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髮姑娘
《魔女的寵愛》 · 綾裏惠史 · 1.1萬 字
「……師、傅」
此時,薩拉醒了過來。幾道淚水順着她臉頰滑落下去。
她緩緩抬起了上半身。
她再一次在藏書室的地上喪失了意識。不過這次此前有一個不同之處。她放開了手中的書,取而代之抱住了別的東西。
那是尖尖的,魔女的帽子。薩拉把她抱在懷裏,睡着了。
她向懷中用力,用顫抖的聲音呢喃
「……命運、擺脫不了?我纔不管!」
薩拉說話上氣不接下氣,嘴脣滲着血。她的消耗非常劇烈,但這沒有挫敗她。她當寶物一樣把舊帽子緊緊抱在懷裏,吶喊似地繼續自言自語
「我絕不放棄!」
鮮血飛撒。薩拉默默地用手擦拭嘴脣。她身體果真使不上力。她維持癱坐在地上的狀態閉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氣,回憶剛纔的夢。
於是,魔女和人類孩子分別了。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這就是那樣的故事。
魔女愛上了人類,
然後決心分別的故事。
但是,對這個結局
人類孩子會認可嗎?
薩拉握住拳頭。
後來她被送到了幽靜的宅子。正如埃爾所說,那裏有一位安詳的老太太。老太太照顧了薩拉,但絕口不提具體的事情。
遠古魔女的家——埃爾的住處深藏在迷霧之中,到達那裏的方法已經失傳。
「……瞧吧,果然還是算了吧,我的寵愛?」
二人同時消失不見。
之後沒有留下任何人影。
溫暖的陽光把眼皮之下的視野映成了紅色,她在陰影蓋過來之前睜開了眼睛。
「——你們在我的院子裏幹什麼」
響起一個冷冰冰的聲音。薩拉和埃爾驚訝地抬起頭。
魔女語調沉着卻充滿敵意,薩拉聽後立刻辯解。對於大多數『登場人物』來說,她們並不是敵人。本該是這樣纔對。但是,魔女聽到薩拉的話後張大雙眼。
他藏了起來觀察情況,知道了魔女祕密進出的方法,叫了起來
成百上千乃至數以萬計的紙張在周圍飛舞起來。
可是這一次,他被魔女逮了個正着。
埃爾再次手一揮,變出了魔杖。與此同時,魔女釋放出銀光。
薩拉一邊來往老太太家,一邊磨鍊魔法知識。她去找過形形色色的魔女,靠自己的力量查到了回去的方法,以及埃爾爲什麼讓自己離開的原因。
不論如何也絕對不會。
然後她知道了。
王子進到了塔裏。
很久很久以前。
之後只留下了魔女。
*
萵苣姑娘長着一頭金絲般濃密的長髮。魔女把她的頭髮當成繩子,順着這長髮進出高塔。
住在這裏的人恐怕只有一個——那就是故事裏的魔女了。
「萵苣,萵苣,把你的長頭髮垂下來」
當中的詛咒如黑煙一般向外溢出。
她緊緊握住拳頭,搖搖頭主張道
「我要是喫不到萵苣就會死」
咚的一聲,書掉落下去。
「果然魔女就看得出來呢」
薩拉連忙環望四周。林木間展開的田地中長滿了萵苣。
每當魔女來到塔下便叫
在她目光的前方,站着一個神情悲傷的人。
「以後你可以隨便採多少萵苣。但我有一個條件,你的孩子一出生就要交給我」
「哎,看樣子就快到極限了。啊,危險,我的寵愛!」
「我不要,我決不放棄」
「你這麼說也沒用,故事可不會顧及我們的立場」
魔女在手裏變出魔杖。埃爾聳聳肩,也打了個響指。但是,半空中什麼都沒出現。埃爾一驚,屏住呼吸。只見她的手指已變得透明,快要消失了。
魔女發現薩拉她們是『來自故事外面的入侵者』。埃爾明白過來,點點頭說
「對不起!我們不是要弄亂您的院子……外面來的?」
「……師傅」
「我的寵愛啊,雖然你嘴上那麼說,身體都已經破破爛爛了。這樣下去真會撐不住的」
有個地方有一對夫妻。他倆一直想要個孩子,可一直沒能如願以償。
「哎呀,衣服變得太緊喘不上了,這可怎麼辦?」
所以,薩拉絕不放棄。
「我不能認同。我一定要改變『結局』」
*
咦?
薩拉把目光也移開了。遠古魔女忽然說
「那個故事裏有例外!我平時能做得更好……」
「都說了我無所謂。我不可能這樣就罷手……」
萵苣長成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在她十二歲那年,魔女把她關進了一座高塔。這座高塔既沒有樓梯也沒有門。
經過精心打理的庭院裏站着一位目光銳利的魔女。她全身上下包裹在如同純黑一般的,複雜的深夜之色中。薩拉也一眼就看出來,她是位力量強大的魔女,但並不是遠古魔女。不過她只要有意,應該只差臨門一腳。魔女的眼中放射着寒光,接着往下說
真正的結局應該是怎樣?
「師傅」
但就算這樣,薩拉也無所謂。手指不能動就不能動吧,大不了用牙咬住也能用刀子,關鍵只要能把書打開就夠了。就算沒了手,也不是沒有辦法。
「我在問『外面來的』在我院子裏幹什麼?」
但就在此刻
斷掉的意識恢復過來。
響起巴啦啦啦啦像是樂器的聲音,書頁開啓。
「那、那個,請聽我說,我們是來將故事引向幸福的!」
埃爾揮灑出另一道光,薩拉被金光包裹,埃爾被銀光包括。
二人一聲不吭,相互凝視。埃爾來到薩拉身邊,像以前一樣在旁邊坐下去。薩拉故意把臉背過去。即便如此,埃爾依然凝視寵愛那雙蜂蜜色的眼睛。
「豈能讓你們礙事,誰都休想靠近」
聽到她這麼說,薩拉腦袋一歪。
她絕對不能放棄。
就算這樣,薩拉仍極力主張總會有辦法。
「萵苣,萵苣,把你的長頭髮垂下來」
薩拉把手從尖帽子上鬆開,然後抓住掉在地上的書。
魔女給孩子取了個名字叫「萵苣」。
出現在薩拉麪前的,是(跟着薩拉進到故事裏的)養育薩拉的人。
她發出充滿憤怒的低沉聲音
薩拉無話可說,退卻了。埃爾說的沒錯,故事往往不會順應自己的設想。這個道理在此前的故事中已有十足的體會。
魔女說
但終於有一天,妻子懷上了寶寶。然後不是怎麼了,懷孕的妻子看到住在隔壁的魔女家長着非常漂亮的萵苣(野苣),想喫得不得了。
魔女勃然大怒,然後…………。
萵苣聽到便從會窗戶放下她的長髮。
遠古魔女,安潔爾·海森納赫特。
「你這,笨蛋徒弟」
她驀地坐起來,靜靜地注視前方。
視野被遮蔽的薩拉伸出手,讓身體沉入書頁之中。
薩拉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變成閉着眼睛躺着的狀態。
知道了魔女爲什麼決心和人類孩子分別。
「何況你在上次的故事裏不就沒有發覺真相嗎?」
她皮膚上的燒傷更重了,繼續下去不用多久恐怕就不能懂了吧。
薩拉呼吸爲之一窒。她被戳到了痛處。
薩拉緊張地喊過去
知道了一個真相。
有一天,一位王子路過森林,被美妙的歌聲吸引,發現了高塔中的萵苣。
薩拉沒有流出一滴淚,讓手指動了起來。她拿起注入魔力的刀,手指在劇痛之下顫抖。但就算這樣,她還是艱難地割開了銀鎖鏈。
妻子說到這個地步,丈夫無奈之下去偷來了萵苣。妻子只喫一次完全沒有滿足。丈夫無奈之下又偷偷溜進了園子。
兩人彼此相愛,一次又一次幽會。有一天,萵苣對魔女說
不久,妻子生下一個女兒,女兒剛出生就被魔女帶走了。
「還在乎小命就滾出去,任何人都休想改變這個故事的結局」
*
「這裏是……什麼地方?」
沙沙沙,薩拉在佈下面蠕動。她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渾身被白布蓋住了。她試圖逃脫,揮動手臂,隨即腦袋便從佈下面鑽了出來。
她看到周圍的景色,眨了眨眼。
這是一間擺放着高檔傢俱的房間。薩拉掉在一張大大的牀上。
回過神來,她發現眼前有一位金色的人。
女士一名苗條的女性,她背後的頭髮很長很長很長,金光閃閃。
「……你是?」
她發出猶如小年鳴囀的靈動聲音問薩拉。薩拉眨了眨眼。眼前是一位非常美麗的女性,薩拉只知道一個故事中與她相符的角色。
(——萵苣姑娘!)
被魔女關起來的金髮姑娘。
看來她機緣巧合之下被扔到了塔裏。
「……我、我是,那個……」
薩拉四下環視,尋找逃離的路徑。房間裏果然沒有門,只有一個豎長的窗戶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薩拉本想幹脆跳下去,看向外面之後面色鐵青。
另外,還有一件讓她非常在意的事情。
(師傅不在!被彈飛到其他地方去了嗎?)
記得包裹埃爾的是銀光,包裹薩拉的是金光。不清楚埃爾的魔法進行了怎樣的感覺,總之薩拉現在和師傅拆散了。而且,她被傳送到了沒有出口的高塔之中。幸運的是,金髮姑娘只是不解地歪着腦袋。雖然不用擔心讓她害怕,但還是留有問題。
(如果這裏是塔裏,魔女會過來的!)
「萵苣!把你的頭髮垂下來!」
正好這時外面傳來聲音。薩拉嚇得跳了起來。金髮姑娘連忙起身。薩拉不能強行阻止她,僵在了原地。這時,金髮姑娘突然伸出雪白的手。
她抓起薩里的手,把薩拉帶向牀下面,擔心地說
中途,她進入一片萵苣田。過去偷溜進魔女家院子的夫妻的家就在旁邊。一名青年正在門前劈柴。埃爾向他喊過去
「不想。因爲我走了,就留下婆婆一個人了」
埃爾在一個略高的山丘上。她站了起來,踮起腳能看到遠處有一座村莊。再踮高一些,還能看到建在漆黑森林中的高塔。埃爾嘴巴一擰,自言自語說
「事情來的太急,沒能夠瞄準。我本想把她送到『故事裏最安全的地方』去的……那麼,那孩子現在在哪兒呢?必須趕緊去找她呢」
「唔,進的去嗎?對不起啊,讓你擠到這麼小的地方。我每天都有打掃,應該不會有灰塵」
她過去也只求能待在埃爾身邊。
金髮姑娘這樣答道。這次輪到薩拉露出困惑的表情了。她想開口問這是什麼意思,但沒說出來。她很疑惑。在她面前,金髮姑娘微笑着答道
「對了,還有這一招!美麗的姑娘啊,要和我一起出去嗎?」
這是自然,因爲埃爾讓她逃掉了。
「嗨,你在保護的到底是誰?」
(這個故事到底成了什麼樣子呢?)
「這個故事已經結束了,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插手」
然後,那裏還有一隻
黑妖犬
。
一隻藍色的鳥應着她的聲音出現。鳥兒在空中轉了一圈,騰飛而去。
「王子?沒有,沒有來過那種人」
正當薩拉準備繼續說下去的時候。
埃爾緩緩張開眼睛。
薩拉蟄伏於黑暗之中。忽然地板一響,是魔女登上了塔。薩拉渾身猛地一顫,提心吊膽地從縫隙中注視那雙套在夜色靴子裏的腳。
*
「你、你要幫我藏起來嗎?明明連我是什麼人都不知道?」
(萵苣姑娘明明沒有見到王子,卻知道這個世上有男人?)
薩拉連忙藏進了牀下。
這又與原本的故事不一樣。剛纔的提問也很奇怪。
這又是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回答,薩拉又不禁愣愣地眨起了眼睛。
金髮姑娘微微一笑,薩拉深深地帶你點頭。
她的話音中含着要放棄某種重要事物的決心,同時還透着預期到終結的失落。她的嘴一時緊緊地抿起來,馬上有露出微笑。她又打了個響指,這次魔杖順利地編出來了。她像唱歌一樣,吟誦出聽不懂的咒語。
埃爾一邊想一邊邁出腳步。她打了個響指,但花楸杖沒有立刻變出來。她高高舉起自己的手掌遮住太陽,手指果然變透明瞭。她深深頷首
突然被人從身旁一問,薩拉嚇得一叫。在旁邊,金髮姑娘眨着她的藍眼睛。她伸出手,觸摸薩拉的臉,平靜地說道
她指向房間裏的書架。
抬頭望去是蔚藍的天空。好似灰狐狸皮草的豐盈秀髮隨風翻飛。
薩拉拼命思考,但她終究得不出答案。
——魔女說,這個故事已經結束了。
金髮姑娘答得格外隨意,薩拉聽了不禁愣愣地眨起了眼睛。
狗自然沒有回答,只發出低吼。埃爾心想,『登場人物』中會用魔法的人只有一個。但是,原本在『萵苣姑娘』的故事裏並沒有人死掉。
「那個,我可以問個問題嗎?你見過王子嗎?」
「好久沒有見到婆婆之外的人了。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我還見過幾個人。但是,有其他人能像現在這裏出現在我面前,真是太美妙了」
薩拉聽到這話腦袋一歪,感到疑惑。
金髮女孩也擺着不解的表情。薩拉對她說
「我也有一個人,對她的感情就像你對婆婆一樣。所以,我很理解你的感受」
「那真是太好了。真不知道你要是害怕的話,我現在會成什麼樣子……」
謎團越堆越多。這個時候,藍色的小鳥還在繼續飛。埃爾跟在那可愛身影的後面。
魔女把金髮姑娘關起來,應該是在與世隔絕的狀態下把她養大的,什麼也沒有告訴過她纔對。然而在這個故事裏,魔女卻教授了金髮姑娘各種知識。
薩拉無言以對。她太明白包含在這句話裏的幸福了。
「喂,你在思考什麼問題呢?」
——偷萵苣的夫婦應該根本沒有兒子。
(可是,萵苣姑娘在塔裏也就表示……王子還沒有來呢)
魔女用冰冷低沉的聲音問金髮姑娘
「哇!」
「欸,我不要」
*
金髮姑娘明白世上有『王子』。魔女在想什麼,薩拉突然弄不明白了。又是把金髮姑娘永遠地關起來,又是傳授她知識,魔女到底怎麼回事?
「哎呀,謝謝關心。嗯,是的,我是這個家的獨生子,正在替年邁的爸爸媽媽劈柴」
埃爾向『他』搭話
塔外再次響起尖銳的聲音。是魔女在呼喚金髮姑娘。
藍色的小鳥是幸福的象徵。它正在朝埃爾的寵愛身邊飛去。
「就算這樣,你也不想體驗一下外面的世界嗎?」
但是,不是讓她去見識外面的世界,而是對她做出這樣的回答,是不是錯了呢。
「在那邊。婆婆給了我好多故事,還有詩歌喔。婆婆教了我好多好多東西,讓我知道世上有形形色色的人,有女人還有男人,還有各種各樣的事」
「我知道,婆婆告訴過我很多東西」
「婆婆珍愛備至地把我撫養大,我很喜歡婆婆。所以,我不能扔下婆婆一個人。我能留在婆婆身邊就心滿意足了」
(——咦?)
於是薩拉便藏了起來。她在牀下思考。
「萵苣,把你的頭髮垂下來」
(讓故事倒退也不行。既然魔女是『擅自行動的登場人物』,那麼她一定還會改變結局。師傅也已經不能施展魔法了,不能再給她增加負擔……可是王子如果已經被殺了,那麼已經沒有辦法再改變故事了)
埃爾答應過薩拉,不論她身在哪裏都要把她找到。
(……那麼,說不定王子在見到萵苣姑娘之前就被殺掉了)
「雖然有一部分說對了,但那是騙你的。外面還有許許多多美妙的事物」
「婆婆說,外面全都是可怕的東西。我不想出去」
埃爾沿着它輕盈的軌跡跟在後面。
埃爾身邊是她唯一期盼的棲身之所。
黑妖犬屬於妖精的一種。是由人下葬時陪葬的狗直接變成的守墓犬,也被稱爲『
教堂妖精
』。當然,那種妖精其實應該出現在擁有教堂的莊嚴墓地上。但是,那隻黑亮的黑妖犬卻只守着唯一的一座墓。
於是,魔女創造出『萵苣姑娘被永遠關起來的故事』,然後故事就變成了『沒能獲得幸福的故事』。
「沒有啊,挺平常的」
「可、可是,你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嗎?」
埃爾曾向薩拉堅定許諾,不論跑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寵愛找出來。埃爾首先開始向村子走去。但是,她發現了令人在意的東西。
「看來被扔到故事的邊緣了。哎呀呀,只是這樣而已還算運氣好了」
埃爾深思起來。這又是一件怪事。
——那麼,死的人到底是誰?
現狀自然而然地讓人這樣認爲。但是,這該怎樣解決纔好了呢?
魔女走後,薩拉向金髮姑娘這樣問,但金髮姑娘搖搖頭。她果然沒有見到王子。但魔女卻宣稱故事已經結束了。薩拉心想。
最爲關鍵的是,留給埃爾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
——但萵苣姑娘沒有懷孕,王子好像也沒有來。
埃爾必須抓緊時間。
金髮姑娘說着,微微一笑。薩拉很感動,她真是太善良了。
她要是把事情告訴魔女就大事不妙了。薩拉全身發抖。但她此時突然反應過來。其實有辦法不需要王子也能修正這個故事的結局。
「有沒有發生什麼不尋常的事?有沒有什麼人來過?」
只要薩拉帶上金髮姑娘逃出去不就行了嗎?
「是嗎,你也有出色的人啊」
「是啊,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但婆婆不允許其他人來這裏。你一定會被罵的,那樣就太可憐了。好了,藏起來吧」
「……就快到頭了,必須抓緊時間啊」
金髮姑娘這樣答道。薩拉鬆了口氣。魔女哼了一聲,沒有意義地在霧裏走來走去。硬質的腳步聲響個不停,魔女說
魔女似乎並沒有狠心到要奪走她們的性命。埃爾再次四下張望,但沒有看到薩拉。
「嗨,辛苦了,你……是那戶人家的兒子嗎?」
在故事舞臺的最邊緣,有一片裝點着零星花朵的地方,那裏有一座小小的墳墓。
薩拉扭緊拳頭,直白地對金髮姑娘講
*
埃爾進了森林。藍色的小鳥向高處飛去。
埃爾百思不得其解。她扶正尖帽子,疑惑地說
「總不會是在飛向高塔吧?我應該是把她送往這個故事裏『最安全的地方』纔對……那裏竟然是魔女的老巢,真是荒唐」
就在此時,埃爾發現一位衣着華貴的青年。他的腳步看上去實在很奇怪。他明明想要筆直往前走,卻又擅自拐了彎。青年搖搖晃晃走來走去,然後坐到了地上,深深地嘆起氣來。埃爾眯起眼睛,對青年說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麻煩?」
「啊,請聽我說。出大事了」
故事中的『登場人物』基本都很誠實。他開始講述發生的情況。
青年——說是這個故事裏的王子。
「我見到了被關在高塔上的美麗姑娘,墜入愛河。啊,心愛的萵苣。但我們見過幾次之後,我突然到不了高塔了。假象欺騙我的眼睛,讓我的腳不由自主地動起來。我就在森林裏一直遊蕩,一直遊蕩……就像是被一直關在同一段時間裏。從此,我就再也沒見到過她」
「嗯,在這個故事裏並沒有『魔女勃然大怒,剪斷了萵苣姑娘的頭髮,順着頭髮爬上來的王子被推落下去,雙目失明』嗎……然後,既然你還活着,那麼那個墓裏的就不是王子。在這個故事裏究竟發生了什麼呢」
埃爾開始深思。王子又嘆了口氣,又開始了無謂的嘗試。
這個時候藍鳥還在往前飛。埃爾跟着小鳥繼續往前走。
這位遠古魔女嘴裏念起來
「這個故事是『沒能獲得幸福的故事』。魔女沒有把王子從高塔上推下去,原本的故事裏明明沒有人死去,這裏卻有一座墳墓。萵苣姑娘年老的父母有一個兒子……魔女說,不會讓這個故事的結局改變。總之,魔女認定這個故事已經結束了……也就是說」
她如醍醐灌頂一般把臉抬起來,向聳立在不遠處的高塔望去。
某個答案在她心中迅速地形成明確的形態。她嘟噥了一聲
「——莫非」
然後,埃爾飛奔而起。
藍鳥毫不猶豫地繼續飛。
她的寵愛和故事的真相應該就在那前面。
*
數不清的利刃撕碎藍色的鳥兒。鮮血四散,在半空中消失。埃爾的魔法開始被壓制。
魔女對埃爾點點頭。金髮姑娘和薩拉又交換了一下眼神。
薩拉心想,啊,我要被殺掉了。
在似近卻遠的地方,嘈雜的聲音持續了下去。此時,魔女虛弱地嘀咕起來
她以充滿愛的動作,撫摸魔女的頭。
埃爾直直地凝視她。然後,遠古魔女明確地斷言道
她顫抖着揮舞魔杖,悲痛地繼續叫喊
就在此刻,藍色的小鳥衝進屋裏,停在了魔女頭上。魔女用枯瘦的手把小鳥打飛,小鳥藍色的身影瞬間分解,變成了鎖鏈。銀色的鎖鏈把魔女的手釘在地板上。
「師傅!」
(我不要……我還沒有把師傅……!)
譬如,魔女和人類的孩子幸福地在一起……
魔女看到還差一點,渾身騰起滾滾殺氣,準備再製造出一團利刃。
「……你」
她終於理解這句話中所注入的深刻含義。
「實在不對勁,我不認爲那些傢伙離開了故事……爲什麼。『外面的』爲什麼擅自決定這是『沒能獲得幸福的故事』……在批判別人之前,首先搞清楚自己多麼傲慢。我如今是多麼幸福啊……難道不是嗎?這應該是幸福啊」
魔女舞動着無數的銀光,在尖銳的漩渦中心,如咆哮一般傾訴
「婆婆,發生什麼事了?冷靜下來啊」
「你懂什麼!」
薩拉一直在苦惱。而此時,兩位魔女仍在激烈交鋒。
難道這位金髮姑娘被奪走了記憶?但埃爾搖搖頭。
「我見到一座墳墓,那座墳墓有黑妖犬嚴格守衛。老夫婦有個應該本不存在的兒子。王子見過長髮姑娘,金髮姑娘卻不認識王子……這一切所指向的答案就只有一個」
埃爾看着金髮姑娘,這樣說道
「據此,我接受這就是故事的『結局』」
她的眼中透出無法撼動的決心。
魔女的話音中充滿了對世界的怨恨。爲什麼壞人不能和公主幸福地在一起,爲什麼一無所知的王子要把一切帶走?她的慟哭令薩拉咬緊嘴脣。
薩拉抱住了自己的師傅。埃爾也抱住了薩拉。隨即,魔女粉碎了鎖鏈。金髮姑娘擔心地跑到魔女身旁。埃爾注視着金髮姑娘,眼睛眯起來。
薩拉心想,這下真的完了。
進入到書裏通常被視爲禁忌。因爲在書中不知道會遭遇怎樣的危險。在有的故事裏,最終等待的將是死亡。另外,若是在書中被殺死,靈魂將無處可去,永遠彷徨下去。
「——竟然躲到了這種地方」
「沒有啊,師傅。她沒有見過王子,我想王子在見到萵苣姑娘之前就被殺掉了」
薩拉搞不懂,瞪圓了眼睛。這樣邏輯就對不上了。
魔女顫抖着傾訴出來。
「我當然知道這很扭曲……但就算那樣,我也絕不容忍自己的寵愛背叛我。我太傷心了,我想再一次把孩子奪回來!」
魔女冷冰冰地說
她的表情看上去簡直就像一個年幼的孩子。
最後,薩拉點點頭。
「你是萵苣姑娘的女兒……真正的萵苣姑娘,已經不在人世了吧」
埃爾問過去。魔女揉着剛纔被鎖鏈纏住的手腕,眼睛裏浮現出深深的疲憊,開口說
埃爾鮮紅的眼睛隴上一層愁雲。薩拉對聽到的情報進行整理。
這纔是她心目中真正的結局。
*
埃爾又揮了一次魔杖,變出數不清的藍色鳥兒。
「——已經夠了,婆婆」
「這是錯的!只要寵愛能夠幸福,魔女就心滿意足了。難道不是這樣嗎?爲了取代失去的孩子轉而去愛別的孩子,這算是魔女嗎」
迎來這樣的結局明明沒有什麼不可以——
爲什麼那樣的命運就不被允許。
隨着一陣嘈雜怪異的聲音,兩羣東西激烈碰撞。
夜色魔女激動萬分,開始在自己的周圍展開魔法。
薩拉和金髮姑娘交換眼神。
「誒誒?」
「就這麼辦。一直重複同樣一段時間,逃又逃不出去,的確非常痛苦」
「誰會殺死自己的寵愛。她生產後恢復狀況很糟……什麼藥都給她餵過了,什麼魔法都用過了,都都不見效。那孩子的死就彷彿發生在昨天,我現在都還歷歷在目。那麼令人難過的事情,我再也不要遇到第二次了」
「如今我沒把這孩子當做萵苣的替代品,我是把她當做她愛着她。就算這樣,我還是害怕放她出去……怕得不得了」
瞬間,故事裏的空氣躁動起來,傳來彷彿由大批人在議論的嘈雜聲音。讀者代表的宣言已經下達,世界正對應該如何判定這個宣言進行審議。
就在此時,一雙雪白的手輕輕地從身後環抱住她。
「師傅!」
「然後你就把生下的雙胞胎中的男孩子交了出去。他就成了那對老夫妻的兒子。你只把女兒留在身邊……然後這次勢要把她養育成一位完美的少女」
那張得大大的眼睛表面,映現出薩拉的面龐。
拼命藏起來的薩拉感到撕心裂肺。她回味自己過去曾想過的一件事。
「我就把王子放了吧。雖說我對他充滿了怨恨,但畢竟對他做得很過分」
「停手吧。沒關係的,我會陪在婆婆身邊的」
是對是錯都沒關係。
金髮姑娘說得毫不猶豫,斬釘截鐵。她向抱住魔女的手臂中注入力量。
魔女不能和人類的孩子幸福地在一起……
兩位寵愛心照不宣地達成了共識。
——這個故事已經結束了。
(我原本這樣想過……這到底該怎麼辦)
「不,王子還活着,而且已經見過萵苣姑娘好幾次了」
她嘴脣微微一扭。薩拉連忙用全身保護埃爾。
不知什麼時候,有隻灰色的眼睛盯上了她。
「我討厭孤零零一個人!我討厭寂寞!我想和人類的孩子一起獲得幸福!」
這位遠古魔女向自己的寵愛問過去
薩拉連忙從牀下面逃出去。這時,傳來一個唱着歌一樣的話音
「王子之所以年齡沒有增長,是因爲他一直在那個地方彷徨,重複着相同的時間。他那樣太可憐了,你還是放了他吧……你沒有趕走失貞的萵苣姑娘,讓她就在塔裏生下了孩子。然後,你就把她殺了?」
「哪怕是卓越的遠古魔女也難以隨心所欲地擺弄人心。萵苣姑娘已經一度對王子着迷,已不可能奪走她的感情。但是,這個姑娘甚至沒有見過王子。既然這樣,答案就只有一個……這個故事其實真的早就已經結束了」
「喂,別做危險的事啊,我的寵愛。放心好了,這點小麻煩就看我克服過去吧」
幾隻翅膀是刀片的蝴蝶飛了起來。埃爾也揮舞魔杖,但毫無反應。
「我把薩拉送到了『這個故事裏最安全的地方』,結果就選在了這裏。這足見你是多麼珍惜地把自己的寵愛撫養大……但就算這樣我還是必須要說——你的愛是錯的」
這個結局簡簡單單就能想到。
夜色魔女沒有回答,然而她全身上下不斷繚繞着靜謐的怒氣。
傳來落淚的聲音。魔女掩着聲音哭了起來。薩拉在牀下面豎起了耳朵。魔女是真心愛着金髮姑娘。那份情感痛徹地傳達了出來。
「這我當然知道……所以,我傳授了這孩子知識。她要是真心想離開,就該天涯海角任她挑選……這我當然知道啊……我也知道,把窗戶和門都封起來的我沒資格說這種話!但我就是害怕啊」
正當薩拉苦惱的時候,她突然短促地屏住了呼吸。
魔女的眼眶中冒出大顆的淚水,一顆顆的淚珠掉了下去。
她做出一則宣言。
「可愛的你,我的寵愛。請你一定要陪在我身邊」
然後,她講述她走在故事中所看到的情景。
魔女在窺探牀下。
「總算找到你了,我的寵愛」
她看着金髮姑娘,嚴肅地說
「薩拉,她和王子見過面嗎?」
自己的決心與覺悟,是一樣的。
二人作爲魔女的寵愛,彼此深深地相互頷首。
金髮姑娘跑到窗戶前,把長長的頭髮垂了下去。
就這樣,薩拉和埃爾下到了外面。
高塔裏只留下了魔女和她的寵愛。
*
長滿萵苣的田地中心。
那裏是魔女過去許下要把孩子帶走的,故事開端的地方。
埃爾靜靜地站在柔和的風中。她張開雙臂,講
「雖然我指責了她,但我很清楚我其實和她是同類……就因爲在最後還想見到你,說了那些欠考慮的話,才讓你開始了魯莽的挑戰」
埃爾取下了尖帽子。好似灰狐狸皮草的秀髮隨風飛揚。
她自嘲地笑着,輕輕地說
「是我自作主張把你關在了高塔裏面」
「這不對。我是王子,師傅纔是公主,我一定會救你出來」
薩拉說得非常堅決。埃爾微微一笑,但溫柔地否定了她。
「但是可惜啊,我是魔女……而且不是『好魔女』」
埃爾原地轉了起來,像跳舞一樣。她停下腳步,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搖頭。
藍天之下,埃爾在魔女的院子裏像唱歌一樣講
「能和你在一起,我很開心。明明知道這樣你會受傷,卻依然這樣樂在其中。瞧吧,我很壞吧?」
「和師傅在一起,我一直都很幸福」
「是嗎,你願意將這稱作是幸福呢」
埃爾說着微笑起來,伸出手。薩拉也伸出手。
故事在扭曲中幸福地落下帷幕。
在對話的這段時間,埃爾的身體仍在繼續變淡。薩拉一躍而起,想把埃爾留在懷中,緊緊抱住埃爾。幾道淚水滑過她的臉頰。她苦苦依賴着,向雙臂中注入力量。
「——師傅」
在那裏——
她一路刮到許多書架,飛奔出藏書室。
那是遠古魔女真正的寵愛,薩拉。
薩拉臉朝着地摔在了堅硬的地板上。她揉着鼻子,什麼也沒說。
之後只留下了薩拉一個人。
「但是我的寵愛,幸福的時光已經結束了。你也結束你的冒險吧。從此忘記我,自由自在地活下去。這纔是魔女和人類孩子獲得幸福的路」
然後,她又念跟過去相同的一句話
這便是臨終之言。
成百上千乃至數以萬計的紙張飛舞起來。
「謝謝你,我的寵愛……非人之人會收養心愛的孩子,寵愛便是對心愛孩子統稱。寵愛就像家人一樣。但是,你在我心裏並不僅僅是那樣的存在,你願意與壞魔女幸福地在一起,是我唯一的心愛之人。你是我真正的寵愛」
零落的液滴穿透了埃爾的身體。薩拉看着這一幕,拼命地對埃爾講
埃爾消失後沒多久,她被一下子吐了出去。
薩拉目光落在仍拿在手中的書上。
*
一個人影從中飛了出來。
然後她猛地站了起來,拔腿就跑。
薩拉向書伸出手,嗙地一聲把書合上。
這次,故事雖然扭曲,但迎來了一個結局。『登場人物』主張『如此便好』。結果,這本書似乎稍稍偏離了『沒能獲得幸福的故事』的定義。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我不要。我一定,一定會救你」
響起巴啦啦啦啦像是樂器的聲音,書頁開啓。
書所釋放的詛咒變弱了,書頁間噴出的煙由黑色轉變成灰色。
二人的手相合。但是,埃爾的手大半已經變得透明。她微笑着告訴薩拉
「我也很幸福,我的寵愛……願你今後依舊幸福」
「都最後的時候了,好歹聽我的話啊」
「我就想生活在師傅身邊!」
埃爾的身影從這個世上消失了。
埃爾泫然欲泣地說道,用半透明的手環過薩拉的背。
然後,她打開某個房間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