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踏上旅途的聖職者

踏上旅途的聖職者

《驅魔少年》 · 城崎火也 · 2.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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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驅魔少年》 · 1 踏上旅途的聖職者 · 踏上旅途的聖職者 · 第1張插圖

黑暗之中,突然有道聚光燈被打亮,一道語帶戲謔的男子說話聲響起。

「來,讓我們來製造惡魔吧──♡」

在光圈的中央,站着一名頭戴大禮帽的奇妙男子。

他的年齡不詳;即便大衣包裹住全身,依然能看出他有個圓滾滾的大肚子;他的眼睛被隱藏在圓框眼鏡下;大得幾乎可吞下一名小孩的嘴巴兩側向上揚起,表情就像是在笑。

如果只是這樣,或許還能認爲他是個普通人。不過,他那對如妖精般又尖又長的大耳,還有臉上露出的只是一個宛若笑容的表情清楚說明了他絕非一般的人類。

他的姿態儘管看來滑稽,卻又有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恐怖感。

——他是『千年伯爵』,我認識他。

千年伯爵輕輕偏着脖子,作出與他那龐大身軀完全不相稱的可愛姿勢。

「首先,準備好我們所製造的『惡魔骨架』及兩名人類這些材料吧——♡」

千年伯爵樂陶陶地拿出骷髏模型;那很明顯不是真人的骨頭,而是以人工所制之物。

——惡魔骨架。只要將靈魂放入後,便能復活的魔導式軀體。

不行,不能讓他使用那玩意。

「人類方面,需要死者A一人,生者B一人。這兩人之間必須具備非常緊密的羈絆。A如果是悲劇性死亡就更理想了♡」似乎是以黏土製的兩具簡略化人體模型緩緩地站起身。大概是用以譬喻人類吧,胸口上分別標明瞭『死者A』與『生者B』。

「好,材料齊全了,首先將死者A的靈魂叫回惡魔骨架中吧D這個步驟需要與A關係緊密的生者B『呼喚』纔行♡」

B叫着A的名字。一股如火焰般的物質從天而降,看來那就是A的靈魂吧。

A的靈魂進入了惡魔骨架。

——真討厭……爲什麼我有種不快回憶又復甦的感覺?

千年伯爵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靈魂順利叫回來之後,就立刻把B痛快地殺掉吧♡」

內藏A靈魂的惡魔骨架,聽從千年伯爵的指示以小刀砍向B。

「順利製造惡魔的關鍵,就在於能不能好好欺騙B喔♡」

如果師父不想去的話說一聲就行了,何必要打昏徒弟再落跑呢……

亞連感受到泥土的冰冷,心中同時感謝幸好克勞斯師父敲打他的傷口目前已經痊癒了。——真是太好了。如果再喫兩拳的話,我現在大概就要跟墓碑底下那些人作伴了。

巴巴不可思議地環顧四周,好不容易纔發現倒在地上的亞連身影。

專心一意修行的這三年,一眨眼就過去了。直到兩個月前在印度逗留時,克勞斯元帥才終於同意給予亞連驅魔師的稱號。

但亞連卻不願回想。嗯,算了,反正應該不是什麼好夢。

雖說繃帶已經取下,自己的頭還是會因爲某些因素引發劇痛。

此時亞連察覺有道尖銳的目光,他不禁抬起頭。

他已經看見熟悉的風景了。列車停靠於車站旁,可能是因爲鄉下小站沒什麼人使用的緣故,在此下車的旅客只有亞連一人。

巴巴朗聲地朝着教堂門口大吼。

——是啊,師父並不是壞人。

亞連將目光移向車外。

『不要停下來,繼續向前走。』

魔偶擁有球狀的圓形身軀,上頭展開類似鳥類的翅膀,還生着一條尖端貌似火焰形狀的尾巴。

——而我,我—

亞連在回答的同時,口中還似乎咳出了一點血,他說:

但即便是教團的情報網都無法捕捉到師父的位置,現在想想那時只是自己白費工夫罷了。

在和煦的日照下穿越商店街後,一片寬闊的草原出現在眼前。草原中零星散佈着幾戶蜂蜜色外牆的民宅。踏在緩緩蜿蜒的泥土路上,亞連盡情享受着腳底那泥土的親切觸感。

過沒多久,他便看見一座外觀猶如尖帽子的尖塔屋頂。緊接着,古老的木造教堂全貌也出現了。建築物背後的灌木叢間依稀可見清澈的……終點總算到了。

英國鄉間悠閒的風光從火車窗外急速後退。

從他外套胸口處滑出的,是一隻翅膀猶如蜂鳥般拚命拍動的奇怪物體。原來,這是克勞斯師父爲了代替自己而留給亞連的魔偶。

「被師父用鐵錘敲頭已經過了兩個月了……」

坐在他斜前方一位上了年紀的女士,趕忙將原本襲來的視線別開。

他慌忙地環顧四周。眼前是成排的木頭椅子,耳邊還可聽見咪鏘、咪鏘的等間隔機械動作立日。

千年伯爵消失了,眼前又重回一片黑暗。

亞連偷偷探訪師父常去的店,除了遭師父賒帳的店家要脅外,還被扮兔女郎的大姊們全身

亞連撥着雪白的頭髮,輕輕嘆了一口氣。

亞連用力吸了一口氣。相連至天際的綠色大地及萬里無雲的青空,使他心中充滿了遼闊感。

「嗯,最後一道手續♡A鑽進B的屍體中……♡」

師父似乎先將介紹信寄給教團一位名爲科穆伊的幹部,但如果自己無法抵達教團本部,那一切都是枉然。

亞連連閃躲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巴巴渾身的力量一撞,飛向遠處。

亞連爲了成爲專門擊退惡魔的聖職者——驅魔師,在克勞斯˙馬利安元帥底下擔任助手。

「巴巴,冷靜一……」

話都還來不及說完呢……

老婆婆的身材矮小,高度只到亞連的胸口,但卻飄散出一股令大男人都會恐懼的妖氣。如果是小孩大概會被嚇哭吧。亞連突然有股「掉頭就走」的慾望。

他的身體在半空中畫出美麗的弧線。不過着地的姿勢就完全不行了,亞連狠狠地摔在地上。

平靜而溫和的陽光灑在這片風景上,讓人看了便忍不住想步入夢鄉。

——你以前總是這麼對我說。其實我很清楚,我絕對不會停下腳步。沒錯,我自己一個人也來到英國了,首先我得站上起跑線纔行——

「好,只花了三分鐘♡披着B外皮的A惡魔完成了——♡」

「乾洗」了一遍,最後只好身無分文地踏上前往英國的旅程。

「因爲討厭本部而逃跑也無妨啦……」

伴隨着「啊——」的慘叫,B應聲倒地。

巴巴用力扯起亞連的手腕,勉強使他站起身。

這時,車窗上微微映照出自己滿懷憂鬱的臉龐。亞連想起了剛纔那位女性,除了髮色之外,她或許也覺得自己從左額縱向延伸至臉頰的疤痕很噁心吧。

一名白髮老婆婆叩叩叩地拄着柺杖從教堂現身。

儘管是鄉下城鎮,車站前仍然有成排的商店街,熱鬧程度並不遑多讓。亞連懷抱着興奮的心情,一邊眺望在商店中購物的人們,一邊沿着道路前進。

亞連的頭頂忽然有一陣刺痛閃過,差點就令他發出呻吟。他的表情扭曲,用手輕輕撫摸着該處。

——啊,對了,我正在火車上,看來剛纔是不小心睡着了。

所謂的元帥,在驅魔師大本營『黑教團』中,擁有可管理多數驅魔師的重要地位。這麼一聽會讓人對元帥產生品格高潔的印象,但亞連拜於其門下的克勞斯元帥,儘管是個有能力的驅魔師沒錯,但性格卻不按牌理出牌,亂七八糟的行動模式也足以稱得上是怪人的範本。

原本詫異的表情一下子綻放出笑容——巴巴邊踏着天搖地動的步伐邊狂奔而來。

世界開始天旋地轉——

——討厭。我不想看。我不想看這種景象!

教堂的門很不順暢地被推開了。

——惡魔到底是什麼?

他是瑪莎的傭人——巴巴。

亞連露出苦笑,他已經習慣別人這種稀奇的目光了。自己的少年白髮,會給人一種猜不透年齡的錯覺。但事實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正確的年齡,只約莫記得大概十五歲——

「亞連,你怎麼了?躺在那種地方睡覺會着涼喔。」

因爲有些孩子看見迪姆恰比會被嚇哭,因此在火車上亞連一直將其藏在衣服裏。

他的生活費全靠向位於各地的愛人與朋友借款,每次走進店裏基本上就打算賒帳。當現金週轉不過來時,亞連只能莫可奈何地靠賭博貼補。——不過師父並不是壞人。

——所謂的惡魔,就是利用懇切希望死者復活的生者軟弱之心,而引發更大悲劇的一種存在。

亞連輕輕碰觸那道疤。那是他重要而無可取代的人留在他身上的傷口。當時的事,即便悄然過了三年,依舊鮮明得歷歷在目。

——年齡不詳。剛纔自己所作的夢也……

眼神空虛、嘴角泛起邪惡微笑的B站起身。

「嗚喔——好久不見、好久不見!多久沒來了?跟克勞斯神父大人一起出去旅行,應該有三年了吧?」

亞連很佩服自己現在能走到這一步。

話說回來,如果瑪莎不知道就糟糕了,她現在可是亞連唯一的救星。

——千年伯爵,惡魔的製造者,也是將這個世界導向滅亡的人。

亞連輕輕閉上眼睛。

「但至少要告訴我本部的地點在哪吧……我只知道在歐洲大陸的某處而已。」

懷念之情湧上心頭,亞連對着那背影出聲叫喚:

亞連雖然腳步踉蹌,但臉上依舊努力擠出笑容。

在清澈的藍天下,一望無際的草原簡直就像掀起陣陣綠色波濤的大海。至於偶有幾棵生長於草原中、枝葉茂密的樹木,便有如海中星羅棋佈的小島般——

「咦?亞連,神父大人怎麼了?沒跟你在一起嗎?」

千年伯爵露出滿意的笑容。他的表情清楚地顯示出嘲笑人類的愚蠢對他而言是至高無上的喜悅。

激烈衝撞帶來的劇痛,讓他瞬間動彈不得。

當被敲昏的亞連恢復意識後,爲了詢問本部地點只好拚命尋找師父的蹤影。

尖銳的迴音甚至響徹於墓地中。

亞連不知道這是自己第幾次嘆氣了,他依然搞不懂這點。

「……師父目前不知去向……」

沿着小道一路前行,亞連感覺空氣的溫度漸漸降低,那是因爲愈來愈靠近有水的地方——湖泊之故。

沒錯,到那之前一切都很好。

「好久不見了,瑪莎。」

「是喔!瑪莎!亞連回來囉!」

「好久不見了,巴巴。」

他那與巨體不相稱、如同薑餅人般可愛的臉龐轉了過來。

接着,亞連.沃克便醒了過來。

「好啦,迪姆恰比,可以出來了。」

令人毛骨悚然、彷彿從地底響起的說話聲從裏頭冒出。

現在回憶起當時的場景,宛若被銳利刃器切開胸口的強烈疼痛已不復記憶。就像緩緩沉入幽暗的水底般,自己獨自一人在沒有出口的夜之迷宮中彷徨着,僅留下一片虛無與孤獨。

那裏住着一位師父的財源贊助者——瑪莎。如果是她,一定會知道教團本部的位置吧?

經過在印度的乘船旅行後,他總算抵達了英國。這種放下心來的感覺,大概是讓他精神鬆懈的主因吧,而旅程也讓身體累積了不少疲勞。

亞連所抵達的地點,是一座鄰近美麗湖泊的著名城鎮。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就是除此之外也沒啥特色的鄉下小地方而已。

——是啊,巴巴也不是壞人。

至於亞連這趟旅程想前往的目的地,則是位於湖畔的小教堂。

然而,爲了正式登錄爲驅魔師,自己必須前往位於歐洲的教團本部打個招呼纔行。師父本人似乎很討厭本部,所以不想跑這一趟,其實就連他在印度之事都對本部刻意隱瞞。

在教堂旁的墓地中,有名身軀大如巨巖的男子背對亞連站着,應該是在修整墓碑吧。他那一身草帽與吊帶褲的打扮依舊沒變。

真令人懷念——雖然自己是第二度造訪此處,但卻有種宛若重歸故里的錯覺。

邁出規模雖小但氣氛不錯的車站後,石板地構築的廣場映入眼簾。廣場中央矗立一座長方體的鐘塔,靜靜地迎接亞連的到訪。

惡魔骨架用腳勉強插進B的口中,之後是一陣令人想塞住耳朵尖銳、不快的噪音。

「……所以我才教你要冷靜一點啊……」

「是亞連?」

——也不必用全身的力量來表達喜悅吧……

與街道上不同,這裏清新的空氣包圍着亞連四周。小鳥宛轉的啁啾與草原在風中搖曳的波浪聲也湧入耳中。四處人煙稀少,使人頓覺徹底遠離都市的塵囂。——這裏果然是好地方啊。雖說交通方便的熱鬧都會也有其魅力,但鄉間又是別有一番風味了。

被對方皺紋底下暗藏懾人光芒的藍色眼睛緊緊盯住,亞連不自覺地挺直背脊。

「啐……搞什麼……」

說完的瞬間,瑪莎彎曲的腰部發出不自然的骨頭聲。

「……糟了,我長年的腰痛又……」

「耶!? 」

「對喔——瑪莎只要一受驚,腰痛就會立刻復發!」「你、你很吵耶!又不是我願意的!」

亞連跟在攙扶瑪莎的巴巴後方,一同走進了教堂。

「那,我們先來玩撲克吧。」

身體一下子恢復過來的瑪莎,到了桌邊後完全不給亞連說話的空間便開始發牌。

亞連看着瑪莎熟練的發牌技巧。

——以前住在這裏的時候,爲了協助左手復健每天都在玩牌呢。

瑪莎、巴巴,以及跟師父四人圍着這張桌子

亞連環視起居室:目前派不上用場的大型暖爐、系在格子窗旁的古老薔薇花紋窗簾。雕刻有美麗樹葉花紋的木板上,則放置着十字架與燭臺。

——完全沒變呢。

「快點,把我發的牌拿起來!」

亞連不由得苦笑。

——對喔,只要我稍微遲疑一下,瑪莎就會對我當頭棒喝。

一切都跟以前一樣,真的什麼都沒變。亞連既感驚訝又有種安心的篤定。

巴巴也是像這樣掛着微笑靠在桌邊。

亞連拿起發給自己的五張牌。

他不滿地回望瑪莎,但瑪莎卻舉起手杖。

瑪莎悄聲對亞連說。

這句話今天自己已經重複好多次了。亞連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巴巴蹙眉說着。

瑪莎理所當然地用力點頭。

「在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被宣告染上不治之症了。但我們依然愛上對方,並決定共度剩餘的時光。」

「咦!我?」

「你是修士……?」

出生就具備對惡魔武器的體質,或許這正是一種宿命吧。

冷不防手背上喫了一記,亞連不禁慘叫,剛從牌堆拿起的牌也從左手落下、四散在桌面。

瑪莎凝神注視着亞連。

「哼,你纔不見得有那個機會哩。」

「所以,關於本部的地點……」

瑪莎以不輸給※高更三姊妹的駭人表情,惡狠狠地瞪着亞連。0;譯註:Gorgon,或譯蛇發女

亞連將頭平伏貼在桌面上謝罪。

那是一隻宛若被血染成深紅的滿布皺紋之手。手背上還埋着對惡魔武器用的十字架。因爲自己生來就有這隻怪手,纔會被父母親拋棄。然後被瑪那.沃克撿回去養大——

「心底應該有所覺悟吧?」

瑪莎冷笑道。她的這種笑容妖氣沖天,就連怪物看見了,都會光着腳丫落跑吧。

亞連偷偷摸摸地走近莉沙。

——覺悟啊。

——看來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對了,你爲什麼要回來?」

「不過亞連,看來你的左手已經可以順利活動了嘛——」

亞連使勁地點了點頭。對方大概是從自己這身黑色外套、長褲,以及脖子上的領巾所判斷的吧。儘管這是謊言,但爲了解除對方的警戒,只好先勉強同意了。

到現在,自己出老千的技巧甚至已進化到普通人無法看穿的程度——

亞連拚命解釋道,莉沙則停止了動作。

「嗯,老身是幫你師父在此看家,所以當然知道那些事囉!」

「就是那女孩。」

「不過就算你不當驅魔師,還是可以自行打倒惡魔啊。」

妖。在希臘神話中是一夥長有尖牙、頭生毒蛇的妖怪。1;

「好啦,我會告訴你的。」

亞連將爲了被公認爲驅魔師需要前往教團本部,以及師父沒告訴自己最重要的地點在哪便行蹤不明之事和盤托出。

「你這小子,丟出兩張牌交換,竟想從牌堆拿四張牌回去。如果對方是生手也就罷了,在我面前你以爲行得通嗎!」

「耶?怎麼這樣?」

他瞟了一眼瑪莎。她依舊面無表情,從那張撲克臉上完全看不出牌的好壞。

對方以那噙着淚水的茶色大眼睛轉向亞連。

亞連渾身起了寒顫,感覺自己就快要石化了。

瑪莎突然吐槽道,並開始收整散落的撲克牌。

「是啊……」

「非常、非常抱歉,說實話我身上半毛錢都沒有,爲了籌措來此的旅費才以出老千賺錢。」

莉沙被眼淚沾溼的臉頰一繃,就像只膽怯的小貓咪般,慢慢向後退。

巴巴微笑地說道。

——我還沒有心理準備啊!

「有。」

莉沙不理會手足無措的亞連,一邊流淚一邊說道:

「呃,那個……」

——我得先解開對方的誤會纔行!

「晚、晚安。」

霎時,瑪莎的手杖狠狠敲了他一下。

真是太大意了;這又不是非贏不可的賭局。

「原來如此啊——」

的確,上次自己來這裏的時候,左手的神經還處於麻痹狀態,連想動根手指頭都很困難。慢慢進行復健後,才終於能正常地抓住撲克牌。

「是的。」

「一、一不小心就……」

「好痛!」

「我認爲瑪莎應該會知道地點纔對。」

他用靦腆的語氣問候道。

亞連已經很習慣瑪莎如此不加修飾的說話方式了,因此他毫不在意地繼續追問:

「我注意到你似乎每晚都來這裏……呃……你還好嗎?」

「怎、怎麼了嗎?」「你這小子,真的想成爲驅魔師?」

「啊,我可不是什麼怪人喔!我是最近纔來這間教堂的……」

巴巴似乎很感佩地點點頭。

下一秒鐘,她那小女孩般的臉龐又開始抽搐,大眼睛中的淚珠像瀑布般傾泄而出,一直滴落到雙頰上。

但引導我爲此戮力的,卻不是命運或報酬等理由。

瑪莎從口中吐出粗野而低沉的咒罵。

莉沙蹲在地上,充滿愛意地撫摸墓碑。

這個答案讓亞連鬆了口氣。如果連瑪莎都不知道,那自己就要舉白旗投降了。這兩個月的奔波也總算有了回報——

莉沙的表情瞬間爲之凍結。

「真是的——瑪莎,你也太毒了吧——」

亞連實在不知道面對女性哭泣時該怎麼辦纔好。

「我需要情報。如果能成爲羅馬教宗直屬的軍事機構——驅魔師的一員,我就能透過他們的情報網掌握千年伯爵與惡魔的動向。而且還能助我出入各種場所,有驅魔師的頭銜應該會方便很多。」

「她怎麼了嗎?」

「她叫莉沙。你這小子,有辦法讓她重新站起來吧!」

「嗯,不過只憑我自己一個人的話,找惡魔就只能碰運氣了。」

夜幕低垂後,教堂旁的墓地也被寂靜所籠罩。

爲了對抗那隻魔爪所設立的專門機構,就是『黑教團』了。

「吵死了!你快去吧!」

亞連被對方用力推了一把,從樹叢中滾了出來。

亞連望向自己的左手。

她站在墓碑前,就像化爲石像般一動也不動。亞連躲在稍微遠離該處的樹叢後方,偷偷注視着那名女性。

莉沙靜靜地注視着十字架。

「你之前到底是過着何種生活啊?」

「那女孩的戀人大約在一個月前病逝了,她每晚都會跑來這裏哭泣。」仔細觀察後,可發現她那纖細肩膀確實正微微顫抖着。

亞連丟出兩張牌,將手伸向牌堆換牌。

亞連等待對方公佈答案,結果對方的回答不出自己的意料之外:

「是的,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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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驅魔少年》 · 1 踏上旅途的聖職者 · 踏上旅途的聖職者 · 第2張插圖

亞連邊忍耐壓在自己背上瑪莎的重量邊問道。

製造惡魔的根源千年伯爵,會在這廣大的世界中飄忽不定、神出鬼沒。

「成功後我就告訴你本部的地點。」

——沒錯,其實瑪莎也不是壞人。

「不過,可不能平白無故告訴你喔。」

「老實說……」

靠近一看,才發現她比想像中還年輕。應該還不到二十吧。

「我是……躺在這座墳中之人的戀人。」

半夜在墓地有不認識的男性上前攀談,會引起警戒心也是正常的。

有位穿着素色連身裙的女性獨自一人默默佇立於此,她那濃茶色的柔軟秀髮整齊地修剪至下顎附近。

「雖然這樣很難受……但因爲深愛着他,所以我想直到最後關頭都陪伴在他身旁……」

她並不拭去接連落下的淚珠,繼續說道:

「永別的那一天,他對我說『別了』……臉上還掛着微笑。因此,雖然我悲傷得想哭,但依然以笑容與『別了』回應他……」「那的確……讓人痛不欲生啊。」

亞連對着凝視十字架的莉沙說道。

「是呀……很痛苦。不過,我已經接受他的死了,我還得幸福地過完剩下的人生纔行,不然他在天國一定會難過的。」

亞連盯着以雙手覆面的莉沙。

「但……我的心情還沒完全沉澱下來,一定是這樣……」

莉沙也回望亞連。

「我能一直陪在他身旁看護,所以我並不後悔。我本來就打算接受他的離開,只不過……」

「莉沙!」

突然有個男人的大喊聲響徹於墓地。

一名肥胖的中年男子踏着滯重的步伐跑了過來。

「醫生?」

莉沙訝異地看着那男子,想必兩人應該認識吧。

——整齊結上的領帶與縫製良好的上衣、蓄鬍。原來如此,是醫生啊!

「我找你找好久了,你果然在這。」

醫生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着,並對莉沙一笑。

「我好擔心你啊,因爲拜訪你家發現你竟然不在。」

醫生滿頭大汗,大概是一路跑過來的吧。

「真抱歉……」

「你的臉色很難看呢,剛纔應該一直在哭吧?今天先回去休息好了,我明天再好好聽你說,可以嗎?」

他似乎非常疲憊地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後天對吧?我有借款的擔保品!對,剩下的我會馬上還你!你不要再跑到我

——可是,我又不能放下她不管。

「哇,謝謝你!真漂亮,我馬上把它放進花瓶裏。」

「原來是修士先生……看起來好年輕啊。」

如果自己能爲她的心情做點什麼的話——

「那麼亞連先生,我們先告辭了。」

「請在桌旁坐下吧,我很快就準備好了。」

醫生手裏拿着話筒不停地低頭。

過了一會兒,他又聽見公共電話傳來投入零錢的清脆聲響。

「很抱歉讓你擔心了。」

「讓你見笑了。」

「原來如此,真抱歉讓你爲我擔心。」

看護染上不治之症的戀人,拚命要自己接受對方死訊的女性。儘管她努力打起精神,仍讓人不自覺會感到心痛。

昨晚以後,他便一直不放心莉沙的情況。

醫生東張西望地檢視四周情況後,步向公共電話。他那奇怪的舉動啓人疑竇,亞連忍不住悄悄跟近對方。

再仔細瞧,玻璃窗擦拭得跟鏡子一樣明亮,地板也幾乎一塵不染。

「哪裏,有什麼事都可以來找我,隨時歡迎你來教堂。」

——怎麼會這樣?簡直是判若兩人。

「啊,如果方便的話要不要進來坐坐?我剛纔正想泡個紅茶呢。」

接着,她面露笑容地說道:

當他正在尋找充當地標的書店時,一位面熟的男子正朝這裏走來。

「慢走!要好好把花交給對方喔!」

醫生將目光投向亞連。

「啊,是我。我知道了!錢在期限前一定會匯過去!」醫生以拚死的激動模樣向話筒另一頭吶喊。

亞連從報紙邊緣偷瞄對方。

亞連走向公共電話旁的書局門口,隨手拿起一份報紙並豎起耳朵。

莉沙微微笑道。她的眼睛雖依舊泛紅,但笑容卻顯得無憂無慮。

穿着素色連身裙的莉沙探出頭來。

這跟昨晚他對莉沙的溫柔口吻截然不同。

昨晚亞連對瑪莎如此說明後,對方以不懷好意的笑容告知自己莉沙的住所。

亞連腦海中浮現出那名醫生的臉孔。

——她應該還在因想念戀人而哭泣吧。

醫生踏着匆忙的腳步消失在馬路另一端。

亞連慌忙用報紙遮住自己的臉。

「好的。」

「不,沒關係,你沒事就好。嗯?你是?」

——打給另一個高利貸嗎?看來他借了不少錢啊。

他輕輕深吸一口氣後舉手敲門。

「那時他已經無法從牀上起身了……」

——難道莉沙被醫生要脅借錢給他嗎?

那是昨晚前來墓地尋找莉沙的醫生。或許是剛購物完要回去吧,醫生手上拿着一個小紙包。

「昨天晚上真的很抱歉。」

從昨晚他那冷靜的神情很難想像得出眼前這副狼狽樣。

「謝謝你的誇獎。」這時,亞連發現桌巾上有幾處透明的水痕,接着又看見一條被揉成一團的手帕。

莉沙輕輕地點頭。

「我叫亞連˙沃克。」

「混帳!莉沙那小妮子也太逞強了吧!」

醫生輕輕將手擱在莉沙的肩頭上。

這時,亞連注意到架子上放着幾隻充當擺飾的相框;最前面的一張照片上,映照出莉沙伴隨着一位身穿睡衣、躺臥牀上的青年影像。

「是嗎,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對了,請收下這個。」

亞連依照瑪莎提供的住址走進城鎮。

「……高利貸真是煩人。」

——他向別人借錢嗎?對方是債權人吧。

「莉沙,我們回去吧。繼續待在這裏,他也不會回來的。」「……醫生,關於這件事。」

——或許瑪莎覺得我很雞婆吧。

巴巴揮舞着手,亞連也舉起手上的花束回應對方。

亞連禮貌地向對方鞠躬。

「很抱歉突然拜訪你,因爲我很在意昨晚的事……」

「喂喂……是的,是我。很抱歉,每次都在百忙中打擾您。」

因爲等待時無事可做,亞連便向房間四處打量:窗簾與桌巾以明亮的奶油色爲基調,跟莉沙本人的氣質很吻合,是一間靜謐而清爽的房間。

「原來如此。她現在的精神狀態不太好,正接受我的診治。很感謝你的關心,不過讓她恢復過來是我的責任……」

亞連對從碗櫥中拿出茶杯的莉沙點頭致意,接着便坐在椅子上。

醫生低聲以充滿恨意的語氣咒罵着。

「我因爲很在意莉沙小姐的情況,所以過來關心一下。」

亞連看着那兩人走出墓地。

——既然她身邊有這方面的專家,或許我沒有幫上忙的機會吧,但我還是放心不下她。

「哪裏,我才該道歉,突然出聲叫你……」

醫生的表情有些驚訝。

亞連把巴巴交給自己的花束送給對方。據說這是巴巴親自在庭院種植、頗爲自傲的淡粉紅色玫瑰。

這時對方似乎感覺到亞連的目光,朝這裏望了過來。

亞連嚇了一跳,手持托盤的莉沙已站在他身旁。

醫生咪喳一聲粗暴地掛斷話筒。

看起來又不像。

拜訪昨晚才認識女性的家,不免讓亞連感到緊張,而且當時她又不停地哭泣,這讓亞連更覺心情緊繃了。

醫生的腿開始發抖了,大概是快要忍受不了的緣故。

——莉沙?

亞連看着將熱水注入茶壺中的莉沙,心中感到一陣痛楚。

「啊,是昨晚的修士呀……你是亞連先生對吧?」

看來對方好像記得自己,這讓亞連鬆了一口氣。

醫生輕輕揚起帽子打了個招呼,身旁的莉沙也低下頭來。

爲何會出現她的名字?

莉沙將倒入紅茶的杯子輕輕放在桌上,並坐在亞連的對面。

「呃——第三條巷子左轉——」

莉沙家位於稍微遠離城鎮中心的住宅區。外觀有着可愛的紅色屋頂,是棟小而美觀的木造舊房子。

第二天早上,亞連出現在教堂裏。

或許是比剛纔的對象更需小心翼翼吧,醫生臉上冒出了冷汗。

「真是高雅的房子啊。」

亞連抱着無法釋懷的謎團走向莉沙的住所。

的醫院來了,明白吧!」

「是誰?」

醫生放下話筒,用力踹了一下附近的牆壁。

「關於那件事,讓您久等了。是的,今天、今天以內我一定會處理完畢,屆時再以電話通知您!」

「啊,他好像是新來的修士。」

莉沙天真無邪的笑容讓亞連心中感到陣陣刺痛。儘管是不得不如此,但自己依然對她說了自稱是修士的謊言。

——所以,這張照片中的青年就是躺在墳墓底下的那位囉?

進入對方的家門後,紅茶的香氣立刻撲鼻而來。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亞連差點驚呼出聲。

亞連又想起方纔那形跡詭異的醫生。

「對了,請問你跟那位醫生是什麼關係?你們看起來似乎很熟的樣子。」

「其實,我的職業是護士……他是我現在工作醫院的醫生。我……當他去世後,一直感到很悲傷,醫生說這是心病,所以才爲我診治。」

「原來是這樣啊……」

亞連想起昨夜醫生那過度保護莉沙的言行舉止。

「對、對了,那種診治方式收費會很貴嗎?」

醫生宣稱最近就會有大筆款項入帳,而且那筆錢似乎與莉沙又有關聯。

莉沙聽見後嚇了一跳。

「咦?不,醫生說不收費的……他說看在我平常總是很努力地工作上。」

「是這樣啊……呃,那位醫生有向你提出借錢的要求嗎?」

「不,怎麼會呢?像我這種無依無靠的人,想養活自己都很辛苦了。那個,請問亞連先生,你聽說了什麼關於醫院的不好傳聞嗎?」

「嗯?」

「最近醫院的經營狀況似乎不太好,有傳聞說可能會倒閉。雖然醫生保證不會有問題,但我還是很擔心。」

「啊,這個嘛——我並不是那個意思。很抱歉,我問了奇怪的問題。」

亞連試着矇混過去。

醫院出現經營危機的傳聞或許是真的。這麼一來,關於借錢的事也有合理的解釋了。況且醫生還不敢使用醫院的電話,還特地溜出去用公共電話聯絡。——但,這件事爲何會牽扯上莉沙呢?她對此事似乎一無所知。

之後再去問瑪莎吧,眼前先處理好莉沙的狀況。

「你跟那位先生是在哪裏認識的?」

「就是我工作的醫院。我開始擔任護士的時候,他——雷尼已經住院了。起初我跟他只是普通護士與病人間的關係,但不知不覺互相吸引……」

莉沙站起身,將架子上的照片取了下來;亞連也跟着站起來,跟對方一起看着那張照片。

這時,房間中突然響起咕嚕嚕的低沉聲音。

莉沙的表情扭曲,眼淚又像珍珠斷線般大顆大顆地落下。

亞連很想說全部,但畢竟不可能。然而,每種看起來都好喫得讓他不忍移開視線。

莉沙驚訝地瞪大雙眼。

「咦!真的嗎?」

「歡迎光臨,莉沙,你帶來的朋友好可愛呀。」

「沒關係啦!你說說看吧!」

「……莉沙小姐,你今天還有什麼事嗎?」

「我好想……再見他一面。」

「我想早點熟悉這裏的環境,所以,如果你願意帶我導覽一下的話就太好了。」「原來……是這樣呀,我明白了。」雖然起初有點迷惑,但莉沙還是點頭了。

「我是不知道他在煩什麼,但至少不要拿小朋友出氣吧!」

但莉沙卻搖搖頭,接着垂下目光。

「他也是個很溫柔的人,跟莎菈是很棒的一對。我們的感情很好,以前經常三人一起出去玩。」

「哎、哎呀……我也真是的。」

「好喫的麪包店很快就到了,現在去的話,或許剛好能趕上出爐時間。」

不管什麼人都很難承受吧。

「太好了——那我們快走吧,快點。」

打開店門走入其內,麪包的香味立即撲鼻而來。

她那纖細的手緊緊抓住裙襬。

「哇,聽起來就很贊!啊,這裏也有賣果醬呢。」

「沒有……傍晚要去給醫生診察,在那之前就沒什麼特別的了……」

「咦?」「你說『我本來就打算接受他的離開,只不過……』,之後好像有話被打斷了?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聽你的訴苦。如果說出口,心情應該也可以變得舒暢一點。」

「醫生怎麼了嗎?」

「對呀,既然好不容易來到英國,就要喫喫這裏的名產纔行。啊,那鬆餅怎麼樣?你以前有喫過嗎?」

亞連深深一鞠躬,莉沙也恢復了笑容。

「是的……的確很遠﹒」

「哎呀,天氣這麼好竟然會打雷?」

「雖然身體不好,但卻是位心靈堅強的人呢……」

走近一看,上頭有個外型像麪包的招牌,寫着『班氏烘焙坊』。

——上次來這裏的時候,根本沒機會喫到這些精緻的食物……

「哪裏,我才該道歉,只顧着自己想知道的事……」

「那麼,你可以帶我遊覽這座城鎮嗎?」

「沒有耶,那是什麼?」

「想哭的時候哭出來比較好,不要在意,反正我有好多條手帕。」

「外皮稍微焦脆,內餡飽滿柔軟的一種烘焙物,是英國代表性的點心唷。」

「你今天沒跟莎菈在一起呀?」

她應該就是像這樣,一整天想着逝去的戀人獨自落淚吧。

「這一位是?你的姊姊嗎?」

「你有什麼比較想去的地方嗎?」

——難過的時候,走出戶外、轉換環境也是一種改變心情的方式。

「雷尼才廿一歲而已,卻出入意料地平靜接受自己的命運。當被宣告生命所剩無幾時,很少人能夠完全不爲之動搖。我當時也有接受對方口出惡言的心理準備,但他是那麼地泰然自若,甚至還爲不熟悉工作的我加油打氣……」

「她是南西,班先生的年輕太太。南西,這位是教堂新來的修士亞連先生。」

接着淚水便啪嗒啪嗒滑落至地板上。

──醫生到底怎麼了?話說回來,他打電話時手上還拿着紙包,他是先在這家店買完東西纔去打電話的嗎?

「對唷,你的肚子好像很餓了,三明治怎麼樣呢?有雞肉、起司,跟火腿三種口味唷!」

——這樣實在太難受了。

「對不起,我忍不住又哭了。」

「咦?」

「是呀,莎菈今天要上班。」

「其實我……還能夠承受,因爲剛開始交往時,我就有覺悟跟雷尼相處的日子不會太長。不過,莎菈她是突然失去了互定終身的對象……真不知道她心裏有多難過。」

亞連拿起放在旁邊的另一張照片。上頭除了莉沙與雷尼外,還有一位粟色頭髮的女性,她的笑容十分動人。

「很抱歉……你明明特地來關心我。」

「所以……那件事不只莎菈小姐,連莉沙小姐也很難過吧……」

「你想喫哪一種呢?」

「今天早上,他跟往常一樣過來買麪包,這時,隔壁的丹尼不小心碰到醫生的腿,他立刻大罵『臭小鬼!你弄髒我的褲子了!』真可憐,丹尼才五歲耶。」

亞連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光用想像的就覺得很美味,他迫不及待想嘗一口。

亞連更加爽朗地說道。

這突然的請求讓莉沙感到困惑﹒

除了戀人外,好友之前也過世了,而且是接連不斷地——

亞連不知該回答什麼,只能默默地看着對方。

「……那件事,我不能說……」

「不,她是我職場的前輩——莎菈。她一直在我倆身旁守護我們,還非常關心我……其實莎菈的另一半也纔在兩個月前過世而已。」

「三明治的發源地就是英國吧?真令我期待啊!」

「呃,這個嘛……」

想起這漫漫長路的千辛萬苦,亞連就不禁眼眶一熱。

莉沙再度淚眼汪汪。

「很像生奶油的固狀奶油——這樣解釋應該比較能理解吧!濃縮奶油可以跟剛烤好的酥脆鬆餅一起塗上果醬喫。」

不,現在不是想那些的時候了。

「呃,我想想……」

把新的手帕秀給莉沙看之後,她露出微笑。

她勉強擠出這句。

「濃縮奶油是什麼?」

「是的,他是一位名叫李查特的製鞋工匠,在走出城鎮時被馬車輾過去。」

南西似乎跟莉沙的年紀差不多,雙頰透出象徵其生活幸福的玫瑰色紅暈。

「哇,太好了!真謝謝你!」

「……抱歉,那是我的肚子在叫。」

「印度?從那麼遠的地方過來呀?」

「請多指教唷。」

「店長班先生曾去倫敦修習過,所以能做出很美味的麪包跟鬆餅唷!」

就像那時師父把我帶來瑪莎這裏一樣。

莉沙慌忙掩住自己的嘴。

「呃,其實,我是剛從印度來到英國的。」

亞連聽到一個陌生的名詞。

「你有推薦的種類嗎?」

亞連悄悄將手帕遞給對方。

於是兩人便離開家門,前往商店街。

莉沙或許也被這股氣氛所感染,語調變得開朗許多。

她拭去臉上的淚水,好不容易抬起頭。

「那間有紅白縱條紋屋檐的店就是了。」

「對了,昨天在墓地你想跟我說什麼?」

莉沙疑惑地看着窗外。

一位戴蕾絲頭飾、身着紅色縱條紋圍裙的美女在櫃檯中微笑說道。

步入商店街的石板道後,莉沙伸手向前指。

亞連繼續說道。

擺在架上的大量麪包,令人目不暇給。

「護士的工作還真辛苦呢!我覺得你跟莎菈都很勤奮,相形之下,那個醫生就不怎麼樣了。」

亞連則是滿臉通紅。

莉沙靜靜地點頭同意。

紅、橘,以及深紫色等等,各式色彩鮮豔的果醬瓶並排在架子上,其五彩繽紛的程度就像花朵盛開般,令人見了內心便洋溢起一股幸福感。

亞連等南西繼續說下去。

「這都是用本地新鮮水果所制的。對了,跟鬆餅最搭的應該是莓類果醬吧,如果能加上濃縮奶油0;Clottedcream1;就更棒了!」

「呃,所以如果你能先告訴我哪裏有賣好喫的東西,我會很高興的……」「我明白了,那,就先去車站前的商店街吧。」

「真抱歉……」

莉沙垂下頭,南西慌忙說道:「你有什麼好道歉的呢!既然是醫生,就希望他的品德能好一點。對了;兩位想買些什麼?」

「鬆餅跟蔓越莓果醬,另外還要濃縮奶油,三種口味的三明治也各來一份吧?」

「感謝你每次光顧,這份蔓越莓鬆餅就算我請客。」

「哎,真不好意思。」

「不是請你啦,是請新來的這位。」

南西俏皮地眨眨眼,令亞連不禁感到臉紅心跳。

走出店門後,莉沙促狹地對亞連笑道:

「亞連先生,你很受歡迎嘛!」

「哪、哪兒的話!」

亞連一臉慌張,莉沙則是低聲竊笑着。

「南西她的標準很高呢!當初好多男性向她求婚她都不屑一顧,班先生是整整一個月每天都送麪包跟玫瑰纔得到約會的機會,結果,亞連先生居然一眼就教她着迷了,班先生要是知道的話可有一番騷動了。」

「天、天啊,那、那我該怎麼辦?」

亞連緊張兮兮地問,隨後才發現莉沙在強忍爆笑。

「……你在捉弄我啊?」

「是呀,嗯,不過,南西對亞連先生有好感應該是真的唷…」

亞連察覺出,莉沙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對自己以朋友間的輕鬆語氣說話了。

她心情應該有放鬆下來了吧,鼓起勇氣約她出門看來是有成效的。

「三明治跟鬆餅……」

莉沙不知在思索什麼.

「哇……」

歐巴桑取出一包與茶壺等大的東西用力擱在櫃檯上。

亞連用左眼看着自己的左手。

「是嗎?」

「也有專門賣紅茶的店鋪嗎?」

亞連喝着莉沙倒的奶茶,就着鬆餅吞下,眼前英國的自然風光讓他日不轉睛地爲之入迷。

「感謝你的好意,但我們已經買了很多鬆餅跟三明治,兩個人喫不了那麼多東西的。」

「沒什麼,那孩子自從李查特過世之後就沒來過我的店了。以前她很愛我家的格雷伯爵茶,每個禮拜都會造訪的說……」

「耶,二

穿越商店街,來到城鎮郊區後,莉沙沿着兩旁有茂密灌木叢的小道前進。

握住亞連手的莉沙,摸了摸他的外套袖子。

「那我就不客氣了。」

「是嗎?」

「莎菈、李查特,還有我以前經常來這裏……雖然我也很想帶雷尼來,但他無法離開病房。」

「很漂亮吧?這叫藍鍾花。」

「你喜歡哪種紅茶?阿薩姆?還是大吉嶺?」

「的確很漂亮。」

亞連不自覺開口述說道。

亞連毫不猶豫地答道。

一陣強風吹過。

「我傍晚要去醫院一趟,到時候再幫你問問她好了。」

「喔哼,是修士啊!還真是個纖細的孩子啊。你這小子得多喫一點,體力可是男人的資產啊!莉沙,你也一樣,來,這個一起拿回去吧。」

「你袖子上的鈕釦快掉囉!」

那位紅髮驅魔師的臉龐浮現了。

「沒問題啊,倒是莉沙小姐,需要我幫忙拿東西嗎?」

「是啊,人情非常溫暖……又有許多好喫的食物,而且還美女如雲。」

在這裏可以鳥瞰一望無際的牧草地,以及緩緩起伏的綠色丘陵。

「嗯,既然是這種組合,不如來喝個下午茶吧?」

瑪那——

——從那天起我便找到了新的目標,一心一意朝着那個目標前進。然後,不知不覺笑容又重回我的臉上。

拿出裝有紅茶的茶壺後,歐巴桑突然一臉嚴肅地說:

「是喔,那請你幫我轉交這個吧。」歐巴桑將茶包裝進紙袋中,遞給莉沙。

『你想成爲驅魔師嗎?』

「哎,是莉沙啊!你身邊的少年真可愛,是男朋友嗎?」

「現在回想起瑪那的事我還是很痛苦,但同時也感到很幸福,因爲我們有許多快樂的回憶。就算他死了,也依舊能成爲我的支柱,我也才能像眼前這樣笑着、繼續生活下去——」

亞連語氣堅定地提議道。

「對了,莎菈最近還好吧?」

「耶,聽起來很優雅呢,我也想試試。」

「好歹我也是個護士,有時候還得抱起躺在牀上的患者,腕力跟體力都不錯唷。」

「謝謝你,莎菈一定會很高興的。」

「怎麼了嗎?」

莉沙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站起身。

「亞連先生,這可是好大一塊烤牛肉唷?我連鬆餅能不能喫完都沒把握呢……」

「反正都出來了,我也想多在英國的土地上漫步,請讓我陪你回去吧。」亞連半開玩笑地伸出手,莉沙則微微一笑。

莉沙怯怯地問道。

「還好。怎麼了?」

進入紅茶專賣店後,一名體型讓人聯想到大酒缸的重量級歐巴桑張開雙手出來迎接。

她凝視莉沙的眼神就像母親般溫柔。

那醫生的苛刻口吻,使他不放心讓莉沙獨自回醫院。

「我完全沒概念,交給你決定吧。」

「一邊品嚐點心跟茶,一邊度過悠閒午後時光的一種活動呀。」

歐巴桑聽了忍不住捧腹大笑。

「是呀,以前都是跟莎菈還有李查特一起……」

「對方叫瑪那,是我的義父。我……小時候就被雙親拋棄了,之後被瑪那撿回去扶養。雖然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但他卻照顧我,對我愛護有加,他可說是我無可取代的親人。當他去世的時候,我喫不下飯也睡不着覺,就像個只會流淚的人偶一樣。接着,我愚蠢地許下希望他復活的願望——」

「啊,真的耶。」

「想!」

「每次來這裏,我都會摘花跟帶其他禮物回去給雷尼,對於不能離開病房的他,也希望他能感受一下外頭的空氣與季節變化。」當風勢變大時,眼底綠色的地毯就會掀起波濤起伏﹒

「好喝的紅茶能撫慰人心……如果我家的紅茶也能派上用場就好了。」

莉沙欲言又止,自從李查特過世後,三人應該很久沒舉辦茶會了吧。

「請放心,一點問題都沒有。雖然我外表瘦小,但食量可是很驚人的。」

「這可是烤牛肉喔!我好不容易作出來的,結果我家死鬼昨天喝太多了,竟然沒喫。」

「真的?那就需要買紅茶了,我們去紅茶店吧。」

「因爲後來有人伸出手,爲我指引我該前往的方向。」

爬了一小段坡道後,兩人來到地勢略高的山丘頂。

亞連的稱讚讓莉沙噗哧一笑。

莉沙得意的模樣,讓亞連的心情也爲之雀躍。比起哭喪着臉,顯露出笑容的她自然是好得多。「好高興唷,我已經好久沒喝下午茶了。」

「想喝茶嗎?」

「你剛纔那句話要是說給紅茶店的伯母聽,她大概會送你一整缸紅茶吧!」

——代價便是我所受到的詛咒——

歐巴桑笑着問道。

他的這句話讓莉沙目瞪口呆。

「沒錯,一定是。」

「當然囉,這裏可是紅茶的大本營——英國呢。」

「那麼,我送你去醫院吧。」

「等下要爬點坡,你沒問題吧?」

「是啊,非常舒服。」

「這裏還真是個好地方呢。」

「啊,差不多該去醫院了,還得讓醫生診察呢。」

「莉沙,我也曾經失去過很重要的人。」

莉沙小心翼翼地抱着紙袋。

莉沙說到這便語塞了。

兩人在歐巴桑的笑容歡送下離開,

亞連對莉沙微笑着,莉沙則拿起茶壺。

「……你是怎麼重新站起來的呢?」

「那,阿薩姆奶茶好了。」

莉沙摘起附近羣生成一片的紫色花朵。

莉沙輕輕握住拳頭p

「這孩子真有趣啊,我喜歡你!真期待星期天的彌撒!」

美麗而令人徜徉的光景,不禁令亞連想邀約最珍惜的那個人一起欣賞。

「討厭啦,他是教堂新來的修士呢。請給我兩人份的阿薩姆奶茶,能幫我裝進茶壺裏嗎?」

清爽的風偶爾還會拂起人們的頭髮。

天邊漸漸染上了赤色。

——果然,就跟綠色的海洋一樣——

「好好去玩吧!」

莉沙認真地將那雙慧黠的眼睛轉向他。

「那怎麼行,還得麻煩你……」

「很舒服吧?」

「下午茶是什麼?」

莉沙手上的紫色花朵乘風飄起、在空中打轉,最後消失於山丘下方。

「好吧,那就麻煩你了。啊,請稍等一下。」

「是呀……跟他度過的日子並沒有消失,與珍惜之人所創造出的回憶,現在一定還好好地在我心底。」

「春天這裏會開滿油菜花,簡直就像黃色的地毯一樣;到了接近夏季時,草地與樹葉都會變成墨綠色,接着,尾穗莧、薊,還有旋覆花等顏色鮮豔的花朵都會一齊綻放——」

左邊衣袖上的鈕釦不爭氣地垂下了頭。

「我馬上縫回去,請你先脫下來。」

「咦,可是……」

「我很擅長裁縫的,一下子就好了。」

看見莉沙的笑容,亞連也不自覺揚起嘴角。

「……好吧,那就拜託你了。」

莉沙從裙子的口袋取出迷你裁縫工具組,以熟練的技巧將釦子縫了回去。「真是太感謝你了。」

「好了,完成囉。」

她將黑色的外套遞迴給亞連。

「謝謝。」

亞連披上外套。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件衣服似乎比剛纔感覺更溫暖了。

從商店街行經兩條街口後便可抵達醫院。那是一棟石璧造的兩層樓全新建築物,寬闊的庭院中植有大棵的蘋果樹與櫻花樹。

爲了讓來訪者放鬆心情,整體散發出一股閒適的氣氛。

「這棟建築物還真豪華啊。」

「是呀,沒錯吧,在這種鄉下地方難得有設備如此齊全的醫院呢!」

莉沙有些自誇地說着。

但亞連卻表情複雜地點點頭。

——要建立、營運這等規模的醫院,想必需要許多經費吧!那醫生到底是從哪弄來這麼多錢的?

走進醫院後莉沙向亞連深深一鞠躬。

「謝謝你送我過來,等下我就要去見醫生了。」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什麼?

——醫生到底想把莉沙怎麼樣?

「『那位大人』已經久候多時了!就算用催眠的我也要強迫你同意!」

空着的左手則揪住了他的脖子。

「莉沙!」

醫生將手擱在猶豫不決的莉沙肩上。

他尋找莉沙被拉進的那間病房窗戶,並偷偷窺視其中。

亞連用力扭轉他的手腕,手槍就這麼輕易掉在地板上。亞連迅速將手槍踢入牀底下。

亞連用力握住拳頭。

亞連輕輕撫摸自己左半邊臉頰上的傷痕。『我想見他,我真的好想見瑪那一面——』

亞連小心翼翼地不引起裏面注意,躲在窗戶的陰影后觀察事情發展﹒

亞連並不否定,只是沉默不語,於是醫生便自己吐露真相了﹒

「醫生,你想打電話給千年伯爵對吧?」

「可是我……」

——治癒心病的最佳療方?到底是怎麼回事?

醫生用力地點頭。

「沒錯,我記得你們這種人叫『掮客』對吧?」

從這裏可以聽見醫生的說話聲。

莉沙的肩膀微微顫抖,隨後,她像水庫潰堤般痛哭失聲。

醫生的手又打算伸入上衣內。

「可惡,莎菈一下子就點頭了,這小妮子卻害我浪費那麼多時間!」

「他希望……見我。」

「醫生,我還是無法理解……」

「彼此彼此……謝謝你今天陪我出門。」

——他到底在說什麼?

討厭的預感成真了。

「沒錯!他深愛着你,一直很想再見你一面呢!難道你不想完成他的心願嗎?」

「啥……」

醫生劇烈地喘着氣,拿起牀邊的電話開始撥號。

對喔,原來是這麼回事。這麼說來,醫生打電話的對象就是——

「現在能讓你達成心願!你應該感到幸運纔是!」

「你們之前不是如此相愛嗎?難道你不想再見他一面?」

「認識千年伯爵是嗎?你認爲我是惡魔?還是他的部下?」

那是一張充滿怒意與苛責的臉,跟剛纔簡直判若兩人。他以冰冷的目光射向莉沙。

她那悲愴的泣訴,讓聞者心如刀割。

「我以前就聽說有像你這樣的人,爲了換取高額報酬,幫千年伯爵準備製造惡魔的『材料』……」

「那我也告辭囉,今天真的很開心。」

——不過,那樣是不行的,莉沙,那樣子—

莉沙的眼睛緩緩閉上。

亞連繼續保持沉默,醫生反倒更加拚死解釋着。

顯露出本性的醫生,以從他那龐然巨體難以想像的速度,白口袋取出一塊布,用力壓住莉沙的嘴。

莉沙喃喃道着。

亞連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

亞連牢牢盯着醫生。

醫生開始不停地發抖。

亞連步出醫院後,偷偷繞進建築物的另一側。

莉沙今天流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晚上應該不會在墓地碰見她了吧。

莉沙開口打斷了醫生的發言。

「是、是的。」

——看來這傢伙沒認出我是站在敵方的驅魔師,還以爲我是千年伯爵派來的手下。

但亞連卻比他更快地蹬了一下地板。

醫生以更熱切的口吻說服着她。

亞連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

——這能算診療嗎?

醫生半強迫地將莉沙拉進診察室,這種毫不客氣的粗暴模樣,不像是對待患者該有的態度。

莉沙依舊沉默不語。

「你在胡說什麼,莉沙?這可是治癒你心病的最佳療方啊!」亞連豎起了耳朵。

——我這麼猜想或許太樂觀了。

面對突然的入侵者,醫生的反應呆若木雞。

三年前自己說過的話重現了。

亞連加重了掐住對方脖子的力道。

「我等你好久了,有話要跟你說,快,進來吧!」

千年伯爵——玩弄人心,最後將其變爲兵器的主使者——

——幫忙喚回靈魂?

醫生踩着急促的腳步而來,並用力抓起莉沙的手臂。

「莉沙……差不多該下決心了吧?」

莉沙咬着脣。

「這都是爲了安排一場絕妙的悲劇啊!這兩個女人伯爵一定會喜歡的!」

響徹於走廊上的叫聲,讓亞連不禁回過頭。

當醫生拿出手槍的瞬間,亞連已一口氣拉近雙方的距離,他瞬間扣住對方的手腕。

「我想見他……我真的好想見他一面……」

「對、對於超過期限我真的很抱歉!但那個男的……撐在那裏一直不死……」—如果是醫生,遭遇死亡場面的機率的確比較高。原來如此,在人還沒死之前就先盯上對方了。

「真是太了不起了,能讓他起死回生喔!」

「醫生!」

那塊布上或許沾了什麼藥,莉沙的眼神開始變得渙散。

在墓地那充滿關切的言詞,以及溫柔的態度都只是他的面具而已。

「雖然我很想見他一面……但並不希望他復活……」

亞連冷酷地看着醫生。

《驅魔少年》1 踏上旅途的聖職者 踏上旅途的聖職者插圖(3)
《驅魔少年》 · 1 踏上旅途的聖職者 · 踏上旅途的聖職者 · 第3張插圖

——到此爲止了。

亞連用力敲開窗戶,衝進房間內。

可以看見心神不寧的莉沙坐在牀緣,醫生則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

一瞬間,醫生的臉色大變。

—什麼?竟然讓病人提前往生!

「你還想再見到深愛的他吧?難道你不想聽聽他的聲音?你希望他再度以笑容迎接你吧?我想他一定也很希望能再見你一面!」

「你這愛哭鬼還敢逞強……我忍受不了了!誰管你同不同意啊。」

莉沙以沉痛的表情低下頭σ

醫生的眼睛瞬間一亮。

「爲、爲什麼你會?」

醫生冷酷地俯視詫異無比的莉沙。

「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了,只要以電話預約時間,你再幫忙喚回他的靈魂就可以了……」醫生大大張開雙手,以急迫的口吻繼續說服着莉沙。

她的身體失去了力量——猶如線被切斷的人偶一般地倒在牀上。

「不過……」

「就是這樣!那麼,我馬上去打電話……」

亞連盯着莉沙走向掛號處的背影。

醫生的喉嚨發出咕嚕一聲。

「我也是爲了供應『材料』而拚命努力啊!爲了不讓那些女人懷疑只好採取慢性下毒的方式……讓那些男人早點往生……」

他的表情扭曲,冷汗自太陽穴滑落。

儘管音量微弱,但莉沙卻斬釘截鐵地表示道。

—好熱,怒火像是沸騰的滾水般湧上腦門。

「那纔不是悲劇,那些女性們都堅強地承受下來了。」

亞連低聲說着,聽起來完全不像自己的聲音。

「是你一直在破壞她們,破壞她們即將重新站起來的心。」

亞連的左手逐漸增強力道,指頭幾乎要陷入對方的喉嚨裏了,醫生跟着發出慘叫聲。

此時,病房的門被用力推開了。

衝進來的是一位身穿護士白衣的苗條女性,她有着粟色的長髮——就是照片上的那一位女

性——莎菈。

「放開你的手!」

莎菈狠狠地瞪着亞連一

亞連則以同情的目光回敬莎菈。

因事故而失去戀人的女性。她近來會從常去的店鋪消失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突然,失去了另一半……所以纔會被醫生的甜言蜜語所惑。

「你也是……醫生,不,伯爵所製造出的犧牲者嗎?」

亞連看着眼前這『化爲屍骸的悲哀男人靈魂』問道。

「你在說什麼?」

「我的左眼內藏了惡魔,所以可以看見靈魂。這是以最重要的人變成惡魔爲代價所換來的能力。你……是披着莎菈外皮的惡魔吧?所以應該是李查特先生,莎菈死去的那位戀人。」

「閉嘴!」

莎菈的臉部突然丕變。

放射狀的皺紋從眼睛周圍浮起,同時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在亞連的注視下,這種變化逐漸蔓延到整張臉。惡魔藍色的眼睛流出血淚。本來是那麼美麗的一位女性,這種變化簡直是令人慘不忍睹。

亞連卻一動也不動,不,應該說他無法動彈。

算他狗屎運,竟然沒射中他。

「……沒想到莎菈竟然會變成這樣,而且連莉沙也成了下一個目標……幸好你有來這一趟。算了,剩下就交給你吧,你要好好讓這傢伙付出代價。」

「這次,請你們安息吧……」

由悲劇所製造出歪曲的巨大球型惡性兵器。

亞連無言以對,只好再度低下頭。

亞連邊閃避如雨下般的子彈,邊翻了個筋斗落在病牀上。

被伯爵所惑,只能以兵器之姿存活下去。

——對惡魔武器發動!

下一瞬間,惡魔的軀體也爆炸了。

亞連溫柔地以指尖拭去那道痕跡。

莉沙仍舊昏迷不醒,這樣下去她很可能會被流彈擊中。——我得速戰速決了!

除了超高的防禦性能外,惡魔也具備同等級的強大攻擊力。球型的軀體上突出許多管圓筒狀的加農炮,可從中射出彈藥。

——醫生只是人類。我這隻手不是用來殺害人類,而是爲了破壞惡魔的……

亞連呆呆望着被打飛到自己腳邊的醫生。

加農炮噴出火光的瞬間,亞連用力蹬地、跳向空中。

體型像啤酒桶般的肥碩男子,竟會被一個矮小的老婆婆一拳打飛,如果不是親眼看見大概很難相信吧。

「拿去吧,上面有本部的地點。」

亞連將左腕舉至胸前。

但我有辦法對人類出手嗎?

亞連輕輕閉上眼睛。

他那巨大的軀體縮成一團,躲在房間角落不停發抖。

寬闊的房間中,有好幾具電話同時響起,產生出不協調的合音。被堆積如山的電話包圍在其中的,正是千年伯爵。

亞連一言不發地低下頭。

亞連默默看着自己的左手。

亞連加重左手的力道,一口氣將惡魔劈開。

他正注視着製造悲劇、將莎菈化爲惡魔,甚至連莉沙都想送給千年伯爵當祭品的男子。——無法原諒,如果可以的話……

這種景象亞連已看過好幾次了。這是惡性兵器——惡魔要脫去人類外皮的那個瞬間。

「因爲你遲遲不回家我纔來這裏關切的,接着就看到這個場面了。」

亞連默默地咬着嘴脣。

「你因爲過於深愛死去的人,纔會無法承受那種悲痛。雖然你並不是壞人,卻鑄下了大錯,你不該向那個人尋求救贖的。」

——我所能做的只有這樣了,

「你的敵人可不只是千年伯爵與惡魔而已。像掮客這種明明是人類卻站在千年伯爵那邊的傢伙也不少。其中並非全都像醫生這樣爲了金錢,或許也有些人非常積極地想消滅人類,將世界導向毀滅的結局。如果哪天與這種敵人對上了,你會怎麼做?」

原本枝葉茂密好好的一棵大樹,一下子便如同玻璃般粉碎了。

——我已經有以驅魔師身分與惡魔作戰的覺悟了。

亞連感到心中有一股暖意。

——就跟三年前的我一樣。

莎菈的身體,不,應該說是外皮一口氣彈開了,從中有許多管線與機械零件迫不及待地衝了出來,包覆住原本的身體。

「嗚、嗚哇啊啊啊!怪物啊!」

亞連高高舉起巨大化的左腕。

莎菈的身體也開始不停地顫抖。

「請像莉沙一樣當個擁有真正堅強之心的驅魔師吧。」

埋藏在左手背裏的十字架發出炫目的光芒,光芒就像閃電般爬升至亞連的左上臂。

他輕輕摸着袖子上的鈕釦。慢慢走近牀邊,亞連俯視莉沙沉睡中的臉孔。

「剛纔,你爲什麼要放掉這傢伙?」亞連無法直視對方的目光,只好別開臉。

那是一場無法挽回的悲劇。

被命中的樹幹沒多久便浮現出五芒星,那是被惡魔血中病毒入侵的證據。

救贖悲哀的靈魂。

——我必須更努力,只要身邊還有那樣的人存在。

從他身體下方呼嘯而過的子彈,毫不留情地將牀鋪、窗戶,以及牆壁射個粉碎,其破壞力確實驚人。

霎時,脖子被鎖鏈纏繞的『李查特靈魂』姿態閃過眼前——

爲了破壞惡魔而存在的神之兵器——就是亞連的左腕。

盤據惡魔中央的莎菈,她藍色的眼睛以銳利的目光對着亞連。

「世態真是令人厭惡啊。」

他拿起位於附近的話筒。

「連自己都不珍惜的人怎麼有資格去珍惜他人!我看你想當驅魔師的目的就只是爲了『破壞』惡魔而已吧?」

「你就是所謂的掮客吧,看我好好矯正你那腐敗的劣根性。」

「李查特、莎菈,我現在要解放你們。」

——來了!

下一秒鐘,亞連的左手就像覆蓋了一層盔甲般變得堅硬無比,手腕漸漸膨脹到幾乎與他的身體等大,指尖則伸出如同猛禽般銳利的爪子。

惡魔發出第二波攻擊。

這是一幅人類與機器融合的戰慄景象——

「因爲這傢伙是人類嗎?你還太嫩了……心軟總有一天會把你逼上窮途末路的……你到底有沒有覺悟啊?」

醫生好像這時才大夢初醒般,連滾帶爬地衝向病房門口。

當惡魔的身體裂成兩半後,被囚禁於其中的李查特靈魂也飛了出來。原本綁在他脖子上的鎖鏈粉碎了——

惡魔以子彈幾乎無法打穿的堅硬軀體而自豪,因此普通人類的攻擊對它們起不了什麼作用。

亞連捂着被打了一拳的臉頰,眼睛盯着瑪莎。

李查特臉上掠過平靜的神情,接着便逐漸消失了。

瑪莎露出感慨的眼神說道。

能破壞所有生物的惡魔病毒——

「寄宿在我手上的神之十字架啊!請展現破壞黑暗的力量——」

瑪莎使勁打了亞連的臉一拳,令他瞬間飛了出去。瞬間還以爲是被鐵錘之類的東西擊中呢!然而那只是瑪莎緊握的拳頭而已,這根本不是老太婆會有的力量嘛!

在各種人工產物的零件中央,勉強可見一位應該是女性的臉龐浮現。那是說明此惡魔原本是莎菈的唯一證據。

真愛捉弄人啊——不過,她的確是爲我好。

人型魔導式軀體出現,在熊熊烈火中被燃燒殆盡。——請安息吧,李查特、莎菈。

他拚命想使自己恢復平靜,以解除左手的發動狀態。

盤據在中央的莎菈臉孔,頓時驚訝地圓睜雙目。

那是充滿了慈愛、宛若聖母般的口吻,亞連喫驚地抬起頭,但瑪莎依舊跟以前一樣,用嚇死人的醜臉看着自己。

瑪莎對亞連伸出手,她的手指間夾着一張摺疊起來的紙條。

——希望能一擊打倒,不要使對方受苦。

但正當醫生的手好不容易抓住門把時,門卻從另一側被推開了。

他的左手刺入惡魔的軀體。

「你這小子還是太嫩了!你這樣子也想當驅魔師!你以爲這樣之後能順利度過與千年伯爵間的死戰嗎?」

接着瑪莎緊緊盯着亞連問道:

射穿窗戶的彈藥,還波及了種植在庭院的樹木。

瑪莎的鐵拳對着醫生的臉迎面痛擊。

「對不起……」

亞連看着已然變成惡性兵器的莎菈。

「呃,瑪莎,你怎麼會跑來這裏?」

此時醫生的慘叫也傳入耳中。

亞連緩緩舉起左手,那隻手就像感受到自己的情緒般擅自動了起來。

沉默持續着,這時——

瑪莎揪起流着鼻血而昏厥的醫生領口。

亞連高高躍起,將左腕如斧頭般劈下。

亞連從對方手中接過紙條。

「是的……我明白了。莉沙真的很堅強。」

——要忍耐,一定要忍耐—

鏘——清脆的金屬聲響徹整個房間。

即便自己的性命危在旦夕,我也沒把握一定能出手殺害人類——

她發出平靜的呼吸聲,但在她的眼角,卻流下了一抹淚痕。

「你這大笨蛋——!」

「你這不知羞恥的傢伙——!」

「哪位啊♡」

但話筒的另一端卻什麼聲音也沒有。

「去,搞什麼,亂打一通。跟這傢伙的契約終止♡」

伯爵隨手把話筒扔掉。

「掮客這種傢伙要幾個就有幾個啊♡」

伯爵繼續拿起其中一具不斷髮出鈴聲的電話。

「你好,我是伯爵喔♡耶?有好貨嗎♡」

伯爵瞄了牆壁一眼。

那裏並排着許多人型魔導式軀體,好幾個上頭還貼着『已預約』的紙條。他臉上浮現出滿意的微笑。

無數具電話的鈴聲又開始表演大合唱了。

如果要讓這些電話不再響起,大概得等人類或伯爵其中一方滅亡吧。

製造惡魔的根源千年伯爵,以及,神之使徒驅魔師。

賭上世界命運的這場戰鬥,已經拉開序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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