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雲海之塔

1

黑暗中，有個女孩在哭泣。

那是小時候的我。我在這天的「狩獵」中捅了大簍子，結果被伯父──師傅臭罵了一頓。

旁邊還有另外一個女孩。

那是我的姊姊──和葉。

「不要怕。皋月一定能成爲了不起的狙擊狩龍師……所以不要怕。」

「真的嗎？你怎麼會知道？」

「因爲我是皋月的姊姊啊。只要是關於皋月的事，我什麼都知道哦。」

每當我捱罵時，和葉總是會像這樣一直陪在我身邊安慰我。

我的不安應驗了。

在介紹完姊姊和葉之後，伯父告訴我，從今天開始，我將接受使用滑膛槍狩獵魔獸的狙擊狩龍師的修行，規定我要叫他師傅。

於是我展開了身爲狙擊狩龍師學徒的生活。

說到狙擊狩龍師的主要裝備，也就是滑膛槍，那是在鐵製圓筒內裝入火藥和炮彈，透過引爆火藥來將炮彈打入魔獸體內的單兵火器。原理是透過扣扳機來摩擦內部的打火石，藉此產生火花而爆炸。

據說狙擊狩龍師是起源自名叫「叉鬼」這種來自東方島國的獵人。滑膛槍也是古代文明的遺產，目前唯有自己等人繼承了技術。

既然如此，爲何要使用「狩龍師」這個稱呼──當我這樣詢問師傅時，一旁的和葉臉上帶著微笑，將一坨粉末放到我手上。

「這是……？」

「煉骸素材。這是從魔獸那裏『收到』的煉骸術原料。皋月應該知道吧？」

我當然知道。兩年前，我曾經因爲發高燒而徘徊在死亡邊緣──來到孤兒院的醫生開了處方，用煉骸術製成的藥保住了我的命。

我醒來後聽說這件事時，單純地受到感動。

煉骸術好厲害！文明的力量好厲害！

另外，聽說在像王都那樣的都市，煉骸術很「普通」地被使用著，人們過著富裕舒適的生活。

在營地召開的早晨會議上，克魯魯這樣向衆人宣告。

除此之外，師傅只會從殺死的魔獸身上收集足夠製作煉骸彈的煉骸素材。若是將取得的煉骸素材全部賣給公會的話，明明就能過上更富裕的生活。

「因爲有許多強大的魔獸不做到那種地步就打不倒。」

「我們妖精和師傅一樣，只會進行必要的狩獵。爲了守護日常生活，纔不得不狩獵魔獸……如果用其他理由來狩獵魔獸的話，將會打亂自然的法則，因此妖精也不使用煉骸術。」

坐在通訊席上的菲妮嘆了一口氣，情緒顯得相當低落。

這根本不是我夢想的「普通」生活。

我長大後想住在都市，過著普通的生活。

明明有這種痛苦的回憶，和葉爲何有辦法跟魔獸戰鬥呢？我心裏一直抱持著這種疑問。

「從探索開始到現在已經是第三天了。按照原定計畫，我們必須在接下來的三天內抵達塔頂，考慮到這點，時間很難稱得上充裕。今天的目標是至少要前進到一百三十樓。」

那種事交給其他人或妖精去做也可以吧？

然而，現實中的我明明同樣使用著煉骸術，卻是以一身寒酸的打扮在山野間奔波，身上塗著泥土和白雪，手裏拿著像骨董似的古代遺產來狩獵魔獸。

身上穿戴著使用煉骸術生產的漂亮衣服和飾品的時髦女孩們，每個看起來都既漂亮又可愛。放學後跟朋友一起逛街，或是一邊喝茶、一邊愉快地聊天，那種生活本來應該有機會降臨在我身上。

和葉這麼說，動作溫柔地緊抱住我。

「師傅說狙擊狩龍師有著自古傳承下來的『職責』。」

「……爸爸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所以我決定按照和葉說的去努力。

「就是啊……」

「這樣一點都不『普通』！我也想像大家一樣過『普通』的生活！我想像大家一樣笑著度過歡樂的時光……！」

「爲何要做到這種地步呢……？」

「所以我想成爲像師傅那樣了不起的狙擊狩龍師，負起『成爲聯繫人與魔獸的紐帶』的職責。只要能完成這項職責，感覺我就能找到自己出生和活下來的理由。」

因此，直到被師傅領養的不久前，我都是這麼想的──

「皋月……」

聽起來好像很有說服力，又好像沒有。

因爲和葉比我更能幹。

我們是利用使用了煉骸術的炮彈來狩獵魔獸。如果沒有煉骸術，我們就贏不了魔獸，也就無法守護人類或妖精的生活。

「總有一天，皋月也能明白自己出生的意義與應盡的職責。不過，在那個時候到來之前，絕對不能逃避眼前的辛苦。如果逃避，那份記憶將化成腐蝕皋月的毒藥。」

「…………」

和葉的話對錯參半。

「舒茨，怎麼了嗎？」

「我希望……皋月總有一天能露出真心的笑容。」

那樣的和葉對著哭哭啼啼的我這樣說：

「所以不光是滑膛槍，我們也得精通煉骸術纔行。煉骸素材多達幾百種，要記住每種素材的調合分量……可是很辛苦的。」

就算不是由「我們」來做也沒關係吧？

我也希望那一天能夠到來。

但我同時也這麼想──

「我是這樣解讀的。這好像是從煉骸術發明前的久遠時代流傳下來的話。也許真正的意思不一樣……但師傅肯定是這樣想的。我也希望能透過這種方式，讓所有的人類與魔獸和平相處。」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正如克魯魯所說的，計畫進展得很順利。我根本沒想到能在兩天內就到達九十樓。」

她剛纔說的話也許就是答案。

「爲何非得由『我們』來負起那種職責不可啊？」

「唉……」

和葉用力握緊我的手。

按照之前的做法，由「莉蒂雅」擔任開路先鋒，五號戰車豹式和四號驅逐戰車朗格尾隨在後。

修行很嚴苛。師傅是個沉默寡言的人，所有本領都得靠眼睛偷學。只要做不好就會遭到師傅嚴厲訓斥。

「沒錯。就是『成爲聯繫人與魔獸的紐帶』。」

「那就是『成爲聯繫人與魔獸的紐帶』嗎……？」

說不定……和葉現在也一直爲自己過去拋下雙親逃走這件事而後悔，心中懷著無法向任何人傾訴的痛苦。

克魯魯訓示完畢後，各小隊開始動作。

「…………」

我順利掌握了滑膛槍的用法，這部分主要是靠「直覺」來搞定。

「……儘管如此是嗎……」

只是我拿煉骸術的調合沒轍，怎麼也學不會。這部分比起「直覺」，「理論」和「計算」更重要。

不擅長唸書的我一次又一次地失敗，一次又一次地捱罵。

九十二樓──遠遠超越二十樓這個人類過去到達的極限。

「…………」

去鎮上購物時看到的那些同齡女孩看起來都好耀眼。

「狙擊狩龍師就是將煉骸素材塞進彈藥，利用其產生的反應來打倒魔獸。」

因爲和葉是我最喜歡的姊姊。

我羨慕和葉羨慕得不得了，甚至到達嫉妒的地步。

雖然用的是疑問語氣，可是答案早已在我心中。

和葉應該只有在提起已經過世的親生父親時，纔會用到「爸爸」這個稱呼。

照這個情況下去──也許大後天真能抵達塔頂，與巴哈姆特來一場邂逅也說不定。

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控制自己不對和葉說泄氣話。

「所以我們纔要戰鬥。」

也許和葉說的是對的。

話雖如此，探索也並非一切順利。

也許總有一天，我能像和葉所說的一樣找到適合自己的職責。

我想在日常生活中存在煉骸術的地方，快樂地過著普通的生活。

因爲只有和葉是我唯一能依靠的同伴。

「我受夠了……！我不想過這種生活……！」

「可是不用怕！皋月肯定能學會的。我也會盡可能地支援你！」

「和葉……」

「喏，皋月……你知道師傅爲何不向委託人收取大量的錢財嗎？」

澄也問道。對此舒茨回答：

出生的意義。應盡的職責。

和葉喃喃說道，彷佛正以現在進行式體驗著那份痛苦一般。

「職責？」

逃避痛苦、保護自己，這樣做有什麼不對──我明明是這麼想的。

師傅在王國東方的考爾曹格地區和妖精自治區一帶輾轉漂泊，四處承接狩龍的工作，只賺取足夠維持生活的金錢。因此，我與和葉也跟隨著師傅，學習狙擊狩龍師的本領。

和葉遵守著最初的約定，一直在幫助我，有時甚至不惜跟師傅吵架也要護著我。

即便是九十二樓，「雲海之塔」的內部景觀依然毫無變化。牆壁上描繪著大量花紋，眼前所見就只是如巨大迷宮般寬闊的空間。

不用說，對於現今的王國人民來說，九十二樓是完全未知的領域。妖精們對「雲海之塔」的瞭解也只到七十樓爲止，妖精們的知識現在完全派不上用場。

每件事都讓我難以想像。我雖然對煉骸術懷抱著憧憬，但從未聽說過這種使用法，心裏越來越不安。

那或許確實是一種理想，可是就算是那樣──

雖然我操作滑膛槍的技術更好，但和葉在其他方面全都超越我。尤其是煉骸術的調合，她在這方面是天才──甚至開發出師傅也沒想過的調合公式，創造出新的反應。

2

和葉就像親生姊姊一樣──像家人一樣對待我。

探索開始的第三天早上，由澄也等人組成的三支隊伍來到了「雲海之塔」第九十二樓。

「每個人生下來都有其意義存在，都有其應盡的職責。我相信爸爸的話──不然我會不知道自己爲何出生在這世上，甚至不知道自己活下來的意義。」

生活也不輕鬆，光是幾乎整年都過著旅行生活這點就夠辛苦了。食物是自給自足，利用滑膛槍的狙擊獵殺野生動物，然後宰來喫。夜晚基本上是露宿野外，每晚都燃起篝火，三人輪流守夜。

「因爲師傅討厭那樣做……」

然而就在某一天，和葉居住的村莊遭逢魔獸襲擊，她的父母親犧牲自己，保護年幼的和葉與襁褓中的妹妹逃跑──和葉頓失依靠，最後被碰巧逗留在附近城鎮的師傅領養了。

「什麼意思？」

「爲何和葉有辦法忍受呢？這絕對不是正常的生活……！」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必須以塔頂爲目標。」

就我看來，我覺得師傅的做法很愚蠢。我們可是賭上性命在狩龍，結果在完成委託後，竟然只收取生存所需的最少報酬。

一如往常，我在被師傅臭罵一頓後，哭哭啼啼地對著和葉說：

「我們需要煉骸術來對抗魔獸。然而，過度利用煉骸術，將會打亂自然的法則。因此，保持平衡是很重要的，不然我們遲早會跟自然同歸於盡。我們正是爲了傳達這點，纔會使用人類創造的煉骸術，像妖精一樣與魔獸戰鬥。如此一來，三方共存──的可能性就會增加。我想其他亞人大概也是一樣。因爲同屬靈長類──同樣都是人類。」

到頭來，我還是無法理解和葉所說的話。

確實正如舒茨所言。克魯魯在訓示時也說了，從開始攻略「雲海之塔」到現在，衆人才花了兩天的時間便挺進到九十二樓，計畫進展得很順利，同時也堪稱是王國史上的壯舉。

也許就是想逃離那份痛苦，她纔會緊抓著「成爲聯繫人與魔獸的紐帶」這種大義旗幟，試圖將其當成自己的職責。

「那或許也佔了部分因素……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所以……讓我們一起努力吧。然後一起成爲狙擊狩龍師，創造出一個『不會逃避的自己』。」

和葉的故鄉在妖精自治區。直到幾年前爲止，她都還跟父母親以及小三歲的妹妹在那裏生活。

我只是想過普通的生活，哪怕和葉有著痛苦的過去──我跟和葉明明就是不同人。

「……菲妮，我知道很辛苦。但現在是關鍵時刻，我們也只能說加油了。」

「我明白，只是不曉得一切是否會順利……」

這時，澄也向皋月問道：

「昨天進步到什麼程度了？」

「從前天開始，小菲妮變得能夠傳達簡短的命令了。」

皋月回答的聲音比前幾天聽起來更有精神。

「只是接下來遇到了瓶頸。小菲妮不管怎樣都會陷入恐慌狀態，問題一籮筐……」

「這樣啊。菲妮，你已經有進步了，所以不用那麼沮喪嘛。」

「可是被罵的人是我耶～～」

──該說是不出所料嗎？在與魔獸的戰鬥中，菲妮的指揮很難統率三支隊伍。

總而言之，就是菲妮無法好好聯絡其他隊伍，就是這麼簡單。

儘管在皋月的指導下，她這兩天變得能夠下達字數少的簡單命令，可是要進一步下達複雜的命令時就會卡詞，自己陷入恐慌狀態──最後對話就中斷了。

結果導致菲妮受到來自多方的壓力。

「人類公主，你是怎樣啊？竟然連正常下令都辦不到！」

「就算身懷駕駛戰車的才能，這樣也是白搭啊！你還不如獨自抱著水晶球坐到朗格上，傳達我們的指令！」

朗格小隊的卡雅克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就算知道菲妮是王國公主，卡雅克講話依然不留情面。就連朗格小隊的指揮官雅恩也是，每當菲妮下達的指令不明確（或是傳話不正確）時，她也多半會自行做判斷。

反觀「莉蒂雅」這邊，也許是菲妮的身分起了作用，沒有人提出抗議。

只是似乎對菲妮的指揮感到無所適從。就連蘿特也說：

「……公主大人不如乾脆從豹式上下來，跟著我們一起行動，這樣是不是比較好呢？團長會偷偷告訴您戰鬥指令……」

菲妮快要卡詞了──皋月穩定她的情緒。

「我想光是喫罐裝和瓶裝食物會膩，所以我烤了餅乾！上頭塗滿了砂糖，我想應該會合大家的口味！」

餅乾是妖精的代表性口糧。重量輕易於隨身攜帶，可以邊走邊喫，而且利於保存，是一種好處多多的食物。即便是在人類社會中，一直到運用煉骸術的食品保存技術發達爲止，餅乾也一直都是旅行的必備品。

「……我明白了。我晚點幫你跟她說吧。」

「另外，卡雅克的個性就是那樣，但她本性不壞，所以就算被罵也不用太放在心上。要是她實在說得太過分，我會當你的擋箭牌。」

妖精只喫在地食材，所以沒喫過這種食物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最後提出了跟卡雅克類似的建議。

「嘖頭、嘖頭……偶咬貂嘖頭了……！」

「是嗎……」

「喂，怎麼還不下指令？」

卡雅克沒好氣地撇過頭，接著回到車內。乙葉朝舒茨等人露出歉然的笑容，隨後追了上去。

「是、是的！嘶──哈──嘶──哈──！」

「不良影響？」

「嗯。我師傅也經常承接妖精的委託，過去也曾受到乙葉家的關照……小舒茨，幫我告訴乙葉，就說餅乾很好喫。」

「嗯。我看她好像希望皋月第一個品嚐呢。」

皋月猶豫不決地收下餅乾，接著喫了一口。

卡雅克一臉不甘地皺著眉頭。

「那是透過煉骸術的易貨貿易取得的食材吧，沒什麼值得誇獎的。」

「回禮？那樣的話，你覺得這個怎樣？」

皋月充滿耐心地持續鼓勵菲妮：

「這是──餅乾嗎？」

「嗚嗚……我明明不是駕駛戰車的天才。明明就是舒茨同學吹牛說大話！」

聽到卡雅克的抱怨，菲妮嚇得聳肩縮背，但皋月不爲所動，繼續對著菲妮說話。

「聽你的語氣，難道皋月以前也喫過嗎？」

「總之我不喫了！」

「唔咕！」

「我現在是豹式小隊的隊員，不管她說什麼我都不在乎，所以菲妮也要加油哦！」

「你當面告訴她的話，我想乙葉會更開心的。」

「咦──！這個真的很好喫耶。」

「我明白了──澄也，有沒有什麼東西能拿來當作回禮？」

「那個……舒茨小姐！」

「大、大家按、按照事前的作戰計畫……戰、戰、戰鬥開唔呃！噫──────！」

「……看來乙葉的手藝進步了呢，味道比以前更好了……」

蘿特的叫聲響徹「雲海之塔」九十四樓的中央大廳。

皋月會發表這種樂觀言論是有原因的。那就是──

「來了！」

「這樣啊……」

「啊……啊哈哈！嗯，我明白。你要好好保持那股幹勁。」

「這個……好好喫！不只是甜而已，還帶有恰到好處的苦味……再加上一點刺激性的口感！腦袋確實都要清醒過來了！」

「不、不過就算很好喫，我也無法全盤接受！何況我聽說可可豆會對身體造成各種不良影響！」

「菲妮！下令戰鬥開始！」

這時，卡雅克從艙門探出身，一臉不高興地說道。

澄也在木箱裏翻找，接著拿出一個圓型的小白鐵罐交給舒茨。

豹式和朗格並行前進──坐在朗格車上的乙葉說道：

「喂，不要爲人類製造的食物而感動啦！」

「喏，我就說很好喫吧？」

卡雅克毫不掩飾對皋月的厭惡。而皋月也不正面回應。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那、那個……今天也請多多指教！我、我會努力的！」

「別在意！小菲妮鎮靜下來了嗎？」

咖啡豆和可可豆的需求主要是仰賴海外進口。王國的全年降雨量少，屬於夏冬溫差劇烈的大陸性氣候，所以很難種植像咖啡豆和可可豆這種生長在高溫潮溼環境的植物。

「請收下這個！」

乙葉丟出某樣東西，舒茨眼明手快地接住。

三隻龍全都是相同的個體，外表酷似始祖格倫戴爾，但全身包覆著令人聯想到灼熱火焰的紅色。

「皋、皋月同學要當我的擋箭牌嗎？可是卡雅克小姐和皋月同學不是……那個……」

「是的！那是我烤的餅乾，不嫌棄的話，大家一起拿去喫吧！」

「總之，若是快要陷入恐慌時，你就深呼吸！小菲妮，聽懂了嗎？」

「那是巧克力。正式名稱是『能量巧克力（SCHO-KA-KOLA）』。」（注：德國二次大戰時生產的軍用口糧，具備高熱量，俗稱飛行員巧克力）

「澄也，你來說明一下。」

乙葉接住舒茨丟過來的罐子，然後打開蓋子。只見罐子裏塞滿切成披薩狀的咖啡色食物。

舒茨將乙葉給的餅乾交給皋月。

「是、是的……！那、那個、這個……」

「這是一種內含可樂果和咖啡豆的巧克力，是我故鄉的名產，聽說是我爺爺將它推廣開的。」

「別這麼說嘛……張嘴！」

這時，皋月露出前所未見的霸氣笑容說：

然而，克魯魯等人顯得很冷靜，全員進入了備戰狀態。

「儘管如此，我感覺這場戰鬥還是有辦法搞定……！」

菲妮抱著水晶球哭了起來。一個不注意，她很可能又會僞裝成啤酒桶。

「爲朋友而努力是很普通的事。再說──」

「……這樣好嗎？」

──皋月和妖精們依然處於一種微妙的關係。

「噫！」

「……難不成你從來沒喫過巧克力嗎？」

卡雅克如同遭到偷襲般，嘴巴被塞了一片能量巧克力。

「是、是的！」

「……抱歉。」

乙葉咬了一口能量巧克力，整張臉頓時亮了起來。

「才、纔沒這回事！我纔是給皋月同學帶來許多負擔。」

唯獨乙葉例外，她有事沒事就會過來纏皋月。比方說──

澄也一臉自豪地回答。

那是始祖格倫戴爾的亞種，顧名思義，其特徵是嘴巴會噴火，而且腕力和機動力皆略遜於始祖格倫戴爾，整體能力在翼龍種的標準之上，是棲息在「雲海之塔」的代表性魔獸。

「小菲妮，快點深呼吸！預備～～起！」

3

「是、是的……」

「……是、是啊，味道還不錯嘛……」

「能量巧克力？」

「可樂果和咖啡豆具有提升專注力的效果，相傳機甲狩龍師自古在行軍時，就會喫能量巧克力來備戰。我也仿效前人，在故鄉大量採購帶過來了。」

在少女們的視線前方，只見三隻巨龍猛衝而來。

她臉上露出分不清是微笑還是苦笑的表情。

那是一個巴掌大的麻袋，裏頭裝著──

「不好意思，因爲我們妖精的飲食生活，基本上是地產地銷……」

「小菲妮？」

「那你說說看！慢慢說就好！只是注意力不能中斷！」

「這是……什麼東西？」

「果然是法爾格倫戴爾……！」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沒關係！只是……希望各位能跟皋月小姐說餅乾是我做的。」

「……唔！這個……」

皋月似乎也明白菲妮想說什麼。

「是、是的！大、大概吧！」

「那、那個……皋月同學！」

「那你喫喫看吧。又甜又好喫哦。」

這時，菲妮突然說話了：

「乙葉給的……？」

「抱歉讓你爲我操心了。」

她似乎是想說：「我咬到舌頭了……」

與此同時，法爾格倫戴爾也步步逼近，馬上就要進入肉搏戰的距離了。

皋月大喊一聲「小菲妮！」爲她打氣。菲妮眼眶含淚，自暴自棄地大喊：

「戰豆……開屬────────！」

彷佛就在等這一刻，三支隊伍接連發出「瞭解！」的喊聲。

最先採取行動的是豹式。在吉野的操縱下，豹式試圖繞到法爾格倫戴爾的側面，炮管也威嚇性地指向敵人。

法爾格倫戴爾羣不得不做出反應，面朝豹式吼叫，同時從嘴巴連續噴放火球。

「吉野！」

舒茨大喊──吉野回答「我明白！」的同時改變前進路線，猛然衝向法爾格倫戴爾羣。由於豹式突然改變方向，法爾格倫戴爾噴出的大量火球全部落空，打中牆壁爆炸。

豹式緊接著停下來，朝眼前的其中一隻法爾格倫戴爾發射穿甲彈。

穿甲彈劃著弧形的彈道飛向法爾格倫戴爾。在與「九頭」的戰鬥中大顯神威的煉骸彈已經全數消耗完畢。

「嘎吼──！」

穿甲彈擊中最前面的法爾格倫戴爾的身體產生爆炸，遭到直擊的法爾格倫戴爾哀嚎著倒下了。

然而，停車開炮也讓豹式露出了破綻。

看準這個良機，剩下的兩隻法爾格倫戴爾鎖定豹式，作勢噴放火球──就在這時！

「發射────！」

背後傳來大喊聲──趁著法爾格倫戴爾們的注意力被豹式吸引過去，雅恩所指揮的朗格從炮管發射出魚叉。

尾端拖著鎖鏈的魚叉猛然射向其中一隻法爾格倫戴爾的頸部──刺穿包覆皮膚的紅色鱗片，深陷進皮肉裏。

「嘎吼──！」

法爾格倫戴爾發出嘶吼，同時身體產生搖晃──雅恩的朗格沒有放過這個機會，開始繞著敵人轉圈，鎖鏈捆繞住法爾格倫戴爾的全身。儘管法爾格倫戴爾拚命掙扎抵抗，但乙葉接著又朝頭頂補上一箭，不讓它有機會脫身。

「這個嘛，當然有很多時候需要顧慮到隊友的存在，像是換衣服或上廁所之類的。」

「什麼問題？」

「確實如此。」

同一時間，豹式承受著敵人的火球攻勢，可是在吉野的操縱下，豹式靈巧地做出閃避。

她認爲原因可能是──

「這樣啊……總之避開那裏前進比較好。克魯魯，你認爲呢？」

話雖如此，克魯魯等人卻輕易地顛覆了這個常識。

最後剩下的一隻法爾格倫戴爾明顯陷入混亂之中，只是看到豹式朝自己衝過來，還是作勢瞄準豹式噴放火球。

「不過日子還過得去啦。第一，如果將豹式當成生活重心，那身上沾滿泥巴和油也是家常便飯，如此一來，是男是女就沒差了。再說我們不管是喫飯還是睡覺都在一起。」

舒茨完美地預測到結果。對此，澄也一臉不甘心地發出呻吟。

──菲妮水晶球的另一個大功用，就是她能利用水晶球來「聽音」探路。

「我們在討論戰車強大的原因。」

「啊，不過我只是單純不懂，並不代表我對那方面的事不感興趣。」

「明白了。」

反觀舒茨，她不知爲何笑得一臉幸福。雖然她刻意露出得意的笑容，眼中卻充滿了慈愛。

「這跟這有關係嗎……？」

不過從整體上來看，三支隊伍幾乎每場戰鬥都取得了壓倒性的優勢。

「你們剛纔在聊什麼啊？我聽到你們在說戰車什麼的。」

克魯魯很快從中察覺到了什麼，於是試探性地詢問澄也：

「……這樣啊。」

「是、是的……！嘶──哈──嘶──哈──！」

如果是實力高強的狩龍師團隊，要在野戰中對付三隻法爾格倫戴爾並不是什麼難事。

「菲妮！」

「這、這樣啊……」

舒茨的意思是自己等人在不知不覺間重現了那種做法。

「再說，我們這次組成的隊伍是特別的。首先我們有公主大人……不，有菲妮在。尤其是那顆水晶球，威力實在驚人。」

而且水晶球的功用還不僅止於此。

「瞭解！全員聽令，全力解放煉骸結晶！開始發動突擊────！」

「好、好過分……！」

舒茨感覺很難爲情地責備澄也。也許是話題實在很尷尬，澄也也很不好意思地搔著後腦杓，同時回答：

對克魯魯這種高手來說，要不是有菲妮這個拖油瓶，她大概連「殺敵」的感覺都感受不到吧。

另一方面，舒茨──雖然依舊裝作平靜的樣子，但內心毫無疑問受到比剛纔更大的打擊。

「想法？」

然而，舒茨雖然表面裝作平靜，但內心明顯受到了打擊。自己早已明白，但不想再次聽你提起這件事……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由此一來，三支隊伍便能從「流水聲」來掌握泉水的位置，還能從「魔獸的腳步聲」事先察覺到魔獸接近。剛纔與法爾格倫戴爾戰鬥時，也是多虧如此，克魯魯等人才能擺好陣形，守株待兔。

結果，無傷的法爾格倫戴爾承受到「莉蒂雅」等人的斬擊，在全身劍傷的狀態下死去。另一隻行動遭到朗格封鎖的個體也很快步上後塵。

「我、我明白了……就我的立場而言，只要澄也先生和舒茨姊姊不覺得尷尬就好……」

「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

在衆多狩龍師公會中，也有許多公會是讓使用魔法、攻擊範圍涵蓋遠、中距離的狩龍師，以及具備近身作戰能力的使劍狩龍師組隊，藉此提升隊伍的應變能力。

「我也這麼認爲。請公主大人也通知雅恩小姐一聲。」

聽到這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問題，澄也頓時語塞，但隨後露出由衷感到抱歉的表情並說道：

「澄也先生對吉野小姐是怎麼想的呢？」

聽到這番話，克魯魯臉上露出「我就知道──」這種古典的微笑。

「老實說，我也一樣。」

其中「莉蒂雅」屬於例外，使用劍、斧頭和長槍等武器，擅長近身戰的學生狩龍師佔了絕大多數，這主要是重視公會的「排場」。在面對不打近身戰的魔獸時，會臨時僱用使用魔法的自由狩龍師來補充戰力。

「克魯魯！」

「所以說，爲了成爲那樣的男人，我必須先成爲了不起的機甲狩龍師。爲此我必須成爲一個懂得珍惜夥伴的人，這樣沒錯吧？」

「由機動性強的豹式吸引敵人的注意，朗格從背後發動襲擊，『莉蒂雅』再趁亂殺入戰圈──換句話說，就是戰術充滿彈性。我們這兩輛戰車之所以能自由行動，全都要多虧『莉蒂雅』有扮演好前鋒的角色。」

「畢竟在執行任務的期間，豹式就類似於住所。也就是說，澄也先生和舒茨姊姊等人是同住一個屋檐……不，是同住一塊裝甲下……」

在豹式車上的舒茨回答。

「那樣的話，我們現在的狀況又該如何解釋呢？」

「菲妮說這條走廊前面的轉角右轉有泉水，她好像聽見了流水聲。」

事實上，目前的狀況正如兩人所言。

「啥？」

「那個……莉、莉蒂雅的各位，請趁現在發動突唔呃！噫────────！又咬到舌頭了──！」

然而，這裏是名爲「雲海之塔」的迷宮內部，由於構造複雜，經常會突然遭遇襲擊。加上欠缺補給手段，假如是一般的隊伍，面對接二連三的戰鬥，體力、氣力和物資等將會不斷流失。最後，當一切消耗殆盡──就會全軍覆沒。

「小菲妮，再做一次深呼吸！」

「你不覺得戰車太強了嗎……？」

「以剛纔的戰鬥爲例，戰車擁有一擊打倒法爾格倫戴爾的攻擊力，以及閃避火球的機動力。另外，恐怕還具備足以承受其打擊的防禦力──實在太強了。因爲戰鬥在短時間內結束，也降低了我們這些狩龍師的消耗。換句話說，我們可以隨時保持良好的狀態和士氣，進行長時間的作戰……」

「……說吧。」

「吉野？就只是青梅竹馬啊？有什麼問題嗎？」

「抱歉啊，因爲我是個戰車狂，所以完全不懂那方面的事，就連想像都未曾有過。就算要我舉個詳細的例子，我也說不出來……」

「另外，一邊載著能讓大約二十人喫上兩週的食物，一邊跑來跑去，像我和公主大人這種不適合成爲一般狩龍師的人也能操縱戰車……」

一切都在舒茨等人的計畫之中，在三支隊伍的合作上，菲妮的水晶球起了很大的作用。菲妮（也就是舒茨）的指令能透過水晶球即時傳達給所有人，其功用更勝十幾名實力高強的狩龍師。

「是啊。何況舒茨她們是我重要的『夥伴』，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關係，所以我們的關係絕對是純潔的！舒茨，你說是吧？」

運用所需的基本開銷實在太大──舒茨接著這麼說：

「就、就是啊……」

「是、是的……！那個、這個……！」

舒茨並非自卑，只是單純道出事實。

在菲妮這位名義上（實際上是舒茨）的隊長指揮下，三支隊伍接連擊敗來襲的魔獸，以猛烈的氣勢朝著塔頂前進。

「該怎麼說……」

澄也從車體的後方艙門探出身子。

舒茨臉紅得如同法爾格倫戴爾一樣。

「爺爺曾經說過，在當個機甲狩龍師的同時也要當個男人。我想意思就是要好好結婚生子，繁衍自己的子孫。」

「不……沒事了……」

「不好意思，冒昧請問一下……澄也先生是豹式小隊裏唯一的男性──要比喻的話，就是萬紅叢中一點綠，沒錯吧？」

「原來如此……」

幾分鐘後，三支隊伍再度踏上征途──領頭的克魯魯喃喃說道：

「竟然如此乾淨俐落地結束戰鬥，實在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開始覺得豹式可能真的是默示戰爭（Apocalypse）的遺產了。這種武器若是有個一、兩百輛，我等狩龍師恐怕將會完全失去存在價值。而且只要有煉骸彈的話，戰車想必能發揮更爲強大的力量……」

比方說剛纔與法爾格倫戴爾的戰鬥。

「可是要是讓澄也加入，我覺得就沒辦法冷靜地討論，所以不聊了……畢竟澄也是公認的『戰車狂』嘛。」

無視菲妮的慘叫，「莉蒂雅」全體殺向法爾格倫戴爾。

不知基於何種原理，「雲海之塔」到處都有冒出溫水的泉水。雖然因爲含有大量的礦物，所以不適合飲用，但足夠用來清洗身體了。只是泉水處同時也是魔獸聚集的場所，在使用上需要注意。

克魯魯臉色鐵青地說道。眼前的克魯魯已不是那個第一次遇見澄也等人時，將豹式誤認成「魔像怪」，對其力量感到懷疑的她。

「就我看來，戰車並沒有你說得那麼強。」

「順便問一下，澄也先生喜歡哪種女性呢？」

「……！那樣的話，我也──」

面對原本那麼令人恐懼的「雲海之塔」內部的魔獸，莉蒂雅、豹式、朗格三支隊伍接連輕鬆取勝。

「戰車比外表看起來更加脆弱。基本上，戰車的視野狹窄，也不適合單獨行動，在地形惡劣的環境中移動會受限，要是胡亂駕駛的話，很容易就會拋錨。沒炮彈就無法發動炮擊，挑起近身戰也會增加受損的風險。無論是修理還是取得炮彈都得藉助矮人們的力量，更要花錢養護。」

在向菲妮傳完話後，澄也再次出現在舒茨和克魯魯面前。

「三支隊伍的協調性……」

「……舒茨姊姊。我可以老實說出自己的感想嗎？」

「澄也先生喜不喜歡冷靜、知性又沉著，卻有著會勾起人保護欲的弱點的少女嗎？」

「如果有個一、兩百輛戰車，那確實很有威脅性──但我不認爲光是這樣就能把狩龍師們比下去。就算贏個一、兩場，之後大概也會自取滅亡。」

確實，菲妮慢半拍外加錯誤的指令對戰鬥造成了影響。拜其所賜，衆人經常陷入驚險場面之中。

「舒茨。」

澄也不明白克魯魯這麼問的用意，但還是做出了回答。

「這個嘛，確實是這個道理……那麼，最後再讓我問一個問題。」

「嗯，是這樣沒錯。」

「恐怕是因爲豹式、朗格和『莉蒂雅』這三支隊伍的協調性很好。」

「你對此有沒有什麼想法？」

舒茨是這項戰術的構想者。她想起菲妮在與「九頭」戰鬥時的神勇表現，於是在這次的任務中採用了那種做法。

「澄也……！」

之後，澄也納悶地回到車內。但舒茨依舊無精打采，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總之，目前是平手是嗎？」

「笨……！克魯魯，你、你在說什麼啊？」

「真實情況又是如何呢？只要是爲了姊姊的幸福，無論是什麼事，克魯魯都會支持姊姊的。」

「所以我問你究竟是指什麼啊？」

「事到如今，姊姊還打算裝傻嗎？」

「克魯魯纔是，爲何要問澄也那種問題啊？」

「因爲舒茨姊姊在對澄也先生訓話時，看起來非常幸福。」

「……唔！」

「確實，姊姊身邊過去沒有關係真正對等的朋友，而且姊姊似乎很感謝澄也先生……所以就算發展成更進一步的感情也很自然，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你誤會了！我對澄也純粹只是感恩罷了！所以說，那個、我……」

舒茨說不出下一句話，紅著臉陷入了沉默。

「……抱歉。其實我只是想逗逗姊姊。」

克魯魯淘氣地吐舌。

「因爲我們決定將敬愛的舒茨姊姊的『身心』交付給澄也先生，所以這點玩笑還請見諒。」

「就說不是那樣了……！」

「好好好，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

「不要隨便下結論！」

克魯魯愉快地笑了。她在舒茨面前就會做出符合年齡的舉動。

「不過，我似乎明白豹式小隊那麼團結的原因了。」

「嗯。豹式小隊的巨乳率達到百分之百，只能想成背後存在什麼原因……」

只是正如克魯魯所言，直到最近，她隱約察覺到自己對澄也的感情不是那麼簡單。

然而，那種好感大部分是因爲單純欣賞澄也的人品，以及對他的感恩。她記得自己好像也對吉野等人說過同樣的話。

「……？舒茨同學？」

4

舒茨深深嘆了一口氣。

假如澄也一直這樣下去──

「……什麼意思？」

乙葉很乾脆地戳破了這層窗戶紙！

「那是誤會！怎麼可能啊！小舒茨、小吉野，你們說是吧？」

果然是這樣嗎……？

聽到這個問題，吉野和舒茨不禁同時噴笑。菲妮也因爲太過驚訝而僵在原地。

皋月立刻爲自己辯護，但舒茨心裏一直隱藏著某種想法。

「請、請問……各位是澄也先生的後宮嗎？」

沒錯。乾脆就讓在場的四個人全都愛上澄也，那樣一來……

「不是啦……該怎麼說，因爲看起來很像那麼回事……」

「對、對啊……」吉野立刻做出回答，反觀舒茨，她想起剛纔的事，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下意識地瞥開視線。

若是能讓自己忘掉內心的迷惘，要問什麼儘管問──舒茨如此心想。

「是嗎……」

她沒辦法說出「喜歡」兩個字。因爲她覺得這實在很不像自己。

「唉……」

──如果說自己從未對澄也抱有好感，那就是騙人的。

「正因爲是追逐相同夢想的夥伴，所以要一視同仁──這就是澄也先生的信條。某種意義上，這也算是一種公平。」

豹式小隊的少女全都是大胸部。

雖然不曉得乙葉這樣問的理由是什麼，影響力卻極大。自己等人是澄也的後宮──這個聯想不禁讓舒茨腦中浮現一個主意。

「噗！」

「那、那個……！」

舒茨正與夥伴們泡在泉水中，紓解今日戰鬥的疲勞。當然，是在掃蕩完周邊的魔獸，在附近搭建好營地之後。

不就不用煩惱那麼多了嗎？

「沒、沒事！什麼事都沒有！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難道我……澄也嗎？」

「唉……」

要說爲什麼，因爲舒茨發現每次只要像這樣四人一起泡澡，吉野都會一直盯著所有人的胸部瞧，露出一臉困惑的表情。

爲何要在這時候提起這個問題啊！

「還是說，各位是爲了澄也先生才努力讓胸部變大呢？」

「那個……各位的胸部都很大，果然是因爲澄也先生的喜好嗎？」

「噗！」

老實說，究竟該如何成就這段戀情，自己沒有半點頭緒。

「順便問一下，你怎麼會產生這種想法呢？」

舒茨忍不住叫出聲──一直默不吭聲的其他人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

乙葉握緊雙手──

「很奇葩嗎？我覺得這是非常合乎常識的問題。」

吉野語氣擔憂地問道。舒茨急忙搪塞道：

然而，確實也有一部分的自己想接受這個事實。

舒茨再次嘆氣，理由當然是因爲……

「舒茨，你、你沒事吧……？」

「這樣啊……」

在數公尺外，吉野和皋月，還有因爲害羞而磨磨蹭蹭，結果被豹式小隊的全體女隊員強拉過來的菲妮，以及妖精四人組正享受著泡澡時間。

自己的戀情不就等同於已經宣告終結了嗎？

「事情就是這樣，沒有乙葉說的那回事。」

不，不光是大而已。可能是因爲體格差異，即便大小相同，但每個人各有不同韻味，可說是任君挑選。

儘管夢想著成家立業，但澄也只視自己等人爲「重要的夥伴」，只能用木頭人來形容他，難搞的是澄也覺得這樣完全合乎道理。

「都要怪克魯魯亂講話，要是能這麼說就好了……」

也就是說，自己的心事被戳中了嗎？

「還是說，女生必須讓胸部變大才能搭乘豹式呢？」

地點是「雲海之塔」一百三十二樓的泉水區，時間是晚上九點過後。

畢竟澄也是將自己從絕望深淵中拯救出來的人。光憑這個理由，就足夠讓人心生好感了。

「那也許就是戰車強大的真正原因吧。」

在澄也和卡雅克的那場爭論上，自己感覺掌握到了澄也的本質，當時之所以會感到心痛，也是因爲她感覺自己被遺棄了。也許就算沒有自己，澄也也會一直向前邁進吧。

自己還需要澄也──正因如此，她希望自己也被澄也需要。她想和澄也一起追夢，儘可能地度過在一起的時光。

澄也是個思考模式跟自己截然不同的人，雖然其言行舉止也會讓自己感覺到危險，但他有著一顆單純爲夥伴著想的心，以及堅持追逐夢想的熱情。

「等、等一下！乙葉，你在說什麼啊？」

「合乎常識？」

然而，如果這就是戀愛──

兩支隊伍剛纔還隔著一段距離，各自浸泡在泉水中，這時已經靠近到伸手可觸及彼此的距離。

「那麼，我還有一個問題……」

「等一下，等────一下！爲何你會冒出這種奇葩的想法啊？」

乙葉彷佛蓄力般再次握緊雙拳，以熱情的視線盯著豹式小隊的四名女性隊員的臉──不對，是盯著在浴池裏載浮載沉的胸部。

克魯魯語帶羨慕地說道：

哪裏可惜啊──舒茨很想吐嘈。

自己不知何時開始將澄也視爲異性。

另外，身爲豹式小隊唯一的男性，澄也應該同樣在舒茨等人看不到的地方休息。這一層樓的泉水面積大小相當於一個小廣場，而且是沿著構造複雜的牆面擴展開來，所以男女能夠分開來泡澡。

事實上，舒茨之前就察覺到這件事了。

越想就越深陷其中，想不出解決的辦法。

可能是爲了避免氣氛變尷尬，乙葉率先開口說話了：

「不是啦……五人駕駛戰車，唯獨一人是男性，一般來說不會這樣吧……」

「笨蛋……！我、我在胡思亂想什麼……！」

「才、纔沒那回事！」

「這樣啊。太可惜了……」

雖然依舊是原因不明，不過「雲海之塔」的泉水似乎具有各種促進健康的效果，已然成爲將這裏當成狩獵場的狩龍師們的隱藏名勝。

「我究竟該怎麼辦纔好？」

「還是說──」

「當然只是巧合啊！」

警戒也沒有放鬆。此刻，泡在泉水中休息的是舒茨等人的豹式小隊，以及雅恩等人的朗格小隊。「莉蒂雅」的十二名成員正代替他們監視四周環境。

「可、可以啊，說來聽聽。」

那樣可就傷腦筋了。至少對自己來說是如此。

自己這輩子還是第一次喜歡上某個人。從小到大，作爲一名騎士，自己一心只想著要守護領地和人民。爲了達成這個目標，自己立志要成爲狩龍師。

「噗噗！」

只是她內心是這麼想的。

舒茨這麼想，腦海中自然聯想到澄也的臉──一種難以形容的羞恥油然而生。

「唉……也罷，反正也不是馬上就必須處理的問題……」

然而，吉野可能也是個明白事理的人，她沒有把這件事說出來，而舒茨也跟她一樣。

話雖如此，之前好像只有吉野意識到這點。

雖然是公認的戰車狂，但正因如此，澄也纔會夢想自己將來成爲一名機甲狩龍師。

「噗噗噗！」

只是就算想切換思緒也很難，自己無可避免會想起今天與澄也的對話。

自己此刻劇烈的心跳證明事實勝於雄辯。

「爲了加深兩支隊伍的情誼，我可以問各位一個問題嗎……？」

「這樣啊……」

就算跟妖精四人組相比，其差距也很明顯。以人類的標準來看，朗格小隊的妖精們的胸部大小就是在標準範圍或以下。

「……！啊，沒事，什麼事都沒有！沒什麼……只是一點私事罷了。」

一直只把自己等人視成「夥伴」的話……

皋月目不轉睛地盯著舒茨，但很快又重振精神，斬釘截鐵地否認。

皋月急忙插嘴道。乙葉感覺有些開心地望著皋月，接著又說：

「也許確實是那樣，但我們也有我們的苦衷……」

「原來是這樣啊……哎呀，我還以爲人類都有這方面的風俗呢……」

乙葉似乎還是覺得很可惜──究竟有什麼好可惜的啊？

「不過男人都喜歡大胸部，所以這樣感覺也不錯……」

「你、你是說真的嗎？」

舒茨搶話似的問道，但馬上便驚覺到自己說了什麼。

果不其然，豹式小隊的所有人都呆呆地張大嘴巴看著她。

「……我、我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想長點知識罷了……」

舒茨乾咳幾聲，接著重新返回主題：

「所以說，乙葉，你剛纔說的是真的嗎？」

「嗯……至少我聽說在妖精自治區，好像有做出這方面的統計。因爲大胸部會讓人聯想到大地的豐饒，所以好像很受歡迎。簡單來說就是『數大就是美』。」

「說來好聽，可是該怎麼說，感覺會讓妖精的形象破滅呢……」

明明男妖精和女妖精一樣，大多都是美型男……

「完全就是這個道理。身爲妖精，我不太喜歡那種風潮。」

卡雅克憤然地雙手抱胸，身體往後仰。

「真要說起來，胸部大小和自然的豐饒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就算娶到胸部大的老婆，男方家裏的田地收成也不可能會變好。」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那種風潮與妖精們熱愛自然的心有著緊密的關聯，聽起來是值得驕傲的事……」

「怎樣？你這個人類公主還打算干涉妖精的文化嗎？我只是在說好東西和壞東西要區分開來！」

「不、不是的！對、對不起！」

「真是的！拜其所賜，像我這樣的一般妖精實在很傷腦筋。與生俱來的身體被人貼上好壞的標籤，這種事誰受得了啊！」

「那卡雅克爲什麼要減肥？減肥不是也會讓胸部變小嗎？」

澄也繼續說道：

卡雅克不甘心地閉上嘴巴。乙葉見狀笑得很歡暢，吉野和菲妮也跟著含蓄地笑了。

「……唔！」

「真有你的……」

「嗯，沒錯……」

「……唔！」

「又、又不一定會變小，乙葉……不，八成錯不了！」

自己等人覺得現在的生活非常快樂。

因爲如果問了──她覺得可能會失去什麼重要的東西。

舒茨問道。如果不明白澄也的打算，自己就無能爲力──她是這麼想的。

同時，舒茨也感覺胸口隱隱作痛。

「那你想怎麼做？」

「纔沒那回事……！」

「嗯，有件事我有點在意……」

不問就不會知道答案，而自己現在沒有勇氣去問明白。

那是重要到讓她產生不如就按照乙葉所說的，將這支隊伍打造成澄也的後宮這種想法的東西──

「爲何要在這裏提到吉野的名字啊？」

「……唔！我、我也是個男人。聽到那種對話，任誰都會這樣……」

那就是皋月。雖然跟著吉野等人一起笑，但總覺得她試著保持距離。

「意思就是說……」

「……！那、那個跟這個是兩碼事！我又不是直接依靠煉骸術！」

卡雅克的聲音異常嚴肅。豹式小隊和乙葉思考她話中的含意，最後默默無語。

「──『內心的迷惘會導致判斷力下降，給自己和夥伴招來危險』是嗎？」

「話說回來……你找我有什麼事？你應該不是來找我談這個吧。」

舒茨再次忍笑。因爲澄也的反應實在太符合預料，一提到吉野的名字，澄也就變得更激動起來。

「那個跟這個是兩碼事！」

5

「所以說究竟是怎樣啦？」

澄也再次別開視線，表情變回平時那個純粹關心夥伴的澄也。

「難爲？是啊，我們確實很難爲──但唯獨這件事無可奈何。就我來說，聽到那種對話就臉紅的澄也，原來也有『健全』的一面，這讓我覺得很有趣。」

另一方面，舒茨也在豹式小隊中發現一個跟大家疏遠的人。

「這麼說來，王國最近很流行一種說法，就是喝豆漿能讓胸部變大，而咖啡豆和可可豆會讓胸部變小。聽說這是在探索讓女性胸部變大的煉骸術的研究過程中發現的現象……難不成你參考了那個學說？」

夥伴和夢想。澄也是個絕對不會將兩者放上天秤「衡量」的男人。雖然乍看之下很有男子氣概──但同時也令人感到極爲不負責任。當夥伴與夢想相互衝突時會發生什麼事，即便是現在的舒茨也能輕易想像出結果。

吉野究竟對澄也懷著什麼樣的情感……感覺光憑這些就能明白。

「…………」

「肯定的？」

「無論她記不記得，皋月肯定一直受到那段過去的折磨，讓她痛苦到拋下親近的夥伴們逃走。」

「沒有啦，我只是有事來找舒茨而已。」

在那三人的心目中，皋月的姊姊和葉想必是很重要的人吧。

安心的感覺蓋過了害羞。畢竟總比自己的心事被人察覺要好，何況這也讓她領悟到澄也也有著一般人的常識，在聽到那種對話也會感到不知所措。

「不然你會很困擾吧？」

另外，如果對皋月來說，自己等人成了她舒適的「避風港」──

「不是……該怎麼說，也真是難爲你們了……」

在那之後，由兩支隊伍發起的女孩談心時間，也以「該如何不依靠人類文化讓（卡雅克的）胸部變大」爲主題，持續進行了半小時以上。

「咕……！」

「然後呢……那有什麼問題嗎？」

「我、我本來就是這麼打算的……」

「……！」

「是啊，我聽到了……應該說，我不小心聽到了。」

雖然在泡澡時，舒茨等人與乙葉聊得很愉快──但正確來說，那應該是被乙葉算計了。雖然乙葉將自己提出有點令人害羞的話題的理由，說成是「爲了加深情誼」，但具體上究竟是想跟「誰」加深情誼，一眼就看得出來。

舒茨說出這段出自埃文的對白。澄也點點頭，面露苦笑說：

「……原來如此。看來你聽到剛纔的對話了呢。」

「卡雅克……」

乙葉向卡雅克投以憐憫的目光。

澄也彷佛在搜尋記憶般嘆氣。

「看來八九不離十了……」

「這也改變不了卡雅克同樣依靠著人類文化的事實。」

吉野、舒茨和乙葉三人齊聲說道：

只是目的沒能實現──一因爲她馬上就遇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啊、嗨……」

爲了去跟代替自己等人守營的克魯魯等人交接──這是表面上的藉口，其實是爲了避免被人看穿自己火燙的心。

吉野心裏對澄也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只是我不認爲事情就像卡雅克所說的一樣……皋月是因爲害怕而逃走了。」

澄也向舒茨打招呼，臉上露出近似苦笑的微笑，樣子明顯不對勁，整張臉也紅通通的。

「原來你不是隻對戰車感興趣啊。」

澄也的意思是皋月有可能在撒謊──她有可能當真對和葉見死不救，然後聲稱自己「不記得了」。

如果事實與她說的相反，皋月其實記得失去姊姊時的記憶，而皋月謊稱自己「不記得」的理由正如卡雅克所言，是因爲皋月讓和葉犧牲──

「我不清楚真相爲何。畢竟只有皋月本人才知道當時的情況，卡雅克說的也有可能是真的。只是……唯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怎、怎樣啦……」

「意思是你覺得卡雅克的話是真的嗎？」

舒茨的嘴角也微微上揚，眼睛同時瞄向其他人。

「卡、卡雅克……透過減肥來減掉胸部以外的肉，好讓胸部看起來『相對』變大，這種嘗試任誰都想得出來……但實踐起來相當困難哦？」

「……無論真相是什麼，可以的話，我想爲皋月和妖精們創造和好的機會，由此減輕皋月心中的負擔。不然的話……」

「只、只是來找我……？有、有什麼事嗎……？」

澄也氣呼呼地回答。因爲樣子看起來很滑稽，舒茨不由得失笑。

正因如此，卡雅克纔會懷疑皋月，懷疑她是不是在戰場上棄和葉於不顧，進而逃離自己等人。

「……是關於皋月的事嗎？」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雖說分成男女浴池，但中間只隔著一道牆。

「什麼意思？」

卡雅克似乎被人完全說中了心事。這時，吉野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補充說：

「怎、怎麼了嗎……？你來找誰嗎？」

這是一番不知該如何解讀纔好的話。也許很像皋月的作風──然而，她拋下乙葉和卡雅克逃跑也是事實。皋月的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肯定逃跑的自己。

「皋月不是那種人，這點我們最清楚不過。皋月一直爲我們盡心盡力……感覺那傢伙優柔寡斷的態度，是出自於其他因素。而且我們確實成了皋月的『避風港』……但那對我們來說也不是什麼壞事。」

菲妮一副看不下去似的提出忠告：

「我就幫你向吉野保密吧。」

「澄也……？」

想起剛纔與乙葉的對話──以及逐漸寄宿在自己內心的某種情緒，舒茨也感覺到臉頰微微發燙，同時做出回應。

「在這次任務找上門的不久前，皋月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而且吉野恐怕比任何人都要瞭解澄也。她應該十分清楚澄也早已設想好自己的未來──以及擁有某種異於常人的感性。正因如此，吉野基本上不會阻止澄也亂來，也不會離開他身邊。

「如果對熱愛自然的妖精文化感到驕傲，就應該多尊重自己一點……」

「哎呀，那個……」

然而，澄也就是這樣的一個男人，但也多虧如此，自己等人才能在兩個月前與「九頭」展開的那場死鬥中獲勝，帶著自信來到這裏。

很有澄也直率作風的回答。無論在任何時候，他都將夥伴和成爲機甲狩龍師的夢想擺在第一位。

舒茨比誰都更早離開泉水，換好衣服走出更衣室。

「她說自己能幫助菲妮，但無法成爲像菲妮那樣的人。她說不想成爲身上揹負『職責』的人，不想成爲在該逃跑時卻逃不了的人，自己想當個『普通』人……」

舒茨察覺到澄也的目光有一瞬間投向自己身上的某個地方。

只見乙葉和卡雅克以外的妖精──隊長雅恩和黑妖精賽絲在遠處看戲，始終貫徹著事不關己的態度，只是賽絲滿臉通紅，縮起肩膀泡進浴池──果然是個內向的人。

「別介意，這件事我們也有錯。不過，不要在其他人面前擺出這種態度，不然我們也很難做人。」

然而，皋月卻抗拒著這件事。就連卡雅克也是，雖然慢慢習慣了豹式小隊的存在，但並不代表她對皋月解除了戒心。

「何況那傢伙是我們隊上的開心果。即便這次任務順利完成，如果皋月和乙葉她們的關係依舊處於緊張的話，那皋月也會很難受吧。我希望那傢伙能一直帶著笑容，這不僅是爲了她，也是爲了我們自己。」

澄也沒有表現出佩服的樣子，而是點點頭，想必是冷靜地對自己的能力做出評價吧──要說不高興是騙人的。

澄也嚇了一跳，在舒茨的冷眼下──他認命似的回答：

就算沒目睹到剛纔在泉水那裏發生的騷動，他也很清楚皋月想跟妖精們保持距離。

當真就像澄也白天告訴克魯魯的一樣，兩人單純只是青梅竹馬嗎？

「舒茨對皋月的事怎麼想？」

因此，她們不會離開澄也身邊──也不願離開。

尤其自己……現在還喜歡上了澄也。

喜悅與煎熬兩種情感同時銘刻在心中，舒茨忍不住諷刺地說：

「……澄也的要求實在有些任性呢。既希望皋月和老夥伴們重歸於好，卻又不希望她背叛現在的夥伴……很容易讓人以爲你當真想建造一個後宮。」

「喂、等一下……！我是認真的……！」

「開玩笑的……而且我基本上也是同樣的意見。憂鬱的表情不適合她。」

「既然如此，我們該怎麼辦纔好？坦白說，我一點主意都沒有。何況皋月的情況跟你的魔獸恐懼症，還有菲妮怕生的毛病不同，不是搭乘戰車就能解決的問題。」

「原、原來你是這麼想的嗎……算、算了，那樣也好。」

儘管不曉得今天第幾次受到打擊，舒茨還是勉強穩住陣腳。

她試著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

「……重點就在於『妥協』吧。」

「妥協？」

「這也是菲妮父親說過的話……如果心中不能達成『妥協』，就無法向前邁進。我也是接受了自己的缺點，現在才能勉強撐下去。」

「你從一開始就很堅強了。」

「不是那樣的。」

「……？」

自己決定接受自己的缺點，最一開始是因爲「不希望夥伴──尤其是澄也被他人瞧不起」──也就是自己的自尊心很強，這種話實在很難說出口。

「無論皋月有沒有撒謊，只要她不跟那份記憶妥協，那就無計可施。她遲早也得向乙葉和卡雅克妥協，接受自己拋下她們逃走的事實。」

「…………」

「就此意義而言，無論是對皋月還是妖精等人來說，我認爲這次的任務都是個好機會。舉例來說，如果皋月這次能繳出豐碩的成果……」

「爲什麼要提到吉野的名字啊？」

「……？」

「……澄也真是個狡猾的男人。」

菲妮又高興又害羞地低下頭。

……另外，就如同現在的自己等人一樣，吉野總是陪伴在澄也身邊，從小守望著澄也的戰鬥，看著他一路努力到現在。

豹式勇往直前。唯有豹式和朗格纔有辦法與速度快的大蝰蛇打近身戰。而且要打近身戰的話，炮管上安裝著大劍維克爾雷德的豹式最適合。

「皋月也許就能擺脫迷惘，卡雅克也有可能對她改觀。」

「這個嘛……」

「……瞭解。」

「不，我這樣講是有根據的。聽說澄也是多虧吉野才能考進亞涅爾貝，另外還有豹式的經費問題，若不是有吉野在，問題也不會浮上臺面。」

舒茨和澄也等人也是同樣的心情。自己等人按照原定計畫，在五天內征服了整座「雲海之塔」。不用說，這當然是王國史上前所未有的壯舉。

不光是澄也，吉野也從旁插話。舒茨落落大方地搪塞過去。

「前方就是『雲海之塔』的最頂層……」

聽到這句話，吉野、澄也和皋月紛紛轉頭望向菲妮。

「……繼續前進吧。我想盡快確認傳說棲息在塔頂的巴哈姆特，是否當真存在。就算不存在，要調查塔頂也需要耗費時間。」

以此爲訊，三支隊伍開始登上樓梯。

在擊敗大蝰蛇後，三支隊伍來到了通往最上層的樓梯口前。

「我明白──上啊────！」

「那麼，我就成爲一個能回應你期待的女人吧──畢竟是你救了我嘛。」

但願他能在這次的任務中，幫皋月找到取回自信的機會。

「…………」

「我也許把事情想簡單了，但若能親手找回自信，應該也就更容易向自己的過去妥協。」

「事情就是這樣，吉野，澄也往後也要拜託你了。」

「我也沒想到當真成功了。只不過，我從中途就開始產生一種想法，就是沒有這支隊伍辦不到的事。何況我們還有一位可靠的隊長。」

克魯魯的聲音裏充滿感慨。

6

一瞬間，維克爾雷德刺穿敵人的咽喉。一種肉被撕裂的鮮明觸感透過維克爾雷德傳遞過來，接著噴出紅色的鮮血。

「話、話說回來……爲何澄也是最先來找我商量呢？像這種複雜的話題，感覺澄也應該會先去找吉野商量纔對……」

「咦？那、那是在說我嗎……？」

「吉野！」

舒茨如此心想，但她當然沒打算說出來。

「這個嘛──還有就是舒茨纔是最好說話的人。」

「……因此，菲妮今後也不能疏於努力。」

聽到吉野喃喃自語，舒茨坦率地點頭﹕

事實上，克魯魯每天早上在發表訓示前，都會試著過來詢問菲妮要不要代替自己向衆人訓話，但舒茨順應菲妮本人的意願，每次都事先幫她擋了下來。

「菲妮目前取得的成果，只是變得能在豹式車內指揮戰鬥。如果要讓演說成功，就必須在豹式外辦到相同的事。」

「確、確實如此……」

「舒茨同學！」

「才、纔沒那回事！」

伴隨著爆炸氣浪，尾端拖著鎖鏈的巨大魚叉射向大蝰蛇。

樓梯設置在天花板高達數十公尺的中央大廳，其寬度也比先前那些樓梯寬了兩倍，長度超過四倍。

「就算你要我治好對戰車的狂熱，我也辦不到哦。」

隨後，只見大蝰蛇張開血盆大口，作勢向朗格噴射毒液──

「來、來了！新、新魔獸出現了！」

「……唔！」

只是大蝰蛇也不是省油的燈，立刻翻轉身體躲避魚叉。

「瞭解！殺啊──！」

「啊……單純只是因爲舒茨是隊長。」

「發射────！」

「話雖如此，努力的不光是菲妮而已──皋月，感謝你盡心指導菲妮。」

「所以說爲何要拜託我啊……？」

「戰車前進（Panzer Vor）！」

意思是自己比任何人──甚至比吉野還要被澄也視爲傾訴的對象。舒茨感覺心臟快跳出來了。

然而，澄也以極爲正經的語氣，說出與舒茨的想像截然不同的答案。

要在不熟的人的注視下，說出心中的想法──這就是菲妮必須跨越的下一道關卡。

比起兩個月前才認識澄也的自己，雙方共度的歲月差距實在太大……

「直到認識舒茨爲止，我一直不喜歡貴族，因爲貴族看起來都很高傲。所以我很尊敬像舒茨這樣心地善良、爲人坦蕩的騎士。」

澄也之所以很少表現出猶豫，除了總是想像著未來的自己，恐怕也是因爲他一直在潛意識中與自己戰鬥。爲了成爲機甲狩龍師，爲了這個夢想，無論別人怎樣說，他都努力持續駕駛著豹式，是這樣的自信驅使著他前進。

雖然如同往常一樣，句尾因緊張而帶著抖音，聽起來絲毫沒有信心。

「是大蝰蛇！數量爲一隻！」

菲妮的叫聲透過水晶球，在三支小隊的所有人腦中迴響。

「……克魯魯•文克？」

「我沒有那樣說。我的意思是你在生活上完全依賴吉野，這樣不太好。」

同一時間，從走廊前方的十字路口冒出一個巨大黑影。

緊接著換成豹式向前加速──炮管朝著前方衝向了大蝰蛇！

「喂喂，菲妮，現在放心還太早了。」

「或許確實是那樣沒錯……但我可不想被澄也那樣說。」

「咦……」

舒茨認爲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因爲她也是在戰勝「九頭」後……最終找回了自信。

「因此，接下來輪到我向皋月同學報恩了！如果你有什麼煩惱，請儘管告訴我！」

「沒什麼。」

吉野和澄也一樣是自己重要的夥伴──她希望兩人的關係不要改變。

「咕……那確實……」

「戰術和上次一樣，以近身戰來決勝負！『莉蒂雅』和朗格掩護豹式！」

「菲妮！」

菲妮大聲蓋過皋月的話：

「當然就是在說你啊。菲妮現在是三支隊伍的隊長，況且你今天也有好好展現出隊長的風範。」

這時，炮聲和雅恩的叫聲同時響起──朗格射出了魚叉。即便是沉默寡言的雅恩，在戰鬥時也會發出音量大得嚇人的聲音。

「不，我……」

「……就只是這麼簡單？」

那是與法爾格倫戴爾並列「雲海之塔」兩大代表性魔獸的大蝰蛇。

「就是啊。雖然舒茨也『進步』了許多，不過感覺要『離開豹式』獨立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

「就、就是啊！舒茨沒頭沒腦地說什麼啊！」

舒茨下意識地問道。明知應該結束話題了──但要是不問清楚，感覺自己的心就會墜入無底深淵。

十二名學生狩龍師一齊殺向大蝰蛇的背後──

即便如此，卻也不再像之前一樣卡詞，或是咬到舌頭──是屬於菲妮的堅定「聲音」！

儘管外觀就如同野生的眼鏡蛇，但全長超過二十公尺，擁有顛覆常識的巨大身軀。其獠牙自然含有毒素，有時毒液還會像蓮蓬頭的水勢般噴射而出。行動也很靈敏，憑戰車的炮擊很難擊中目標。

假如是在豹式裏，自己就敢跟大家說話……這是菲妮給自己找的藉口。

「沒想到我們當真按照原定計畫，成功抵達塔頂了……」

「因爲舒茨出身騎士世家，總是爲平民百姓著想，所以我覺得找你幫忙比較容易。」

「瞭解──各位，豹式將發動近身戰。請各位掩護我們！」

「唉……可是我該怎麼做……」

舒茨臉上露出帶著迷惘的微笑，接著清清喉嚨，回到原來的話題：

兩天後──「雲海之塔」第兩百零二樓。

「可不是嗎？所以，接下來纔是關鍵。畢竟就連我也很難在離開豹式的狀態下跟魔獸對戰呢。」

菲妮將舒茨的命令轉換成自己的話，接著傳達給衆人。這代表菲妮是冷靜聽著舒茨說話，並領會了其中的意思。

被人這麼一說，自己不管是要生氣還是難過都沒辦法了啊。

「好的！那個……『莉蒂雅』的各位，拜託你們了！」

「你說我嗎？討厭啦，我也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因爲我有這種感覺。」

在今天的戰鬥中，菲妮順利完成了指揮的工作，也沒有因緊張而中斷話語，或是因腦袋空白而陷入恐慌。

大蝰蛇露出尖牙，向豹式發動襲擊。大蝰蛇試圖從側面逼近，但皋月巧妙地轉動炮塔讓大劍指向大蝰蛇，不讓它輕易靠近。

對舒茨等人來說，這是相當於征服「雲海之塔」的重要成果。畢竟他們與菲妮的父親有約定──

雅恩小聲叫道。用全名稱呼對方，想必是雅恩希望與克魯魯保持的距離吧。

「因爲皋月同學說願意幫我，我纔敢面對自己的職責。如果沒有皋月同學，我也拿不出那種勇氣……我能努力到現在，皋月同學是最大的動力！」

舒茨回答不出這個問題。就連她自己也很難離開豹式戰鬥。

「只能透過實踐了吧？」

皋月提出一個建議。

「實踐……果然還是演說嗎？」

「嗯。」

「突然就要我進行演說，我不行啦────！太難爲情了────！」

「總之，你先設法讓自己能在我們這三支隊伍面前說話吧。畢竟透過這次的任務，你也跟大家認識了。」

「嗚……這個嘛，應該不是辦不到……」

「總之，哪怕一句話也好，只要說出心裏的話就行了。或是你有什麼想傳達給我們的話，那樣也行。」

「想傳達的話……」

「生日演說就類似一種儀式，基本上不就是傳達出自己想說的話嗎？只要誠實說出心裏的話就行了吧？」

「想傳達的話……」

菲妮拳頭抵著下巴陷入沉思。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有話想傳達給自己以外的所有人。」

「那麼，只要把那句話說出來就行了。話說回來，你想說什麼？」

「這、這是祕密！」

「咦──」

「因爲感覺很不好意思……」

菲妮忸忸怩怩地搖晃著身體。

「嗯……我明白了。那就到時候期待了。」

只是皋月受到的打擊看起來比誰都要大。只見她茫然地低喃道：

走在最前頭的克魯魯轉過頭，對著雅恩和舒茨說道：

「……不、不是的！我……」

菲妮不知爲何露出開心的笑容。隨後，她端正姿勢對皋月說：

「全體『莉蒂雅』成員聽令，全力解放煉骸結晶！將敵人給打回去！至於其他人還請回避……！」

「皋月……？」

「這是怎麼回事……襲擊妖精自治區的就是像這樣的巨龍嗎……？」

「不可能……當時我所見到的……殺死和葉的巨大黑龍……難道真的是像那些骨頭一樣的──」

然而，最讓澄也等人感到震撼的──是彷佛要填滿整個景觀一般，大量橫倒在地的巨龍骨骸。

「菲妮，你說什麼東西過來了……？」

7

全長將近一百公尺，身體像蛇一樣長，全身包覆著厚實的甲殼。五官兇惡，巨大的胸鰭像龍的翅膀一樣拍打著。

這時，菲妮突然叫了一聲。所有人的注意力轉移到她身上──就連卡雅克也不例外。在場的人都很清楚菲妮那顆水晶球在探路上的威力。

因爲太過震驚，兩輛戰車的乘組員全都跳下戰車，注視著眼前的景象。

「好的……！」

「可以看見塔頂了──全體『莉蒂雅』成員聽令，解放煉骸結晶，進入隨時能夠戰鬥的狀態。」

「是的，到時候請務必讓我報答！」

然而，克魯魯的判斷錯過了時機。

「……你果然記得呢。」

「那是……巴哈姆特！」

呈現在衆人眼前的是完全超乎想像的光景。

那是一條浮在空中的巨大飛魚。

無人回答克魯魯的問題──因爲只能這麼想。

皋月面色緊繃──乙葉忍耐著不去看皋月。這代表卡雅克沒沒錯──

「那是另一種巴哈姆特。相傳那是活在默示戰爭（Apocalypse）以前，浮在空中的一種傳說中的巨大魚魔獸！據說龍形巴哈姆特的名字也是源自這種魔獸……！」

「咦？啊……這樣啊，如果有機會的話。」

「那個時候，和葉和你究竟遇到了什麼事？喏，你說啊！乙葉來這裏，也是想要知道這件事！」

菲妮開朗地回答。皋月──不用說，自然是臉色複雜。

「啥？公主殿下，您在說什麼……」

「皋月同學真是幫了我大忙。雖然我還有必須克服的難關……但我想盡可能回報皋月同學的恩情。」

「難道這些全都是……巴哈姆特的……遺骸……？」

「這是什麼……」

其他人也同樣說不出話來。

「嘰沙────！」

「不知道！不過，有某種巨大──浮在空中的東西正在逼近！」

舒茨覺得自己有些明白皋月的心情。傳達想說的話──如果辦得到，就不用那麼辛苦了。無論是對皋月還是對自己而言。

濃霧瀰漫的昏暗荒野，一整片生長著草木、鳥兒羣聚的沼澤，感覺彷佛身處在地上世界一般。

「騙人……不可能……」

「魚？不對，是龍嗎？那是什麼鬼？」

安全抵達塔頂不久後，在豹式的車上，澄也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語。

下一刻，所有人的攻擊被反彈──巨大的衝擊襲向地上的一切。

其形狀不符合始祖格倫戴爾等現存的任何龍種。

「萬一我們出了什麼事──剩下的就拜託各位了。」

所有人的視線自然地轉向皋月。

十二名學生狩龍師渾身釋放著七彩光輝，縱身衝向了敵人。

浮在空中的巨大魚魔獸──巴哈姆特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叫聲，同時改變姿勢，速度猛烈地衝向這邊。

「你其實記得當時的事吧！喏，皋月！」

景象就是如此驚人。

「有什麼過來了！」

卡雅克向她投以冰冷銳利的視線。皋月下意識地否認。

下一瞬間，籠罩視野的濃霧被吹散，某樣東西現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