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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不幸孩子的故事Ⅱ

《魔女的寵愛》 · 綾裏惠史 · 3616 字

來講一個就像童話的故事吧。

在漆黑的森林深處,住着一個枯瘦的魔女。

據說,那是一位非常可怕的女性。

她召喚出了大羣的老鼠,還讓井也枯竭了,自如地播撒着種種不幸。

薩拉知道,這些都是騙人的。

這是因爲,魔女就是薩拉的母親。

母親是個心靈脆弱的女性,必須搞些扭曲的虛張聲勢來保護自己。就算薩拉陪在她的身旁,直到臨終前也沒能撫平她的孤獨。魔女在撒下一串串謊言中死去了。

薩拉被孤獨地留在了世上,沒有其他能夠依靠的村民。

從此以後,便一直積累着辛酸的記憶。所有人都這麼說

——薩拉是魔女的孩子,所以這天經地義。

薩拉每天在牲畜小屋裏起居,從早到晚一直幹活,最後換來一塊乾巴巴的麪包。

她被大人們怒吼,鞭笞,被小孩子們嘲笑,扔石頭。

就算這樣,人們也都對她說活着總比死了好。

可真的是這樣嗎?

「……我從來都沒覺得,活下去是好事」

薩拉被要求講述自己的身世,於是便向真正的魔女講了這些。

遠古魔女聽了,詫異地瞪大眼睛。

這是離開集會,回家途中的一幕。

一上來就一起乘掃帚飛行,一定會讓薩拉累壞吧。

遠古魔女——安潔爾·海森納赫特這樣心想,出於體貼選擇乘自動馬車回家。安潔爾·海森納赫特在馬車裏聽完薩拉的故事後,脫下了裹在薩拉身上的破布。

開始一起生活之後,薩拉明白了一些事情。

薩拉頓時哭了出來,淚水猛地往外冒。她哭不停的哭啊哭啊,眼淚從眼角紛紛零落。就這樣,薩拉一邊嘴巴翕動着,一邊大顆大顆地繼續流淚。

薩拉被眼前的魔女拯救了。這就是一切。

當時薩拉還不知道,但其實安潔爾·海森納赫特有理由憤怒。

「……應該不是喜歡」

不知爲什麼,安潔爾·海森納赫特露出一絲悲傷的神情,向薩拉投去憐憫的目光。但是,這位遠古魔女搖搖頭,又接着說

她被拉到與安潔爾·海森納赫特同席。

薩拉不太會用叉子,她平時都是直接用手抓,只是把麪包撕開。麪糊弄在她嘴上到處都是,她害怕被罵,顫抖起來。安潔爾·海森納赫特看到她那個樣子,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後,這位遠古魔女用布幫薩拉擦了擦臉。

「既然不喜歡,那爲什麼幹活?」

——安潔爾·海森納赫特其實對薩拉不感興趣。

安潔爾·海森納赫特是個笨拙的魔女。

安潔爾·海森納赫特微微一笑。薩拉點點頭,轉向餐桌去倒牛奶。

「我是指你自己喫的東西」

薩拉察覺到了她的冷漠卻不以爲意。她救了薩拉,這個事實依然足以代表一切。

薩拉一心報答被拯救的恩情。

薩拉被狠狠一瞪,縮成一團。安潔爾·海森納赫特是真的心情非常糟糕。薩拉連忙看向餐桌。她表現出要喫的舉動,遠古魔女立刻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弱者靠着欺負更弱的人來解氣,這種行爲司空見慣。村民們之中應該沒有特別突出的壞人……正因如此,他們的所作所爲應該受到懲罰。在扭曲的狀況中,以某人的隱忍根本就換不來幸福,對那種做法絕不應該容忍」

她不知爲何要下了薩拉,從剛纔起一直對薩拉說着溫柔的話。但是,安潔爾·海森納赫特投來的目光中沒有情感。

(……爲了主人,我要幹或多好多活兒)

「……沒關係,已經足夠了」

「又犯懶了……用魔法做飯也好麻煩」

「我說你啊……再怎麼說我也是把你當做『寵愛』要過來的,不會像對待家畜一樣對待你……哪怕只是發自僞善,人也應該擁有得到一段幸福生活的權利。我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但是,她沒能那麼做。今後會怎樣呢?

安潔爾·海森納赫特沒有接着往下說。但是,薩拉也能推測到她想說什麼。

不知爲什麼,她執着於實現薩拉的心願。但是,薩拉並不是知道她這麼做的理由。薩拉十分困惑,兩眼無神地搖了搖頭。

在薩拉麪前,溫熱的麪糊正騰着熱氣。這些全都是薩拉做出來的。

薩拉感到不安。但與此通知,她又發覺到一件事。

「不是的……不是的」

安潔爾·海森納赫特這樣答道。不論薩拉做什麼,她都從未責備,同時也不管不顧。她既不拿鞭子抽,也不破口怒吼,偶爾會不帶感情地道謝。

也正因爲這樣,安潔爾·海森納赫特反倒對日常起居之類事情十分生疏。

不過有一次,她好奇地問薩拉

安潔爾·海森納赫特擔當着『沒能獲得幸福的故事』的管理者,那些扭曲的故事最終都漂流到了她的腳下。那些故事並非自己想要,卻最終面臨破滅。

當然,只要她認真揮舞魔杖,大多數事情都能搞定。

薩拉還以爲,自己又要挨抽畜生的鞭子了。結果安潔爾·海森納赫特沒有那麼做。

薩拉又重複一遍——什麼都沒有。薩拉在皮座板上捏緊了拳頭。

她只是『對決定要溫柔對待的人溫柔對待』而已,並不是真的懷着愛或感興趣。

薩拉早就幾乎死心了。

「……你喜歡幹那麼多活嗎?」

「像這樣幹活能讓我內心平靜下來」

薩拉心想,自己能爲她做些什麼嗎?她既然要了自己,自己就應該竭盡所能。

但是薩拉覺得,自己還是死了就好。

安潔爾·海森納赫特會把大把時間毫無意義地消磨掉。偶爾也有熟悉的魔女叫她出去,她就慌慌張張地出門。但是,她基本上(除了長時間把泡在藏書室之外)百無聊賴地虛度着日子。

「就把所有欺負你的那些傢伙都變成蛤蟆吧?」

安潔爾·海森納赫特破天荒地對薩拉發火了。

「我沒有瞧不起主人的意思」

也從沒有人幫自己擦過嘴。

「以後就要一起生活了,所以事先再問你一遍,你就沒有什麼想要的嗎?」

可是安潔爾·海森納赫特似乎咽不下這口氣。

「薩拉……這是怎麼回事?」

「可是,在村子裏……」

自己能從此前的不幸歲月中走出來,獲得嶄新的幸福嗎?

遠古魔女不開心地說

馬車沒有一絲搖晃,彷彿奔馳在水面上。

「沒問題,我做了蛋包飯」

「真的沒關係嗎?你已經是我的寵愛了,你完全可以對我任性喔?」

安潔爾·海森納赫特再次問薩拉

不過,這些已經和薩拉沒關係了。

面對薩拉突如其來的反應,安潔爾·海森納赫特慌了手腳,傷腦筋地望向天花板。

薩拉看了看地板上自己的湯盤。她給自己選的是最破最髒的餐具。薩拉把光鮮的餐具和食物儘可能擺在主人的餐桌上,而自己則只用菜渣做的湯對付過去。那一天,安潔爾·海森納赫特看穿了這件事,並對薩拉說

她愛睡懶覺,做菜隨隨便便,髒了的衣物堆着不洗,房子裏到處是灰。

村民們爲欠收所苦。這是因爲,他們打破了規矩,不再往『那邊的』大石頭上淋血,供奉喫的,也不再往暖爐裏倒喝的。村民們沒有發覺,那是他們自己拋棄古老習俗招致的災難。很難說他們能夠熬過冬天。

薩拉哭得稀里嘩啦。

打扮就算這樣,她毅然決定開始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咦,是這樣嗎……真的耶。大事不好了」

「你怎麼了?我做錯什麼了嗎?啊,真是的,我怎麼總是這麼笨」

「我猜也是,正因爲這樣才讓人生氣啊」

她撫摸薩拉身上的一道道傷痕,若無其事地問薩拉

她揮了揮魔杖,送了件美麗的長裙給薩拉,把原來的破爛衣服扔出了車窗。然後,安潔爾·海森納赫特再一次問

「……主人,到早上了,請起牀」

「主人,你昨天交代不論如何這個時間都一定要叫您起牀」

薩拉這樣答道。這是她的真心。事到如今,不論村民們是死是活都和薩拉無關。

就在那樣的一天裏。

嘴裏美滋滋,臉上癢呵呵。

「你是瞧不起我呢」

「這樣啊……確實我也沒資格說那些村民。雖然不能認同那些行徑,但也沒資格單方面地施以懲罰。我不是『好魔女』,而且反正……」

「你要把我和那些村民混爲一談?……不過,某種意義上也沒錯吧。我會不開心,很不開心,我並不想虐待你,並不想讓你過得悽慘」

「真的?你可真機靈」

安潔爾·海森納赫特一把抓住薩拉的衣服後頸,像搬小貓一樣讓瘦弱的她坐在椅子上。薩拉怯生生地四處張望。

「我的內心可沒有貧瘠到那種地步,不會只讓自己喫好的,刻意讓你喫不好的。來吧,你可以和我喫一樣的東西。畢竟都是你做的」

正因如此,遠古魔女瞧不起虐待別人又加深自身不幸的行爲。

「真是的,完全搞不懂你到底是機靈還是笨手笨腳呢」

反正不可能的。

她從來沒喫過好喫的東西。

應該是就快抵達大屋的時候吧,窗外的黑暗略微變得舒緩。

人死了,什麼都一了百了。不會有痛苦,不會有悲傷。

薩拉隱隱約約看出她『對活着已經厭倦了』。

「唔,薩拉……現在還早啊。你瞧,太陽才掛在天上正中間呢,你就別管我了」

「並、沒有」

薩拉下定決心,然後把整個家裏收拾得乾乾淨淨。雖然她本來有賴牀的毛病,但到了這裏也像過去在村子裏一樣,拼命隱藏陋習不斷努力。村子很窮,薩拉記住的食譜裏幾乎沒有能拿出手的菜。但就算這樣,她依然每天做飯做菜,還提心吊膽地清洗見都沒見過的價值不菲的衣服。

「……不用了,無所謂」

薩拉簡潔地回應道。安潔爾·海森納赫特皺緊眉頭,但她又搖了搖頭,胳膊放在腿上用手托起臉。遠古魔女帶着自嘲的意味嘴角一揚

「是嗎,那就算了。繼續幹活吧」

安潔爾·海森納赫特慌慌張張起了牀。薩拉在她旁邊把衣服遞過去。遠古魔女揮舞魔杖,睡衣絲滑地離開了身體,換上了新長裙。她一邊整理好似灰狐狸皮草的頭髮,一邊焦急萬分地說

薩拉看得出來,她做出反應源自於漠不關心。但是,薩拉沒往心裏去。

「那個,主人……有什麼不對嗎?」

迄今爲止,從來沒有人對她溫柔過。

一次都沒有。

這個時候,薩拉頭一次發自內心地感受到

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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