的我是豹式的炮手，是未來的機甲狩龍師，不是像師傅還有和葉那樣的狙擊狩龍師！可是──！」

「不可能……！」

「『烏洛波羅斯』？」

「烏洛波羅斯沒有明確的特性。舉凡死亡與再生、破壞與創造等等，總之有各式各樣的特性──不過，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那是和『許德拉』還有『巴西利斯克』一樣，活在默示戰爭前的傳說魔獸。在古阿爾凱庫語中的意思是『銜尾蛇』……那種姿態正代表『銜尾蛇』……」

4

「哈～～！哈～～！」

對方的意圖顯而易見，是打算將黑色的「虛無」球體直接砸向自己等人，給予致命一擊。大概是想防止豹式再次發動狙擊。

皋月感受到來自靈魂的顫抖。

卡雅克說的沒錯，自己或許是個很適合稱爲「人類」的人。

如果那是真的……我被那團黑暗吞沒──

在王都阿奎因庫姆的生活。進入亞涅爾貝王立狩龍師學校就讀。「朵拉」班充滿個性的夥伴們。五號戰車豹式。五人一起夢想成爲機甲狩龍師。

「不知道。不過，既然是將一切化爲『虛無』──」

緊接著咬住自己的尾巴，就這麼吞進嘴裏。

──如果彼此出了什麼事，另一個人就使用對方的滑膛槍吧。

還有一個肯定地說：「那不是很好嗎」的自己。

在這半年間，自己都是這麼做的──結果掌握了實在的幸福。

這種感覺並不討厭。我想自己應該是喜歡的。喜歡像這樣狙擊魔獸，喜歡像和葉與師傅一樣爲誰而戰。

──就把這個當成彼此的身體，隨身攜帶吧。因爲我們是姊妹。

然而，自己卻差點就要做出逃避的決定。明明不久前，纔再次互相許下了重要的承諾。

戰鬥開始前，乙葉拿來的東西就是這個。她說自己是偷偷瞞著卡雅克帶來的──覺得這次的戰鬥可能會需要這把槍。雖然早已無法使用，但至少外觀有經過整理──

只見黑色球體急速擴大，不用幾十秒的時間，兩輛戰車，以及荒骨與濃霧的大地想必就會遭到球體吞沒。遲早連整座「雲海之塔」──不，連這片大地都會被吞沒。

「要是被那顆黑球吞沒……結果會怎樣？」

皋月猶豫不決地扭動身體──腳踢到放在自己腳邊的物體，皋月想起了那是什麼東西，背脊爲之一顫。

菲妮從通訊席站起身，懷裏抱著水晶球，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她的頭髮在依然肆虐的熱風吹拂下飄揚著，同時喃喃說道：

「不可能……那是……」

如果能回到過去，讓一切重來──

單憑這點舉動，皋月就知道兩人從自己身上察覺到了什麼，有什麼話想對自己說。

既然如此──那逃避有什麼關係？

舒茨全身顫抖著，嘴裏發出低喃。這不是魔獸恐懼症所造成的恐懼，而是純粹的恐懼──是人在目睹難以置信的事物時會引發的恐懼。

我也討厭逃避，也不想因爲自己的任性造成大家的不幸。

就這樣，就在皋月完成瞄準，抬起豹式炮管的下一瞬間──

「那隻魔獸兼具了巴哈姆特魚和『烏洛波羅斯』的特性。而那恐怕纔是巴哈姆特魚的真面目……」

滑膛槍。狙擊狩龍師的主要裝備。而且是姊姊和葉生前慣用的遺物。

自己身邊現在有著被豹式這個羈絆聯繫起來的夥伴們，還有和葉在。

就算對大家露出笑容，心裏也覺得不協調。唯有駕駛豹式與魔獸戰鬥時，內心才能真正沸騰起來。

只見巴哈姆特魚全身放鬆，緩緩地弓起身體。

「小澄也……？」

正如舒茨等人所期望的，巴哈姆特魚的胸口被炸開了。從那裏流出大量的鮮紅血液，碎裂的內臟像水母的觸手一樣噴出來，在空中擺盪。心臟確實消失了。

肩膀感受到輕輕的重量──是坐在車長席的舒茨，把手放到皋月的右肩上。只是舒茨同樣沒有望向皋月。

敵人全身包覆甲殼，而且正高速旋轉中。一般的射擊，炮彈會輕易被反彈，其他的物理攻擊大概也一樣。

這時，身體完全變成圓形的巴哈姆特魚就保持這個姿勢，開始像地球儀一樣旋轉。速度瞬間就達到肉眼無法看清全身的地步。

不過，只要穿過旋轉瞬間產生的「縫隙」，再次讓煉骸彈擊中剛纔粉碎的胸口部位，就能讓軀體上下分裂，徹底了結敵人的性命。

「什……什麼……」

舒茨發出驚叫──皋月也隔著瞄準器目擊了那一幕。

唯有一人。

澄也沒有做出任何回應。他的視線甚至沒有與皋月接觸，一直透過觀察孔注視著外頭的情況。然而，那隻手卻緊緊握住皋月的右手。

最後形成一個由巴哈姆特魚全身所組成、像甜甜圈一樣的圓形。

「你想說什麼？」

現在的我能明白那種心情。

「小舒茨……？」

只見巴哈姆特魚下方的球體向上升起──之後開始猛然朝這邊逼近。簡直就像丟擲炮彈一般。

過於巨大的矛盾讓人心生絕望。

菲妮吞了一口唾沫。

「那個黑色球體就代表『虛無』本身！對方恐怕是打算在自己死掉以前，藉由創造巨大的『虛無』空間，讓一切消失──迴歸『虛無』！」

就在這時，皋月的手心感受到一股暖意。

如果被黑色球體吞沒，人就會回到過去──兩人不僅預料到自己聽到這件事時，心裏會產生什麼想法，更默默地在背後支持自己，彷佛要將最後的判斷交給自己。如果是這樣……不，八成就是這樣，坐在通訊席上的菲妮也是帶著同樣的心情，默默等待自己做出決定。

「──不是的。」

心中有個無法否定地說：「沒那回事」的自己。

回到過去。

坦白說，自己感到很爲難。自己沒有資格直接觸碰這把滑膛槍。和葉肯定憎恨著自己──自己不想再褻瀆和葉。

「說不定會回到過去吧……」

我已經受夠這種痛苦了！

卡雅克說的沒錯，新生活正是自己舒適的避風港。

即使如此……自己還想要逃嗎？

因爲在師傅去世的那天，自己與和葉做了「這種」約定。皋月改變了主意，心想既然收下了，自己至少必須履行那個承諾。

想活下去；不想死；想變得幸福；想過著豐裕的「普通」生活；想「普通」地去上學，跟朋友談天說地、唸書、體驗一些小刺激、談戀愛──自己想繼續這樣的生活。

只是那種事已經不重要了。

每天都像作夢一樣開心。運用狙擊狩龍師的才能，以狙擊狩龍師以外的事物爲目標，這在自己心中沒有產生任何矛盾。

然而，自己爲什麼活了下來？自己爲什麼沒有死？

回到半年前，讓一切重來。回到那一天，拯救和葉。和葉的命是那一天「僅是和自己在一起，就讓自己得救」的命。不該因爲一場無聊的爭執，最後因爲兩人決裂而失去。

菲妮臉上露出生硬的苦笑，轉向澄也說：

「我、我……」

如果能再次見到和葉，讓一切重來……！

自己心中的戰意就像破洞的氣球般逐漸萎縮──

澄也透過觀察孔看著這幅景象，以毫無緊張感的聲音問道：

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皋月感到全身汗毛直豎。

皋月出聲說道。聽到這句話，澄也等人紛紛向皋月投以驚喜交加的視線。但額頭貼在瞄準器上的皋月渾然不覺。

「虛無」球體急速逼近地表。再這樣下去，不用幾秒鐘就會接觸豹式。

就在這時，一道巨大黑影挺身阻擋在「虛無」球體與豹式之間。

「巴哈姆特龍！」

「嘎吼──────！」

嘴裏發出前所未有的渾厚咆哮聲，渾身是傷的巴哈姆特龍站在「虛無」球體前，噴射出熱能光線。遠比上次戰鬥更粗大的紅色光線──一看就知道，巴哈姆特龍是將自身的能量毫無保留地轉化成熱能光線噴射出去。

熱能光線直接擊中「虛無」球體──全部化成光芒，集結成束被吸收。球體毫髮無傷，但也許是因爲將資源用在吸收熱能光線的能量上，球體墜向豹式的速度慢慢下降。

「不可能……那樣做的話……！」

菲妮發出悲痛的吶喊──因爲巴哈姆特龍擠出身上殘餘的力量，試圖要守護豹式。敵人還活著，正在高速旋轉──也就是說，巴哈姆特龍可能是判斷敵人還有能力張開魔力屏障，不夠徹底的物理攻擊會被本體彈開，與其攻擊本體，還不如支援自己等人來得更有效。

巴哈姆特龍是打算賭命保護自己等人。

然而，即便是巴哈姆特龍的攻擊，也無法完全阻止「虛無」球體墜落。

「我、我……我也要戰鬥！」

菲妮抱著水晶球站了起來。從水晶球上釋放出強烈的藍光。

「菲妮，你想做什麼？」

「我要用水晶球的念力來支援巴哈姆特龍！停下那顆黑球！」

「太亂來了！你光是要改變大劍的位置就會氣喘！要是出了差錯……！」

「在忘我狀態下能辦到的事，那在正常狀態下也能辦到，這話是舒茨同學說的！如果是這樣，那在正常狀態下也能辦到的事，在忘我狀態下就『更不可能辦不到』！」

菲妮將意識集中到水晶球上。藍光增強到已經可以稱爲閃光的亮度。而在那股力量的作用下，雖然只有一點點，但「虛無」球體的墜落速度確實變慢了。

「我是聖伊什特萬王國的公主！爲了守護大家而『發聲』是我的職責！我要打贏這場戰鬥返回王國，在我生日的那天，向那些愛護我的人說：『謝謝』！」

「……唔！」

「那就是我想傳達給大家的話……因爲比起道歉，收到感謝的話語更讓人高興……！」

回過神來，我已經身處在記憶中那座被白雪覆蓋的荒村。

她發現和葉那把纏著布的滑膛槍依然夾著自己的左腋下。

皋月不曉得那個夢是不是自己的願望創造出來的幻覺。

我馬上便明白和葉想告訴我什麼。

因爲總有一天，我打算在不是這裏的某個地方，重演一次現在的情景。

皋月大喊的同時開炮。炸藥引爆，煉骸彈隨著爆炸發射出去。

「……！不，先不談這些……！」

等到話說出口，我才察覺到等待著我們的未來──的黑暗面。

「『希望皋月總有一天能露出真心的笑容』……」

「皋月，還沒好嗎？」

雖然和葉也許不會原諒自己……即使如此，自己也要貫徹意志，因爲我是「普通」的人類──新島皋月！

「我果然沒有看錯皋月小姐。」

乙葉臉上露出滿懷慈愛的微笑，點頭說：

「乙葉，你知道這個嗎……？」

個性率真、不懂情趣的戰車狂。遇到這種男人，吉野和舒茨實在太可憐了。感覺總有一天會出大事。

「這次一定會成功……！」

同時「虛無」球體也急速縮小，最終在天空化成一點。

只是皋月肯定了一件事。

和葉什麼話都沒說。

總有一天，我的年紀會變得比和葉更大嗎？有朝一日，我會變得比和葉更像姊姊嗎？

和葉爲了理想而犧牲了。爲了追尋狙擊狩龍師的職責──「成爲聯繫人與魔獸的紐帶」這個職責。爲了追尋恐怕是從煉骸術發明前的遙遠過去──從那頭巴哈姆特誕生的時代傳承下來的職責的意義。

那是和葉慣用的滑膛槍。上頭沒有包著布，槍身裸露出來。令人懷念的硝煙味刺激鼻腔。

那就稍微改變想法，繼續向前邁進吧。拿下這場戰鬥的勝利，在某個不是這裏的地方，向和葉說「對不起」，接著再說「謝謝」。

我知道自己是在作夢。

「嗯，那當然。皋月小姐當然也……」

就是和葉沒有恨自己。

「我記得自己開豹式狙擊了那隻怪物，最後確認到爆炸，然後……」

皋月握緊滑膛槍，念出寫在上頭──和葉最後說出的話。

「等等……你不可以死！」

即將造訪的未來只有兩種。一種是炮彈穿過旋轉瞬間產生的縫隙，再次打進破損部位爆炸，再不然就是被甲殼彈開，一切化爲泡影。

舒茨發出歡呼。菲妮鬆了一口氣，同時當場癱坐下來。至於澄也──依然是不發一語，默默地握緊拳頭。

零點幾秒後，未來就會揭曉。

即使如此，我也不想錯過這個機會。

不光是菲妮，澄也和舒茨也待在巴哈姆特龍身邊。此外，得知戰鬥結束，因擔心舒茨等人而趕抵現場的「莉蒂雅」成員也在一旁。

「……唔！和葉，這是……？」

「我往後也會繼續當個『普通』人類──不過，我不會再逃避了。我不會將『朵拉』班的大家、將豹式當成舒適的避風港。關於和葉提過的『職責』，我接下來也會嘗試認真思考這方面的問題。如果不那樣做，大家肯定會變得不幸……小菲妮肯定會很痛苦……！」

如今的我早已不是和葉認識的那個我了。

那會造成何種影響……老實說，現在的我不知道答案。

「和葉……」

那就是澄也。而皋月也確實理解了澄也的意志。

「……我姑且問一下，那隻怪獸呢？」

「和葉對不起……！」

我們已經不能再單純地使用煉骸術了。煉骸術的發展會帶來何種災禍，我們已經親眼見到了實例。

皋月一邊哽咽一邊不停流淚，卡雅克、雅恩和賽絲在遠處觀望著這一幕。雅恩和賽絲的神情溫柔──就連卡雅克臉上也露出像是釋然的表情。

「受到皋月小姐的第二次射擊，完全化成粉末了……」

──暫時告一段落了──話還沒說出口，皋月整個人就僵住了。

看來自己似乎躺在乙葉的膝蓋上。

「皋月……？」

然而，悲劇沒有重演，取而代之出現了一張臉。

眼前只有一臉擔心地看著自己的乙葉──以及在她背後瀰漫的濃霧。

「給我中啊──！」

因此，就當作是爲了回應那份信賴，爲了創造出那樣的未來──

「和葉……我有話想對你說。」

和葉溫柔地點頭──對我說了一句話。

爲了讓人類、妖精還有魔獸──爲了讓有生命的萬物活下去。

所以自己也要改變。改變那個只會逃避的自己，改變那個只會爲逃避而後悔的自己。

皋月的眼淚撲簌撲簌地落下，順著臉頰滴到槍托上，渲染出幾個斑點。

就在不遠處，另一個故事即將迎來結局。

巴哈姆特魚發出前所未有、令人不舒服的哀嚎──接著爆炸。大爆炸。彷佛從零到一、從無到有誕生般燃燒天空的熊熊烈焰。

「乙葉……？咦？這裏是……？」

「這樣啊……那麼，總之──」

皋月甚至連呼吸都忘了，動作迅速地扯下布，無言地注視著槍托的部分。

皋月注意到唯有一名夥伴始終貫徹著沉默。

可是我在半年前破壞了那個約定……將自己與和葉的滑膛槍丟棄在戰場上……事到如今，自己竟然還有臉依賴這種東西，這讓我爲自己感到可恥……

「皋月同學，拜託你了……！」

和葉臉上依然帶著微笑，手指著木頭槍托的位置。

5

和葉如今肯定也在某個地方──在不是這裏的地方守望著自己。

下一瞬間，無數的肉片噴飛四散──不，那是巴哈姆特魚的上半身。第一發炮彈擊中的破損部位再次受到直擊，身軀徹底斷成兩半。

一個這麼溫柔的姊姊，希望妹妹露出笑容的人不可能會恨自己……

正是如此──皋月心想。無論是誰都一樣。菲妮不知何時趕上自己，進而超越了自己。那個不久前，甚至還不敢跟其他公會的人說話的菲妮已經不在了。

菲妮流著淚，對著躺臥在眼前的巨大黑龍──巴哈姆特龍大喊。

儘管如此，現在的皋月單純爲這份無言的信任感到開心。真不愧是自己等人的核心。或許建立一個圍繞澄也的後宮也不賴。

「和葉……？」

因爲澄也打從心底相信皋月的力量，正因如此，他才閉上嘴巴，以免打擾皋月進行瞄準作業，打算一直看到最後。

「皋月，幹得漂亮！這樣一來，我們就順利達成任務──可以回家了！」

「我不知道！我從來都不知道！不過……」

那裏刻著和葉親手刻上的幾個字。

在巴哈姆特魚被打敗後，巴哈姆特龍筋疲力盡地降落到地上，最後身體倒了下去。因爲噴射出最後的熱能光線而用盡了力量。

「…………」

「嘰沙嘰沙嘰沙、嘰沙──────！」

無人回應。應該說，皋月聽不到舒茨的聲音。

「……！」

「和葉！」

「即使在昏迷期間，皋月小姐依然一直抱著那把槍哦。」

所以……我將聲音含在嘴裏，眼眶泛起淚水──說出來了。

本來應該跟我差不多高的和葉，如今看起來稍微變小了一點，肯定是因爲我在這半年間長大了吧。

皋月聞到刺鼻的硝煙味，以及一股很破壞氣氛的烤魚味，肯定是那條巴哈姆特魚的肉片被豹式的炮擊烤熟的氣味。看來魚終究是魚。旁邊還能看到豹式先前藏身起來、由澄也傾盡全力建造的僞裝陣地。

反觀我身上則是穿著──代表機甲狩龍師的「朵拉」班制服。雖然感覺稍嫌樸素，但有種雅緻的帥氣，我個人很喜歡。

「和葉告訴我了……」

所以我也得認真思考自己能做什麼。

「這、這是……？」

「是的，然後皋月小姐就昏過去了……於是我們把你搬過來躺下。」

「還有……謝謝你。謝謝你陪伴我成長到現在。謝謝你當時奮不顧身想要拯救只會講話惹你傷心的我。謝謝你疼愛我這個笨妹妹……！」

舒茨和菲妮拚命吶喊。皋月聽著兩人的吶喊聲，再次嘗試瞄準。遠方傳來巴哈姆特龍痛苦的咆哮。朗格小隊的乙葉和卡雅克也朝著這邊叫喊著什麼。

然而，小菲妮打算對抗那樣的未來。

「我不認爲道歉就能了事，可是請讓我道歉……爲了我的將來，爲了還活在世上的我，以及那些我所珍視的人們！」

我一鼓作氣低下頭。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道歉姿勢。

那是我的姊姊──和葉。她穿著平時那套充滿野性的狙擊狩龍師裝束，身上沒有被血弄髒，面帶微笑地佇立在我面前。

皋月嘴裏呼喊著姊姊的名字，猛然清醒過來。

「所以……求求你……接受我的道歉……！爲了讓我們……爲了讓我向前邁進……！」

──眼前的和葉遞出了某樣東西。

我馬上便明白這是一場夢。這是我在半年前失去和葉後，夢見過無數次的場景。令人痛苦的記憶。想忘也忘不了的情景。換作是平時，接下來應該就要重演那場悲劇了。

雖然我們之間僅間隔幾公尺，然而不知何時，我們「真正」的距離卻變得好遠好遠。

乙葉表現出由衷的喜悅。

「巴哈姆特魚已經不在了！你自由了！已經不需要再戰鬥了。再也不用像這樣遍體麟傷──在這種像墳場一樣的地方過著孤單的生活！只要活下去，王家的人……我的父親一定會有辦法的……！」

巴哈姆特龍沒有回答，瞳孔逐漸放大。

「所以……！」

「嘎、嘎吼──！」

這時，巴哈姆特龍突然抬起頭，發出巨大的咆哮。那是不負龍王之名，渾厚又優雅的咆哮。咆哮聲撼動空氣，濃霧輕輕搖曳，周圍的無數白骨響起悲傷的共鳴。

這是巴哈姆特龍臨死前的咆哮。隨後，巴哈姆特龍的頭部癱軟下來，全身停止動作，喉嚨的脈搏也逐漸消失。

菲妮像是不能接受這個事實般茫然地低喃道：

「巴哈姆特龍先生……」

「……這傢伙不是巴哈姆特『龍』。」

澄也說話了。他走到巴哈姆特龍身前，伸出右手撫摸黑色的龍鱗。

「它就只是一頭『平凡』的巴哈姆特。爲了我們而誕生、爲了我們而成爲龍王、爲了我們而戰，真正絕無僅有的巴哈姆特……」

「真正……絕無僅有的……巴哈姆特……」

「小菲妮。」

在乙葉的陪伴下，皋月步履蹣跚地走過來。

「皋月同學……？」

「我說出來了，明確、肯定地說出來了。所以……小菲妮也要試著努力。」

菲妮不解地歪著頭，但馬上便明白了皋月想表達的意思。

豹式小隊的四位夥伴、四名妖精，以及十二名「莉蒂雅」學生狩龍師，所有人都看著自己。

如果是在此之前，自己大概會嚇得哭出來……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吧。

不過，如今自己感覺不到任何不安與恐懼，胸口唯有一股火熱在燃燒。

「謝謝……！」

回過神來，唯有一片萬里無雲的藍天籠罩在菲妮等人四方。

巧合的是，自己想傳達給巴哈姆特的話與想傳達給大家的話一樣。

因此──菲妮挺起胸膛，大聲──非常大聲地這麼說：

不久後，霧散了，雲海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