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紅帽
《魔女的寵愛》 · 綾裏惠史 · 1.2萬 字
「……師、傅」
此時,薩拉醒了過來。一道淚水順着她臉頰滑落下去。
她緩緩抬起了上半身。她再一次在藏書室的地上睡着了。但是,薩拉這次沒有喫驚,把拿在手裏的『書』抱在懷中。
她緩緩觸摸綁住封面的細鎖鏈。
「還沒完……後面還、長着呢」
薩拉的消耗非常劇烈。她隱隱約約意識到,自己意識喪失的時間正在一點點變長。但就算這樣,薩拉也絕不可能放棄。
她有理由不放棄。
那個理由對她來說比生命更重要。
「所以,我決不放棄!」
薩拉有意識地大聲叫喊,然而她身體依舊使不上力。她維持癱坐在地上的狀態閉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氣。隨後,剛纔的夢自然而然地在眼皮下面浮現出來。
那一天,薩拉真心覺得。
只要是爲了埃爾,自己死也無所謂。
她那時明確地覺得,就算那樣也很幸福。
但是,薩拉現在還活着。
「……師傅」
薩拉含淚嘀咕着,把落在旁邊的東西拖向自己。
那是一頂尖帽子。
她將帽子緊緊抱在懷中,回憶過去的日子。
薩拉在知道隱情之後,和埃爾又生活了很久。那段時間,時常有不和諧的氣氛阻擋在她們中間。但對薩拉來說,那的確是一段平靜而幸福的日子。
有次薩拉生病了,埃爾急急忙忙調製了魔法藥。即便燒已經退了下去,她依舊守在牀頭給薩拉唱歌。薩拉爲埃爾摘了花,儘可能地把家裏裝飾得漂漂亮亮。
薩拉點點頭。小紅帽和老婆婆沒有從狼的肚子裏被救出來,故事就那麼結束了。這大概就是故事變成『沒能獲得幸福的故事』的原因所在。但若是那樣,還是留有一個謎題。
成百上千乃至數以萬計的紙張在周圍飛舞起來。當中的詛咒如黑煙一般向外溢出。視野被遮蔽的薩拉伸出手,讓身體沉入書頁之中。
陰影中,對方輕輕嘀咕了一聲。額頭上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捱上一拳,這讓薩拉感到有些靜不下來。她心想傷腦筋,便向對方賴皮地一笑。
「小姑娘,既然要去,不如先摘幾朵盛開的鮮花帶去吧」
小紅帽進了家門,說
「別再繼續了——你在上次的故事裏就已經明白了吧」
真正的結局應該是怎樣?
埃爾指向薩拉的一隻手。但是,那隻手上並沒有顯眼的變化。雪白的肌膚非常漂亮,沒有一絲傷痕。薩拉擺擺手,表示完全沒問題。
「我不認可上次的結束方式是幸福的結局!而且,爲什麼明明還沒得到成果就要放棄!我絕對,絕對不會罷手的!」
埃爾脫下尖帽子,然後頭一歪,把腦袋放在薩拉的肩上。好似灰狐狸皮草的豐盈秀髮在薩拉脖子沙沙地滑過。她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本該救助她們的獵人到底幹什麼去了呢?
*
「是誰在外面啊?」
「這……很奇怪呢」
這句話,就像在爲故事收尾一樣。
忽然,遠古魔女輕聲說
埃爾默默地動起來。她稍稍掀起漆黑長裙的裙襬,坐了下去,在薩拉身旁抱住雙腿,直直地凝視寵愛的雙眼。
「故事中的肉體不過是臨時構成的東西,你現實中的身體已經傷痕累累的對嗎?而且你每次進到書中,應該都會有劇烈消耗……你肯定已經到極限了」
這個時候,狼搶先來到了外婆家,敲響外婆家的門。
「師傅,爲什麼要這麼說啊」
「不要繼續下去了」
薩拉眨了眨眼,深思起來。埃爾也在她身後摟着雙臂。
薩拉回憶這個故事。
咚的一聲,書掉落下去。
「奶奶,你的手怎麼這麼大呀?」
「啊,你願意聽我說嗎?出大事了」
「可是,我的寵愛啊……你心裏肯定也很清楚吧?我已經幫不了你多久了。結束的時刻已經臨近……此後你要一個繼續前進的話,實在太魯莽了」
然後她就像撒嬌,又像勸告一樣接着往下說
「小紅帽,外婆生病了,這裏有一塊點心和一瓶葡萄酒,快送到森林裏的奶奶家去。路上別亂跑,小心碰到邪惡的狼」
「可是外婆,你的眼睛怎麼這麼大呀?」
眼前建有一棟粗糙的小屋,小屋旁有一片不大的田地,一位女性正在那片田裏幹活。她一邊揮舞鋤頭,一邊頻繁地捂住眼睛,不斷地擦掉淚水。
「可以一口把你喫掉呀!」
「爲了更清楚地聽你說話呀,乖乖」
「爲了更清楚地看你呀,乖乖」
「……不要繼續下去了吧,我的寵愛」
「你的手」
薩拉一定永遠不會忘記那段平靜的時光。
「奶奶,我是小紅帽,我給你送點心和葡萄酒來了,快開門吶」
「那真是……令人心痛呢」
*
「……師傅」
遠古魔女緊緊握住薩拉的手,如祈禱一般輕聲說
薩拉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變成閉着眼睛躺着的狀態。
「可以更好地抓住你呀」
突然,她眼前豁然開朗。她們走出了森林。
「請再等一等。我一定,一定……」
「魔女這種東西,只要自己心愛的人幸福就心滿意足了喔」
一天,媽媽拜託小紅帽說
狼進了門,一口將把外婆吞進了肚子。狼戴上奶奶的帽子,在牀上躺了下去。等了一會兒,小紅帽來了。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沒有任何東西比那種情感更加珍貴的了。
薩拉這樣答道,緊緊握住兩隻拳頭。她繼續筆直朝前走。
咦?
薩拉一邊大步往前走,一邊說
一定要當心裝好心的狼。
她皮膚變色,體液滲了出來,一部分甚至碳化發黑。但薩拉沒流一滴淚,手繼續動起來。她艱難地割斷銀鎖鏈。
她的面前站着一個神色悲傷的人。
溫暖的陽光把眼皮之下的視野映成了紅色,但隨即被陰影所蓋過。
在訴說着記憶時,母親一直在流淚。薩拉對她低頭行了一禮便離開了。母親哭的樣子讓人很擔心,薩拉頻繁地回頭去看,但最後還是回到了漆黑的森林裏。
薩拉斷然拒絕了埃爾的懇請,甩開那令人舒服的重量。
「奶奶,你的嘴巴怎麼大得很嚇人呀?」
故事裏的『登場人物』大部分很誠實。
有個可愛的小姑娘,她總是戴着紅帽子。
狼剛把話說完就從牀上跳起來,向小紅帽撲了過去。
「我不要!」
薩拉重新拿起一本書。
—— 一天,媽媽拜託小紅帽。
但埃爾依舊滿面沉痛,搖搖頭。
小紅帽覺得狼說的有道理,便在森林裏摘起了花。
從樹蔭透下來的光灑在薩拉頭上。但是,周圍樹影遮天蔽日,放眼望去一片昏暗。
薩拉發覺,有人正從上方注視着自己。
「你這,笨蛋徒弟」
她開始講述究竟發生了什麼。
當她走進森林的時候,遇到了一隻狼。狼笑眯眯的,小紅帽沒有防備。狼問小紅帽要去哪裏,小紅帽說要去外婆家。狼心裏盤算着要喫掉小紅帽,於是對小紅帽說
她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別無所求。
很久很久以前。
「我有個女孩戴紅頭巾很好看,她和我年邁的媽媽都被狼喫掉了」
「師傅?」
——她的手已嚴重燒傷而潰爛。
「我會努力讓一切好起來的,所以一定會好起來的!」
然後,狼就把可憐的小紅帽一口吞進了肚子。
「是啊,師傅」
小紅帽就照吩咐出門了。
她飛快地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埃爾在她身後重新戴上尖帽子。這位遠古魔女依然目光哀傷,跟在寵愛的身後。
這次在薩拉麪前,同樣是追着她進到故事裏的,對她有養育之恩的人。
「打擾了……您遇到了什麼傷心事嗎?」
薩拉眼睛眯起來,答道。母親放下了農活,爲薩拉講述她的回憶。她的女兒戴紅頭巾很好看,是個人見人愛心地善良的孩子。
之後沒有留下任何人影。
她還沒睜開眼睛,先伸手向上方摸索。但對方似乎避開了她的手。從空氣的流動就能感覺出來。薩拉又揮了揮手掌,但最後放棄,直起了上半身。她嘴上掛着微笑,睜開了眼睛。與此同時,她不禁屏住了呼吸。
斷掉的意識恢復過來。
「哎,外婆。你的耳朵怎麼這麼大呀?」
響起巴啦啦啦啦像是樂器的聲音,書頁開啓。
她應該就是『登場人物』之一,小紅帽的母親。
遠古魔女,安潔爾·海森納赫特。
薩拉靠近女性,畏畏縮縮地對她問
薩拉思來想去。擅自行動的『登場人物』應該就是他了。但是,他爲什麼沒有去救小紅帽和老婆婆呢?疑問得不到答案。薩拉點了一下頭,說
「——總之先去找獵人吧」
*
「…………獵人啊」
聽到薩拉的提議,埃爾擺出一副有話想說的表情。但幾秒鐘後,她搖了搖頭,矇混過關似的扶了扶尖帽子的位置。然後,她目光嚴肅地接着說道
「對了,這次我就先不出手幫忙……首先應該你嘗試自己來思考」
「……咦,師傅?我說的話有哪裏不對勁嗎?」
「不,以前我就說過。你的心和行動我都不會制約,隨心所欲就對了」
這樣的說法令薩拉感到懷念,然而現在聽來卻別有深意。
到底怎麼回事呢?薩拉感到納悶,帶着苦惱繼續在森林裏前行。埃爾一言不發地跟在她後面。不久,二人到達童話中另一個重要的舞臺。
是一片花海,小紅帽繞遠路採花的地方。
薩拉看到眼前的景色,情不自禁地感嘆起來。
「————哇!」
在那附近一帶,五顏六色的花朵爭奇鬥豔。
有淡黃色,有粉色,有橙色,有白色等,繽紛的色彩給眼睛以柔和的享受。那些小小的花朵都十分可愛而精緻,它們爭奇鬥豔的樣子儼然一幅藝術作品。
看到這一幕,少女在被狼喫掉之前在這裏採花而忘記了時間,覺得倒也情有可原。
薩拉不由自主地蹲了下去。但是,她沒能盡情地疼愛花兒。
她聽到不對勁的『哭聲』,把臉抬了起來。
花海中央已經有人先到了。
那是一名灰色頭髮,衣着樸素的青年。他哭得很大聲,而且哭個不停。
薩拉不知所措,向埃爾問
也就是說
埃爾毫不猶豫地揮舞魔杖。
就這樣,二人平安地跨過了針路,接着又跨過了圖釘路。
埃爾向激動的薩拉投去平靜的目光。
「喫掉小紅帽和老婆婆的大灰狼在各位之中嗎?」
「總之回花海去吧。我也有事情想要向那個青年確認」
「狼本來不會說話」
「是啊……說不定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收穫。去瞧瞧吧!」
既然這樣,那麼這個故事裏出現的狼又是什麼呢?
薩拉基本上已經繳械投降了。埃爾看到自己寵愛睏擾的樣子,短促地點點頭。
謎團越來越深。
埃爾也點了點頭。想一想就很清楚了,狼並不是妖精,不是那種會作出預言的——『通人語的,接近幻獸的生物』。就是一般的動物。
「唔,似乎語言不通呢」
二人期待着青年還會回來,暫時離開了花海。
「原來如此。狼通常是羣體行動的動物,這沒有錯」
二人到達一所老房子跟前,周圍靜悄悄。
地面蠕動起來,冒出大量岩石。對着鈍重的響聲,一隻龐然大物抬起了它偉岸的身軀。埃爾製造出了魔像,魔像揮舞它粗壯的手臂,軌跡之上的樹枝被無情折斷。
密佈的針勾勒出平滑的弧線,匯成道路的形狀。薩拉發出疑惑的聲音
「這也說不定。繼續找恐怕也找不到了」
如果是那樣,那就跟埃爾說的一樣了。他確實稱得上是『疑點』之一。
「先問問情況吧……咦?」
但除此之外,沒有明顯不對勁的地方。
薩拉她們又去了其他可能有關聯的地方,但最終也沒有掌握線索。
「師傅,這是什麼搞的?前面全都佈滿了針啊」
「那麼就以防萬一,先向其他人打聽完之後再回去吧……但是,要說剩下的『登場人物』就是『狼』了……」
「誰知道呢」
「是,我知道了。就聽師傅說的吧」
狼羣面對突然出現的威脅,機敏地做出了反應。它們似乎感到不知所措,叫了起來,然後捲起尾巴向後退。他們沒有貿然挑戰對手,化作一陣風溜走了。
*
擺佈上留有少量血跡。
「呵呵,是啊。能讓你開心就最好了」
那應該就是小紅帽和外婆被喫掉時留下的痕跡吧。
之前的青年真的回來了,正在仰天痛哭。
面對腳下放着寒光針尖,薩拉和埃爾無所畏懼地向前走。埃爾豐盈的秀髮隨風翻飛,撩在薩拉臉上癢呵呵。薩拉揉了揉埃爾的臉作爲回應,埃爾也開心地微笑起來。
「……該不會……師傅」
然後,薩拉又去了老婆婆家。
話音剛落,薩拉不解地歪了歪腦袋。埃爾也愣愣地眨了眨眼。
「師傅,在這邊」
「師傅……那個人是」
「這對時光就像做夢一樣!」
「傷腦筋啊……那個人這個時候是不是已經回來了?」
總之,薩拉詫異地張大了雙眼。
然後,她給出一個提議。
這恐怕是最好的選擇。薩拉直率地聽從提議。
「奇、奇怪啊……他跑哪兒去了?」
她覺得,說不定能在那裏找到獵人爲什麼沒有救她們的線索。
不久,薩拉和埃爾到達了花田。這次距離第一次來已經過去了很長時間。
埃爾簡單地回應後便不再多說,擺出『後面你自己去想』的態度。薩拉皺着眉頭,拼命地轉動腦筋。她在故事裏只能想到一個相符合的人物。
謎團又變多了。
「差不多吧。野獸只要填飽自己的肚子,應該就會幸福……但是,姑且還是聽他怎麼說吧?」
「我想想,應該是『不需要悲傷的人感到了悲傷』吧」
「但是啊,狼都喫了兩個人了。對狼來說,這不應該是『沒能獲得幸福的故事』。一起來思考故事出差錯的原因吧?我覺得能打聽到能算是線索的消息」
薩拉能接受這個回答。獵人是本來不需要悲傷的人物,但他卻在嚎啕大哭。薩拉雖然同意,但怎麼也想不通,又接着問了其他問題。
走了一會兒之後,昏暗的樹木之間有野獸的眼睛反射着光輝。
就在此時,薩拉發覺到『有東西』。
薩拉很積極,決定去找狼。
二人走在森林裏,嘗試回到花田,但中途誤入了其他的路,又或者說『奇妙的地點』『自動出現』在二人面前。
「難說吧。我的確也挺在意『他』,不過……可能還沒到時候呢」
「……是啊,希望這是一段美妙的回憶。讓我們瀟灑地來一段空中漫步吧!」
*
薩拉聽到埃爾這麼說,眨了眨眼。她舉起一隻手,率直地問
薩拉一邊說一邊準備在岩石上坐下,埃爾在此之前揮舞魔杖,變出一塊乾淨的布,麻利地撲在了岩石上。薩拉說了聲謝謝,坐在布上。
薩拉判斷,留在這裏也不是辦法。
(莫非那個人就是獵人?)
「那麼師傅,這條路要怎麼辦?」
「嗯,沒錯」
「知道了……那就暫時離開這裏吧」
薩拉和埃爾邁着跳舞一樣的腳步向前走,二人一起穿越天空。
「『以故事而言的例外』是什麼?」
回過神來,她們已經被狼羣包圍。埃爾交抱雙臂,說
二人找遍了周圍,但哪裏都找不到青年的影子。他似乎發揮出野獸般的靈敏與警覺,藏了起來。薩拉走累了,嘆了口氣
薩拉環視四方,興奮地輸喔
「嗯,看來沒錯……可以說他也是故事的疑點」
青年從花海中消失了。那動作的速度之快,就連遠古魔女都沒能發覺。
「嗯……是獸道」
低吼聲在二人周圍打轉,灰色的影子敏捷地奔馳在樹木之間。
——獵人爲什麼在哭呢?
「這是針路。這個童話作爲一個『經典故事』廣爲流傳之前,還是『民間故事』的時候,存在過這樣的地方。『少女穿越佈滿針的路和圖釘的路去往祖母家』。隨着時代發展,設定被逐漸削減了。所以,這個故事裏也有着本不應存在的地方。似乎是因爲出現『以故事而言的例外』,因此動搖波及到整體而出現的」
靜下來後,她又想不明白了,舉起一隻手提出一個理所當然的有疑問
二人又牽起彼此的手,邁出腳步。
「難道是因爲我們來了?」
二人面前佈滿了針頭朝上的尖針。
薩拉毫不畏懼地問了過去,但得到的卻只有低吼聲。薩拉和埃爾不禁面面相覷。這個時候,狼羣低下了頭,擺出準備撲向獵物的姿勢。
「好厲害!連我也飄起來了!」
最後薩拉和埃爾輕盈着地。薩拉笑點泛紅,歡快興奮地喊起來
陣風吹過,花瓣紛飛。
薩拉她們順利地在地面上找到了線索,開始沿獸道往前走。
二人開始向森林深處前進。她們繞過花海,越走越深,在昏暗中匆匆向前。不久,地面變得更軟了。薩拉她們小心翼翼地踩過鋪滿地面的腐爛葉子,向平時無人無津的地方走去。埃爾牽着的手,小心翼翼地攙扶着自己的寵愛。
小屋的門敞開着。薩拉她們向裏面偷看。裏面黑黢黢,能看到一張用簾子遮住的高檔的牀。薩拉朝那簾布上看去,倒吸一口涼氣。
薩拉決定先行動。她站起來,準備走過去。
「繞開走就太遠了,直接向前吧」
「……師傅」
埃爾說的不以爲然,花楸杖一揮。猶如星辰的光輝包裹二人。光輝還沒消失之時,埃爾執起薩拉的手,二人輕盈地飄到半空中。
連薩拉都看得出來,他陷入了深深的悲傷之中。薩拉心想,獵人爲什麼哭呢?既然他傷心得都哭了出來,爲什麼又不去救小紅帽和老婆婆呢?
思來想去,謎題終究沒能解開。
「那個……不好意思——」
薩拉準備向她呼喊。但話音未落,埃爾先衝了過去。
花瓣飛散,埃爾站到在青年身旁。
「總算見到你了,這次覺不會讓你逃掉喔」
青年反應過來,神情突然緊張起來。他壓低姿勢,準備拔腿就跑。但埃爾爲了防止他逃跑,搶先開口了。她非常堅定地說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話來。
「——你是狼」
「……爲什麼知道這件事?」
青年金色的眼睛瞪的滾圓,承認了。
薩拉完全搞不懂了。
*
「——想想就會附件,事情其實很簡單」
埃爾豎起指頭,開始講述。
「這個故事裏的狼說了人話……在這個階段就很奇怪了」
薩拉對埃爾指出的問題點點頭。她們剛纔也證實了過了,普通的狼本來是不會說話的。
埃爾接着往下說
「另外,母親明明事先已經對小紅帽交代過,小紅帽卻還是對狼沒有提防。另外,關於老婆婆和狼還有一個疑點。狼是假扮成小紅帽進到了老婆婆家裏,但是狼明明沒有像其他故事裏那樣——『狼吞下了粉筆,改變了自己的聲音』。真的能夠那麼簡簡單單地進家門嗎?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
「我認爲,她們兩個本來就認識狼,所以纔沒有戒備。然後,『通人語』『能和人相互認識』的狼其實是存在的」
埃爾指向青年,猶如下達諭言一般堅定地道出真相
「老婆婆發出尖叫……然後吵着說我要喫掉她」
之後變釀成了現在的結局。
『你爲什麼嘴巴那麼大?』
那一天,青年又在不能控制的衝動之下披上了毛皮。
青年閉上了眼睛。
所以,他堅定地,強烈地拒絕『正確的結局』。
「只要她們能得救,我死也無所謂!我是這麼想的……的的確確是這麼想的。但是,爲什麼啊!爲什麼我非要被當成野獸!再說了,憑什麼就不能容忍狼和人類在一起的幸福結局啊……這也太奇怪了吧!」
埃爾一時鉗口,揮舞魔杖,用魔法在半空中生成一個人形。
他隔着門提出要和少女結婚,徵求外婆的同意。他向老婆婆的懇請到中途都很順利。老婆婆心想少女也非常喜歡青年,本來很贊成。
但它毫無疑問就是『正確的結局』。
結果故事便墮落爲『沒能獲得幸福的故事』,開始釋放詛咒。
埃爾唱着歌一樣接着往下說。戴紅頭巾的少女和狼的故事,其實有着各種各樣的版本。
這是一場悲劇。
他基本喪失了理智,以狼的姿態在森林中彷徨。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即便結局的方式相同,至少他若只是順從人狼飢渴鮮血的衝動而犯下過錯,這個故事也不至於變成『沒能獲得幸福的故事』。這世上毫無疑問也存在那樣的故事。但在這次的故事裏,人狼堅決強烈地拒絕了『正確的結局』。
青年一定會受傷。
正當薩拉殷切期盼的時候,埃爾緊盯着前方,嚴肅地說道
原本唯一應該爲結局慶祝的『登場人物』,就是狼。
「——是狼啊」
「這的確是異常情況。但推測成立了。這次的情況符合某個例外」
埃爾用魔杖指向青年,道出已然明確的答案
「……這……」
青年興奮之下去見少女的祖母。他之所以不是去找少女母親,而是去找老婆婆,是因爲少女提到『要去外婆家』,潛意識中受到了影響。
「因爲有一名『登場人物』堅持拒絕這個結局」
*
「你爲什麼變成了人狼?」
那是少女母親的模樣。但她再次揮舞魔杖,讓人形消失。
那樣的童話故事,明明是可以存在的。
他屏住了呼吸,但一邊發抖一邊雙手合十,就像祈禱一樣開口
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
譬如說,魔女和她收留的孩子共同獲得幸福。
「那種事情可能發生嗎?」
「『少女被邪惡的狼欺騙,結果被喫掉了』……這個結局包含着對女性提出警示的意味。不過與最出名的版本『小紅帽和老婆婆被獵人救了出來』相比較,這種結局方式對於大多數登場人物來說都不能算是幸福吧」
此時,他遇到了平日裏關係要好的少女。青年不禁忘記了自己當時的姿態,上去搭了話。但是,少女光聽聲音就篤定地認出了他,溫柔地和他交談。
「——這個故事裏的狼其實是人狼。這樣一來,一切矛盾就都說得通了」
她將青年當成人接納了青年。
狼在這個故事裏應該迎來了幸福的結局。
那不是人類的行爲。
就算主張這是誤會,青年還是沒能得到原諒。老婆婆對他破口大罵,拿東西扔他,嚷着讓他滾出人類的地盤,然後青年的眼前便染成一片血紅。回過神來,他已經喫掉了老婆婆。血的氣味讓青年進一步喪失了理性,不巧這時少女來了。
薩拉愣愣地眨了眨眼。這是迄今爲止從未遇到過的情況。
但是,青年的身影透過門縫被老婆婆看到了。
「通常不會……通常『登場人物』的哀傷不足以令故事釋放詛咒。既然這樣,當故事釋放詛咒的情況就一定含有『不尋常』的差異」
「爲什麼……憑什麼……憑什麼啊」
「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什麼獵人啊」
薩拉咬緊嘴脣,心想
「啊,竟然全都知道了」
在戴紅頭巾的少女和狼的故事裏,最出名的類型就是『小紅帽和外婆被獵人拯救』的版本。但那個內容卻對青年來說卻無比殘酷。
「……等等,情況不對」
*
「我之所以說『奇怪』,是因爲這個故事本就已經迎來了『正確的結局』。這個故事本來就不適用『沒能獲得幸福的故事』的定義」
畢竟她很清楚。
在這個故事裏,他喫掉了小紅帽和老婆婆。
「你們願意聽我說嗎?很久以前,我遭受到了一披上毛皮就會變成狼的詛咒。毛皮丟又丟不掉,而且不定期披上感覺腦子就會瘋掉。然後,我便開始經常變成狼。可就算那樣,我還是人」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野獸只要填飽自己的肚子,應該就會幸福。但是,『他』的真面目不是狼,而是人狼。人狼喫了人之後,並不純粹消除了飢餓,還會因此而懊惱。
「我不奢求原諒……但是,我只是純粹地愛過她」
薩拉一臉傷透腦筋的神情,沒再多說。
這正是這個故事之所以『沒能獲得幸福』的真相。
但在奇蹟般的機緣巧合之下——故事抵達了『正確的結局』。
「咦?」
但是,埃爾沒有猶豫。她搖搖頭,談及其他的類型
這令青年感動無比,同時青年墜入了愛河。
普天之下存在着許許多多悲劇式的結局,但從未聽說因爲某人的哀傷而變成『沒能獲得幸福的故事』的事例。薩拉腦袋一歪,問
雖說青年當初喪失了理性,但這次的悲劇的確是青年自作自受。不過,薩拉非常理解他的哀傷。上次在荊棘城堡裏遇見的魔女也是如此。
接着,埃爾問他
埃爾冷靜地問了過去,尖帽子下面的眼睛凝視青年。
「我無法忍受故事以我殺死了她們兩個的結局結束……我絕不承認這樣的結局。能不能設法讓故事變成其他的方式結束呢?」
青年金色的雙眸開始充血,把手伸向腳邊的包袱。青年雖然爲少女的死悲傷不已,但那件東西依然沒有離身。他以喪失理智的狀態,從裏面掏出某樣東西。
「……但是師傅,如果這個青年是狼,那麼獵人哪兒去了?」
這個童話不符合『沒能獲得幸福的故事』——『與本來的結束方式不同而迎來不幸的結局』的定義。然而,這個故事卻在散發着詛咒。
不允許反派和公主幸福地在一起。
「那可以講講嗎?你爲什麼拒絕『正確的結局』」
聽到埃爾這麼說,薩拉驚訝地張大雙眼。這一來,她的推測從一開始就出錯了。埃爾點點頭,繼續講出薩拉所不知道的真相
「其他的方式結束……師傅」
在二人面前,青年深深地點了點頭。他哀傷地捂住自己的臉。
「少女得救的結局方式是存在的,但那是『狼被獵人打中,肚子被割開』的結局。小紅帽和外婆從狼肚子裏被平安救出——但那樣一來,你一定會以野獸的身份死去吧」
埃爾說完取出花楸杖,一邊用細細的末端在空中畫圓一邊說
但是,青年不能承認這個結局。
那是意想不到的告白。薩拉和埃爾面面相覷。
不知爲何,薩拉感到一陣惡寒。青年舉起顫抖的手,哭着叫喊起來
(世界明明可以有其他不同的結局方式)
埃爾斷定道。薩拉感到眩暈。這樣一來就更加莫名其妙了。
「你不承認這個故事的結局,對嗎?明明就是自己喫掉的」
青年哀求似的主張。但是,薩拉感到非常困惑。
「母親悲痛欲絕,拒絕這個結局……可是,她的悲傷天經地義,畢竟女兒和媽媽都被喫掉了。對於故事而言,這樣的反應不屬於例外。前面也說過,『當不需要悲傷的人感到悲傷時』,故事會發生動搖」
其中也存在『少女和老婆婆被狼喫掉就是結局』的版本。
沉沉的風吹拂。花瓣齊刷刷地飛舞起來。
然後,他開始講述自己所犯下的罪孽。
青年詫異地瞪大了雙眼,臉上的血色完全褪去。
那東西散發着濃郁的血腥味與野獸的臭味。
面對從中取出的東西,薩拉詫異地張大雙眼。
那是狼的毛皮。
青年把那血淋淋的玩意披在身上,仰天長嘯。
*
在薩拉他們面前,青年已面目全非。首先隨着一陣聲響,骨骼和肉變成了野獸的形態。接着,本來光滑的皮膚之上逐漸生出剛毛。最後耳朵變尖,指甲變長,尖銳的牙齒閃耀兇光。
一隻巨大的狼出現在二人面前。
埃爾無語地搖了搖頭,尖帽子的尖端隨之左右搖擺。
「哎呀呀,承受不住精神上的重壓,主動放棄了理性嗎……這樣明明什麼都解決不了……殺了你很容易,但怎樣才能讓你恢復理性呢」
「師傅危險,請退後」
「反了啦,我的寵愛。真受不了你這孩子」
在二人交談的時候,狼已經撲了過來。
他向柔韌的肌肉中積蓄力量,在地上猛烈一蹬。被踩碎的花瓣猛地向周圍飛散。狼一路破壞花海,以可怕的勢頭逼近二人。
埃爾沉着冷靜地揮舞花楸杖。
魔杖一閃,數以百計的花朵蠢動起來。『他們』的莖開始伸長,數不清的綠色藤蔓把狼纏住。魔女擔心傷害到狼的肉體,選擇了溫柔的拘束方式。
「接下來怎麼辦呢?」
「……、……啊」
野獸的動作短暫地停了下來,但他放聲咆哮,扯斷了所有束縛。
人狼嘹亮地,嘹亮地,就像壞掉了一樣,繼續吼叫。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理解……其實有些部分我也和你挺像的呢」
當她走進森林的時候,遇到了一個青年。青年靜靜地注視小紅帽,問小紅帽是不是要去外婆家。小紅帽回答說是。
狼、少女、老婆婆之中會有人死掉的故事被避開了。
「嗯,恢復理智了嗎?」
「嗯」
但是,青年必須爲此犧牲自己的戀愛。
薩拉臉朝着地摔在了堅硬的地板上。她揉着鼻子,什麼也沒說,目光落在仍拿在手中的書上。
一個人影從中飛了出來。
*
小紅帽苦惱了一會兒,把花卡在自己的紅頭巾上。
薩拉見證這個故事的結局,說
「師傅!」
青年叮囑小紅帽路上小心。
「……我,不會放棄的」
薩拉拳頭攥得緊緊,像哭出來似的大喊
青年淚眼滂沱,一邊哭一邊主張
薩拉茫然地問了出來。她感到強烈的疑問。難道壞人和公主覺都不會幸福地在一起嗎?面對寵愛的疑問,埃爾平靜地微微一笑。她搖搖頭,接着往下說
「告訴你一件事。並不存在什麼方法能讓你們所有人都迎來幸福的結局」
埃爾讓野獸的利爪貫穿了自己的胸膛。
薩拉向埃爾衝過去。她奮力一躍,把埃爾緊緊抱住。寵愛毫不在意血弄到身上,緊緊摟住遠古魔女的胸口。薩拉咬牙切齒,淚水開始往下掉。
「這樣便好。狼和人不能幸福地在一起」
「這是臨時的肉身……而且真正的我已經無法死去了」
有個可愛的小姑娘,她總是戴着紅帽子。
回到森林裏原本的位置後,她被一下子吐了出去。
血淋淋的毛皮重重地掉到地上。
埃爾靜靜地回應薩拉。就在此時。
「在其他三個故事裏需要修正『扭曲的結局』。另外,由於存在擅自行動的『登場人物』以及內情複雜,就算倒回去也不知道故事會怎樣發展。所以,這個辦法之前都無用武之地呢……不過這一次應該有效吧」
人狼全身淋到她的血,茫然自失。毛皮從他肩上滑落。
薩拉向書伸出手。她猶豫許久,但還是重重地把書合上。
如果再花多一些時間來培養這個故事,
讓狼和少女幸福地在一起——
青年給小紅帽採來一朵花,然後告訴小紅帽說:我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這樣你就再也遇不到狼了。
少女再也不會遇見狼。
薩拉就像被刺穿的是自己,緊緊捂住胸口,發出聲音痙攣的叫喊
小紅帽對他說了聲謝謝。
埃爾嘀咕起來,話音中透着一抹感傷。
青年一臉疑惑,不明白埃爾對自己說了什麼。
埃爾一邊撫摸薩拉的後背,一邊低頭去看青年。
埃爾吸了口氣,然後呼出。她以遠古魔女的身份,向青年投去冰冷的目光。
這不是『正確的結局』,但也不符合『沒能獲得幸福的故事』的結局。畢竟,這個故事裏沒有任何人變得不幸。大家全都活了下來。
「……這對他們兩個來說,真的是幸福的結局嗎?」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埃爾就像完全沒事一樣問過去。
就這樣,小紅帽平平安安地來到了外婆家。
*
但是,埃爾這次沒有選擇做出這兩種選擇。
「魔女和凡人也一定」
她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站了起來。她手伸向放在身邊的某樣東西。那是一定尖帽子。她將帽子緊緊抱在懷中,說
薩拉大喊。埃爾沒有回應,只是用平靜的目光看着薩拉。
青年驚訝地抬起頭。埃爾渾身是血,看上去非常慘。
此時狼激動起來,在錯亂之下揮出了前足。
「沒有那種事!」
書頁間已經不在噴出任何東西。
但這位遠古魔女略過對『登場人物』解釋,直接講道
那是遠古魔女的寵愛,薩拉。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總是這個樣子……我根本就不想殺死她們。然而,我還是下手了……爲什麼……爲什麼這是『正確的結局』啊……爲什麼就沒有所有人都獲得幸福的結局啊……我果真應該去死嗎」
一天,媽媽拜託小紅帽說
埃爾以極其冷靜的聲音答道。她胸口開了個大洞,但依舊若無其事。血啪嗒啪嗒地往下流。渾身染紅的遠古魔女平靜地講道
*
埃爾忽然講出了夢幻般的話語。
「……啊……我,幹了、什麼」
「好……所以我選擇這樣」
「我纔不要那種結局!」
小紅帽不明白這話什麼意思,本想要叫住青年。因爲,小紅帽非常喜歡這位青年。可是,青年已經消失不見了。
前腿貫入身體裏,似乎注意到了肉的觸感,狼眨了眨眼睛。面對毫不抵抗的女性,他似乎把血腥味引起的興奮拼命抑制了下去。人狼全身顫抖,張開了嘴
很久很久以前。
「那樣一來,你就不得不放棄某件重要的東西……你有那個心理準備嗎?」
「只要狼和小紅帽不見面就夠了」
「師傅……不要說這種話啊」
於是,她又拿起了旁邊的藏書。
對埃爾來說,殺死他易如反掌,要把他關進無法逃離的牢籠也只是彈指之間。
「用不着大吵大鬧啊,我的寵愛……其實你也很清楚吧」
「……只要能變成不會有人死的結局,讓我做什麼都願意」
遠古魔女悲傷、莊重地說道
埃爾露出帶着同情的目光往前走。薩拉完全來不及阻止。這位遠古魔女就像走在湖面上一樣,平靜地向前走了幾步,不設防地停了下來。
然後,她無比悲傷地講出,薩拉根本不願聽到的現實。
她眼睛眯起來,以略顯柔和的口吻接着往下說
但是沒有人回答她。
*
「但這就是事實啊,我的寵愛。你不能否認的」
這樣的結局真的不存在嗎?
「小紅帽,外婆生病了,這裏有一塊點心和一瓶葡萄酒,快送到森林裏的奶奶家去。路上別亂跑,小心碰到邪惡的狼」
成百上千乃至數以萬計的紙張飛舞起來。
這次,故事順利地從詛咒中得到解放。結果,這本書似乎偏離了『沒能獲得幸福的故事』的定義。不再釋放詛咒。
「師傅!」
青年這樣答道。薩拉屏氣懾息,等待埃爾繼續往下說。
「這個世界終歸是『故事』,使用魔法能夠強制把故事倒回去。這樣一來,你只用做一個簡單的選擇就夠了……只不過」
青年就想斷了線的木偶一樣,原地垮了下去。
鮮紅的血落下來,就像一陣雨激烈地拍打在地上,把花朵染成鮮豔的紅色。
這個故事已然幸福地謝幕了。
小紅帽就照吩咐出門了。
響起巴啦啦啦啦像是樂器的聲音,書頁開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