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N棲息的村落
《驅魔少年》 · 城崎火也 · 2.2萬 字

神田優坐在牀邊,注視着漂浮在透明羊水中的蓮花。
蓮花乍看之下,像是裝在外型如同大沙漏般的特殊裝置裏。
沙漏臺座是以暗金色的金屬打造,玻璃中所裝的並不是沙,而是滿滿的羊水。臺座最頂端有道火焰狀的物質不停搖曳擺動着。
在教團內的自用房間中,神田唯一擺放的私人物品就是這個了。
有兩片花瓣沉入了羊水底部。
但蓮花本身卻依然跟昨天一樣,生氣勃勃地盎然盛開着——
每天一睡醒,確認這朵蓮花的狀態已經變成他的例行工作了。
這時,有人突然在外頭激烈地敲着房門。
「神田!你起來了嗎?」
那是他熟悉的男性嗓音,一大早精神就非常高昂。
神田將黑色的長髮挽高紮好,從牀上起身,打開了房門。
門口站了一位有着亮棕色頭髮、身材修長的年輕男子。他是科學班的班長——瑞巴.溫漢姆。
瑞巴臉上的表情有些驚訝,他沒想到神田在清晨五點就會將驅魔師的黑色外套整齊穿好。
不過瑞巴並沒有多說什麼,並隨即表明來意。「神田,科穆伊室長找你,請你馬上去司令室一趟。」
「科穆伊?有任務?」
「是啊,好像很緊急的樣子。」
會在一大早把自己叫過去,必定是緊急任務沒錯。神田立刻向科穆伊所在的司令室報到。
教團本部的建築物,位於歐洲北部的土地上,除了緯度高外,又立基於陡峭的懸崖上,清晨的溫度自然很低了。
神田加快腳步穿越馬車都能通行的寬敞走廊。
這時,他與探索部隊0;Finder1;的人擦身而過;負責調查工作的他們,對與惡魔直接對峙的驅魔師總是投以敬畏的眼光。
他是位讓人需要抬頭仰望的高個子中國人,即將年滿卅歲,但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成些。事實上,他是個科學宅男,心中還保留着如同孩子般充滿好奇心與天真的一面。
「是啊,裏面住着『魔女』,會把迷路的小朋友抓起來喫掉之類的。」
神田察覺出對方穿着探索部隊用,附有頭巾的白色團服。
「真拿你沒辦法。那裏不是立着一塊『丹格爾村』的牌子嗎?順着那條路直直走、穿越森
在幽暗的森林小徑上,神田一個人默默地走着。
首先映入眼底的,是需要花一整面牆壁才足以收納的大量資料。書架的高度直達天花板,如同遮蓋住牆壁般擺設着。因此,就算室內的空間寬闊,也帶給人一種莫名的壓迫感。如果是不明究理的人看見這幅景象,或許會以爲這裏是圖書室的書庫吧。
猶如象徵着房間主人的頭腦般,這裏儘管塞滿了各式各樣的豐富知識,但從旁人的眼中看來,卻是一片未經整理的渾沌狀態,從裏面會跑出什麼誰也無法預測。
神田從立牌旁穿越,一腳踏進這座蒼綠的森林。
噠噠噠——
「是、是的,我叫哥茲。看你的黑長髮與日本刀……你是驅魔師的神田先生吧?是來救我的嗎?真是太感謝你了!」
科穆伊指着掛在牆上的地圖。
「在德國北部的森林地區中,有個叫丹格爾的村落。最近,很多前往該地的人都失蹤了,現在那裏被傳爲『有去無回的森林』。由於可能是INNOCENCE引發的奇怪現象,所以已經派出三名探索部隊前往調查,不過這是兩天前的事。」
——尤其是自己。
包括科學班在內,他獲得了屬下的強烈信賴。不過,當他無情地交辦龐大的工作下去時,底下的人眼中也會浮現出殺意。
這可不是普通的日本刀,而是刀型的對惡魔武器。
男子露出痛苦的表情向前彎下腰,接着,他的眼睛突然朝外圓睜。
森林——不光是在德國——除了神聖的場所外,也時常兼具恐怖之物棲息地的性質。
這時,普通人耳朵無法聽見的腳步聲,正偷偷地朝這裏接近中。
「這是詳細的地圖。」
「不是我要嚇唬你,如果你是對『魔女之村』感興趣的話最好趕緊打消念頭。」
這時,神田耳中又聽見腳步踩踏樹葉的沙沙聲,他再度拔出六幻。
「不好的風聲?」
——但那都跟我無關,我的目的就是打倒惡魔。
——原來如此,在前往村子的半途就有惡魔出現。要是像剛纔那樣偷襲的話,普通人幾乎沒有任何抵抗能力、會被輕易殺掉吧。
「我聽說要去丹格爾村只有唯一的一條路。」
——既然如此,這樣就夠了!
老婆婆臉上浮現放棄的表情。如果能回來就好了——神田聽見對方低聲喃喃着。
「請、請不要殺我!」
「要。」
他想起科穆伊曾提過關於森林的傳說之事。
老婆婆露出明顯的厭惡神情。
那是一雙似乎可勒死牛的粗狀胳臂,但現在卻高高舉起,作出難看的投降姿勢。原來,是一名將近兩公尺高的壯碩年輕男性。
神田一轉身,長度直達腳踝的黑色團服也隨之飄揚。他步出了司令室。
*
科穆伊正坐在與房間同樣混亂的桌子前。
「呼……」
「雖然丹格爾村位於森林深處,但探索部隊在森林入口的米特爾巴魯特這座城鎮發出正要前往目的地的訊息後便失聯了。」
神田一口氣以六幻朝惡魔斬下。本來連子彈都能輕易彈開的惡魔堅硬軀體,在對惡魔武器面前就像柔軟的肌肉般;當惡魔墜地後,球體輕易地向四面飛散分解;以DARKMATTER製成的軀體連灰燼都沒留下,就這樣化爲烏有。
「喂,你是探索部隊的人?」
「這座森林一直令我感到很在意。自古以來,森林就常跟不乾淨的傳說連結在一起……不過,姑且不論傳說的事,通過森林時請小心,裏面或許有什麼奇怪的東西。」
爲了執行任務,就算拋棄同伴也在所不惜的冷血人物。神田知道這是自己在教團內的評價,而事實上也確實是如此。
他將一份地圖放在堆積如山的書本上。
到目前爲止,村落前的地標——山谷都尚未出現。
INNOCENCE又被稱爲『神之結晶』,是一種具有不可思議力量的物質。對付惡魔用的對惡魔武器,也是以INNOCENCE爲素材所製造的。爲了阻止復活後企圖再度毀滅世界的千年伯爵的野心,教團拚命回收散落在世界各地長眠的INNOCENCE。
神田一口氣將手指滑向刃尖,六幻也在一瞬間充滿了光輝。
正當神田要離去時,老婆婆在他的背後問道:
還沒進化,是初期等級的基本型惡魔。
「那裏從以前就一直有不好的風聲啊。」
——這傢伙是惡魔!
科穆伊的目光又銳利了幾分。
神田仔細打量對方,老婆婆的樣子看起來十分認真。
不知爲何讓人感覺散發着一股溫和氣質的科穆伊,一旦開始認真工作後,眼鏡底下的雙目就會透出刃器般的銳利光芒,就像現在一樣。「這次的任務要去哪?」
科穆伊˙李,是負責管理黑教團支援派——例如科學班及探索班等——的室長。
林,就可以抵達丹格爾村了。」
「用槍枝攻擊的惡魔嗎……」
「瞭解,打擾了。」
「真抱歉,一大早就找你。」
這位臉上浮出淡淡微笑的男子注視着神田。
接近森林周圍後,神田向一位路上的老婆婆打聽前往丹格爾村的路。
*
——有殺氣!
當神田準備好六幻的同時,男子的皮也已彈開了。從中蹦出一個像是腐爛果實般的球型惡魔,惡魔的軀體上還伸出許多管圓筒狀的加農炮。
「德國喔。」
神田點點頭。
「誰?」
神田完全沒有打消念頭的樣子,老婆婆只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唔!」
「你想去那個村子?」
他那火紅的頭髮,在幽暗的森林中,簡直就像營火般清晰可見。男子巨大的綠色瞳孔裏閃爍着恐懼。
「瞭解。」
神田豎起兩根指頭,順着六幻的刀身滑去。六幻發出猶如漏電般的火花聲後,手指所接觸的部分發出了光芒。
「我就是要去找那三個人。」
還是他們已經抵達村子後才發生未可知的意外——就在那座被稱爲『魔女之村』的丹格爾村中。
「是嗎……」
「最近傳言去那座村子的人都沒有回來。兩天前纔有一行三人的男子進入森林,到現在都沒下落呢。」
「那麼,現在就向德國出發吧,希望你能順便救出探索部隊。」
——那就是『有去無回的森林』。
——或許他提到的就是關於魔女的傳說吧。
「不過年輕人啊,你真的要去嗎?」
惡魔是一種人類靈魂與機械所融合的兵器,由千年伯爵所製造。儘管惡魔披着死去人類的外皮,不過一旦顯露出真正面目,就會變成除了驅魔師以外難以打倒的棘手惡性兵器。
神田一邊閃躲,一邊將揹負在背後的日本刀——六幻——從刀鞘中拔出,以刀背對着男子的腹部揮擊。
現在也不必顧慮這些了,神田大剌刺地踩在紙上前進,走向位於房間深處的科穆伊辦公桌。
抵達司令室後,神田輕輕敲門並走入其中。
科穆伊的視線緊緊盯着地圖。
———INNOCENCE發動。
發出劈啪劈啪的聲音後,男子臉頰的血管浮起,隨後他的身體便發出陣陣顫抖。
眼前這名男子就是在脫去死者的外皮。
他感覺不到任何人類的氣息,當然,探索部隊也不見蹤影。
這就是有去無回森林的真相——
神田轉過身的一瞬間,一名高舉斧頭的男子身影進入視野。那是一名在襯衫上罩着棕色背心的年輕男子,外表就像是個樵夫。
—─不,天底下沒有如此雜亂的圖書室。
失蹤的探索部隊是在這座森林被捲入了什麼麻煩嗎?
當神田抵達德國北部城鎮——米特爾巴魯特時,已經過了中午時分。在太陽下山之前他非得穿越森林不可。走出城鎮外,神田立刻看見那座枝葉繁茂的幽暗森林。
神田看着雜亂散佈的紙張,以及連立足空間都沒有的地板。
——什麼時代了還有魔女?真是蠢透了。看來鄉下地方還是很迷信。
神田將六幻收入鞘中。
「抵達德國後先前往米特爾巴魯特。只有一條路可進入森林,在山谷上有座古老的石制橋樑,只要穿越該橋,便可來到丹格爾村了。」
INNOCENCE由於具備不可思議的力量,因此會引發某些奇怪的現象。所以,倘若某地出現無法解釋的現象,教團就會進行徹底的調查。
現在明明是白天,森林中卻籠罩着入夜的氣氛。緊密遮蔽住天空的茂盛樹木與枝葉,從空中靜靜地俯瞰自己,這裏的樹都筆直豎立伸向天際。空氣滯重、昏暗的森林,讓神田有種走入巨大生物腹中的錯覺。
哥茲宛若對摺自己龐大的軀體般,深深地鞠躬道謝。
「我的兩個夥伴都被殺了……之後我就一直逃跑。」
「發生了什麼事?」
真是丟臉的傢伙啊——神田昨舌後問道。
「當走在這條唯一的道路時,被剛纔的男子襲擊。」
大概是想起了死去的夥伴吧,哥茲咬着嘴脣低頭答道。
「真的就是一瞬間的事而已,我們這些探索部隊完全不是對手……」
神田看着全身肌肉發達的哥茲。
——身材那麼巨大卻完全派不上用場。算了,敵人是惡魔,無法使用INNOCENCE武器的普通人根本不是對手。
「雖然我好不容易撿回一命,卻不知如何是好……真丟臉,夥伴就在我面前被殺了,我卻一個人逃跑甚至還迷了路。」
「閉嘴。」
神田毫不客氣地命令道。「咦?」
「又有敵人來了。」
神田舉起六幻。
不知何時自己已被四名男子團團團住,對方是巧妙隱藏住氣息後才接近的吧!因爲哥茲在旁邊講話,自己纔會疏忽掉。
四名男子分別拿着巨大的開山刀或斧頭。
他們以死氣沉沉的表情逐漸縮小包圍。
——從先前那敵人的情況判斷,這些傢伙恐怕也是……
「你們這些傢伙想幹嘛?」
四人更不答話,直接揮動武器斬下。
「……想殺就殺吧。」
「該不會所有的村民都消失了吧……」
從這個老頭身上,應該挖掘不出更多有用的情報了吧。
「啊,神田先生,你臉上被噴到的血跡先擦掉比較好吧?那種樣子就算有村人在,也都會被你嚇得躲起來的。」
哥茲喃喃道着。
「救命啊!」
——只剩下一個了!
人類的說話與活動聲、動物的叫聲,這些理所當然的聲響不存在於這個村子——
「怎麼了嗎?」
剛纔在森林遭遇的惡魔,想必殺掉了所有想前來村子的人。
當神田舉起六幻的瞬間,男子用力將哥茲朝自己推了過來。
踉踉蹌蹌的哥茲身體一下子逼近眼前。
正如神田的預期。他先切斷正面敵人的頭顱,接着順勢轉身,將另一人從肩膀縱向斬成兩半。
「咦?」
「是、是的,沒錯。」
哥茲怯生生地朝裏頭出聲問道。
——雖然被他跑了,但應該是逃回村子了吧。
哥茲不安地問着。剛纔那輕微的聲響,似乎沒有傳進這傢伙的耳朵。
「蠢蛋,滾開!」
神日用一句話打斷對方後,便朝着村子中央走去.
「是嗎……那最近村子跟森林有什麼詭異之處嗎?」
哥茲喃喃說道,似乎跟神田有同樣的感想。
「快走!」
「最近有外地人來過這裏嗎?」
他慎重地環顧四周,搜尋任何可能的氣息。
「最近有傳聞說只要來到這個村子的人都沒有回去,我是來進行調查的。這裏似乎被冠上了『有去無回的森林』名號。」
不管他再怎麼集中聽力,除了雨聲跟自己的腳步聲外,依然聽不見其他聲音。
老闆動作遲緩地從櫃檯後走了出來。他駝背並拄着柺杖,一副步履維艱的模樣。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
「你想想,這座村子不是有魔女的傳說嗎?所以……」
四周寂靜得令人毛骨悚然,就好像這座村莊表現出拒絕不速之客的態度一樣。
感覺到神田們的目光後,老頭苦笑道。
*
一路上完全沒有出現攪局者,兩人越過山谷上的石橋後,來到了村子的入口。有塊聊勝於無的木製看板出現在眼前。
神田聽見難堪的呼救聲後轉過頭,發現一把開山刀已抵住了哥茲的咽喉,他背後是剩下那名雙眼充血的男子。
老闆以詫異的口吻問道。
哥茲邊發出慘叫邊從正面壓了上來。神田無法抵禦比自己大兩圈的身體重量,朝地面倒了下去。
「是這樣啊?」
神田陷入了思索。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發出慘叫聲的男人身體在激烈爆炸後,於消失的一瞬間前可見底下的魔導式軀體。
「對、對不起!」
神田注視着一棟兩層樓的房子,上頭掛着勉強可辨識出『雜貨店』三字的招牌。那是一棟古老的木造住宅。

——啐!神田反射性地抬高六幻,爲的是避免傷到哥茲,但就因爲這短暫的遲疑,自己的動作慢了半拍。
神田間道,老頭的肩膀被嚇得一抖。
「哼……」
神田指着團服胸口上的薔薇十字架。團員憑藉梵蒂岡教廷的名義,可以自由出入各種場所,就算這鄉下老頭缺乏那方面的知識,先表明自己的身分應該比較容易獲得協助。「呃、呃——兩位大人,爲何要來這裏……」
「據資料顯示,這裏的村民通常會養家畜,但卻完全聽不到人或動物的聲音呢……」
在雜貨店後方的櫃檯中,突然有人影出現了,那是個白髮蒼蒼的老頭。
他想立刻站起身,但卻被對方壓得動彈不得。
「什麼意思?」
男子聽見後下巴差點就掉了,哥茲也跟敵人一樣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男人充滿殺意的藍眼珠瞪着自己,而哥茲則是一臉拜託救命的哀求神情。
哥茲迫不及待地遞出手帕。
「我們是黑教團的人。」
「況且,就算惡魔血中的病毒沒進入體內,一直沾在臉上或許也有感染的危險喔。」
「不要動!不然就殺了他!」
這傢伙講話的方式很詭異,看來他同樣是披着人皮的惡魔。
哥茲畏畏縮縮地躲在神田背後說道p
神田一言不發,走近這間雜貨店。
老闆以充滿恐懼與好奇混合的目光看着他們。看來自己與哥茲所穿的教團團服對老頭而言很稀奇吧?
「我說你想殺就殺吧。」
哥茲的龐大身軀縮成一團,完全不敢正視神田的目光。
「沒有,況且我也很少外出……」
難道剛纔的惡魔沒逃回村子?
「不好意思——有人在家嗎?」
這裏確實跟位於森林山麓下的米特爾巴魯特差別很大。野草在荒地上肆無忌憚地蔓生着,杳無人煙的荒涼景色就呈現在眼前,從傾頹的零散古老住宅中感覺不出有人居住的氣氛。
「我的腿不好,店鋪要採購東西也得拜託其他村人。」
哥茲拚命緊跟在向前狂奔的神田後方。
那個老頭似乎也被嚇到了,瞠目結舌地看着神田這兩人。看來他剛纔應該是蹲在地上工作吧。
這時,原本被厚重灰雲所覆蓋的天空,開始落下了滴滴的雨水。
當哥茲如此提議的瞬間,神田聽見了輕微的咪噠一聲﹒
「反正也下雨了。」在細雨裏,神田默默地朝村子中央走去。
神田粗暴地以拳頭抹去臉上的血跡。
「耶——是、是!」
「嗚哇!這個村子怎麼那麼恐怖啊,難怪會被傳爲『魔女之村』。這種地方就算發生什麼怪事也不稀奇吧!」
「無聊,我要先進行確認。」
體型明明那麼龐大,卻是個愛拘泥小節的傢伙。
「救命啊!」
哥茲也一邊發抖一邊跟在神田的背後。
「救、救救我啊!」
——這些傢伙果然也是惡魔!
「去……」
「你是這裏的老闆?」
神田環顧狹窄的店內,如同外頭的招牌所示,這裏放置着許多雜物。靠在牆上的釣竿、生鏽的斧頭,棚架上陳舊的罐頭以及旁邊褪色的布匹。
哥茲嚇得跳了起來,頭頂幾乎要撞到天花板。
儘管是在森林深處的村落,神田也沒想到會是如此冷清。
「沒有,至少據我所知沒有。本來這裏就是個鳥不生蛋的偏僻村子,只有村民的親戚或熟人偶爾會來造訪,其他的訪客本來就很少了。」
他將手按在古舊的木門上,發出嘰嘰的摩擦聲後推開了。
哥茲看見血腥場面後也發出尖叫,神田覺得他真的是有夠吵的。
「要不要找一間房子進去看看?」
那個看板幾乎要歪斜倒下,更強調出此地荒廢無人的氣氛。
神田彎身躲過對方一邊發出低吼揮出的斧頭攻擊後,自下方以六幻橫劈而去。又一名男子的身體因此變成兩半,接着爆炸。
神田尖銳地質問着,哥茲顯現出畏懼的表情。
神田與哥茲對看了一眼。
當哥茲好不容易站起身時,敵人的身影早已不見了,大概是感覺形勢不利才逃跑的吧。
「嗚哇啊啊啊!」
「嗚嗚,好像真的是魔女棲息的村落呢。」
——但又是爲什麼?這村子裏有什麼嗎?那些惡魔的目的是?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老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神田心想,那是我想問的話吧。
——剛纔那些惡魔逃去哪了?看來似乎並沒有進入村子。
「對了,村裏還有其他人吧?」
「嗯,有啊,當然囉。」
老闆很困惑地回答着。
「太好了——走進村子後因爲一個人也沒遇到,感覺不出這裏有人,害我擔心了好久喔。」
哥茲鬆了一口氣地說道。
所以,村民應該都待在房子裏面吧。
「走吧,哥茲,去其他房子看看。」
神田打開門,但眼前卻是如瀑布般狂落的雨勢。不知何時外頭的雨已經變得如此滂沱了。
神田的腳步也不免躊躇了一下,這時雜貨店老闆開口說道:
「這位客人,現在已經是晚上了,而且又下着大雨,明天再去怎麼樣?你的朋友臉色似乎也不怎麼好。」
聽了老闆的建議後,神田盯着哥茲的臉。確實他臉色發青,雙頰也十分消瘦,大概是從被襲擊後就沒有好好喫過東西吧。
「兩位客人,今晚打算住在哪裏呢?」
「還沒決定。」
「這個小村子連旅館都沒有喔。有時候訪客會住在我這,如果願意的話,不妨在我家二樓住一晚吧,還有一個空房間。」
哥茲向神田投以詢問的目光,神田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就拜託你了。」
*
哥茲急忙解釋着,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是客套話。
哥茲贊同地點點頭。
看來惡魔沒走進村子,所以跟INNOCENCE就扯不上關係了。
「啊……抱歉,因爲湯實在是太好喝了。」
——那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神田搖搖頭。
「原來如此——嗯,果然是平靜的村子呢!原本我聽傳聞說這裏是『魔女之村』,所以還
——這傢伙還在提魔女的事.
原本態度輕薄的哥茲正色問道,看來即便有美女當前,他也沒忘記身上的任務。如果連這點都辦不到,就沒資格當團員了.
少女比神田年輕一點,約莫十六、七歲吧。她生着金色的捲髮,以及晴空般的湛藍眼珠,外型簡直就像個洋娃娃。
說到一半,蘇菲亞突然噗哧一笑,她的目光集中在專心一意舔着湯盤的哥茲身上。
老闆被問到後,頓時聳聳肩膀。
老闆拖着不良於行的腿離開了廚房。
餐桌上放着麪包與烤香腸,另外還有一鍋冒着熱氣的馬鈴薯湯。
神田看着那張單人牀,大小連自己躺上去都嫌有點擠,哥茲就算縮成一團也睡不下吧。
「香腸也粉豪斯,嗯咕,啊,麪包也粉暫!」
「我本來還以爲都沒人呢!這裏的村民生活還真安靜啊。」
神田看着二樓的這個房間,裏面只有一張牀及一張小桌,空間狹窄,從牀單與窗簾的花紋來看,原本應該是給女性使用的房間吧。
他那巨大的身軀擋住了神田前往廚房的路。
夥伴在眼前被殺,說不悔恨是不可能的。
「恐怕。」
——任務就剩下『搜尋失蹤的探索部隊』了……
「回到村子以後呢?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嗎?」
卡鏘——餐桌上突然響起激烈的撞擊聲。
「大概吧。」
自我介紹完畢後,蘇菲亞露出微笑,那是一張對陌生人完全沒有警戒心及緊張氣氛的笑容。包括讓突然來訪的兩人大方住下的老闆在內,跟村子的陰沉氣息完全相反,或許這裏的村民都是善良而好客的性格吧。
哥茲終於察覺出兩人的視線。
老闆也爲哥茲的反應所惑,不過依然點點頭。
下了樓梯後,從廚房走出一位穿着連身裙的少女向兩人問候。
「你們好,晚安。」
神田瞟了哥茲一眼。
「不好意思,只有這些菜。」
「抱歉,我的腿又開始痛了,請容我先回房休息。」
哥茲發出如孩童般純真的感謝,但無法使用INNOCENCE的他是不可能打倒惡魔的。
哥茲嘆了口氣。
哥茲開心地走入廚房。在麻雀雖小五臟齊全的廚房中央,放了張長方形的餐桌,椅子也剛好有四把,神田與哥茲並排坐下。
「怎麼了呢?爸爸?」
老闆的臉色瞬間發青。
惡魔似乎沒進村子,可能還在森林裏。
「那,我們明天繼續詢問其他村人並進行調查吧!」
哥茲很難得地直直注視着神田,他那猶如南國海洋般的藍色清澈眸子,放出前所未見的耀眼光芒。
「兩位都累了吧!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食物,但還是請兩位享用晚餐吧。」
「我明白了。所以,任務就從調查INNOCENCE改爲擊退惡魔囉!或許我幫不上什麼忙,但可以讓我同行嗎?」
「魔女唷……好像還有許多老人把這種老掉牙的傳說當真呢!以前的確有個奇怪的老婆婆住在村郊的小屋裏,但其實她只是個普通人。」
有人在敲門。抱着毛毯的哥茲走了進來。
「沒關係啦,不要在意。湯好像煮得不夠多,請見諒。」「不、不,哪兒的話。已經很夠了!」
搞不好會被其他人聽見。
就算這裏沒有INNOCENCE,也不能放過惡魔。
杯子似乎從他的手上滑落,碎片散佈在地板上。
「那你路上平安嗎?有沒有發生意外?」
「請你們稍等一下唷。」
意想不到的美女出現,使哥茲雙頰泛紅、呆立在原地不動。
哥茲興致勃勃地問道。
——對了,對他而言這是憑弔夥伴的戰鬥;
「初、初次見面!呀,你真美啊!是這家店的小姐嗎?」亢奮的聲調、鬆弛的表情,神田光看了就覺得丟臉;
「那魔女又是怎麼回事呢?」
「『有去無回的森林』這種奇怪現象,並不是INNOCENCE所引發,而是剛纔那些惡魔襲擊造訪村子的人吧?」
坐在椅子上的蘇菲亞客氣地表示。
「哇!謝謝你!」
「唔——好像沒什麼特別的。對吧,爸爸?」
——口味淡了點,但的確美味。
「不過,真令人沮喪,賠上性命前來調查,卻好像根本沒有INNOCENCE的蹤影。」
蘇菲亞微微偏着腦袋。「這個嘛——大概是十天前吧。」
「是的,因爲也沒有其他路可走。」
有點怕怕的——一
神田瞪了哥茲一眼,他不好意思地聳了聳肩。該怎麼辦?既然沒有INNOCENCE」
——不過,有這傢伙在場比較容易向村人打聽事情。
「晚飯已經準備好了,請下來享用吧。」
「好的!」
蘇菲亞的臉染上不安的陰霾。
哥茲的表情爲之一振,看來他已經餓壞了。他以彷彿要踩爛樓梯般的氣勢衝下樓。
蘇菲亞輕輕地嘆息道:
「知道的話就小聲一點。」
哥茲先喝了一口湯。
「喫東西的時候不要說話!」
「從鎮上回到村子啊?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神田斥責嘴巴狂噴麪包屑的哥茲,接着啜飲了幾口湯。
「真好喝啊!這是蘇菲亞小姐煮的嗎?」「是呀。」
神田因哥茲的大嗓門而皺起眉頭。
「謝謝!」
「是的,我叫蘇菲亞。」
「太感謝了,那我就開動囉!」
「這個嘛……」
「嗯……怎麼了嗎?」
「或許吧……」
「我向老闆借了毛毯——神田先生,請睡牀上吧,反正這張牀我也睡不下。」
「我沒意見,你不要拖累我就好。」
「啊,是啊……」
神田仔細注視着她。如果她能毫髮無傷地回到這個村子,那就代表十天前惡魔還沒出現囉!
蘇菲亞依然歪着脖子。
「不,我在米特爾巴魯特鎮上當裁縫。最近恰巧能好好休個假,所以纔回到久違的村子裏。」
——白癡!教團的權威都掃地了。
「當時你是從森林裏唯一的那條路回來嗎?」
神田坐在牀緣,哥茲則坐在椅子上。那張椅子對他來說還是太小,都陷入屁股裏面了。
——打聽事情交給這傢伙剛剛好﹒
這時,樓下傳來了老闆的聲音﹒
「這裏還有人在,真是太好了。」
於是神田便用力踹了哥茲一腳,結果他似乎會錯意,竟主動向少女攀談。
蘇菲亞以擔心的語氣注視着老闆,他馬上站起身。
反正,現在也不可能讓哥茲一個人回本部,因爲森林裏或許還潛伏着惡魔。
「惡魔不只一個,或許還潛伏在村子附近,把他們全部都打倒再回本部。」
「蘇菲亞也在雜貨店幫忙嗎?」
蘇菲亞站起身走出廚房。
過了一會兒,她再度返回,手上多了個白色的袋子。
「這是糖豆0;Jellybeans1;,或許不太適合大男人喫啦。」
「真是太感激你了!我最愛喫這種零食i」
哥茲幾乎要喜極而泣了,真是個單純的傢伙。
「我也很希望能拿出更多東西請你們享用,但很遺憾,這裏是食物不充足的貧乏村子。」
「哪裏哪裏!我們突然造訪,你不但讓我們借住還請我們喫晚飯。那,我們也該上樓休息了。啊!那個房間該不會是蘇菲亞小姐的寢室吧?那我們還是睡走廊好了。」
「咦?不是唷!我的房間在對面,請你們不要介意。」
——所以那是老闆妻子的房間?但除了這兩人之外又沒看見其他的家族成員。
「呃,不好意思,請問令堂呢?」
哥茲謹慎地問道。雖然神田沒暗示他這麼做,但有這種會直接開口的傢伙在場還真方便。
蘇菲亞默默垂下目光,湛藍的雙眸中浮現悲痛的神色。
「……我媽媽已經去世了。」
「原來如此啊,真抱歉。」
哥茲也趕緊低下頭。
「哪裏,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
「真是對不起。」
哥茲再度低頭致歉。
「那麼,我們就回二樓休息了。」
哥茲說完後神田也站起身,走向樓梯。
*
老闆也回望神田。
他以恍惚的眼神注視神田。
他蹲下一看,原來是顆糖豆。
神田看着老闆說道:
「不、不是。當我醒來就發現自己已經在這裏了,而且被牢牢綁住。」
跟着糖豆走!
——這傢伙在胡說八道什麼。
稍遠之處又有另一顆黃色的糖豆。
「閉嘴!」
——不想廢話了?正合我意!
「是、是的。」
「是啊,夢裏還有牛排呢。」
神田無言地揮了六幻幾下,綁住哥茲的繩索紛紛斷開落下。
他粗暴地撞開門。
神田很快就明白了,原本哥茲所睡的地板現在只剩下一張毛毯,而他則不知去向。房間的門大大地敞開着,剛纔應該是風從門口灌了進來吧。——那白癡,大半夜要上哪去?
昏暗的房間中依稀可見人影。
走出室外,大雨已經停了,飽含水分的空氣黏答答地沾在全身的肌膚上。
有什麼東西突然碰觸自己的臉頰p
———拔刀!innocence發動!
神田走近屋子,建築十分老舊了,樑柱很明顯已經歪斜。
這時,神田發現腳邊有個粉紅色的小東西。
——哥茲想讓我追蹤他的去向?
——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呃,當我正追逐裝有牛排的盤子時,不知不覺就來到這間屋子,而且被綁起來了!我也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神田悄悄抓住雜貨店的門把,門並沒有上鎖。
「……抱歉,原諒我——」
——就算這傢伙自己夢遊到小屋,把他綁住的也另有其人吧。況且剛纔那個惡魔似乎在守護這裏,還說是『大人的命令』,看來,敵人還沒完全除去,而且依然以我們爲目標。
男子與神田在瞬間錯身而過——接着,男子的膝蓋頹然着地p
他邊吼叫邊衝了過來。
「嗚喔喔喔喔!」
嘴裏被布條塞住的哥茲好像有話想說,他邊扭動身體邊看着自己。
黴味與腐敗的臭味頓時侵入鼻息p
「哇啊啊!對不起!我會反省的,請不要殺我!」
——來了嗎?手持斧頭瞪着自己的男子,就是先前在森林中交戰後逃跑的那名——他應該也是惡魔吧。男子緊咬牙關、牙齒咪嗤咪嗤作響p
這就是魔女棲息的村落嗎?
屋子裏並沒有傳出人類的說話聲。
「這該不會是魔女乾的好事吧~欸嘿。」
「那是我的臺詞吧。」
地面非常泥濘,每踏一步都會深陷下去。因風搖曳的樹木黑影,就像一堵巨大的牆壁般包圍着村子。
本來以爲還有其餘的惡魔,但看來只剩下他一個了。
走出村郊後,神田發現遠處有一間燈火通明的小屋。
對方臨終前似乎這麼說着。
他突然想起自己以前讀過的德國童話,跟眼前的情況加以比對:一對年幼的兄妹爲了避免迷路,跟隨自己在路上灑下的標記,只不過童話故事裏灑的是麪包屑。神日記得最後兩兄妹來到了魔女所棲息的糖果屋——
「夠了,快點給我起來。」
神田睜開眼睛,室內依然幽暗,應該還沒天亮吧。
「老頭子,抱歉,原來你是來救這傢伙的。」
「還有,爲何你們不對村人出手?」
在這座死寂宛若廢墟的村子裏,神田獨自一個人走着。
─—頭真痛。這傢伙在這種緊急狀況下竟然還沒清醒,完全感覺不出他有任何的緊張感。本來以爲他被敵人抓走了,結果是自己恍恍惚惚夢遊到小屋來。
「不、不是的!」
即便是在昏暗的光線下也清楚可見,老人的雙眼混濁無神,臉部呈土色。他的模樣比喫晚飯時至少老了十歲以上。
神田迅速拔出六幻。
神田逼近對方,老闆發出慘叫聲後摔倒了,他的模樣就像個普通的衰弱老頭。
——那是奇怪老太婆所住的地方嗎?
神田也衝向對方。
神田環顧四周。
神田會提及這個不吉的辭彙,大概是因爲整個村莊所散發出的不快氣息所致吧。有股陰鬱的東西飄散於整座村子中,他感覺出此處有長期累積的人心苦痛與憎恨等負面情6211盤旋不去。
空蕩蕩的房間深處有個暖爐,室內只聽見火焰劈啪劈啪的燃燒聲。
神田迅速向旁邊跳開閃避。
哥茲焦急地解釋着。
——原來這傢伙是幕後主使!
——討厭的地方。
——這傢伙竟然又能扯開大嗓門,看樣子應該沒受傷吧。
「你到底在搞什麼!身體那麼壯碩卻被輕易綁走!沒想到你連那老頭都打不過!」
神田知道自己的臉色愈來愈難看,哥茲的表情也隨之益發恐懼。
是蘇菲亞剛纔拿給哥茲的沒錯。
「只有你一個?」
「因爲那是……大人的命令。」
神田加快腳步接近小屋。
「老闆是跑出來救我的!他正要幫我拿出嘴裏的布條時,神田先生就衝進來了!」
男子無言地舉起斧頭。
「嗚呀啊……咦?一點也不痛。啊,原來是把繩子切斷了,謝謝你。」
雖然覺得問了也沒用,但神田依然質問對方。
他再度拔出六幻,用力將第二道門踹破。
在這狹窄的空間裏放了一張牀,被牢牢綁住的哥茲躺在上面,他的嘴巴還被布條塞住。哥茲身上僅穿着襯衫跟內褲,與就寢時的裝扮一模一樣。
「哇啊!我就知道你會來!」
此外,老闆也站在哥茲的身旁。
裏面強烈的腐臭更勝剛纔的暖爐間,臭氣毫不留情地竄入他的鼻內。
「你們爲什麼要殺害前來這個村子的人?」
「大人是誰?」
神田將六幻收入鞘中,同時男子的身體也爆炸了。
神田看着眼前的另一扇門,在通往更內側房間的這道門後面,似乎傳出了聲響。
神田惡狠狠地瞪着哥茲。
「哪裏不是了?」
滿月從厚重的雲層縫隙間緩緩露出面容。託月光的福,神田可以輕易地行動,他邁步向前走着。
他從牀上起身。四周感覺不出殺氣,那到底是什麼把自己吵醒了呢?
一瞬間,從黑暗中有什麼東西飛了過來。
「夢?」
「你不是被他抓走?」
「請、請你不要露出那麼恐怖的表情嘛!我說的是真的!呃——對了,就像作了一場夢啊。」
——他不是惡魔?
哥茲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神田瞥了一眼倒在房間角落發抖的老闆。
神田穿上外套、背起六幻。
神田粗魯地解開哥茲口中的布條,哥茲用力地吐出一口氣。
男子的表情扭曲。
他躡手躡腳地走着,但年代久遠的木製樓梯依然嘰嘎作響。幸好,誰也沒有因此被吵醒。
在一片黑暗中,六幻發出銀色的光芒。
神田迅速拔出六幻,哥茲見狀臉色發青。
——裏面有人嗎?
神田慎重地跟隨糖豆前進。他繃緊神經,不知道敵人會從何處現身。
「你也是惡魔?」
「拜託你們,默默離開這個村子吧……現在走也許還來得及。」
「你在說什麼?」
然而老闆卻不回答問題,只是抓着神田的外套衣襬哀求道:
「我……不能再透露了!拜託,不要回我的店,從這裏直接離開村子吧!這裏真的有魔女——」
說完以後,老闆似乎氣力用盡了,頹然地以雙手撐住地板。
——難道他覺得,村子比夜晚的森林還危險?
這麼說來……
「魔、魔女到底在哪裏?」
哥茲大驚失色,神田揪住他的衣領,強拉着他。
「走吧,哥茲。」
「是!」
神田已經懶得再看老闆一眼了,他走出小屋。
到了室外後,哥茲打開雙手,用力深呼吸一口氣。
「嗚哇——終於能好好呼吸了!」
「你在說什麼?」「那間小屋簡直是臭死了!好像有什麼東西腐爛的氣味,又滿是灰塵;如果被關在裏面一整天,大概會生病吧。」
「或許……」
神田回頭看着就算倒塌也不奇怪的那間小屋。
——魔女的小屋嗎?
「怎麼了嗎?」
「或許你留在這裏比較……算了,沒事。」
「不,她只是個來自外地、不知不覺定居於此的沉默老婆婆而已。正如兩位所知,這裏流傳着魔女的傳說,會喫掉迷路孩子的魔女棲息在這個村子裏。當然,真正的魔女根本不存在,在此之前,村子只是把那種無依無靠的奇怪女性賦予『魔女』的角色而已。」
「我是跟隨你灑的糖豆纔會追來,難道糖豆不是你灑的?」
「爲什麼要這麼做?我知道你憎恨村人!但是,跟那些小朋友們沒有關係啊!」
「住在鎮上的蘇菲亞當然一無所知,她過了很久纔有空回來休假,得知了一切的經過。但那時我已死掉五天了,沒有人幫我建造墳墓,我就直接被埋在魔女小屋的後院裏—─」
「但那或許都是巧合吧?」
「怎麼會呢?」
神田輕輕摸着背上的六幻。
「你爲我們哭泣嗎?爲了我們,你還真是溫柔呀……」
『抱歉,原諒我。』
蘇菲亞的臉上出現陰霾。
看來哥茲根本沒察覺出事實,回答的口氣異常地開朗。
「……那安潔拉小姐現在呢?」
「啊……是指那棟『魔女的小屋』嗎?」
哥茲畏懼地問道。
「那這些糖豆不是你灑的?」
安潔拉發出尖銳的笑聲。
蘇菲亞提高音量並看着哥茲。
哥茲砰地敲了一下手。
「『魔女的小屋』,不,『魔女』到底是何方神聖?」
「怎麼會……太殘忍了!到底把人類當作什麼!魔女,真是無聊的迷信!連蘇菲亞都被犧牲了!」
老闆叫我們不要再回店裏。
豆大淚珠從她的明亮雙眸中落下。
安潔拉嘲諷地說道。
「糖豆?」
神田瞪着因『都是託蘇菲亞的福亡』而自得其樂的哥茲。
神田想起來到村子前遇見的那個老婆婆。位於邊境的鄉下城鎮與村落,在如此狹隘的世界中,自然會有一些只在當地流傳的傳說。
「蘇菲亞,我有話跟你說。」
「回雜貨店。」
哥茲悲痛地叫着,但安潔拉卻不爲所動。
「然後你就遇見了千年伯爵?」
蘇菲亞略微偏着脖子。
蘇菲亞,不,安潔拉的眼中閃爍着強烈的殺意。
老闆是這麼說的。
——我真是夠蠢了,剛纔竟然還有點佩服他,這個沒腦的笨蛋。
到了雜貨店門口,神田輕輕調勻呼吸。
「神田先生現在想去哪?」
「那棟小屋在不久之前,還住了一個獨居的老婆婆……」
「……對了,你說你一醒來就發現自己在那間屋子?」
「怎麼會……被關起來?到底是誰幹的?」
「裏面真的有住人吧。該不會這個村子除了我們之外,根本就沒有其他人呢?」「……或許吧。」
蘇菲亞如同抒發不滿般地吼着:
「角色?」神田注視着蘇菲亞。
神田尖銳地插嘴道。
哥茲無言以對。
「是的,給予那些女性最低限度的食衣住資源,但要求她們必須扮演被村人嫌惡的魔女角色;這就是『魔女』的真相。『魔女』是邪惡的存在,因此能承受所有本來應該發生在村中的災厄,這是一種流傳已久的迷信。事實上,歷代『魔女』住在這裏時,這個村子儘管貧窮但一切都很平靜。」
哥茲似乎沒料到神田會贊同自己的意見,他一臉訝異。
那是完全沒有一絲混濁的漂亮眸子——不過……
——意思就是,敵人正在雜貨店囉。
安潔拉愉悅地微笑着。
這句話應該是變成惡魔的男子在臨終前,對自己無法保護的家族所說的遺言吧!或者是向因忌諱與迷信而成爲犧牲品的少女所道的歉?
哥茲沿途對着每棟房子東張西望。
「安潔拉是誰?」
神田被突然發出的大哭聲嚇了一跳,淚水從哥茲眼中不停地流泄。
「我的雙胞胎妹妹。她體弱多病,一直臥病在牀,所以在我十五歲的時候,爲了賺取她的醫藥費纔會到鎮上工作。」
「怎麼會……這麼一來,不就真的變成魔女了嗎?」
「沒錯,我跟千年伯爵討論過了,讓這變成真正的魔女之村吧。我將把傳說化爲真實!」
——最糟糕的情況,或許這村子除了我們兩個以外根本沒有其他人類。
「她就是魔女嗎?」
哥茲一臉詫異。
「是的,就是那樣。」
「變成惡魔之後……你們殺了所有村民吧?」
「發生了什麼事呀?我一醒來,就發現爸爸跟你們都不見了,我好擔心唷!」神田制止正想張口回答的哥茲,跨出一步站到蘇菲亞面前。
蘇菲亞以略帶挑釁的目光望着兩人。
神田加快腳步前進。
一路上還可看見充當標記的一顆顆糖豆。
「我媽媽去世後,爸爸的腿又不好,雜貨店必須靠其他人幫忙纔有辦法進貨,蘇菲亞所賺的工資都變成我的醫藥費了。因此,爸媽只好依村人所言把我交了出去。我明明生着病,卻得住在那種不乾淨的小屋裏,偶爾出去汲水還會被小孩子扔石頭,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喫。開始住進魔女的小屋後,只過了十天我就死了。」
這是多麼殘酷而駭人的故事,哥茲也不知該怎麼搭腔。
——也不能放着這傢伙一人不管,還是得帶他去。
「不是啊?啊,真的耶,地上有好多糖豆。我裝在口袋裏,大概是漏了出來吧,一定是這樣!對喔——這樣一來神田先生才能找到那間小屋。嗚喔喔,我真幸運!」
神田緊緊盯着蘇菲亞的湛藍眼珠。
「哇——!」
「竟然是……」
「我不是說了,安潔拉被選爲『魔女』了嗎?」
「這傢伙剛纔被關在那裏。」
「大批趕到我這裏的父母們反而被我解決掉了,人類是不可能打贏惡魔的。許多人爲了喚回親人,又紛紛變成了惡魔。那些蠢蛋,竟然相信自己的小孩還活着,只是被監禁在村子的某處,因此,他們完全照我所說的將接近村子的人全都殺掉了。」
「那間小屋是幹嘛的?」
「她死了以後,村子就開始發生奇怪的事:豢養的家畜一隻只暴斃,小孩從樹枝上摔下來受重傷,村中最強壯的人染上了肺炎——」
神田一間,安潔拉便得意地笑道:
蘇菲亞冷笑了一聲。那是一種聞者皆會毛骨悚然的冷笑。
「嗯,是呀,但是對於在這裏生長的迷信村民而言,都覺得是沒有『魔女』的緣故。他們爲了找回原本平靜的生活,必須製造一個新的『魔女』。於是,安潔拉便被挑中了。」
哥茲不禁歪着腦袋問道:
『這裏真的有魔女。』
「村郊那棟小屋。」
蘇菲亞搖搖頭。
「大約一個月前,『魔女』死了。我因爲在鎮上所以不知道這件事。」
「當然,我用的是使他們痛不欲生的方式!先引誘那些小鬼來到小屋,一個個殺得精光,屍體全埋在小屋的牀底下。」
她喘了幾口氣後,再度開口說道:
「好的!」
神田瞟了哥茲一眼。
打開雜貨店的門,蘇菲亞從廚房中跑了出來。
「沒錯,蘇菲亞呼喚我,我的靈魂回來之後,就鑽進了蘇菲亞的身體裏,變成了惡魔。」
「蘇菲亞現在雖然只是個小裁縫,但她很努力,希望有一天能擁有自己的店。然後,她就可以把我帶去大都市給醫生診治了,蘇菲亞就是這樣一心一意地爲我努力!」
哥茲忍不住嚥了一口口水。
「我懂了……我們借住的那個房間,該不會就是安潔拉的房間吧?」
——原來如此。在通往這裏的唯一那條道路上,全是村民所變成的惡魔。
父母將病弱的女兒當作祭品獻出,隨後她便死了─—
哥茲用力搖着頭,似乎不願意相信。
「是的。」
「小屋?」
——看來又該讓它上場了。
蘇菲亞以僵硬的表情開口答道。
哥茲不由得捂住嘴。剛纔在那間小屋聞到的濃烈腐臭味,原來竟是人類屍體的味道。
——就要開始了。
「不過村裏真的感覺不出有其他人耶!啊,畢竟現在是半夜嘛。」
蘇菲亞的日中發出炯炯光芒。
安潔拉瞪視了哥茲一眼,她說:
「是村民先把我視爲魔女的!因此我才決定要成爲一個貨真價實的魔女!這有哪裏不對了!? 」
安潔拉自鳴得意地喊道,哥茲只能以難過的眼神看着她。
看着她那波浪般的金色頭髮,以及閃閃生輝的藍色眼珠。
本來,與其說是魔女,不如說安潔拉擁有宛若天使般的容顏。但她口中所吐出的惡言,卻跟惡魔一樣令人毛骨悚然。
「我恨我恨我恨——我到底有什麼錯?」
安潔拉對着無人的天空吼叫着。
哥茲一動也不動,彷彿被對方的模樣所震懾了。
「這裏就是『魔女之村』,只要敢來這裏的人,我全部都要殺光!」
啪嘰。
她身上發出猶如樹枝被折斷的聲音——
安潔拉的臉上冒出無數條皺紋。
「是你們把我的手下打倒的吧?伯爵提過,你們就是所謂的驅魔師?呵呵,聖職者嗎?很好,既然是神之使徒,當我的對手是再適合也不過了!」
安潔拉奮力張開了雙手。
「啊——哈哈哈哈哈!讓你們見識見識現代的魔女吧!」
她發出歡喜無比的笑聲。
安潔拉臉上逐漸浮現出血管般的紋路。
漸漸地,她連嘴巴都向兩側大大裂開,成爲新月般的形狀。
——這是——
「啊啊啊!神田先生!」
「神、神田先生……」
「啐,數量還真多!」
「是啊,我偶爾會踢足球!」
「都是我不好……拜託你,請原諒我吧!不要再殺人了……我不想再看見有人喪失性命……」
面對接連不斷來襲的村人,神田毫不遲疑地一一解決。
飛濺而出的血液灑落在地面上,一下子就被泥土吸了進去。
空氣突然產生一陣晃動。
哥茲發出悲痛的喊叫聲。
——第十個了!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地速度從裏面取出一把乍看會讓人誤以爲是新月的巨大鐮刀。
「哥茲!」
老人的肚子一邊噴血,一邊仰面倒了下來。
當兩人連滾帶爬逃出屋外時,安潔拉也衝破雜貨店的門追了出來。
神田吼道,同時用力蹬地。
手中拿着鐮刀的安潔拉緩緩靠近老闆。
也就是說,惡魔只要殺愈多人,戰鬥能力就會愈高、愈難以對付。
「她不是人,是惡魔。」
「請住手!她也是被害者啊!」「你是白癡啊?」
哥茲似乎終於察覺到大事不妙,發出驚呼聲。
「嗚哇!」
「呵呵……爲了讓他欣賞自己所製造的悲劇才讓他活到最後的……這樣我總算滿意了。」安潔拉不屑地看着父親的屍體,臉上浮出嘲諷的表情。
「哥茲!快逃!」
哥茲雖然發出慘叫,但身體依然以大角度迴轉順利躲過鐮刀的一擊。這敏銳的動作不像他那龐大的身軀所能辦到的,神田邊蹬着地面邊感到有些訝異。
「你給我閃遠一點!」
神田緊握六幻,慎重地向前跨出一步。
惡魔的嘴角裂開至耳際,從中垂出一條爬蟲類般的長舌。
哥茲對他投以怯懦的目光。
隨着她一聲令下,所有村民都一齊朝神田等人襲來。
「抱歉……蘇菲亞、安潔拉……我沒能好好地保護你們……」
—─這傢伙心態簡直嫩到令人難以置信。
哥茲一面哭吼一面搖着老闆的身體。
——來得及嗎?「
因爲有這種敏捷的身手,所以一開始他才能逃過惡魔的襲擊吧。
惡魔的眼睛就像染了血般赤紅,發出充滿強烈憎恨與怨念的光芒。原本白皙的臉上則浮現出向四處蔓延的黑色火焰花紋。
伴隨着肌肉被撕開的感受,一股滯重的疼痛也直上腦門。
「那你希望在這裏一聲不吭地被對方宰掉囉?探索部隊還是給我退下吧!」
老人微微睜開雙眼,從口中吐出氣若游絲的幾句話:
「那個蠢蛋!」
哥茲抱起老闆。
神田輕輕地昨舌一聲。
她的長舌還順勢舔了嘴脣一下。
「廢話,她可是惡魔,而我是驅魔師。∟
「你要用刀……攻擊她嗎?」
哥茲一邊費勁喘氣一邊答道。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村子中響徹迴盪﹒
「是啊,等級2的惡魔。」神田的嘴角一撇。
「嗚哇啊啊啊!神田先生!一
一臉茫然的哥茲看着自己,惡魔朝下劈砍的斧頭簡直就像慢動作重播般清晰可見。當自己撞開哥茲的同時,神田感覺到胸口附近承受了激烈的衝擊。
神田在空中翻了一個筋斗並落地後,對哥茲問道。
神田重新握好六幻並轉過身,他發現哥茲也單手持着開山刀進行戰鬥。儘管這些惡魔身上披着人皮,但以那種方式攻擊還是無法產生效果的。
他們的眼神都跟死魚一樣缺乏焦點,步履蹣跚,身體像殭屍般不穩定地移動着。「……你把所有的村民都變成惡魔了?」
他想要衝到神田身邊,卻被神田舉手製止了。
這是他的遺言,接着老人便緩緩閉上了眼睛。
神田繼續舉着六幻,朝安潔拉逼近。
「原來如此……」
神田將視線從放聲大哭的哥茲身上移開,轉向安潔拉。
神田把還在發呆的哥茲撞飛並衝向門口。如果要在這種狹窄的空間內面對揮舞那把武器的惡魔,後果將不堪設想。
安潔拉將手伸入黑色披肩。
「當白癡也沒關係!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此而死了!」
原來是老闆正仰望着安潔拉。
首先眼前一名中年男子的腹部被切開了,順勢轉過身子後,右側那個紅髮年輕人也被六幻從肩膀斜下劈開。
在森林中遭遇的村民惡魔,是從軀體伸出加農炮的初期型。
跟只擁有發射子彈這種單調攻擊方式的初期等級球型惡魔不同,進化爲等級2的人型惡魔擁有自我意識,而且能發揮不同種類的特有能力。
原本應該是死寂一片的村子,現在卻急速地起死回生了。
村民們紛紛向雜貨店的門口集中靠攏。
在呼吸一次的間隔內就葬送了三隻惡魔,神田吐出一口氣,他的額角滲出了汗水。
她輕飄飄地在空中飛舞,手中的鐮刀順勢劈下。
老闆雙膝一彎,跪倒在地上。
——看來千年伯爵也忙得不亦樂乎吧!
神田訝異地回望哥茲。
安潔拉臉上浮現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振作一點!」
男子直直地劈下斧頭。
「危險!」
「哥茲。」
神田冷酷地這樣解釋着,卻反而激起了哥茲的情緒。
——怎麼回事?
「你身上完全沒有人類的情感嗎?」
「什麼事?」
接着她便慢慢舉起鐮刀——
「啊啊啊!」
「神、神田先生……」
哥茲的眼角泛出淚光。
神田對哥茲如此吼道,接着便拔出六幻。———-INNOCENCE發動!
集合過來的人數至少超過五十人。
哥茲眼見其駭人的姿態,不禁屏住了呼吸。
惡魔是以黑暗物質——也就是DARKMATTER——所製成的。而DARKMATTER在累積經驗後,會逐漸進化並獲得更強的力量。
悲痛的喊叫聲響起,神田與哥茲都回過頭去。
對着惡魔揮舞六幻,簡直比斬劈普通人類還省力。
「把這兩個傢伙解決掉!」
他向上撫過六幻的刀身,接着便朝村人集中的正面發動突擊。
——這傢伙的能力是未知數,而我背後又有個拖油瓶——看來必須速戰速決了↓安潔拉心懷不軌地一笑。
「唔!」
許多人類說話的嘈雜聲與腳步聲逐漸朝這裏接近——
一瞬間,宛如太陽光芒彙集的金色長髮搖曳着,機械、人類,與悲劇二者所創造出的恐怖魔女在眼前降臨了。
「就讓你見識一下魔女的力量——出來吧!」
當哥茲飛奔過去的瞬間,鐮刀已向前旋轉飛出——正好命中老闆的腹部。
這隻惡魔的體型跟還是人類的時候一樣纖細,她的身上披着一條黑色的披肩。
「怎麼會……怎麼會!」
當神田正要趕過去時,哥茲背後已站了一名手持斧頭的男子。
「安潔拉!不要再殺人了!」
「你以前有鍛鍊過?」
哥茲緊握雙拳,低下了頭。
「別過來!」
「可、可是!你流了那麼多血!傷口會被惡魔病毒感染的!」
倘若被惡魔病毒入侵,的確是無藥可醫。
——但那隻限於普通的人類。「惡魔病毒對我無效!別廢話,趕快離開!`
哥茲用力咬着嘴脣,不情願地點點頭。
在戰場上自己只會礙事——哥茲接受了這個屈辱的事實,決定選擇自己所能採取的最好方式,退出戰局。
確認哥茲離去後,神田在空中畫出一道大圓弧,朝後方用力跳開。
——敵人數量太多了,殺也殺不完。
與村人拉開距離後,神田再度舉起六幻。
「六幻,災厄招來!」
村民們蜂擁而上。
——全部給我消失吧!
「界蟲『一幻』!」
神田將六幻朝橫向一直線揮動。
瞬間,從刀身上放出連接着龍頭的奇妙物體。
劍氣實體化所形成的龍頭伸出利牙,像飢餓的野獸般一個個啃齧村民,甚或將他們一掃而倒。
一排排的村民逐一爆炸,化爲烏有。
——好極了,只剩下幾個!
神田衝上前去,對準那些尚未被打倒的村民﹒
在月光底下,惡魔發出骨肉斷裂的聲響,血沫四濺——
然而,飄散於房間內的獨特冷冽空氣、腳底地板的硬度——每一項觸感都跟教團內的自己房間完全相同。
站在面前的人是哥茲。
——對方根本搞不懂那朵花枯萎所代表的意義。我真正希望的是——
——只能速戰速決了。
突然發生的異常事態讓神田也不禁感到困惑。
——應該不會……應該不可能吧。
神田繼續邁步——朝着真正的敵人前進。
短暫的默禱結束後,哥茲踏出步伐。
這就是讓魔女誕生,也被魔女消滅的村子吧。
難道說,安潔拉的能力是『空間移動』……?
神田嘆了一口氣,不太甘願地來到走廊。
——怎麼可能。
就在他鬆了一口氣的瞬間,簡直就像刻意安排好的一樣,玻璃中的羊水開始發出噗通聲。羊水就像被煮沸般冒出無數個氣泡。
當去路上已經沒有任何障礙物後,神田才終於停止揮舞六幻的手。
——原來如此,這就是安潔拉的能力?
「……這點小傷根本不算什麼,傷口已經癒合了。」
「呀啊啊啊!」
回到本部後,神田甩開紛紛趕來關心的醫療班團員,直接走向自己的房間。他心中閃過一抹不安,得儘快、儘快進行確認纔行。
「我可是魔女……不能死在其他人溫暖的手中。」
「啊,啊啊……」
神田瞟了一眼站在遠處探頭觀望的哥茲。
希望能早點找到那個人,在蓮花還盛開的時候——
——果然只是幻覺。
「你的能力是讀取對手的記憶,並將那人的願望或執着轉化爲夢境,讓對手深陷其中是吧?」
「啊啊!」
哥茲緩緩走近安潔拉。當來到她面前後,哥茲怯怯地伸出手。
這是神田再熟悉也不過、只有牀鋪與桌子的樸素房間。
神田慢慢接近放在桌子上的那個裝置。
「請到醫療室處理傷口。」
——在那之前,我必須持續打倒惡魔!
方纔的惡鬥簡直就像作夢一樣。
蓮花依舊跟自己出發前一樣,在桌上的那個裝置裏展現出姣好的姿態。神田這才鬆了一口氣。
神田不理會對方的質疑,開口說道:
這時,有人在外頭客氣地敲着門。
「……真不愧是驅魔師呀!不過,你對付得了我嗎?」
即便已開始吐血,安潔拉依然以能射穿人的銳利目光瞪着哥茲。狂奔而來的哥茲只得停下腳步。
他聽見安潔拉的慘叫。
在他面前逐漸枯萎的蓮花。
但仔細觀察過一陣子後,什麼異樣都沒有發生。
神田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專注無比地盯着蓮花。
惡魔爆炸後所產生的高溫依然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太好了。
「急欲實現的願望嗎……你剛纔所讀取的,只不過是我記憶中非常表層的部分罷了。」
「不行啦,請趕快過去一趟。」
「蘇菲亞小姐、安潔拉小姐,請安息——」
——除非,到了能再度與『那個人』重逢的那天——
「別管我,這又不是什麼重傷。」
接着,虛幻的世界整個被彈飛了,神田跟先前一樣站在雜貨店門口。
身體被啃得支離破碎的安潔拉當場倒下。
跟自己離開房間時沒有兩樣,蓮花依舊鮮嫩欲滴地盛開着,兩枚花瓣沉落於羊水的底部。
安潔拉痛苦地按住自己的手腕,忿忿地瞪着神田。她身上並沒有大量出血,只受到一點輕傷而已。
白茫茫的世界霎時出現扭曲——下一秒鐘,四周已變成教團本部裏自己的房間了。
這是怎麼回事?
「況且,我所希望的事無法憑藉他人之手達成。」
「神田先生!你身上都是血耶!請趕快去醫療室吧!」
神田奮力從地面蹬起,在空中擺出六幻的招式。
「閉嘴。」當神田舉起六幻的一瞬間,他突然感覺渾身輕飄飄的。
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身處於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裏。
安潔拉眼中的險惡氣息一下子消失了。
神田從心底感受到一股被凍僵的冰冷。
兩人無語地邁向回家的路。
怎麼?是幻覺?
蓮花的花瓣就像力氣耗盡般一片片慢慢剝落,接着,殘存的花瓣便全部粉碎崩落了。
他彷彿聽見哥茲的說話聲。
——對那傢伙則是用牛排,程度跟小孩子簡直沒兩樣.
所有惡魔都消失了,現在,這個村子再度恢復平靜。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神田重新握好六幻,一口氣劈開眼前的空間。
——這朵蓮花代表我的心願,也是我的希望。
絕望感毫不留情地朝他逼近。
「走吧。」
從六幻放出的大批界蟲,一邊發出低鳴一邊向安潔拉逼近。
「……我知道。」
安潔拉本打算逃跑,卻被從後追趕的界蟲紛紛咬住。
「界蟲『一幻』!」
沒這回事——
——哥茲。對了,我還在丹格爾村——
只要善用這種能力,就能輕易騙出那些小朋友了。拿出好喫的糖果、玩具——在這種貧乏村莊中罕見之物,被上述夢境所吸引的孩子自然會走進魔女小屋。

「六幻,災厄招來!」
這一回,村子將永遠陷入沉睡了。
哥茲的雙手撐在地上,神田則靜靜地將六幻收入刀鞘。
安潔拉雙手交叉在胸前,細細欣賞這裏的戰況。她的姿態就宛如出於名工匠之手的魔女雕像一樣。
自己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聲聽起來則格外地刺耳。
*
——蓮花枯萎了。
哥茲有氣無力地點點頭,並在胸口悄悄畫着十字。
在月色照射下,村莊靜默的景色呈現於眼前。
——這就是丹格爾村的結局。
「不要靠近我!」
神田主動把房門打開。
當哥茲就要碰觸到安潔拉的一瞬間,她的身體爆炸、化爲粉塵﹒
血液從他身上啪嗒啪嗒地滴落,但那其實大多是敵人所噴出的血。
「我可是魔女呀!把這整座村子、包括自己父親在內都殺光的恐怖魔女呀!」
——神田先生——
然而,他胸口的傷依舊疼痛不堪,出血也尚未止住。
「竟然會被看穿……我明明把你急欲實現的願望展現在你面前,爲何你還能如此冷靜?」
神田粗暴地打開房門,踏入了自己的房間。
蓮花彷彿承受不了這股壓力,發出了劇烈的震動┤—從花瓣尖端開始變黑了p
神田謹慎地環顧房間。對手的能力依然是未知數,他無法預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一直在旁觀看戰局的哥茲,哭喪着臉朝安潔拉奔去。
哥茲突然向他深深一鞠躬。
「我都忘了,得謝謝你救我一命。」
神田注視着低頭道謝的哥茲。
被安潔拉的能力所惑時,是哥茲的呼喚才讓自己清醒過來。
——如果當時他沒有開口叫我的話……「如果你真的那麼冷血……應該會扔下我不管纔對,很抱歉我之前隨便地批評你。」
「無聊。」
「跟實際浴血與惡魔奮戰的你相比,我只能在旁邊觀看而已,像我這種人根本沒資格討論有情無情的問題吧。」
「大概。」
不過—
神田想起安潔拉在消失前流露出的神情,她已經擺脫身上被加諸的詛咒了。安潔拉當時臉上浮現溫和的笑容,似乎是獲得了救贖。
——雖然跟我無關,但我知道那對安潔拉很重要。
「在戰鬥方面本來就不對你們這些探索部隊的人抱任何期待,道謝的話就免了。」
哥茲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後僅再度低頭鞠躬,接着便一語不發地離去。
進入醫療室後,迫不及待的醫療班團員馬上圍住神田。
神田不太情願地脫下團服。
「嗚哇,好慘烈的傷啊!」
連醫師看了也不禁蹙眉。
神田的胸口上還殘留着斧頭所造成的撕裂痕跡。不過,傷口已自動癒合,出血也止住了,
再過兩二天,大概連痕跡都會不見吧。
神田靜靜看着刻在自己左胸上的梵字,
在距離遙遠的下方,神田看見一名白髮少年的身影佇立於大門邊。
——我的願望何時才能實現?
—「耶耶!」
——如果不趕快找到那個人的話——
——只有一隻,膽子還真大。
眼前是無限延伸的虛空。
「啊,你還得修養一陣子纔行啊!」
只不過,自己不知道能撐到何時。
醫生慌忙對着站起身、披上外套的神田提醒道。神田無言地將六幻拿在手上,面向窗邊。被窗格子切成好幾塊的夜空中,滿月靜靜地照亮大地。
冰冷徹骨的風拂起他的頭髮,也讓他的團服搖曳不定。
似乎是爲了加深衆人的不安,守衛的慘叫聲又再度響起。
——真無聊,現在要專心把闖到教團本部的惡魔一口氣打倒。
神田躍然而下,彷彿要將整個幽暗的天空撕裂成兩半一般。
「這傢伙有問題!他被額頭上的五芒星詛咒啦!出局出局!」
——看來,我的身體還能繼續挺下去。
——又是惡魔嗎?
醫療班中也掀起了一陣騷動。
醫生在他的胸部傷口上纏繞繃帶。
「惡魔竟然敢來這裏!」
突然一股思念從他的胸中湧出。
「這傢伙是惡魔啊啊啊啊啊!」
當神田吐出一口氣的同時,大門守衛的吼叫聲響遍了整個教團。
他用力打開窗戶,一腳跨在窗框上。