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st Fragment of Snow
《驅魔少年》 · 城崎火也 · 2.6萬 字
瑪那·沃克
剛加入馬戲團的新人小丑。和一隻狗一起旅行。
赤手
天生擁有醜陋的紅色左手的小孩。馬戲團的打雜工。
白雪靜靜地落入大地。
如同在治療這塊荒蕪的土地。
在天上無窮無盡的灰雲下,一名少年佇立在大地上。
這名還很年幼的少年,擁有的東西就只有『孤獨』。
少年就連名字都沒有。
大家就只叫他〈赤手〉。
因爲他的左手不僅帶着皺紋,還是如血一般的紅色——
*
一陣陣如雷的巨大歡呼聲及掌聲,此起彼落地響着。
「非常感謝各位今天的光臨!」
團長極爲滿意的聲音傳了過來。
看來今天馬戲團的表演也很成功。
〈赤手〉獨自待在馬戲團舞臺後方,一邊擦拭着表演道具,一邊如此想着。
舞臺的明亮燈光從布簾縫隙透了過來。那是一個既亮麗又熱鬧的地方——和這個昏暗陰沉的舞臺後方形成強烈的對比。
在搖晃的小燈泡底下,〈赤手〉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專心地擦拭着跳環。
帶着紅白條紋的跳環,巨大到有一個人環起手臂那麼大。
〈赤手〉用腳夾住跳環,以幾乎無法動彈的左手支撐着,靈巧地用右手進行擦拭。
對於眼裏只有錢的團長來說,會站在哪一邊是很明顯的事情。
我很明白爲什麼康吉摩會如此焦躁。
「……真是的,既不會賺錢,連工作居然都偷懶。你今晚沒飯喫了。」
康吉摩總是這樣。他每次都故意打從外表上看不出來的地方。
康吉摩粗暴地揪起〈赤手〉的衣領。
說完,團長又離開了。
突然聽到有人叫自己,〈赤手〉喫了一驚。
說出這句話的人,是嘴角浮現令人厭惡之笑容的小丑康吉摩。
〈赤手〉的眼神裏很自然地產生敵意。
手臂上有好幾條深刻的紋路,顏色看起來還像是染着濃稠紅血。就算到現在,他的左手也頂多只能稍稍轉動手肘而已。
因爲最近新進的小丑搶走了他的風采。
即使〈赤手〉緊握着右手如此安慰自己,但他的胸口還是好痛,還有一陣無以言喻的悲傷湧了上來。
然後,他以不帶任何慈悲的聲音說道:
「是誰說不想給人觀賞,吵着要當打雜工的?誰?」
其他團員或許是不想蹚渾水,他們沒有多看倒在地上的〈赤手〉一眼,一下子就散光了。
也不要流淚!
在遭到接二連三的攻擊後,〈赤手〉的意識漸漸遠去。
只靠帆布擋風的帳篷裏十分寒冷。
「有膽就說句話來給我聽聽啊?你這個沒用的東西!」
舞臺上亢奮情緒未退的各演員們,意氣風發地走過〈赤手〉的面前。
當〈赤手〉抬頭看時,他們全都像是事先說好一般,紛紛撇過頭去。
不對,就算〈赤手〉爲自己辯解,團長大概也不會當一回事吧。
然而——康吉摩毫不在意這些事情。
〈赤手〉看了自己的左手一眼。
〈赤手〉低頭看着自己的衣服。
「你那是什麼眼神!」
自己絕對不想屈服於這種人底下。
爲了壓抑這樣的情緒,他擦拭着跳環的手更加用力了。
他的臉上塗着小丑用的白妝,左臉頰上則有一顆紅星。
團長那臃腫的臉靠了過來。
我纔不要慘叫!
〈赤手〉緊咬着牙。
「我也是,所以才下定決心一定要完成空中旋轉兩圈呢!」
團長頭一個問的人,當然是團內極爲活躍的小丑康吉摩。
康吉摩又用腳去踢〈赤手〉瘦弱的身軀。
〈赤手〉沒有停止擦拭道具的動作,只用眼睛看了康吉摩一眼。
——不是!
擦拭完道具之後,還有清洗的工作在等着。打雜工的工作很忙碌。
康吉摩極爲諂媚地朝團長笑着。
雖然他也希望左手至少能和右手一樣正常使用,但天不從人願。
「光是看到你那張臉,就讓我失去興致啦!」
還很年幼——不到十歲的〈赤手〉,就這樣輕而易舉地從地上被硬拉起來。
「這小子剛纔在偷懶。爲了馬戲團的將來,我纔想好好教訓他一番……」
對於沒有居於第一名位置就無法忍受的康吉摩而言,想必很難接受有人比他更優秀的事實吧。
沒錯,這就和平常沒兩樣。
〈赤手〉的身體彎了下來,並且跪在地面上。
纔不想讓那種人看見自己的脆弱。
雖然身材矮小,但黑褲子底下的肚子卻很大。直條紋的襯衫鈕釦看起來就快要爆開了。
「唉……」
「哪裏,這是應當的。」
「沒錯。聽好了,你沒有資格給我偷懶。康吉摩總是爲了馬戲團着想,我很感激他。」
但是,今天的康吉摩卻比平常更執着。
演員們一一把用完的道具放在動也不動的〈赤手〉面前。
「還有,你的手真是噁心!不只看起來髒,聽說還不能動?真搞不懂爲什麼要留你這種沒用的東西在團裏。」
「就是啊!我好久沒有踩球踩得這麼有勁兒過!」
「今天的客人反應真熱烈啊~」
聽到巨大的聲響後,團長走了進來。
爲了稍微讓手感到溫暖,〈赤手〉朝手吹着白氣。
原本掛在康吉摩嘴上的笑容消失了。
在難以辨識其表情的濃妝底下,就只有淡藍色的眼睛放出陰險的光芒。
沒有一個人想多看〈赤手〉一眼。
〈赤手〉感覺自己的手快要開始顫抖,但他還是強忍下來。
和平常一樣。
但康吉摩並沒有因此放過〈赤手〉,反而一腳踢在他的臉上。
剛開始因爲不方便擦拭,還曾經咒罵過自己丑陋的左手,但現在已經熟練很多了。
「真是的,虧我還花了一大筆錢買下你……多少我也要回收一點!要是敢偷懶我絕不饒你!」
或許是滿意這樣的結果,康吉摩也笑着並跟着團長走了。
當然,沒有任何一個人向〈赤手〉說話。
小丑穿着由色澤光彩的布所製成的綵衣,手風琴演奏者穿着帶了褶邊的高雅襯衫,雜耍演員的袖口則有星星形狀的金色鈕釦在閃爍着;至於戴了花飾及鑲着寶石的髮飾的是空中秋千的女演員,穿着極爲合身的黑白條紋襯衫的則是馴獸師——
這是唯一能做的抵抗。
他穿着衣領低垂的髒襯衫,配上一件長度不夠的背心。褲子的尺寸則反而太大,只能從肩膀用吊帶撐着。
沒錯,就和平常一樣。
「康吉摩,發生什麼事?」
因此他才藉由欺負〈赤手〉來消氣。〈赤手〉打從心底鄙視着康吉摩。
「……是團長。」
〈赤手〉因爲寒冷而顫抖着。
此時,舞臺又傳來歡呼聲及掌聲,結束今天表演的戲團成員們紛紛回到舞臺後方。
「是誰收留失去記憶而且無依無靠的你,還給你住的地方和工作的?回答啊?」
康吉摩的拳頭打在〈赤手〉肚子上,使他小小地呻吟了一聲。那衝擊力道之大,讓他幾乎要吐出來了。
「你們在吵什麼!」
「〈赤手〉,你還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啊!」
「……是我。」
儘管〈赤手〉想這麼辯解,但他卻因爲想吐及痛楚而無法發出聲音。
他的頭上帶着一個大禮帽,鼻子底下則留着翹鬍子。
團長冷眼看着〈赤手〉。
如果不好好回答,〈赤手〉勢必將流落街頭。
他如同在秀着自己腳上那雙光彩亮眼的小丑鞋,一次又一次地踢着〈赤手〉的腹部。
康吉摩朝團長投以笑容。
就算〈赤手〉心裏明白這只是和往常相同的欺凌,但還是無法壓抑對康吉摩的憎恨。
自己的外觀如今顯得更加淒涼。
一段段熱烈的對話,在〈赤手〉頭上來回着。
他們身上那些由衣匠精心製作的衣服,看起來十分耀眼。
康吉摩是小丑,也就是馬戲團的明星。
〈赤手〉嬌小的身軀就這樣飛在半空中,然後撞進道具箱裏。
團長搖着肚子走進來,看了康吉摩一眼。
舞臺後方一下子籠罩在歡喜的氣氛中。
〈赤手〉回答後,團長滿意地點點頭。
團長咂着舌,將〈赤手〉從地上拖起來。
最後,沒有任何人留下來。
變得寂靜無聲的舞臺後方,被獨自留下來的(赤手)總算能稍稍移動身體。
他感覺地面好冰冷。
「唔……」
不知道過了多久,腹部的疼痛及想嘔吐的感覺終於消失了。
〈赤手〉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爬起來。
不受任何人重視的存在。不過,那樣也好,我也不想和你們這種人在一起。
將擦拭好的跳環收回箱子裏後,〈赤手〉爲了消除內心的無力感,便走出馬戲團的帳篷。
「啊……」
外頭是一片銀色世界。
白雪從天空緩緩落下。
難怪會這麼寒冷。
平常總是擠滿觀衆、熱鬧無比的馬戲團,如今就像是一朵悄悄開在廣場上的花朵一般。
〈赤手〉步履蹣跚地走在雪上。
沙、沙。每踩一步腳都沉入雪中。
不只嘴裏吐着白氣,刺骨的寒風也不斷襲向只穿着薄衣的他。
即使如此,〈赤手〉還是沒有停止腳步。
沒有地方可以去。但是,他就是想要離開這裏。
白雪覆蓋在周圍的樹木上,看起來就像是美麗的白色飾品。
看着這些將一切事物都染成純白色的雪花,〈赤手〉感覺似乎連自己的心也能變白。
〈赤手〉抱着戒心,注視着那個箱子——
但也就是因爲這樣,〈赤手〉沒能反應過來。
不對,剛纔明明看見他回團員休息的帳篷了不是嗎?
或許是因爲夜深了,它的眼神看起來很困,動作也很緩慢。
去看馬戲團的觀衆們早就踏上歸途,附近看不見任何一個人。而團員們差不多也都已經入睡了。
團長的聲音在腦海中響着。
無論去哪座城鎮,無論遇見誰,對我的反應都是一樣的。
即使如此安慰自己,但〈赤手〉小小的胸口還是感到痛楚。
〈赤手〉輕輕拉起衣服的袖子。
以他剛纔那副醉樣,肯定沒錯。
康吉摩這句話又在心裏重播了一次。
團長把他當作賠錢貨疏遠,康吉摩則視他爲出氣筒,其他團員也紛紛把雜事推給他。
他的肚子正在響着。
少年的表情很明顯地僵硬了。
還以爲他已經休息了!
我到底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又到底會待多久呢?
醉得一蹋糊塗的康吉摩根本沒有注意到躲在樹後的〈赤手〉,就這樣搖搖晃晃地走掉了。
狗兒突然從散落一地的道具中,咬起一顆畫着星星圖案的球,然後從呆站在原地的〈赤手〉面前跑走。
鼓鼓的紅色臉頰。
一隻令人害怕,充滿皺紋的紅色左手。
團員們說的沒有錯,康吉摩每天晚上都喝得很醉,還常常抱怨着。
其中一個木箱突然發出聲音。
自己還太過年幼,太過無力。
〈赤手〉發出驚叫,然後快速躲到樹木後方。
〈赤手〉開始收拾凌亂的道具。
現在——還不能離開這裏。必須繼續忍受這樣屈辱而孤獨的生活。
由於覺得這樣的自己很沒用,〈赤手〉又用力咬脣。
——我纔不是該待在這種地方的人。
「啊——真是受不了啊……」
我不該待在這個地方的。
如果是存心整人,康吉摩很有可能會丟掉道具。
有個人正從馬戲團帳篷裏走出來,那是康吉摩。
——得先確認道具的數量。
少年抱着恐懼,望了不發一語的〈赤手〉一會兒,接着就轉身跑走了。
「……!」
既然這樣,它應該是馬戲團裏的狗。
由於出現的東西出乎意料,〈赤手〉大喫一驚。
聽到一道天真無邪的聲音,〈赤手〉驚訝地抬起頭。
〈赤手〉搖搖晃晃地走向馬戲團的帳篷。
聽到這句話,〈赤手〉感覺到內心刺痛着。
「喔……馬戲團真好。你們會去很多地方對不對?還可以碰見好多人……真棒!」
就在此時——
早就習慣了。
——我到底在做什麼?
等到遠離馬戲團帳篷後,〈赤手〉跪在地上。
——是誰?難道康吉摩躲在裏頭?
他一隻手拿着酒瓶,踩着蹣跚的腳步走着。
這是一個寂靜無比的夜晚,似乎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可是,如果有人問我該待在哪裏,我也回答不出來。
「……」
「老子我……纔不是該待在這種地方的人……我可是擁有貴族的血統哪……」
彷彿毫不在意〈赤手〉的悲傷,天上還是不斷地飄着雪。
他輕輕掬起一點雪,然後放到自己像火一樣炎熱的臉頰上。康吉摩的那一踢讓他脣角裂了。
我也一樣。
「馬戲團好精采喔!」
就算只少了一顆球,也會很傷腦的。
〈赤手〉感到鬆了一口氣,從樹木後方走出來。
脖子雖然沒有項圈,卻圍着一條馬戲團的小丑圍領。
「!」
一名穿着茶色溫暖大衣的小男孩,正充滿好奇心地望着自己。
「啊……!」
「……」
〈赤手〉遲疑地注視着少年。
——康吉摩。
〈赤手〉幾乎沒有過去的記憶。從有意識開始,自己已經被賣給馬戲團了。
他嘴裏唸唸有詞,朝着團員休息的帳篷走去。
「那、那是什麼……你的手上裝了東西嗎?」
那些原本應該已收整好的道具箱,如今卻像是遭小偷似的,全部都翻倒在地上了。
一切就和平常一樣。
「沒什麼……」
團長的腦子裏就只有賺錢,就連平常給團員們的薪水或買道具的花費,他都經常在抱怨着。
那些討厭的事情,似乎都要從心裏消失不見了。
他就是會做這種事情來整〈赤手〉的人。
它全身上下覆蓋着柔軟的白毛,當中還混着一些咖啡色斑點。
看起來年紀和自己差不多。
〈赤手〉摸了摸自己正在吶喊飢餓的肚皮。而且到現在還在隱隱作痛。
孤零零的一個人。
〈赤手〉緊咬着牙齒。
——你這個什麼也不會,只會白喫白喝的飯桶!
無論如何,如果丟着不管,明天早上肯定會挨團長的罵。
好想喫熱湯及麪包。
「是、是狗——?」
雖然感到一陣刺痛,但冰冷的雪還是讓他覺得很舒服。
由於不願意成爲讓人觀賞的珍禽,他以打雜工的身分餬口度日。
那麼,到底會是——
〈赤手〉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很怕他會朝自己的方向走來。
結束工作的團員們也不可能會特地再回來,現在這個時間大家早就睡了。
少年一臉陶醉地說着。
「啊,等等!」
就算只是短少一顆小球,想必他也會大鬧一番;然後,責任全部都會落在負責雜事的〈赤手〉頭上。
會做出這種事情的,就只有一個人而已。
那個放在房間角落的箱子,大小足以躲進一個大人。
突然有道巨大的黑影從裏頭竄出來。
〈赤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白雪,走入帳篷。
他記得很清楚,自己明明在走出帳篷前已經把這些東西都收好了。
康吉摩似乎喝得很醉。
「咦?你是馬戲團的人嗎?」
「你也會表演特技嗎?」
即使抱着這樣的決心,但〈赤手〉也有着不安,認爲擁有醜陋左手的自己根本無法自力活下去。
五顆大球都在。雜耍用的雪茄盒,紅、藍及黃色各兩個——
四散在各處的雜耍球及跳環,讓〈赤手〉看傻了眼。
這個名字讓〈赤手〉想到就氣。
總有一天——一定要離開這個地方!
從箱子裏跑出來的,居然是一隻大狗。
由於可能再次遭受無情的暴力,〈赤手〉的內心慌亂着。
到底是誰養的狗啊!爲什麼不好好拴住!
〈赤手〉急忙追在狗的身後,一路衝出帳篷。
在大雪中奔跑的〈赤手〉突然想起自己好像看過那隻狗。
最近馬戲團剛進了幾名新的演員,其中一名就和狗搭檔。
記得那位是小丑。
馬戲團是一羣浪跡天涯者的聚集之地。
一羣身分目的皆不同的人,暫時聚在一起的場所。
又由於團長十分神經質,這個馬戲團經常有成員進進出出。
因此,〈赤手〉也沒有牢記每一個人的長相。
反正,他們很快就會不見——
以後就再也不會有機會見面。
狗兒如同劃破黑暗般,不停地向前衝着。
由於狗腿能夠輕盈地踩着雪前進,〈赤手〉與它的距離愈拉愈遠。
「啊!」
絆到雪的〈赤手〉跌倒在地上。
感受到雪的冰冷後,〈赤手〉又急忙站起來。
要是有道具不見了,一定又會捱揍,想必連食物都沒得喫。
他的臉頰又開始痛了。
「就叫你等等啊!」
〈赤手〉拼命地喊着。
自從那個下雪的夜晚以來,狗兒都會趁〈赤手〉一個人的時候,靠到他身邊來。
那副模樣讓〈赤手〉看得入神。
在大雪中,而且還是在昏暗街燈下,微微反射了光亮的圍領旋轉着,其美麗的程度就如同外國的舞蹈一般,彷彿是夢幻中的光景。
當他察覺到時,疼痛及飢餓的感覺都已緩和許多。
「…………」
打雜工的差事還有很多。
〈赤手〉則轉過身子不理會他,繼續摺其他團員的衣服。
喫完飯後,〈赤手〉又急忙離開帳篷。
每天他都被當作舞臺後方的一項道具般對待。
到達極限了。
打雜工的一天總是很早揭幕。
「送早飯來了。」
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玩笑,但狗兒卻輕盈地躍起,並且在空中漂亮地接住了球。
此時,狗兒突然瞄了〈赤手〉一眼。
已經不想再思考任何事情了。
然後,它開始轉動脖子。
他有種感覺——自己內心裏許許多多不打算讓人知道的沉澱物,包括憤怒及憎恨,似乎都被融化不見了
一臉不悅的〈赤手〉,把放在托盤上的湯及麪包放入推車中。
「呼、呼……」
他睜開眼睛,發現剛纔追丟的狗就在自己眼前。
也正因爲心知肚明,他纔會如此焦躁吧。
「真慢啊!」
實在不想再捱揍了。
呼吸還沒有恢復過來。
只要送完這一趟,自己總算可以用餐。
「……很對不起。」
〈赤手〉好不容易明白狗兒跑到這裏的原因。
帶着星星圖案的球,在飄着白雪的空中畫起美麗的弧線。
〈赤手〉撿起了球,這次投得更高、更遠一些。
之所以晚送飯,是因爲這位藝人不受歡迎。
廚子似乎不想多看〈赤手〉一眼,投以催促的話語。
圍在狗兒脖子上的小丑圍領,正隨着它的動作而旋轉着。
他感覺好興奮。
狗兒如同疾風般奔馳在白銀色的大地上,然後躍向灰色的天空。
等到搬入舞臺後方,再一件件地加以摺好。由於已經習慣了,〈赤手〉現在光靠右手也能摺得很整齊。
〈赤手〉緩緩閉起雙眼。他的身體也開始失去熱度。
〈赤手〉扛起曬在帳篷角落裏的演員服裝。他以不靈活的左手撐着,然後光靠右手去抱住衣服。
就在此時,狗兒突然踮起後腳站了起來。
討厭〈赤手〉醜陋左手的人很多。
每投出球一次、狗兒每躍起接住一次,都有一份至今未曾體會過的喜悅湧上〈赤手〉的心頭。
他們的舞臺表演就這樣持續着。
「呼……呼……」
因爲他今天早上已經被康吉摩嫌了一頓。
就在此時,突然有人從背後戳了〈赤手〉一下。
〈赤手〉撿起掉在一旁的星星圖案小球,朝狗投了過去。
「既然這樣,看我這招!」
這傢伙——
〈赤手〉朝用溼潤鼻子戳自己背的對象做了個不悅的表情。
既然如此——
〈赤手〉用力地喘着氣,整個人搖搖擺擺地走着。
「拿去,〈赤手〉。這是最後一個。」
咚!
偶爾會有演員走過〈赤手〉的身邊。
不知不覺中,〈赤手〉甚至開始歡呼着。
*
「……什麼啊,又是你。」
原來如此,它只是想找人玩啊?
如同要把他覆蓋成白色一般。
然後,狗兒又把球丟投回給〈赤手〉。
「……!」
——已經不想思考了。
〈赤手〉感覺得到背後傳來的呼吸聲,偶爾還會聽見像是打呵欠的聲音。
「……!」
〈赤手〉還想再多多體會那樣的感覺,於是一次又一次地丟着球。
那眼神裏帶着一點調皮——
想必這位藝人很快就會被開除了吧。
不對,應該說是在玩弄我吧!
狗兒似乎想說些什麼,正張着嘴巴『哈哈』地呼着氣,並且注視着〈赤手〉。
早就習慣冰冷的視線了。〈赤手〉開始喝湯。
不知道狗兒到底有沒有聽見他的聲音,但依舊繼續跑着,最後消失在黑暗中。
他鬆了一口氣,然後在廚房角落開始喫飯。
他喫驚了一下,然後轉身看去,發現有張正在『哈哈』喘氣的狗臉。
又冷、又累、又苦、又痛——
就這樣呈『大』字型仰躺在地上。
他正要送飯到雜耍藝人的帳篷去。
心臟也在猛烈地跳動着。
「什、什麼啊……」
「喫快一點!」
其中一名藝人滿臉不高興地望着〈赤手〉。
和平常一樣——
他注視着黑暗中狗兒留在地面上的足跡,然後停下腳步。
捱揍、挨踢,極度的空腹再加上冰冷無比的天氣,還有纏繞在腳上的雪。
〈赤手〉也不打算和他們說話。
而狗兒也不認輸,一次又一次地飛舞在空中,將球牢牢接住。
——爲什麼我不是第一個用餐?臭小子,你該不會把上次那件事情告訴團長了啊?
「啊——」
狗兒就只是默默地待在他身邊。
空無一物的胃,宛如受到熱湯洗滌一般,讓他非常舒服。
〈赤手〉看到康吉摩恐怖的表情,只能抱頭鼠竄似地逃出帳篷。
「嘿咻……」
這項孤獨的工作,也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在馬戲團裏連用餐順序都是以受歡迎程度決定的。
而狗兒似乎只要對方理會就滿意了,一股腦兒躺到〈赤手〉身邊就睡。
飛舞到空中後,狗兒接住了球——這副景象,讓〈赤手〉看得入迷。
天上還是靜靜地朝着〈赤手〉落下雪花。
似乎有個球狀的物體碰到〈赤手〉的臉。
然後,他把身體翻轉過來。
必須趕快着手纔行。
〈赤手〉快步離開了藝人的帳篷,因爲他不想被當作出氣的對象。
回到廚房後,〈赤手〉總算得到自己的早飯。
〈赤手〉整個人倒在白雪上。
「!」
但是,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向他搭話。
我絕對不會回頭。
〈赤手〉有點在鬧彆扭,一直背對着狗兒。
他專心地做着工作。
默默地做,如同在壓抑自己的感情一般。
其實——其實他好想摸摸那隻狗。
好想和狗兒繼續玩耍。
好想和狗兒更親近些。
他經常回想起那個下雪日子裏體會到的喜悅。
那是來到這座馬戲團後,頭一次的感覺。
他從來沒有像那樣發自內心感到高興過。
但是——
「咦?那個負責踩大球的孩子呢?」
「喔,你說他啊。昨天表演後他就辭職了。」
「真的?至少也打聲招呼——唉,算了。」
〈赤手〉仔細思索着經過自己眼前的那些演員們的話語。
演員們總是突然就消失不見。
想必這隻狗的主人也很快就會移往其他地方了吧。
如果是那樣,他就不會再有機會見到這隻狗了——
想到這裏,〈赤手〉忍不住偷瞄了狗兒一眼。
神經敏銳的狗兒察覺到他的動作,開始搖着尾巴。
真是沒用的傢伙們。
「小子,你去把這些加進那隻狗的飯裏。」
「狗……?」
雖然康吉摩經常來找他麻煩,但這幾天他的心情卻明顯很糟。
〈赤手〉不太情願地接過了袋子。
如果自己喜歡上它,離別將會變得更加痛苦。
康吉摩正從馬戲團的布幕探頭注視着他。
胸、腹、腳——
「我有事情要你這廢物去做。快點過來!」
因爲有個比康吉摩更受歡迎的小丑現身了。
大雪當中,轉着圓領表演給自己看的狗。
由於產生了不好的預感,〈赤手〉忍不住看了袋子裏的東西,然後倒抽了一口氣。
康吉摩撩起他的頭髮,然後很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康吉摩壓低聲音在〈赤手〉耳邊說着。
啊啊,我要死掉了嗎——
〈赤手〉忍着痛楚抬起臉來,與正以厭惡眼神望着自己的康吉摩對上了眼。
〈赤手〉一時之間沒有聽懂。過了一會兒他才總算明白康吉摩是在說常靠到他身邊的那隻狗。
*
一個巴掌用力打在〈赤手〉臉頰上。
絕對不要!
或者像是吞下沉重石頭般的苦悶。
光是想到這件事,〈赤手〉就覺得自己像是掉入一個漆黑無比的洞穴一般。
〈赤手〉感覺到裏頭有些硬物。
但是,〈赤手〉只是拼命咬着嘴脣。
雖然想拒絕他,但那麼做只會換來康吉摩用無盡的暴力逼他就範而已。
自己是不是又要被他毆打一頓了呢?
〈赤手〉的心跳加速着。
他的意識慢慢恢復過來。
絕不向他說「好」——即使會被殺死。
就和往常一樣。
那正是那頭狗的主人。
根本就沒有人會替不受歡迎的〈赤手〉說話。
〈赤手〉忍不住倒到地面上。
即使如此——
當淡藍色的眼裏露出兇光之後,粗暴的腳踢就這麼飛了過來。
這句話很自然地從〈赤手〉嘴裏說出。
康吉摩的話,〈赤手〉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
由於愈來愈受歡迎,如今已有許多觀衆特地前來欣賞他的表演。
〈赤手〉把袋子扔回給康吉摩。
他覺得自己的內心深處似乎產生了某種發熱的東西。
「我不做那種事!」
〈赤手〉慢吞吞地從地上爬起來。
聽到一道既低沉又帶着怨恨的聲音,〈赤手〉忍不住顫了一下。
然後,他把一個小布袋丟給〈赤手〉。
「什麼?」
袋子里居然裝着一大堆敲成碎片的玻璃。
「喂!」
「喂,你是不是和那頭狗很要好?」
「就是那隻脖子上常圍着圍領的那隻臭狗。聽好,這件事情你絕對不可以告訴別人。」
伴隨着『砰』的聲響,一個硬物打在〈赤手〉臉頰上。那是一顆雜耍用的球。
〈赤手〉停下摺衣服的動作,然後用力緊握自己的右手,把視線從狗兒身上移開。
拿掉假髮的康吉摩,一頭金色長髮垂在他的白妝臉上,看起來顯得更加壞心腸。
〈赤手〉輕輕擺動身體。下一瞬間,他感覺到自己全身都在痛。
「康吉摩可能不會再是頭號明星了。」
〈赤手〉既不朝它說話,也不撫摸它,也不理會它——
還以爲他已經走掉了,
在摺衣服的時候,用鼻子觸碰自己的背的狗。
「好痛……」
〈赤手〉感覺到背部發冷。
即使感受到狗兒的氣息就在自己身後,〈赤手〉還是逼自己這麼想着。
〈赤手〉只能聽從而已。
他不僅精通小丑該會的技藝,還擁有特別逗趣的表演動作,尤其是與狗一起進行的表演更是受到小孩子們的歡迎。
「…………」
〈赤手〉想起似乎有人這麼說過——
道具每天都有仔細擦拭過。但是,不只是康吉摩,好幾個人都怪罪〈赤手〉。
他腳步還沒站穩,康吉摩又接着大罵:
看到如此可愛的動作,〈赤手〉感覺內心產生一陣暖意。
〈赤手〉一邊掙扎着,一邊慢慢回憶。
失去意識前,聽見的不就是那隻狗的聲音嗎?
狗兒還是一直跟在〈赤手〉身後。
無論是哪一種,都只會增加自己的孤獨而已。
「這、這是什麼……?」
所以,我要背對它。
當自己的表演不順時,就想歸罪於道具吧。
「……我不要。」
康吉摩淡藍色的眼睛裏,發出殘忍的光芒。
然後,他的視線變得愈來愈模糊。
我纔不要和它繼續親近。
這隻狗一定很快就會和主人一起從我身邊消失不見。
不理他們就是了。
康吉摩用力拉着心不甘情不願走到外頭的〈赤手〉的手,然後一路帶進樹蔭下。
〈赤手〉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麻着。
康吉摩把假髮摔在地上,然後擺動着自己的金髮氣呼呼地往外頭走去,〈赤手〉則一臉厭倦地望着他的背。
當意識消失之際,〈赤手〉感覺像是聽見了狗叫聲。
裝滿玻璃碎片的袋子,就這樣發出聲音並落在康吉摩腳邊。
然後,康吉摩的話語在他腦裏迴盪着。
之後,就剩下一陣亂踢亂打而已。
他在內心暗自發誓。
「什、什麼?要是那麼做的話——」
「唔啊……」
瘦弱無比的自己,還有幾乎無法動彈的左手。
〈赤手〉繼續埋首於工作當中。
*
「真是,那顆球老是會滑出我的手,難用死啦!你是不是用把雙髒手弄髒了那顆球啊?要是我因爲失手而被觀衆嫌棄,那就都是你的責任!」
被康吉摩找出去後,對方要自己餵狗喫玻璃碎片,拒絕之後就被踢打——總覺得好像聽見狗的聲音……
接着,他向前跨出一大步。
「不要多說廢話!你聽我的命令做事就對了。你這個沒用的飯桶!」
搬運道具時,一路跟在自己身後的狗。
那一定會是心如刀割般的痛楚吧。
「嗚……」
一道道彷彿要讓他身體四分五裂的衝擊及痛楚,毫不間斷地襲向他。
他有——不好的預感。
也許那隻狗來救自己。
如果是那樣……
康吉摩本來就想殺那隻狗。他極可能對狗動手!
如今時間已接近黃昏,周圍都變暗了。
〈赤手〉緩緩起身,搖搖晃晃地回到馬戲團。
他走入帳篷,經過休息室並看了舞臺一眼。
「啊——」
他感覺內心一塊大石頭落了下來。
狗正和他的主人一起在舞臺上表演着。
它輕盈地跳起來接球,並且旋轉圍領——
看到它精神飽滿的模樣,讓〈赤手〉感覺鬆了口氣。
還以爲它可能遭到康吉摩的毒手,不過看來似乎沒事。
在失去意識之前聽見的狗叫聲,可能只是幻覺。
或許是因爲鬆了口氣的緣故,平常毫無興趣的舞臺表演,讓〈赤手〉在舞臺旁看得入神。
狗的主人從箱子裏拿出跳環,並且以逗趣的模樣揮舞着。
接着,他投向狗兒。
然而,狗兒卻把臉轉向一旁,絲毫不予理會。
狗主人大感失望,用雙手擠壓自己的臉。
那有趣的模樣讓觀衆席發出鬨堂大笑。
由於感到很不安,〈赤手〉輕輕把手伸向狗的身體。
我只是在逞強。而且,不那麼做我就活不下去。
但那是錯的——
好羨慕。
陷入混亂的〈赤手〉並沒有發現自己與康吉摩擦肩而過。
我——是孤伶伶的一個人。
——觸摸它真的好嗎?
即使在這裏,也不得不感受到自己與其他快樂的人們之間擁有的差距。
我曾經對狗兒做了過分的事情。
得意地銜着球的狗兒,觀衆報以熱烈的掌聲。
好嫉妒——
〈赤手〉並沒有感到難過。
狗兒發現〈赤手〉,很高興地跑了過來。
眼前的景象,彷彿是遙遠世界所發生的事情——那應該就是『愛』吧?
每一次都讓觀衆眼睛一亮,接着露出笑容並且鼓掌叫好。
某一天,狗兒出現了。
狗兒發出慘叫聲,然後倒在地上。
也沒有發現康吉摩正一臉怒氣地揉着自己被狗咬的腳。
看得出來狗兒的動作十分有幹勁。
「嗚……」
愈是產生感情,到時候就愈會感到難過。
他反而認爲這樣纔好。
〈赤手〉跟着廚師一同上街採買。
他們都很閃耀。
那是當然的,畢竟他突然就推開了狗。
他只希望他們能夠早點到其他地方,從自己的眼前消失。
明明就在很靠近的位置,卻怎麼也摸不到。
他的腦海裏回想到剛纔舞臺上極爲閃耀的狗及小丑。
各種感情在內心裏迴盪着。
這座馬戲團只是暫留之地。
小孩子們則天真地與父母嘻笑着。
我一直以爲自己只要一個人過活就好。
或許是出乎它的預料。
「走、走開啦!」
明明表演前它總是和主人一起練習的。
不論是觀衆還是狗,都愛着舞臺上的小丑。
這樣最好。
擁有醜陋的手臂,從小就被父母拋棄,還在馬戲團受到排擠,只能每天生活在暴力的陰影之下。
那一切都像是與自己不同世界的景象。
我——我不是故意這麼做的……
他拼命地跑着,也無法控制自己內心的情緒。
「啊……」
但是——內心某處卻在刺痛着。
即使百般遲疑,〈赤手〉還是輕輕走到狗的身邊。
「啊……」
該怎麼辦纔好?該怎麼辦——?
因爲羨慕『愛』,也因爲太過孤獨,使自己顯得悽慘無比。
一邊深呼吸一邊睡覺的狗,看起來似乎比原來更衰老許多。
表演結束後,小丑和狗一起回到舞臺旁。
由於那個下雪天的記憶又再度復甦,〈赤手〉忍不住發出聲音。
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辦。
愛與被愛——自己全都沒有。
它到底怎麼了?難道是身體不舒服嗎?
〈赤手〉逃了出去。
狗的身體正在緩緩起伏着。
那是自己不可能得到的東西。
真的很炫目。
〈赤手〉感覺自己的心臟猛烈地跳了一下。
*
既不愛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所愛。
那是很不可思議的感覺。
即使內心產生這樣的疑慮,但〈赤手〉還是下定決心把手伸過去。
狗主人不愧是擁有超越康吉摩的魅力,他成功地完成了許多的表演。
「啊——」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也想要『愛』。
如果終究只是短暫相處,就不可以期盼有那樣的關係。
當察覺到時,眼淚已經落了下來。
〈赤手〉感覺自己的內心有股情緒。
廚師也不主動和〈赤手〉說話。
狗主人接下來拿出一顆帶着星星花紋的小球。
比平常更華麗的各店家裏,有許多客人上門光顧。攤販們也紛紛出來擺攤,並且努力吸引客人。
蓋在狗兒身上的那件老舊大衣大概是主人的物品。看起來相當破舊,而且似乎是十分高價的物品。
而小丑也愛着自己的搭檔以及觀衆席上的觀衆們。
狗兒應該也很高興與這樣的主人一起表演吧。
從那一天之後,狗兒就沒有再靠近〈赤手〉。
不論是小丑還是狗——
但他拼命地忍耐着。
每個人都在開心地挑選着禮物。
因爲他並不想看到他們。
可是——
狗兒以優雅的動作飛躍至空中,漂亮地接住主人所丟出的球。
時而搞笑,時而華麗。
他想起自己曾推開狗兒。
〈赤手〉愣愣地看着狗兒。
「〈赤手〉!我要出去採買,你跟我來。」
原本沒人想靠近我的身邊,卻多了一隻狗。
他可能已經被討厭了。
〈赤手〉就這樣無言地走在街上。
「是。」
採買結束後,兩人推着裝滿蔬菜、紅酒等許多物品的推車回到馬戲團,發現狗兒正待在暖爐旁睡着。
還是別再靠近它吧。
演員們總是待不了多久就消失不見。
它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赤手〉用力把狗推開。
〈赤手〉忍不住露出笑容。
明明自己就和他們那麼靠近,卻怎麼看都像是遙不可及的世界。
所有人都沉浸在他的表演當中。
但是,那也無所謂。
所以,既不想主動靠近,也不希望對方靠近過來!
滿是耶誕節裝飾的街上,到處都是人潮。
任誰都感覺得到擠滿人的觀衆席像是化爲了一體。
狗兒正全身放鬆地攤在地上。
〈赤手〉原本想靠近狗兒,卻又感到猶豫。
他畏縮地觸摸狗兒的身體。
它身上的白毛很柔細,而且很溫暖。
狗兒一動也不動。
〈赤手〉緩緩撫摸狗兒的身體,接着它突然睜開眼睛。
「啊……」
自己是不是吵醒了它?
〈赤手〉抱着不安,看着狗兒緩緩起身。
狗兒看到〈赤手〉,便直立身體並『哈哈』地喘着。然後,它又很快地躺到地上。
它似乎想表演給〈赤手〉看。
但卻無力地躺到地上。
〈赤手〉再次伸手撫摸着狗兒的身體。
由於自己曾推開它,現在這麼做是希望多少能夠補償。
或許是狗兒察覺到他的心意——
它以一副感到舒服的表情,用舌頭舔着〈赤手〉的手。
那是大家所厭惡的左手。
〈赤手〉感覺自己的內心充滿熱意。
就好像是得到對方原諒了。
〈赤手〉再次觸摸狗兒。
「你要好起來,你要好起來,你要好起來——」
這些話很自然地脫口而出。
「很抱歉,我不喜歡小丑之類的東西。不對,應該說我很討厭。」
「它死掉了?」
男子的視線前方有個洞——而狗兒就躺在裏頭。
「難道你不打算報仇?」
——呿!
「真煩耶!」
「哎呀呀。」
「我是要替你消毒。你是被康吉摩先生打的嗎?」
我怎麼可能會有朋友——
在兩人之間,時間就好像停止了一般。
「如果那麼做,我會被團長趕出去,那就領不到半毛工資了。」
連我都這麼恨康吉摩!
光從那副模樣,就能聯想到狗兒死前發生了什麼事。
*
男子有點喫驚,轉頭看向〈赤手〉。
接着它就以驚人的速度站起來,然後朝着身爲主人的小丑的方向跑去。
〈赤手〉慢慢走近男子。
「……是嗎?」
那是什麼話!
他輕輕地握起手,像是在疼惜那份觸感似的。
〈赤手〉從不主動靠近演員。因爲他們平常總是討厭〈赤手〉,時而無視、時而當作小弟般使喚他。
自己居然因爲這種人的舞臺表演而大受感動。
就算只是嘴巴上說要報仇又有什麼關係?
「哎呀?」
如果可以,他好想再多摸狗兒一會兒。
爲什麼還能夠那麼冷靜?
「我畢竟只是個外人。明天的耶誕表演結束,就要到其他地方去了……」
男子無力地說道。
「絕對是康吉摩那傢伙殺的。因爲,你比那傢伙更受觀衆歡迎。每次有比他好的演員來團裏,他都會故意找對方麻煩。那傢伙明明技術那麼爛,就只會耍小手段。」
是他殺死狗兒的。〈赤手〉感覺有股熱潮正從肚子裏湧上來,而且還在不斷刺激着自己。
「喔。」
「因爲我不擅長記住別人的長相嘛!喔,仔細一看,你怎麼也渾身是傷?」
他以爲自己幾乎要停止呼吸。
「它本來就是一頭老犬,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了。算了吧!」
〈赤手〉如同被某種東西附身似的,激動地說着。
〈赤手〉大叫。
今天是耶誕夜,演員們爲了幫今晚的表演做宣傳,一早就到街上去了。
「你有朋友嗎?」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男子吐了口水在自己的手指上,然後打算去摸〈赤手〉的臉頰。
聽到這句話,〈赤手〉發現自己的內心感到非常失望。
由於心裏的怒氣變得愈來愈強烈,〈赤手〉不知道該怎麼發泄自己的情緒。
〈赤手〉專注地揉着狗兒的身體。
沒想到狗兒的主人居然會是這種人。
「你在幹什麼?」
即使覆蓋着毛,還是看得出來狗兒身上充滿了令人心痛的瘀青及傷痕。
是康吉摩。
「它死掉了。」
真是讓人感到不耐煩。
「……它的身上好多傷痕。」
摸着摸着,還聞到像是陽光的味道。
說完,男子朝墳墓合掌祈禱。
——他到底在做什麼?
「這種爛地方……等我長大變強以後,一定會馬上離開,我纔不需要什麼朋友。」
爲什麼這傢伙不覺得生氣?爲什麼他不恨康吉摩?
真搞不懂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
然後,他開始把土蓋到狗兒身上。
洗完東西的〈赤手〉,發現身爲狗主人的小丑正一個人坐在帳篷附近的樹木底下。
——心裏有數的就只有一件事。
如果是在休息,模樣也太怪了點。
男子就只是注視着眼前的地面。
「我也討厭不愛笑的觀衆及小朋友。」
此時,開演的鈴聲突然響起。
蓋上土之後,男子把星星花紋的球輕輕擺在土推上,如同一塊墓碑。
小丑妝底下的眼裏,是很罕見的金黃色瞳孔。
真不甘心!
〈赤手〉在一旁註視着他的舉動。
但是,〈赤手〉卻無論如何都很想知道。
看到這突如之舉,〈赤手〉躲到一旁。
那就像是一種祈禱。
「話說回來,你是誰啊?」
男子很意外地問道。
但穿着小丑服裝的那名男子,卻像個發條轉完的玩偶一般,坐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赤手〉的手上,遺留着狗身體的觸感。
自己的愛犬被殺了不是嗎?
下了好幾天的雪總算在這天停了,頭頂上看得見一片廣闊的藍空。
和那隻狗搭檔表演的人。
「我是這裏的打雜工……明明也有送飯給你不是嗎?」
但男子依然與內心激昂的〈赤手〉不同,顯得十分冷靜。
男子正在用雙手擠壓着自己的臉頰。
狗兒則一動也不動,任〈赤手〉撫摸着。
狗的耳朵一下子豎起。
他臉上那充滿恐懼及厭惡的表情。
——算了吧!
好想趕快離開這裏。
「——!」
男子笑了出來。
「哇!好髒喔!不要用口水摸我,笨蛋!」
但是,〈赤手〉卻怎麼也無法把眼睛從狗兒的墳墓上移開。
「少囉嗦!」
此時,〈赤手〉突然發現——
儘管答得滿不在乎,〈赤手〉的內心卻在劇烈搖晃着。
而且,〈赤手〉又想到男子那個舉動曾讓觀衆鬨堂大笑。
但男子卻和〈赤手〉形成強烈對比,只是淡淡地答道:
「咦……」
不過,那與我無關。
它應該只是有點累而已吧……
雖然沒錯,但〈赤手〉不想說。
這個一滴眼淚也不流的男子,實在太教人生氣了。
男子不斷地注視(赤手),問了早就該問的問題:
看到它迅速的動作,〈赤手〉感到鬆了口氣。
「你不覺得這樣很好笑嗎?」
〈赤手〉想到了那個看了自己的左手之後,馬上就跑走的少年。
「哼!」
〈赤手〉注視着狗兒的墳墓。他果然還是無法理解這個人,所以根本就無法走開。
「你……爲什麼都不哭?明明和這隻狗相處很久不是嗎?難道你一點都不悲傷?」
但回過神來才發現,小丑居然不見了。
「?」
轉頭一看,男子居然把繩子掛在樹上,還把脖子套上去。
「我難過得要死。」
「不要鬧了!」
就算他只是鬧着玩的,還是很讓人看不下去。
什麼嘛,這傢伙是不是腦袋有問題……?
「我啊,根本就哭不出來。」
男子把脖子從繩子上移開,然後輕輕說道。
「我的眼淚好像是幹掉了,怎麼樣都流不出來。」
「什麼啊?」
真搞不懂這個人。
〈赤手〉又看着狗兒的墳墓。
話說回來——
「這傢伙叫什麼名字?」
小丑沒有回答。
「我昨天有摸摸它,然後它還舔我。它的舌頭好溫暖。」
〈赤手〉緩緩從淺睡中甦醒過來。
這男子的表演比他之前看過的任何一位演員都要優雅。
店家開朗的叫賣聲也此起彼落。
〈赤手〉發現自己被小丑背在背上。
雖然〈赤手〉不喜歡拋頭露面,但小丑給他穿上的大衣遮住了醜陋的左手,因此他並不需要在意他人的眼光。
他釋放出沉積已久的感情。
男子把自己的大衣脫下,然後又穿上,並且露出滿臉笑容。
於是周圍的觀衆立刻以滿懷期盼的視線望着〈赤手〉。
好溫暖……
他感覺得到自己的臉變紅了。
太漂亮了。
「好厲害,他真有一套。」
小丑翻了跟斗並從地上起來,然後又朝〈赤手〉招招手。
一路像是被拖過來的〈赤手〉,待在表演技藝的小丑旁邊幫忙發傳單。
生性好強的〈赤手〉一下子激動了起來。
好想叫它的名字。
〈赤手〉與男子就這樣走在充滿興奮氣氛的街上。
小丑突然阻擋在小男孩的面前。
我本來想摸摸它,告訴它今天也要好好加油的。
這是他第一次放聲大哭。
「原來是這樣。」
「是小丑耶!」
*
由於突如其來的指名,〈赤手〉傻在原地。
大衣的溫暖,讓〈赤手〉回憶起狗兒趴在這裏休息時身上的暖意。當他又快要掉淚時,頭上突然多了一頂高帽。
這就是昨天那隻狗身上的大衣。
接着男子把大衣套在〈赤手〉身上。
他做了個後空翻。〈赤手〉對自己的靈巧頗有自信。
小丑看〈赤手〉愣在那裏,就歪着頭並且聳聳肩,做了個『真沒辦法』的動作。
好溫暖……
「放、放我下來!」
「喂!你到底想幹嘛?」
沒錯,意思就像是〈接下來換他表演了〉。
這句話讓〈赤手〉無法忘懷。
「唔、唔哇!」
孩子們的笑容把小丑團團圍住。
有一個正在哭泣的小男孩剛好路過。
真是搞不懂這個人。
小丑做了個調皮的動作,然後開始原地踏起輕巧的舞步,最後則整個人倒立過來,還只用一隻手支撐。
它一點也不在意我這隻醜陋的手臂。
「什、什麼啦?」
上頭有像是陽光的溫暖味道。是它的味道……
「幹嘛,你會冷?」
「……爲什麼我要做這種事……雖然我的確是打雜工啦!」
〈赤手〉發着傳單,朝小丑的方向看得入神,而小丑則突然轉向他。
路過的人們紛紛停下腳步,看着小丑的表演並且露出笑容。
即使(赤手)這麼問道,男子還是沒有回答,反而露出像是凍僵了的模樣開始顫抖着。
肉類與麪包的味道四處飄散,和人們的吵雜聲混在一起。
*
廣場裏有許多演員正在表演着自己的技藝。
我——從來沒有用名字叫過它。
「所以我今天本來想……」
街燈上個個都有裝飾,忙着準備耶誕節的人們則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
景色轉了一圈。
男子走到暖爐附近才把〈赤手〉放下來。
——朋友。
「……?你是說這樣很溫暖?……你在演默劇喔!」
一羣小孩子立刻圍繞到小丑身旁。
〈赤手〉回憶起觸摸狗兒時的溫暖感覺。
看到如此滑稽的芭蕾舞步,觀衆們開心地大笑着。
「爲什麼,爲什麼反而是我要哭……!」
小丑面帶微笑,最後又把馬戲團的宣傳單遞給他。
〈赤手〉說完,小丑故意把身體左右搖擺和他開玩笑,然後繼續踩着輕快的腳步,一轉眼就回到帳篷後方。
直到〈赤手〉哭累睡着,男子又像是發條轉完的玩偶似的,一直默默地坐在他的身邊。
「幹、幹嘛啦……」
「唔……」
他朝小男孩一笑,然後從袖子裏取出氣球。
那隻高興地舔着自己的狗。
小丑盤起手臂,做了個沉思的動作。
他高舉起一隻腳,然後用腳尖在原地旋轉着。
原來那隻狗名字叫作『亞連』。
臉頰上的眼淚好燙。
「哇,你看你看。」
男子看着以全身表現悲傷的〈赤手〉。
一陣令人舒服的搖晃——
「我也想要~!」
一旁觀看的〈赤手〉也不得不承認。
他們覺得我沒有膽量——
說到這裏,〈赤手〉全身顫抖着,眼淚也流了下來。
〈赤手〉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這是怎麼回事……
耶誕夜裏,街上更熱鬧了。
最後氣球變成了小狗的模樣。
「啊!」
既然如此,我就拼了!
圍觀的羣衆響起掌聲。
小丑一把氣球遞給小男孩,他馬上就不再哭泣。
然後,他又突然鬆手,還攤開雙臂並用手指着〈赤手〉。
觀衆們看了他的舉動,紛紛大笑着。
無論他的母親再怎麼安慰,小男孩都不肯停止哭泣。
待他如貓一般輕盈着地後,觀衆們馬上發出歡呼聲。
那頂高帽比〈赤手〉的頭還要大,戴起來很不合適。
「原來你就是『亞連』的朋友。」
好想再跟它親近一點。
然後,他以拳頭擊打手心。
接着,他拉着〈赤手〉的右手,並且像是跳舞一般地轉起圈圈。
他一下子就把氣球吹飽,然後靈巧地加以彎摺。
「我也要我也要!」
「哇——————————!」
〈赤手〉放下宣傳單,然後用力踏地。
「咦?咦咦?」
既然如此,就看我這招吧。
「大家讓開一點!」
說完,〈赤手〉就輕輕跑了一小段路,然後用單手做了個側翻,並且在空中轉了一圈。
這項華麗的絕活又贏得滿堂彩。
小丑做了個驚訝倒地的動作,更是引發觀衆們的爆笑。
從地上快速跳起來的小丑朝〈赤手〉笑了笑。而〈赤手〉的臉上也不知不覺地掛着笑容。
兩人朝觀衆深深地一鞠躬,現場又響起如雷般的掌聲。
受到掌聲的包圍,〈赤手〉感覺自己的臉正在發熱着。
被他人鼓掌叫好、使他人感到開心,這都是〈赤手〉第一次體驗的感覺。
小丑朝〈赤手〉遞了頂高帽。
〈赤手〉把高帽舉向觀衆,一下子就有許多硬幣投入帽中。
我的表演受到肯定了?
就在〈赤手〉漲紅着臉時——
「小鬼,你叫什麼名字?」
〈赤手〉突然聽見耳邊有聲音。
回頭一看,眼前出現了一名穿着漆黑色神父服裝外加一件外套的男子。
一條銀色的十字架在〈赤手〉眼前閃爍着。
〈赤手〉心想對方的身材還真是高大,有點遲疑地抬頭看向對方,男子則拿着硬幣準備放入高帽,還注視着〈赤手〉的臉。
好銳利——那眼神彷彿能洞悉一切。
明明穿着神父的服裝,男子渾身上下卻散發着驚人的壓迫感。
「即使如此,我仔細端詳之後,心情就沉靜下來了。然後,我發現到一件事。」
瑪那把手指放在嘴脣上,發出『噓』的一聲。
由於瑪那突然開始胡言亂語,〈赤手〉投以奇妙的視線。
「一個叫『千年伯爵』的人,他會把人類變成惡魔。四處都有惡魔出沒,要小心纔行。」
瑪那拼命地左右張望。
聽見〈赤手〉的自言自語,小丑一下子就起了反應。
「什麼事?」
〈赤手〉急忙追在他身後。
「你叫作瑪那?」
「真是的,你要小心一點。要是我剛纔沒有救你,你可能就死掉了喔?」
瑪那的視線還是停留在人羣裏。
〈赤手〉假裝沒有聽見男子的聲音,一邊喊着宣傳口號,一邊朝路過的人們發宣傳單。
「…………」
此時,〈赤手〉才發現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小丑的名字。
結果,兩人就在街上四處找着,但還是沒有找到人。
千鈞一髮之際,馬車從兩人面前急遠駛過,用力過猛的〈赤手〉及瑪那雙雙倒在積水上。
「弟弟……?」
由於那動作看起來像個孩子,就和他的舉動一樣和年紀不符。
「……如果不是,就無所謂。小鬼,不要隨便靠近瑪那。」
「請問你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呢?」
瑪那又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去。
「啥?」
〈赤手〉瞪向男子。
「瑪那,已經來不及了!」
「不是在跟你說這個!你要注意自己的安全!我知道你很在意弟弟,可是……!」
亞連?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即使〈赤手〉怒罵着,瑪那依舊在看着人羣。
「啊,等等我啦!」
瑪那失望地垂着肩膀。
此時,有輛馬車快速地衝了過來。
「說得也是,對不起。喔,今天真是好天氣啊!」
〈赤手〉的話瑪那聽不進去。
「既然如此,你就該更小心一點!」
由於〈赤手〉從來沒看過瑪那如此嚴肅的表情,使他嚇了一跳。
「是。」
「被誰?」
瑪那把身體靠了過來。
男子彷彿像是看穿了〈赤手〉的內心。
「唔哇……你要小心一點啦!」
發完宣傳單後,〈赤手〉看了小丑一眼。
「瑪那?」
「我啊,其實是十七歲喔!」
「瑪那?」
由於男子的口氣高傲,〈赤手〉覺得有點生氣。
他頭上如同血色的紅髮束在一起,還戴了副面具遮住了大半的臉。
或許是看出了〈赤手〉的想法,瑪那不好意思地笑着。
馬戲團即將開演,必須趕快回去纔行。
「我必須去找那個人!」
「危險!」
〈赤手〉說到一半,瑪那的表情突然變了。
「那個人可能是我的弟弟。」
「瑪那,你怎麼了?」
由於男子的視線像是在〈赤手〉身上爬着,使他覺得全身發寒。
他彷彿沒有聽見〈赤手〉的聲音。
從來沒有碰見過這樣子的人。
「弟弟一定是和我走散了,我必須趕快找到他纔行。由於我已經變成這樣的大叔,弟弟一定認不得我了。所以我必須主動去找他……於是我就假裝是個演員,開始四處旅行。」
或許是還不肯放棄,瑪那還在注視着人羣。
「有人在追殺我們兄弟。要是被抓到,一定會被殺死。」
〈赤手〉走到附近的公園,然後找水龍頭清洗身上的髒污。
「……什麼?」
但是,怎麼樣也找不到穿着神父服裝的紅髮男子。
到底是何方神聖呢?
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瑪那也看向〈赤手〉。
我根本就沒有名字。〈赤手〉在內心答道,然後毫不理會紅髮男子。
「……爲什麼你要找得這麼拼?是你認識的人?」
「剛纔有個紅髮且穿着黑色神父服裝的奇怪男子找我說話。他還叫我『不要隨便靠近瑪那』——」
瑪那也跟着洗掉臉上的妝,並且拿掉假髮。
接着,瑪那突然往前跑去。
「瑪那……?」
「……這和天氣有什麼關係?」
〈赤手〉嚇了一跳,回望着高大的男子。
「死掉的確很恐怖呢!」
他把耳朵湊向〈赤手〉,然後小聲說道:
紅髮男子低聲說完後,很快就消失在人羣之間。
〈赤手〉立刻否定。
〈赤手〉急忙拉住瑪那的手。
亞連是狗的——
「什麼事?」
瑪那輕鬆地說着。
「你差一點就要死掉了耶!」
「我原來有個弟弟喔,卻怎麼也找不到他。」
「你聽不見嗎?我在問你的名字。」
「喂!」
果然,這個人有點——不對,是非常奇怪。
〈赤手〉問道。瑪那則無力地回答:
他的五官很端正,臉上的皺紋則代表着年紀。
〈赤手〉朝小丑詢問,而他則點點頭。
瑪那的話實在太過突兀,〈赤手〉開始覺得這個人可能心理有病。
「這種日子的晚霞特別漂亮呢。」
然後,最讓人印象深刻的還是——罕見的金黃色瞳孔。
不論怎麼看,瑪那都只像是個大叔。
〈赤手〉沒有回答,但或許瑪那認爲他有在聽自己的話,便繼續說下去:
「真是拿你沒辦法耶!」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瑪那的長相。
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
「我不是指狗。」
〈赤手〉心裏懷抱着不安,一直注視着男子離開的方向。
「不是!」
看到〈赤手〉氣呼呼的模樣,瑪那朝他露出笑容。
〈赤手〉忍不住凝視着瑪那的臉。
〈赤手〉因爲被發現自己正在注視別人,便感到不好意思並用力撇過頭去。
「亞連嗎?」
「告訴你一個祕密……」
「我啊,某天起牀時就突然變成大叔了。我不知道原因是什麼。可是,直到前一天爲止我都還是十七歲的男孩。當時我一看到鏡子裏的自己,嚇了好一大跳呢!」
「是嗎?」
一直默默聽着的〈赤手〉突然開了口。
「搞不好弟弟是拋棄了你……」
那是無意識之間脫口而出的話。
不小心說出來後,〈赤手〉才驚覺說錯了話。
「我、我是說如果是那樣的話,你要怎麼辦啊……」
〈赤手〉沒有記憶。
因爲你的左手很醜,纔會被賣給馬戲團。
這是團長告訴〈赤手〉的話。
在搞不清楚狀況下,就被馬戲團帶着走,還一直遭到欺負。
對於醜陋左手的鄙視。
把人當作物品般對待的團員們。
總是面露邪惡笑容的康吉摩。
重複不斷的暴力。
心裏就只有留下令人厭惡的記憶。
所以,我才儘可能地避免與他人接觸。
因爲大家都很討厭我。
就連父母——都拋棄了我。
連這樣的我都有狗兒願意親近。但是,它卻被殺死了。
充滿幸福的親近,就只持續了好短好短的時間.
即使這種時候,瑪那臉上依舊在笑着。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冷靜點,〈赤手〉。喔,我知道了,原來如此——喂,大家聽我說!〈赤手〉說他有話要說!」
「狗死掉了,它全身都是傷。會做出那種事情的人就只有你而已!」
團長以充滿憤怒的眼神瞪了〈赤手〉一眼,然後抓起掉在一旁的木材將他擊飛出去。
打到木材都斷了,仍氣憤地把碎片〈赤手〉身上扔。
〈赤手〉使出渾身的力氣,整個人跳到空中。
瑪那的臉很快地就被鮮血染紅,他的笑容看起來簡直像是在流着血淚一般。
如果用這個——
*
那是——什麼?
「真是漂亮呢!」
「啊!」
「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我要把他關進獸籠裏!」
其他團員正以冷漠的眼神望着自己。
聽到康吉摩的聲音,其他團員紛紛聚集過來。
瑪那說這話時臉上明明在笑,看起來卻像是在哭。
「……是你殺死的吧!」
即使〈赤手〉很不甘心,康吉摩卻誇張地按着肩膀大叫着。
他肥胖的軀體因憤怒而不住顫抖。
康吉摩居然在等着他們。
說着,瑪那就踩着輕快的腳步消失到舞臺旁。
〈赤手〉甩開團長準備抓住自己的手,並且快速地穿越他的身邊,再度朝康吉摩衝去。
〈赤手〉依稀聽見團長如此說着。
明明前不久還輕快地跳着,搖搖擺擺地跟在自己身後,還舔大家都厭惡的左手。亞連!
康吉摩已經扮成小丑,還環着手臂竊笑着。
團長額上爆着青筋,惡狠狠地瞪着倒在地上的〈赤手〉。
沒有一個人在意真相如何。
「什麼……!」
「唔啊啊啊啊!」
〈赤手〉的憤怒終於超過界限。
沒有一個人,在意我——
它絕對不該死得那麼悽慘。
康吉摩望着〈赤手〉。
「唔!」
他抓起旁邊的一根木材,然後使盡全力朝康吉摩衝去。
〈赤手〉是打算殺了對方。
「你的搭檔到哪裏去啦?」
接着,就把左手朝康吉摩的頭頂揮去。
〈赤手〉瞪着康吉摩。
光是這個理由,就足夠了!
「怎麼了,康吉摩!」
「那傢伙突然拿木棍打我!好痛……我的手臂……」
或許是感受到〈赤手〉的悲傷,瑪那沒有說話,就只是仰望着天空。
無論怎麼樣都無所謂。
明明走去舞臺旁的瑪那又回來了,而且還推開康吉摩,替他承受了這一擊。
可能——〈赤手〉還沒說完,就察覺到一件事。
——我在這裏是人見人厭,沒有一個人會相信我的話。
「看來那隻可愛的狗似乎死掉了,而且還是〈赤手〉殺死的。」
瑪那的頭上開始流出血液。
「怎麼——!」
天上掛着漂亮的紅色晚霞。
即使〈赤手〉倒在地上,團長依舊拿着木材不停地毆打。
康吉摩的表情變得很僵硬。
一道重物撞擊的聲音響起。
康吉摩整個人貼到團長的肥肚上說道:
「不行……不可以殺人……」
康吉摩的話讓〈赤手〉驚訝得說不出話。
但是,康吉摩卻還厚臉皮地四處張望。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顫抖着。
「~~~!我是康吉摩!」
「……請問你是哪位?我實在不太會認人……」
根本無法理解。
瑪那感嘆地說道。
「哇啊啊啊啊啊啊!」
康吉摩不懷好意地笑着,用眼睛掃了周圍一遍。
「給我過來!」
「你白天不是和那小丑在街上表演?八成是嫉妒那隻狗,纔會殺了它想頂替其位置?」
那是輕快到了讓人覺得他像是忘了狗兒已死的步伐。
〈赤手〉望着自己發紅的左手。
由於痛苦的記憶一下子湧現,〈赤手〉忍不住嘆了口氣。
就算自己不是飼主。
發光的碎片,不停地從瑪那頭上溢出並且消失。
瑪那側着頭。
進入馬戲團的帳篷時,〈赤手〉感到心頭一驚。
「臭、臭小鬼……明明就是個沒用的飯桶……」
和瑪那一起度過的悠閒時光一下子就消失了。
……就算瑪那覺得算了,我可不能接受。
就算只和它親近了短暫的時間。
——連理由都不問。
倒在地上的並不是康吉摩,而是瑪那。
紅與橘色的漸層式色彩,照耀在還沒融化的殘雪上,一閃一閃地發亮着。那些光又照在建築物、樹木以及人羣上,逐漸發生變化。
「我啊,真的很喜歡這個美麗的世界。」
「啊——」
聽到他的聲音,團長馬上衝了進來。
總之就是不能原諒他。
「啥?」
「爲什麼……」
雖然這隻醜陋的左手幾乎無法動彈,但就像鉛塊一樣又重又硬。
他回憶起狗兒渾身是傷的屍體。
將一切的力量傾注在左手上。
閃閃發光的碎片讓〈赤手〉看傻了眼,然後他回過神來。
〈赤手〉感覺有股熱意湧上心頭。
「不可以做出那麼悲傷的事情……」
但是,光憑一隻手及瘦弱的身軀,根本無法造成什麼傷害。
這傢伙——就是這傢伙殺了亞連。
「希望今天會有好多觀衆上門來看錶演呢——」
他們大概是想早點來搶個好位子吧。
他在空中扭動身體,利用旋轉加強力道。
他眼前的景象因爲憤怒而發紅着。
最起碼,我要替亞連報仇。
表演時間將近,兩人回到馬戲團後,發現已有許多觀衆陸續來到這裏等候。
「瑪那!」
如同發光碎片的東西在空中飛舞着。
我真的不懂這個人在想什麼。
明明自己的狗被殺了,居然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甚至還保護殺狗的兇手!
〈赤手〉把怒氣轉移到瑪那身上。
「爲什麼你還能毫不在意?爲什麼要保護康吉摩那種人!」
〈赤手〉跨坐在瑪那身上,並且揮舞左手毆打他。
「啊……」
此時,瑪那的目光動了一下。
不過,他又馬上恢復笑容。
「不要笑!不准你再繼續笑了!」
〈赤手〉再度毆打瑪那。一次,又一次——
每次他把醜陋且充滿皺紋的左手揮下,就有發光碎片隨着血液從瑪那頭上飛舞出去。
就在〈赤手〉已經沒有力氣再揮手臂的時候——
「謝謝你……那麼喜歡我的朋友……」
他聽見這樣的話語。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赤手〉無法思考,腦子裏就只剩下爆發出來的感情。
身體像是沉到水裏一樣沉重。
此時,瑪那輕輕把手放到〈赤手〉頭上。
「亞連它……是某個馬戲團裏一隻很孤獨的狗。剛開始……它根本不會表演,被人當作廢物對待……我想……它一定很寂寞。」
「什麼啊……」
你爲什麼要打我?
鼓掌及歡呼聲還在持續着。
直到剛纔爲止還冷眼注視着〈赤手〉的康吉摩以及圍觀的演員們,大喫一驚地望向舞臺。
外頭已經是一片昏暗。進入倉庫後,〈赤手〉被推到關着猛獸的籠子前。
它大概是因爲被關在狹窄的地方而感到不悅,而且也討厭外頭的吵鬧聲。
猛獸發出慘叫聲,然後就橫躺在地上。
正當〈赤手〉準備如此問道時,他整個人僵住了。
「嘎歐!」
一旁則站着白天在街上碰見的那位紅髮神父。
「瑪那……?」
已經沒有力氣抵抗的〈赤手〉,被兩名強壯的團員左右架着。
在這種地方死掉?
此時,觀衆席上的觀衆居然變化成難以形容的模樣。那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這世界上的生物,是一大羣可怕無比的異形。
布幕如同被風吹動般地拉開,待在舞臺後方的演員們全都看見了舞臺。
他看起來很奇怪。
「引來…………伯…………爵。」
舞臺旁的團員們則浮現星型的斑痕並且倒在地上。
一陣腥臭味撲鼻而來。
〈赤手〉內心產生了這樣的恐懼。
「把他帶到獸籠那裏!」
那聽起來就像是離自己好遙遠的事情。
被這些無聊的傢伙殺死?
但是,能夠隱約看見一個巨大無比的野獸形體。
沒錯,我……用這隻堅硬的左手不停毆打瑪那。
——死?
恐懼與憤怒的情緒在心裏交雜着,使〈赤手〉忍不住擺動身體。
「那傢伙是誰啊……」
「啊……」
倒在舞臺後方的瑪那微微睜開眼睛——察覺到事情的變化。
我活到今天的意義在哪裏?
一道猛獸的低鳴聲就在眼前響着。
「怎、怎麼搞的?」
變成異形的觀衆們,開始不停地射出血彈。
紳士與因爲恐懼而顫抖的瑪那對上了眼,然後露出笑容。
他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站起來,發現長着黃色翅膀的小東西嘴裏咬着鐵籠的一部分,在籠子周圍繞了一會兒後,就又飛走了。
團長的怒罵聲讓〈赤手〉回過神來。
〈赤手〉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微弱的聲音從他口裏流出。
——不行了!
男子掏出一把擁有精美裝飾的手槍,輕聲說道:
「把鎖打開!」
「能和你相遇,亞連一定很幸福……」
團長無情的聲音響起。
許多疑問在腦裏迴盪着。
紳士以鑲着南瓜的手杖敲了舞臺兩下,然後深深一鞠躬,像是做好了準備一般。
團員們的慘叫聲迴盪着。
他有尖耳朵及大嘴巴,頭上還戴着很長的一頂高帽。
「你這臭小鬼……!」
正當康吉摩踏出一步時——
瑪那的手開始顫抖着。
獸籠裏傳來兇猛肉食獸的低鳴聲。
團長走出帳篷。
*
〈赤手〉從被它咬破的地方,畏縮地從獸籠裏走出來。
「破壞吧,斷罪者。」
當〈赤手〉愣在原地時,突然被打了一巴掌。
康吉摩走上前去。
「〈赤手〉!你已經鬧夠了!」
「唔、唔哇啊啊啊啊!」
「不要!瑪那!瑪那……!」
「把他帶過來!」
因爲突然有一把槍抵在他的額頭上。
〈赤手〉看着瑪那。
此時,一名身穿神父服裝的紅髮男子現身於馬戲團的帳篷。
舞臺上站着一名體型肥胖的紳士,周圍還有無數的觀衆。
馬戲團的帳篷傳來歡呼聲。
「第一個登場的人是我。看我把你攆出去!」
當〈赤手〉被拖出帳篷後,瑪那的嘴巴緩緩動着。
當猛獸張開血盆大口的那一瞬間,突然有某個物體撞破籠子並且撞開了猛獸。
那不就和我一樣嗎——難道那隻狗也認爲我和它很像?
「啊——」
爲什麼他會在這裏……
兩名團員聽從團長的命令,一左一右架住〈赤手〉
好像有很重要的東西逐漸消失不見了——
如果被丟進籠子裏,肯定會被咬死。
把瑪那打得滿臉是血。
「悲……傷……會……」
咕唔——
那麼,我到底是爲了什麼而來到世上的?
「爲……什麼……」
「可是,請你不要再悲傷下去了……」
「悲傷……悲、傷會……」
團長及兩名團員正倒在地上。
「嘖……果然沒錯。」
〈赤手〉的嬌小身軀,被人輕易地推進籠裏。
就在此時,明明還沒到開演時間的舞臺,居然響起觀衆的喝采聲。
「——!」
那是一個黃色的圓形物體,不知爲何還長了翅膀。
籠子一片漆黑。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看來是被他打暈的。
就只是爲了被人隨意殺死嗎?
〈赤手〉無力地倒到地上,驚訝地抬起身體看着對方。
「……伯、伯爵……」
還有奇妙的發光碎片從他頭上飛出——
即使被人拖着走,〈赤手〉還是注視着瑪那。
眼神也變得很空洞。
「怎——」
「好了,推他進去!」
它臉上淡咖啡色的堅挺鬍鬚搖動着。
瑪那說話的語氣很生硬,簡直像是壞掉的玩偶。
走近後,紅髮神父看起來情緒似乎有些激動。
「——!」
〈赤手〉倒抽了一口氣。
神父的眼神充滿殺氣,並且把臉湊近〈赤手〉。一陣煙硝味撲鼻而來。
那眼睛並不像康吉摩那樣陰險,也不像團長那樣充滿貪念。
那是真正帶有殺意的眼神。
不知道到底要殺過多少人,纔會擁有這樣的眼神。
那名神父的眼神就是如此可怕。
「我已經警告過,叫你不要靠近瑪那了吧?」
這次真的要被殺了——
正當〈赤手〉如此想着的時候,突然有個東西撞在神父的臉上。
是剛纔那個黃色物體,把咬斷的鐵欄丟在神父的臉上。
「迪姆!」
——那是什麼?是生物嗎?爲什麼要救我?
「嘖!」
神父不悅地瞪着〈赤手〉,然後又把槍收起來。
「沒子彈了。」
真教人搞不懂。
神父一把揪起在地上發愣的〈赤手〉。
「不要忘了,今天的事情全都是你害的。」
說完,神父又粗暴地放開了手。
〈赤手〉再度掉落到地面上。
是我害他變成這樣的。
那位紅髮的神父到底是誰?
難道——瑪那也消失不見了嗎?
「比起這個,你應該先處理頭上的傷。」
瑪那看起來明顯很不對勁。
才一個晚上,瑪那整個人都變了。
「帶我一起走吧,瑪那。你忘記的事情,我會告訴你的……我會替你記住的……拜託你,帶我一起走吧……」
瑪那並沒有任何反應。
〈赤手〉有這樣的感覺。
想到這裏,〈赤手〉趕緊逃出該地。
「亞連你想要到哪裏去呢?」
*
聽到難以置信的話語,〈赤手〉整個人僵住了。
就和昨天分開時一樣,他的頭上及臉上都還有血漬。
明明是神父——卻帶着槍,身上還有煙硝味。
在那之後,他到底怎麼了?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得好快。
瑪那毫不理會感到疑惑的〈赤手〉,繼續說道:
「瑪那?聽我說,瑪那!」
隔天早上,無處可去而在街上游蕩的〈赤手〉,不知不覺中又回到馬戲團。
「而且聽說還不像是逃跑。消失的團員們只留下身上的衣服呢!」
爲什麼?
「你……不是說要找弟弟……」
「我好像是在尋找某個很重要的東西……纔會四處旅行的。」
此時,他發現周圍有好多人。
瑪那側着頭。
瑪那突然停下腳步。
神父的話又在〈赤手〉腦裏響起。
「咦?」
「你跑到哪裏去了,亞連?」
「那是什麼東西?」
瑪那他很悲傷。
當我被團長他們帶去獸籠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亞連』是狗的名字。而且它已經死了——
〈赤手〉驚訝地望着瑪那。
兩人的頭上,開始有雪花輕輕地飄下。
「沒錯。雖然團長及一小部分人倖存,但大部分演員都在一個晚上內消失不見了。最後也沒有舉辦表演。」
天上突然有白白的東西降了下來。
〈赤手〉儘可能不把表情顯露在臉上,悄悄地離開了圍觀的人羣。
他失去了記憶。
〈赤手〉的吶喊,瑪那似乎完全沒有聽見。
「好了,接下來該到哪裏去呢?」
撂下這句話後,神父與黃色物體就消失在黑暗中。
——不要忘了,今天的事情全都是你害的。
「不可以悲傷……如果悲傷的話,伯爵會來的。」
混在人羣裏的,是穿着有點髒污的小丑服裝的瑪那。
瑪那看了(赤手)一眼,露出笑容。
——不要忘了,今天的事情全都是你害的。
〈赤手〉絕望地接受眼前殘酷的現實。
「瑪那!」
〈赤手〉只能呆望着黑暗而已。
「瑪那!」
自己被關進獸籠裏的時候,明明有歡呼聲從馬戲團的帳篷傳來。
那是像要將一切事物都染成純白色的雪花——
瑪那拉着〈赤手〉的手,開始往前走去。
他已經把我和狗混在一起了……
「啊——!」
「你說他們不見了?那麼多演員?」
——原來他沒事!
他還以爲演員們就和往常一樣在進行表演的——
〈赤手〉非常驚訝。
瑪那……和你的狗一起在下雪的夜晚玩耍的時候,還有昨天和你一起到街上去的時候,是我第一次體會到和別人在一起的『快樂』。
不能繼續待在馬戲團裏了。
「今天是耶誕節呢!來,我們要到別的地方去囉!」
然後,他還打算殺了我……
——他已經完全忘了旅行的目的。
〈赤手〉忍不住大叫了一聲。
「還有,每件衣服上還像是被子彈打過一樣,四處都是洞呢!雖然有人謠傳他們可能受到襲擊,不過根本找不到屍體……真是奇怪啊!」
這樣的感覺,從握住的手上傳來。
「快滾吧!」
他的口氣很平穩。
「亞連真是溫柔。話說回來,奇怪?你的體型原本有這麼大嗎?你的尾巴到哪裏去了……」
「!」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嗯——該到哪裏去比較好呢?奇怪,我到底是爲了什麼而旅行的?」
怎麼回事……瑪那人呢……?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啊。明明今天是耶誕節。」
但是,他的身體卻在顫抖着。
「弟弟?」
瑪那輕輕伸手過來。
待在這裏一定會被殺掉——
可是,他很在意瑪那的事情。
瑪那不會再恢復過來了。
「瑪那……?你到底怎麼了?我不是亞連。亞連是……!」
神父的話,深深刺在〈赤手〉的心裏。
消失的團員們。
那就是我活在世上的意義。
「你是在找你弟弟!找失散很久的弟弟。這不是你昨天告訴我的嗎!」
難道……都是因爲我?都是因爲我用這隻被詛咒的赤手打他的關係……?
是雪——
他的眼裏,開始有眼淚不停地流出。
瑪那臉上掛着笑容,卻僵在原地不動。
瑪那……
「瑪那?」
〈赤手〉試着偷聽周圍的人在說些什麼。
那麼多的演員居然會同時消失?
但是,〈赤手〉想起神父所說的話,並沒有辦法馬上回到馬戲團。
〈赤手〉感到不敢置信,只能注視着瑪那。
是因爲我打了他嗎?
瑪那還是掛着笑容。
光是想到自己把瑪那留在那裏,就讓他後悔得像是心如刀割。
瑪那擦拭着〈赤手〉的眼淚,以有點空洞的語氣說着。
「瑪那……」
所以,這次換我了。
我要讓你也感到幸福。
我要成爲你的『亞連』。
「我們要一直在一起喔,亞連。」
聽到瑪那天真的話語,〈赤手)又感到心痛。
「……是啊。我一定會一直和你在一起……」
於是,〈赤手〉和瑪那就這樣走在白雪之中。
兩個人,一直走着。
這是被稱爲〈赤手〉的少年,成爲『亞連』的日子。
『亞連』的故事就從這裏展開。
他將再次遇見神父,與哥雷姆一同旅行,並且成爲驅魔師——那是另一段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