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戀空》 · 美嘉 · 8771 字
第四章(1)
畢業典禮過後兩天的傍晚時分,我躺在醫院的病牀上,夕陽一直照到了我的肩頭。
我從今天正式開始住院了。
用窗簾做的薄薄的隔斷。令人生厭的房間。咔嗒咔嗒響個不停的窗框。慘白的電燈泡。難聞的消毒液味道。
難道說早晚有一天,我會習慣這種生活嗎?到現在,我還是難以相信真的會過上這樣的日子。
我費力地坐起來,拿起放在牀底下的從家裏帶來的旅行包,取出一些要用的東西擺在蓋着被子的腿上。
毛線帽、棉手帕,還有一支鋼筆和一本筆記本。這本藏在書架最裏面的筆記本是前天收拾行李時偶然看見的。
自從醫生宣告我得了癌的那一天起,我就將自己體味到的歡喜和悲傷以及種種感懷,像寫日記似的記錄在了這本筆記本上,已經寫了有好幾頁了。
我把本子和鋼筆一起塞進枕頭下面,將臉深深地埋進了枕頭裏。
漸漸地,我變得不願意走出屋子,甚至連看外面的風景都反感起來了。除了治療以外,我一天到晚都躺在牀上。
我躺在拉上了窗簾的病房裏,神情木然地凝視着單調的天花板。
十月
一眨眼的工夫,住院生活已經過去了七個月。
身體狀況雖然不見惡化,但也不見好轉。
反反覆覆,猶如一條線的時起時伏。
窗外凜冽的寒風颼颼地發出寂寞的聲音,薄薄的窗玻璃被颳得咣噹直響。
美嘉不會感冒吧。
有時,我會在這樣的大風天,忽然想起美嘉。
只要一想到這個名字,我就心裏發酸,覺着難受、憋悶。
這時候,有人敲了幾下門。
“謝謝你們一直以來對我的支持!”
“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家醫院?”
望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了,而且還聲稱早就有這個打算。
接着從副駕駛座上下來的是老媽,手裏拿着一隻新玻璃花瓶和每次都會帶來的黃色花束。
望畢業後幹上了建築這行,所以每次來都穿着工作服。他常常在勞累的工作之餘,抽空來醫院探望我。
第二天,我睡到快中午的時候才醒來,支撐起倦懶的身體,將老姐給我買的“那本雜誌”的最後那頁調查表慢慢地撕下來,在這張紙的背面刷刷寫了一行字。
這張紙沒準會變成廢紙一張。
“今天我也是下班後直接來的,什麼也沒買。抱歉,雖說每回都這樣。”
“我有件事要拜託你。”我說完,表情嚴肅地等着望回答。
“什麼?生日禮物?誰呀?”
第四章(3)
美嘉和那時候完全一樣,一點都沒變。
唯獨在這個時候,平常小孩在走廊裏亂跑的聲音和護士追趕他們的腳步聲,以及汽車發動機的噪音都躲藏起來了,聽不見了。
我腦子閃過了前些日子從老姐嘴裏說出的這句話。
壓抑的情緒就像溫泉一樣咕嘟咕嘟地不斷升溫,熱氣使我的視野一片模糊。這情緒就像圓圓的水泡一樣不斷地冒出來,是那種叫做後悔的、可恨而又細小的水泡。
“好的!這種小事隨時聽候吩咐!”
我將剛纔寫了一句話的那張紙,故意擺在顯眼的地方,然後鑽進被子裏假裝睡覺。
老姐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從來沒見老姐說話聲音這麼輕柔、這麼微弱。
今年的這個日子又來臨了: 每年刺痛我的心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我有意沒告訴他小手套的事,一是因爲想要保留一件只有我和美嘉才知道的祕密;還因爲,我至今也沒有完全放棄找機會逃脫護士的監視、跑出醫院的希望。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香味。
我沒有搭理,望忐忑不安地試探着從門縫裏探進了腦袋。
住院生活開始以後,時間過得出奇的快。等我意識到,已經過去很多時日了。
我拜託望從我房間櫃子裏的大紙袋裏,拿一隻事先買好的裝了點心的聖誕小紅襪,然後再到什麼地方隨便買一束花,把它們一起擺上。
差不多一個星期前,我愉快地過了生日。
我又撕了一頁雜誌,又一次在背面寫了一句自己真實的想法,不再逞強了。
“嗯,很好啊!!”
今年美嘉也會去吧。如果我還能去掃墓的話,會再一次在那個地方像上次那樣遇見她吧。
天使應該是光着身子的,光着身子的望長着天使翅膀,輕飄飄地飛向空中。哇,完了。我的心情一下子變得特別壞。趕快從夢裏醒過來吧!快醒來!這副情景光是想象都覺得可怕。
老姐沒有發現我從自己房間裏出來了。我停下腳步,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聽起來。
我睡眼惺忪坐起身來,深深地呼出一口氣,沉重地靠在牀頭。
高中時代又復甦了。愉快的日子又復甦了。
熟悉的香味。溫暖柔和的夢境。
——前幾天,他被宣告得了癌。
不可能是真心話。
這新奇的景象簡直可笑死了。我憋不住笑了出來。第一次見到老爸剃光頭,覺得倒挺適合他。遺憾的是,比起我來還是差了點。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可是,怎麼有人給我送生日禮物來了?而且送禮物的人是長了天使翅膀的望?
我怎麼會說出那些話來呢。
老爸圓圓的腦袋跟我一模一樣。不,也許應該說我跟他一模一樣。
她是突然之間降臨的最美好的禮物。
那是我被宣告得了癌幾天之後的半夜時分。
第四章(2)
“有人給你補送生日禮物來啦!”
“今年的零點,想讓你代替我去掃墓。”
“望君前來探望啦。可以進來嗎?”
“……美嘉?”
“隨你的便。”
從畢業典禮到現在雖然只過去了九個月,卻彷彿好久好久沒見到她似的……覺得特別親切。
我最想要的東西,和那個時候一樣……現在也沒有變……
看見三個人英姿颯爽地朝醫院這邊走過來,我趕緊跳上牀,連敞開的窗戶都忘了關上了。
我想要去洗手間洗臉,走到走廊上的時候,聽見從老姐房間的門縫裏傳來老姐大着嗓門打電話的聲音。
儘管自己也有兩條腿,卻不能去,真是急死人。真是窩囊廢。
——反正,本來以爲他得了癌會改變呢。可還是那樣。還是那麼不願意麻煩別人。嗯,當然啦,一家人,哪能看着不管呢。
刮到身上的暖風夾帶着涼意,捲走了多餘的情緒,只給我留下了積極的心情。這時,我突然看見一輛車發出刺耳的剎車聲停在了停車場上。那是一輛老式的、看着眼熟的灰色小汽車。
寫到一半,我就把紙撕了,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裏。
望趁我剛一走神的工夫,用手捏起藏在盤子死角的草莓,整個塞進嘴裏,一邊幸福地大嚼着,一邊含混不清地飛快地問:“讓我幫什麼?幫什麼?”
……她不是斷然說過再也不來看我了嗎?
且不說對我的任性徹底失望的老爸,就連臨走時說過再也不來了的老姐和第一次打我一巴掌的老媽,今天也不會來看我的吧。
——那傢伙吧,總是裝得滿不在乎似的,其實對他打擊挺大的。以前他就是這樣,總是不讓別人看到自己軟弱的一面。真拿這小子沒辦法,可是到頭來還是不能不管他呀。
一年前,我去掃墓時在公園附近偶然遇見了掃完墓往回走的美嘉。
“不好意思。拜託了。”
“嗯??第六感呀。女孩子的直覺很厲害的!”美嘉故意裝得很開朗地說道。
——嗯,是我弟弟。
我本來沒打算偷聽。可是一聽談話的內容是關於我的,就特別感興趣了。
她的臉上露出了既高興又緊張的神色。
“你過得好嗎?”
我冷淡地說着,朝拉上了窗簾的窗戶那邊翻過身去。
從後座上下來的是老姐,手裏照舊拿着一本今天新出的“那本雜誌”。
老姐從門縫探出頭去,朝外面招了招手。
……她真的來了。
我站起來,想呼吸一下久違的新鮮空氣,刷地一下拉開了關着的窗簾,敞開了窗戶。
分手後的這段時間就像幻覺一樣,我被這毛毯般柔軟的東西厚厚地包裹着,填充着難以忍受的空隙。
空氣異常沉悶,感覺就像睡得太多而頭痛似的。
美嘉看到我這副憔悴的樣子,肯定嚇了一跳吧。可是她沒有表現出一丁點喫驚的表情,比剛認識她的時候堅強多了。
“真討厭。什麼事啊?”我伸着懶腰,咔吧咔吧地活動着脖子。
……難道他以爲這麼一來就能理解我的心情了?
門輕輕打開了。
這時候的我,根本不可能想象到三天後發生的奇蹟。平安夜之後過了三天——十二月二十七日。
我傾聽着漸漸走近的溫暖的腳步聲,再一次感受到了家人這條紐帶的可貴。窗外,鵝毛大雪正在漫天飛舞。
可能是覺着不自在,老姐趕緊自覺地躲出去了。於是病房裏就剩下了我跟美嘉兩個人。沉默在繼續。
進入我的朦朧視野的是極度興奮的老姐。她搖晃着我的肩膀,高聲地叫着我。
“耍我是吧。真沒勁。”
“昨天我說的不是真心話,其實……”
我再一次感受到了家人的重要性。雖然我現在還不好意思說出“家人是不可缺少的”,但在我今後的生命中,他們無疑是不可缺少的。
“你要是這麼說,後悔可別怪我。那可是你最喜歡的禮物。”
“……弘!……弘!”
感覺不大對勁。我想要寫的不是這些呀。
“反正我也不想喫。”
“明白了!零點我會準時去的!”
這怎麼可能呢。
有人使勁搖晃我的肩頭,香甜的睡眠被攪擾了。
把她送來的是長了天使翅膀的那傢伙。
最後從駕駛座上下來的是老爸,不知爲什麼,剃成了和我一樣的光頭。
是望這小子乾的好事。
要把掃墓的地點和這麼做的理由都說清楚的話,得費一番口舌的。好在前年我去掃墓時望就在我的身邊,所以不用作什麼解釋他也全都明白。最重要的是,望是最可信賴的人,是可以被稱爲我唯一的好朋友的人。
你們有完沒完哪。看你們就煩。開什麼玩笑。成心說給我聽的吧?你們是不是希望我趕快完蛋哪?你們嫌我礙事,巴不得我趕快死了算了吧?
……黃色是幸福的顏色。老媽以前這麼說過,看來還真沒有說錯啊。
“嗯,這個麼——大概是長了天使翅膀的望吧。”
其實這些都不是我的真心話。
我感到原來的感情又開始復甦了。猛然間,我被令人戰慄的恐怖籠罩了。
當我看到畏縮地出現在門口的身影的一瞬間,竟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懷疑歸懷疑,我寧願相信奇蹟。
望的厚底鞋咔吧咔吧踩着一地的碎玻璃茬子,也不打聽花瓶爲什麼會被摔成這副慘狀,就在那兩把寂寞的椅子裏靠近我的一把上坐下了。
我只記得老姐來看我,然後出去買飲料了。後來,在我睡着的時間裏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最近我總是睡眠不足,可是一過中午就沉入了深深的睡眠。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我。
“是嗎?那就好!”
我覺得自己很了不起,竟然能夠以非常自然的態度來跟美嘉說話,並沒有結結巴巴的不知該說什麼好。
第四章(4)
儘管我表面上裝得鎮定自若,可其實感覺就像在做夢似的。美嘉知道了我所有的情況,卻爲了見我一面而特地到醫院裏來,對於這一事實、這一奇蹟,我到現在還是不能相信。
“弘,爲什麼沒告訴我?”
被美嘉突然這麼一問,我竟一時語塞。
雖說問得不那麼具體,但她的意思,我大致也猜得到。
美嘉的身體前傾着,充滿了力量。她那認真的目光裏浮現出名爲“精神準備”的力量。然而,她卻又顯得那麼不堪一擊,似乎連一根手指頭都經受不住。
這就意味着,如果我在這裏把一切都說出來的話,就太殘酷了。
“沒有瞞着你什麼呀?”
“那你得病的事……”
“討厭!不要再說了。忘掉它。”
美嘉身上帶進來的外面的新鮮空氣,使得不夠真實的時間突然間有了現實感。
我真高興。
“你看來精神不錯啊。一定很幸福吧。真好。”
我微笑着說,心裏對自己的這種表裏不一實在是厭惡死了。
明明那麼寂寞,可嘴上卻說什麼“一定很幸福吧。真好”。自己真是那麼想的嗎?不過是打腫臉充胖子吧?
這麼一想,我突然感到一切都是那麼虛幻。
美嘉小心翼翼地、非常珍視地緊緊握着自己抓住的幸福。
她公然戴着這枚戒指,可見她一定是害怕被我奪走這個幸福。
“不許說死這個不吉利的字。”
“可也是。那這回我先說吧!”
好吧,就這樣。我要向美嘉表達最真實的情感。我不想再逞強了。
“最近,我不是常常提起美嘉嗎?因爲我不希望弘忘記美嘉。我知道不該對你這麼做。我使用這麼卑劣的手法是因爲不希望弘逃避啊。美嘉要是忘了弘的話,就不會來掃墓了。要是不原諒弘的話,要是對弘一點都不留戀的話,她是不會到醫院來看弘的。弘,千萬別做將來要後悔的事!”
做了這麼一個短暫的美夢的,肯定只有我自己。
我的唯一
望這樣子讓我特別高興。有這樣支持我的朋友,就把美嘉忘了吧。美嘉來醫院那天發生的事,就當它是夢境吧。
正因爲喜歡你,才希望你一直陪伴在我身邊。
喜歡得近乎瘋狂而癡情。
推開門的同時我急忙戴正了毛線帽。
我躲開了望的目光,拜託他“讓美嘉再到醫院來一趟”。望滿面笑容地愉快地點着頭,接受了我的委託。
“我沒什麼重要的事,你先說吧!”
“我知道美嘉有男朋友,可是我喜歡你。我決不再讓你離開我了。回到我身邊來吧。”
後來,他從老姐那兒聽說了美嘉來醫院那天的詳細情況後(老姐是在門外偷聽到的),就更加後悔了,一直不敢來見我。今天才以祝新年新氣象爲藉口,前來賠罪。
——等等我啊。
討厭雨天的人很多。我以前也是其中之一。可是自從住院以後,我有點喜歡雨天了。
越是想要忘掉,回憶的影像就越變得清晰起來。
“平安夜那天夜裏,我不是代替你去掃墓嗎?當時,聽見後面有人叫我。原來是美嘉。美嘉問我,你怎麼在這兒啊?我說,你有了新的男朋友,還是不要問了吧。可是美嘉還是非要問……”
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原來我現在仍然喜歡美嘉。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下定了決心。
“美嘉想……”
可能的話,我真想奪走它。可是我已經遍體鱗傷了,已經變成了這副模樣。我已經不具備奪走它、破壞它的資格了。
“怎麼可能討厭她呢?”
即便不能夠直接告訴她,但說出來的情感不僅會在空中輕舞飛揚,而且會直達她的心靈深處的。
“噢,美嘉。好久不見……不是吧!”
“沒必要。反正等我死了就知道了。”
我能預料到美嘉會怎麼回答。我早已作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只要能夠真實地表達自己對她的感情,就該滿足了。
治療和檢查當然還是件痛苦的事,但可以說已經慢慢習慣了。一旦我完全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將來出院以後,說不定能成爲一個比任何人都能夠體會最微小幸福的了不起的人。
“嗯……”
“因爲我以爲再也見不到美嘉了。而且還知道了美嘉現在好像很幸福。”
什麼不要後悔,什麼要像個男子漢那樣傾訴?到了這個地步還耍什麼酷啊。裝模作樣沒什麼意義。這就是我。這就是真正的我。既不再逃避也不再躲避。沒有必要再隱瞞下去了。除非以真實的自己來表達感情,不然什麼意義也沒有。
兩個人的話重合在一起,和畢業典禮那天一模一樣。
不,這是不可能的。
望因爲將所有的真相都告訴了美嘉而一直在後悔。
每當房門打開時,我都期盼着美嘉的身影會出現在門口。結果看見的是護士或者老姐時,我就會特別泄氣。儘管自己也知道美嘉根本不知道我住院的事,怎麼可能來呢?可我還是一心在等待奇蹟的出現。
不錯,美嘉每時每刻都在我的心裏。
頭腦一片混亂,說出的話顛三倒四的。
我費力地直起腰來想去追趕,可是沉重的身體怎麼也不聽使喚。
望又重複問了一遍最初的那個問題。
我要牢記這個瞬間,從明天開始一直朝前走下去。我就是有這種直覺。
從美嘉到醫院來看我那天到現在,已經過去好幾天了。後來美嘉再也沒有來。
“感謝?”
我什麼也沒想,推開了門。
如同打開了潘多拉盒子,封閉的感情不再畏縮了,從裏面一個接一個地跑了出來。
我驟然從夢裏醒了過來。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更應該儘快讓她從這裏解脫了。
如同雨過天晴,如同白雪融化,我要將聲音消除,將顏色塗掉,不爲人知地慢慢地消掉它們。
“弘先說吧!!”
病房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我沒有老老實實承認,是不想被後悔的念頭擊垮,因爲我是好不容易纔做出那樣的決斷的。
我甚至懷疑那天的事是不是真的。
聽着淅淅瀝瀝的雨聲,我睡得更香甜。因爲有聲響的話,就可以不去胡思亂想了。
第四章(5)
我壓抑的心情激動起來了。
“我說了不該說的話,我非常後悔。真的很抱歉。”
我對她的思念從分手之日起就沒有一天停止過。
即使他說的都是假的,也平息不下去了。
望一刻也不停歇地繼續說了下去。
我裝出很平靜的樣子。不知道我在望的眼裏是什麼樣,大概比我想象的還要滑稽得多吧。
那天一大早就有檢查,所以整個上午我基本上都不在病房裏。
——二月九日
我也跟她一起笑了起來。
“你生氣了吧?”
“沒生氣啊。還得感謝你呢。”
“最近總是躺着不動彈,真差勁。”
語言比死要面子的思念要誠實得多。
“對不起。再見吧……”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撲通、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我扶着安在牀邊的扶手想要站起來,可是,由於用力過猛,眼前一片模糊,身體晃了一下。美嘉見狀,立刻扔掉膝蓋上的毛巾,站起來靠近了我。
“我,有話……”
“聖誕節那天,在公園裏見到美嘉時,我更確信了這一點。美嘉的目光和高中時相比一點都沒有變。她的眼睛告訴我,她現在依然是非常喜歡弘的。”
然而就在擁抱美嘉的一瞬間,我失去了理性。我變得任性了,變得貪婪了。我對於可能會受到的嚴重傷害視而不見,我最後一刻的想法是,拋棄固執和自尊以及一切的一切,我最終只想告訴你,我還是這麼喜歡你,我渴望能再一次回到從前。
再這樣待下去,沉悶的空氣就會使人窒息。美嘉說完這句話,就逃跑似的走掉了。
兩個人一起說笑的時刻。這樣的時刻確實曾經存在過,這就足夠了。
抱着無根無據的確信的我,壓根沒有想到美嘉會在病房裏。
“你現在還很喜歡美嘉吧?”
“哈哈哈……真沒辦法啊!!”
我在護士的攙扶下回到病房時,隔着薄薄的門,聽見了老姐說話的聲音。老姐正在和誰在輕鬆地聊着。不過輕鬆的只是老姐,關鍵的另一個人的聲音聽不見。
可是我故意裝作沒有意識到這些。想要忘掉的時候,其實或許並不想忘掉。
太好了。能夠這樣見上最後一面,能夠說出自己要說的話,真是太好了。
從那天到現在已經過去五天了,可是美嘉一直都沒有露面。
坐在這裏的千真萬確是美嘉。可能是忘了帶傘了,她的頭髮溼漉漉的,直滴答水。衣服也溼透了,都能擰出水來。美嘉膝蓋上放着一條毛巾,冷得肩膀瑟瑟顫抖,給我的感覺像是在尋找棲身之地似的。
新年伊始——二四年。
望衝我吼道,這是我第一次見他真生氣。
老姐的搞笑使得美嘉的表情鬆弛了一些。我的表情也跟着鬆弛下來。
決定向美嘉說出自己真實情感的那天,我鼓起勇氣,拜託望帶美嘉再到病房來一次。
新年剛過,好久沒來探視的望遞給我一張手寫的賀年片,深深地低下頭向我道歉。
可是,已經……太晚了。
我不再後悔了。我的感情依然如故,能夠和美嘉相遇真是太好了。我要向美嘉坦白這一切。只有這樣做,今後我才能一步一步紮實地往前走下去。那天,雨一直下個不停,玻璃窗被無數的雨珠打溼了。
我在心裏對樂顛顛離開病房的老姐輕輕道了聲謝。
第四章(6)
我拉過美嘉的胳膊,使勁摟住了她。
可是,如果將我的心情告訴美嘉,可能會給美嘉的心裏增添新的創傷,這麼一想,我就一直迴避到了現在。
溫暖的身體。
儘管現在我根本不指望美嘉回到我身邊,不指望美嘉爲了我拋棄到手的幸福,但表明我的真情實意絕對是有意義的。
原來如此。我已經連追趕美嘉都做不到了。我已經不具備去追趕美嘉的體力了。
如果永遠都不向美嘉表###跡,我今後將揹負着後悔度過一生。這一後果,我是知道的。
我的眼睛直盯着一個地方,受到了近乎震懾般的撞擊,彷彿從那裏將要飛出什麼東西來似的。這樣的感覺迄今爲止不知經歷過多少次了,而且幾乎每次都和同一個人物有關聯。雖說是自己託人請她來的,可她來得也太突然了,連尖叫一聲都來不及。
病房的門關上了,只留下了苦澀。
“這不是和畢業典禮那天一樣嗎?”美嘉說着笑了。
美嘉說着大聲笑了起來,可是看上去卻像是在哭泣,像是剛剛負了傷,像是在深深地責備自己似的。美嘉來這裏一定有着許多的爲難之處。
正因爲喜歡你,才希望能和你一起面對病魔。
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我開始懷疑美嘉不會來了,漸漸地又認定她絕對不會來了。
……是美嘉?
其實,我本來並沒打算說什麼“回到我身邊來吧”這種不知高低的話。
美嘉不但沒有離開我的懷抱,反而摟住了我瘦弱的腰,臉埋在我的腰間。
我渾身熱血沸騰,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傻瓜,太晚了……”
美嘉說道。我並沒有聽錯。我的耳朵聽得清清楚楚。她的確是帶着哭腔這麼說的。
太晚了?什麼?什麼太晚了?
以自己任性的理由和對方分手,對方知道全部真相後,又厚着臉皮想要奪回自己放棄的幸福。
美嘉的意思是現在跟她說這些話太晚了嗎?
如果她真是這麼想的,就推開我好了。推開我跑出病房好了。以後不要再出現在這裏了。即使美嘉這麼做,我也不會怨恨她的。
然而我感到美嘉的手彷彿注入了愛,更用力地摟住了我的腰。
剛纔美嘉從牀上站起來向我伸出手的時候,她的手特別的溫暖。美嘉摟着我的腰的左手無名指是那麼柔軟,根本感覺不到一絲冰涼,也感覺不到一點堅硬感。
美嘉拋棄了她所祈禱的戒指。
這意味着美嘉拋棄了已經在握的所有幸福,到我這裏來了。
難道說美嘉捨棄了未來的幸福,選擇了我嗎?
美嘉說的“太晚了”,不是來不及的意思,而是一直在等待我對她說那番話的意思嗎?
我可以這樣自以爲是嗎?可以這樣期待嗎?美嘉能原諒傷害了她的我嗎?我還能夠再一次得到那些日子,得到那些幸福嗎?現在這樣的我可以嗎?我不能夠再像以前那樣把你抱起來放到自行車後座上去,也不能牽着你的手漫步在街頭了,這樣的我真的可以嗎?或許有一天我會棄你而去,留下你孤獨一人的。即使這樣,你也會選擇和我在一起的幸福嗎?
逐漸弄明白了眼前的狀況之後,我的視野成了銀白色的世界,胸口劇烈地跳動着,感覺有些暈眩。
“我決不再讓你離開我了……”
……我終於說出來了。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我不想讓美嘉看到我沒出息的樣子,再次摟住了她,比剛纔摟得更緊了。
“嗯……”
“慶祝愛情復活!”
我在這裏發誓: 一定要戰勝癌症。要不屈不撓地戰鬥到最後一刻。要讓我倆能夠一起度過的每寸光陰都是幸福的。要讓美嘉幸福。讓她成爲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包在我身上了。
一直沒有停止的思念果真是有意義的。
正因爲放棄過一次,第二次就懂得加倍珍惜了。正因爲體會了分離的寂寞,這次無論如何也決不再讓美嘉離開我了。
她興奮地叫嚷着,把這些喫的東西一股腦兒都扔在了牀上。
經過了兩年零七個月的漫長時間,我倆終於又走到了同一條寬闊的大路上來了。我慢慢地冷靜下來之後,坐在了牀上。美嘉坐在了椅子上。當我們剛開始說笑時,估計一直站在門外偷聽全過程的老姐,果不其然抱着一堆從便利店買來的點心和飲料,笑容可掬地衝進病房裏來。
如果這就是通向終點的最後的路程,前面縱有刀山火海,我也決不再走彎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